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第三天又去了那棵树底下。


    和前两天一样，抱着那个空包袱，蹲在那儿，看着那棵树。不看别处，就看着那棵树。有时候看很久，有时候看一会儿就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福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那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狗子旁边蹲下。


    狗子没看他。还是看着那棵树。


    阿福也没说话。就蹲着，看着那棵树。


    两个人蹲了很久。


    狗子忽然开口。


    “你蹲这儿干什么？”


    阿福说：“陪你蹲着。”


    狗子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阿福。


    阿福也看着他。


    狗子又把头转回去，看着那棵树。


    “不用陪。”他说。


    阿福说：“我想陪。”


    狗子没说话。


    又蹲了一会儿，狗子忽然问：


    “你昨天教石头写字了？”


    阿福点了点头。


    “他写得好吗？”


    阿福想了想。


    “他写得很认真。”他说，“认真比好重要。”


    狗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空包袱。


    “我学不会。”他说。


    阿福看着他。


    “你试过吗？”


    狗子没回答。


    阿福说：“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学不会？”


    狗子还是没说话。


    阿福也不催。他就蹲着，等着。


    过了很久，狗子开口了。


    “我小时候，”他说，“也想过学东西。”


    阿福看着他。


    狗子继续说：


    “我娘说，等日子好过了，就送我去学堂。后来日子没好过。后来我娘死了。后来我妹妹也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进过学堂。我不认识字。我什么都不认识。”


    阿福没说话。


    狗子转过头，看着他。


    “你认识那么多字，有什么用？”


    阿福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狗子也没等他回答。他站起来，抱着空包袱，走了。


    阿福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


    那天下午，阿福去找石头。


    石头蹲在柴房旁边，正在本子上写字。看见阿福过来，他抬起头。


    “阿福叔。”


    阿福在他旁边蹲下。


    “石头，”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石头等着。


    阿福说：“狗子为什么不肯学写字？”


    石头想了想。


    “他怕。”他说。


    阿福愣了一下。


    “怕什么？”


    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本子。


    “怕学了也没用。”他说，“怕学了，还是活不了。”


    阿福没说话。


    石头继续说：


    “我以前也怕。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做。反正都要死，做什么都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阿福。


    “后来阿钝哥教我。他说，活着，就得做点什么。”


    阿福看着他。


    “你现在还怕吗？”


    石头想了想。


    “怕。”他说，“但做的时候，就不想了。”


    ---


    那天晚上，阿福又坐在那棵树底下。


    月亮很亮，照得那棵树的叶子泛着光。他拿着本子，想写点什么，但写不出来。


    他在想狗子那句话。


    “你认识那么多字，有什么用？”


    他想起冯道送他来的时候说的话。


    “我养了他十二年。读书，写字，算数，他都学会了。但他不会活。”


    他以前不懂什么叫“不会活”。他觉得自己活着。吃饭，睡觉，走路，说话，都好好的。怎么叫不会活？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不会活，就是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认识那么多字。有什么用？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阿钝说的话。


    “你能记。你就记着。”


    他想起石头说的话。


    “做的时候，就不想了。”


    他低下头，看着本子。


    然后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


    狗子还没睡。


    他躺在床上，抱着那个空包袱，看着屋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一道白白的印子。


    门被推开了。


    阿福走进来，站在床边。


    狗子看着他。


    阿福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狗子没说话。


    阿福在床边坐下。


    “你白天问我，”他说，“认识那么多字，有什么用。”


    狗子看着他。


    阿福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真的不知道。”


    狗子愣了一下。


    阿福继续说：


    “我来这儿之前，没饿过，没怕过，没死过。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活的。我也不知道我那些字，有什么用。”


    他看着狗子。


    “但我想试试。”


    狗子没说话。


    阿福从怀里摸出那个本子，翻开，递给他。


    “你看。”他说。


    狗子接过去看。月光不太亮，但他能看清那些字。整整齐齐的，一笔一划。


    **狗子今天蹲在树下。他问我认识那么多字有什么用。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我后来想，也许认识字，可以帮人记住一些事。比如狗子每天看的那棵树。比如石头攥的那块石头。比如阿钝教人看机器的样子。**


    **这些事，没人记，就忘了。**


    狗子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还给阿福。


    “你记这些干什么？”他问。


    阿福说：“怕你们忘了。”


    狗子愣了一下。


    “我们？”他问，“我们忘什么？”


    阿福想了想。


    “忘你们是怎么活的。”他说，“忘那些死了的人。忘那棵树底下埋着什么。”


    狗子没说话。


    他看着阿福，看着那张在月光下看不清表情的脸。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教我。”他说。


    阿福愣住了。


    “什么？”


    狗子说：“教我写字。”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空包袱。


    “我不想忘。”他说。


    ---


    第二天早上，狗子去找阿福。


    他抱着那个空包袱，站在阿福面前，看着他。


    阿福也看着他。


    狗子说：“我来了。”


    阿福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本子——不是他自己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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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个新的，空白的。还有一截炭笔，比石头那截长一点。


    他把本子和炭笔递给狗子。


    狗子接过去，看着那个空白的本子，看了很久。


    “写什么？”他问。


    阿福说：“写你想写的。”


    狗子想了想。


    他拿起炭笔，在本子上慢慢写。


    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


    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阿福。


    阿福低头看那行字。


    歪歪扭扭的，有的笔画挤在一起，有的散得老远。但他认出来了。


    **树。**


    狗子写的是“树”。


    阿福抬起头，看着狗子。


    狗子也看着他。


    “我写对了没？”狗子问。


    阿福点了点头。


    “对了。”他说。


    狗子低下头，又看着那个字。


    看了一会儿，他又拿起炭笔，在旁边写了一个。


    **妹妹。**


    阿福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狗子写完，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他抱着那个空包袱，站起来，往那棵树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回头。


    “阿福。”他说。


    阿福愣了一下。这是狗子第一次叫他名字，没加“叔”。


    “嗯。”


    狗子说：“谢谢你。”


    他走了。


    阿福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


    那天下午，石头发现狗子也在写字。


    他蹲在狗子旁边，看着狗子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慢，写得用力，但写得认真。


    石头问：“狗子哥，你写什么？”


    狗子说：“写树。”


    石头看着那个“树”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认出来了。


    “好看。”他说。


    狗子愣了一下。


    “好看？”


    石头点了点头。


    “你写的，好看。”


    狗子没说话。


    但他低下头，又写了一个。


    ---


    阿钝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阿福蹲在狗子旁边，石头蹲在狗子另一边。三个人挤在一起，低头看着一个本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阿箬在院子里磨刀。看见他过来，抬起头。


    “看什么？”


    阿钝说：“看他们写字。”


    阿箬低下头，继续磨刀。


    “会写就好。”她说。


    阿钝在她旁边蹲下。


    “阿箬姐，你会写字吗？”


    阿箬的手停了一下。


    “不会。”她说。


    阿钝问：“想学吗？”


    阿箬没说话。


    她继续磨刀。一下，一下。


    阿钝也没再问。


    但他知道，阿箬那一下停，就是答案。


    ---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呜——


    很长，很远。


    阿钝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看不见的远方。


    但他知道，那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说夏天回来。


    那个人说“你们小心”。


    火车开过来了。


    日子还在往下过。


    有人在写字，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等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