第384章 轿子里看戏

作品:《请回答,苏倩元

    崔明月坐在回宫的轿子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轿子走得很稳,抬轿的内侍步伐整齐,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可她的心却像被人放在一口锅里翻来覆去地煎,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闭着眼睛,靠在轿壁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依然端庄得无懈可击。可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指甲一下一下地掐着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


    虽说自己与刘胤是少年夫妻,貌合神离。


    这句话说起来轻巧,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四个字里藏了多少年岁和多少冷暖。


    她嫁进王府的那一年,是花一般的年纪。出嫁的前一夜,父亲和母亲分别找她谈了话。


    母亲的话言简意赅,就是让她照顾好自己。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崔明月知道,母亲不是不心疼她,而是母亲明白,从明天起,她的女儿就不再是崔家的女儿了,而是皇家的媳妇。皇家的媳妇,不需要眼泪。


    而父亲,在那长达一个时辰跪在祠堂的时间里,他站着他的声音是这样的不怒自威:“从今以后,我的掌上明珠便要成为一国之母。月儿,你可知晓?”


    “是,月儿知道。”


    自入宫中,她愈发明白了那一个时辰是什么,是父亲无言的告知,是告诉自己,她成为国母就是崔皇后,不再是崔明月,没有自己的感情,只为自己的家族而奋斗。


    而相处这么多年,刘胤这个人,她太了解了。他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在后宫中雨露均沾,对谁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他可以对大臣雷霆大怒,可以对妃子恩宠有加,可他从不失态。


    从不。


    他是那种把情绪藏得比谁都深的人,深到你跟他过了二十年,都未必见过他真正的喜怒哀乐。他可以一边笑着跟你说话,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你连根拔起;他可以在你面前表现得推心置腹,转头就把你满门抄斩。


    可今夜,他在她面前失态了。


    这不正常。


    崔明月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节泛白。


    可为什么是今夜?


    为什么偏偏是在他中毒昏迷、刚刚转醒的这个夜晚?为什么偏偏是在她面前?为什么偏偏是那样一句毫不留情面的话?


    他在朝堂上面对群臣的时候没有失态,在后宫面对妃嫔的时候没有失态,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失态。偏偏在她面前,偏偏在只有她和贤妃在场的时候,他说出了那样的话。


    是故意说给贤妃听的?还是真的不想再装了?


    “娘娘,到了。”外面传来宫女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娘娘?”宫女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却更加小心翼翼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崔明月睁开眼,掀开轿帘,“回去。”


    宫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轿辇,又飞快地收回目光,躬身应道:“是。”


    轿子重新调转方向,往回抬去。


    崔明月重新靠回轿壁上,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上用金线绣出的凤纹,那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绣这一件衣裳,尚衣局的绣娘们整整忙了两个月,每一针每一线都不敢马虎。因为这是皇后的衣裳,是天下女人最尊贵的衣裳。


    可穿上这身衣裳的人,却连自己的丈夫在想什么,都要靠猜。


    她想起方才贤妃的表情。贤妃跪在龙榻边,眼眶通红,泪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哭得那样动情,那样真挚。若不是她崔明月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她几乎要相信贤妃是真的在心疼陛下。


    贤妃当然会哭。贤妃一向会哭。


    在陛下面前哭,在太后面前哭,在那些该看见的人面前哭。贤妃的眼泪来得比六月的雨还快,说掉就掉,从不拖泥带水。而且她的眼泪从来不掉错地方,该掉在陛下手背上的,绝不会掉在被褥上;该掉在太后跟前的,绝不会少一滴。


    崔明月有时候觉得,贤妃要是去唱戏,整个京城最有名的花旦都得让位。


    可她崔明月不会哭。


    不是不想哭,是从小到大,没人教过她怎么在人前掉眼泪。父亲教她的是持重,是端庄,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母亲教她的是隐忍,是分寸,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然后笑着告诉别人“一切都好”。


    是说陛下对她这个皇后还有几分情分?还是说陛下对她这个皇后格外苛刻?


    亦或是,贤妃在试探什么?


    崔明月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她在心里把方才在养心殿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过了一遍,从她踏进殿门的那一刻开始,到她走出殿门的那一刻结束。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都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


    然后她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刘胤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的人,是她。


    不是贤妃,也不是伺候在旁的太监宫女,而是她。


    崔明月想不明白。


    除了今夜,除了他刚醒来的那一瞬间。


    “娘娘,”宫女的声音又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紧张,“养心殿到了。”


    崔明月深吸一口气,将袖中的手展开,抚平衣襟上的褶皱,重新把自己收拾得无懈可击。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那双眼睛里翻涌了许久的风浪,在她睁眼的瞬间,全部沉了下去,归于平静。


    轿帘掀开,夜风裹着殿前香炉里飘出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崔明月扶着宫女的手下了轿,抬头看向养心殿的匾额。


    殿门紧闭,里头灯火通明,隔着窗纸能看见人影绰绰。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夜风将她的衣角吹得微微扬起。


    “娘娘?”宫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崔明月没有回答,她只是在想,她要以什么面目走进去。


    是皇后?是妻子?还是一个在深宫里活了二十年,早就学会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女人?


    她不知道她此刻的面目究竟是什么,但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推向了那扇紧闭的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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