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晋阳

作品:《铁血黎明:五代工业革命

    晋阳


    晋阳城里的夜,比汴梁冷得多。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草原上的干冷,刮得城头的旗子猎猎作响。旗子上绣着一个字——**石**。那是河东节度使的旗,在风里翻卷着,像一只困兽。


    石敬瑭站在窗前,已经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动,他也没动。


    他在想事情。


    想很多事情。


    ---


    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跟着父亲逃难。那时候中原在打仗,到处都在打仗。他们从太原逃到河东,从河东逃到幽州,最后又逃回来。他父亲死在路上,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敬瑭,以后要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


    不但活下来,还当了兵,打了仗,升了官,成了节度使。管着河东这么大一片地方,手底下有几万人马。


    但这不够。


    他想当皇帝,只有那样才能掌握生杀大权,不被人欺辱。


    ---


    身后有脚步声。


    亲兵的声音传来。


    “节帅,契丹人又来了。”


    石敬瑭没回头。


    “让他们等着。”


    亲兵犹豫了一下。


    “节帅,他们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


    石敬瑭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亲兵,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脸上有惶恐,有不安,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我说,让他们等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亲兵的身子抖了一下。


    “是。”


    亲兵退下去了。


    石敬瑭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客厅走。


    ---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契丹人,脸很瘦,眼睛很细,眯起来的时候像两条缝。但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旁边两个年轻一点的,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他们的眼睛跟着石敬瑭移动,从门口到主位,一刻也没离开。


    石敬瑭在主位上坐下。


    “耶律将军,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那个契丹人叫耶律斜轸,是契丹可汗派来的使者。这已经是第七次了。七次谈判,七次没谈拢。


    耶律斜轸看着他,那两条缝里露出一点光。


    “石节帅,”他说,“可汗让我问你,你想好了吗?”


    石敬瑭没说话。


    耶律斜轸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又开口。


    “你要当皇帝,我们出兵。你当皇帝,我们拿什么?”


    石敬瑭说:“十六州。”


    耶律斜轸摇了摇头。


    “十六州是应该的。”他说,“可汗要的不只是这个。”


    石敬瑭看着他。


    耶律斜轸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石敬瑭接过来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


    **郭荣。李默。将作监。**


    他的手顿了一下。


    耶律斜轸看着他的表情。


    “这两个人,”他说,“一个是你想要的,一个是可汗想要的。”


    石敬瑭把那张纸放下。


    “郭荣是郭威的养子。”他说,“抓了他,郭威不会善罢甘休。”


    耶律斜轸说:“郭威算什么?可汗有三十万骑兵。”


    石敬瑭没说话。


    耶律斜轸继续说:


    “至于那个李默,你在河东的时候见过他。他造的东西,能让火车跑三天到幽州。这样的人,可汗想要。”


    他看着石敬瑭。


    “你把这两个人送来,可汗就信你。”


    ---


    耶律斜轸走后,石敬瑭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三个名字。


    郭荣。李默。将作监。


    他想起河东那个矿。想起那个跪在他面前的铁匠。那个铁匠浑身是泥,脸上有血痕,但眼睛很亮。


    他说:“我能让刀长三丈。”


    那时候他不太信。一个铁匠而已,能有多大用?


    但后来他听说了汴梁那边的事。火车,蒸汽机,三天能从汴梁跑到幽州。那些东西,都是那个铁匠造的。


    他想起那个人的脸。


    李默。


    现在契丹人也想要他。


    石敬瑭站起来,走到窗边。


    北边的天还是黑的。


    他想当皇帝。想了很久了。


    十六州他舍得。割出去的地,以后还能打回来?他其实知道打不回来——雁门以北的关隘一旦给了契丹人,中原就再无险可守。刘知远劝过他,说割地后患无穷。他知道刘知远说得对。


    但那两个人——


    他想起李默站在高平城外,手里举着那张画着震天雷的纸。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亮得吓人。


    这样的人,给了契丹人,以后还能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当皇帝,什么都没了。


    ---


    第二天早上,石敬瑭把刘知远叫来。


    刘知远是他最信任的部下,跟着他打了很多年仗。这个人话不多,但做事稳。每次打仗,他都是冲在最前面那个。每次谈判,他也是站在石敬瑭身后那个。


    “汴梁那边怎么样了?”石敬瑭问。


    刘知远说:“围着。还没找到郭荣。”


    石敬瑭沉默了一会儿。


    刘知远看着他,等着。


    石敬瑭说:“把人撤回来一部分。”


    刘知远愣了一下。


    “节帅——”


    “契丹那边还在谈。”石敬瑭打断他,“现在顾不上那边。先把人撤回来,等谈完了再说。”


    刘知远没说话。


    石敬瑭看着他。


    “怎么?”


    刘知远说:“节帅,围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把人困住了。现在撤,前面就白干了。”


    石敬瑭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刘知远说得对。但他也没办法。


    “留一半。”他说,“继续盯着。别让他们跑了就行。”


    刘知远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石敬瑭忽然叫住他。


    “那个李默,”他说,“别伤他。”


    刘知远看着他。


    石敬瑭说:“我要活的。”


    ---


    刘知远从节度使府出来的时候,天还早。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喂马,有人在操练。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契丹人要那两个人。石敬瑭在犹豫。


    他跟着石敬瑭打了很多年仗,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能忍,能等,能下狠手。但只要他想做的事,一定会做成。


    他想当皇帝。


    那就一定会当。


    至于那两个人——


    刘知远翻身上马,往城外走。


    汴梁那边,得重新布置一下。


    ---


    石敬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张纸。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当年李嗣源对他有恩,把女儿嫁给他,提拔他,信任他。后来李嗣源死了,李从珂上位,对他猜忌,想杀他。


    他起兵造反,没什么好说的。这个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但他要借契丹人的兵。


    借兵就得付出代价。这个他也懂。


    只是——


    他想起那个铁匠的眼睛。


    那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怕,不是敬,是别的什么。


    像是看一个……他不配当的东西。


    石敬瑭把那团纸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松开手,把纸团扔进火盆里。


    火苗舔上来,纸卷曲,发黑,化成灰。


    ---


    汴梁城外三十里。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叫张通,是刘知远手下的小校。他带着二十个人,守在城西的路口,盯着那座灰扑扑的院子。


    天很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刮得火堆里的火星子乱飞。


    他裹着衣服,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干饼,咬一口,嚼半天。


    旁边的人凑过来。


    “张哥,听说要撤了?”


    张通没说话,继续嚼那块饼。


    那人又说:“撤了,咱们这趟不是白跑了?蹲了这么多天,冻得跟孙子似的,最后什么都没捞着?”


    张通看了他一眼。


    “让你撤就撤,哪那么多废话。”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张通站起来,往那个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亮很淡,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院子在哪儿。这些天他每天都在看,闭着眼睛也能找到。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那儿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那天晚上她留下的。


    那女的,拿刀的那个。眼睛很冷,刀很快。


    他见过杀人的人。他自己也杀过人。但那种眼神,他没见过。


    像是看一个死人。


    他把手放下来,又蹲回火堆旁边。


    “留一半。”他说。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


    “什么?”


    张通说:“人撤一半,剩下的继续盯着。刘将军说的。”


    那人点了点头。


    张通又咬了一口饼,慢慢嚼。


    他迟早要还回去。


    ---


    将作监的院子里,阿钝一夜没睡。


    他蹲在那棵树底下,抱着那把弩,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叫几声就停了。


    狗子睡在他旁边,抱着那个空包袱。他睡着了,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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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头睡在狗子旁边,攥着那块石头。他睡得很沉,一动不动。


    阿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狗子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阿钝还蹲着,愣了一下。


    “阿钝哥,你没睡?”


    阿钝摇了摇头。


    狗子爬起来,在他旁边蹲下。


    “外面怎么样了?”


    阿钝说:“不知道。”


    两个人蹲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狗子说:“阿钝哥,我听见马蹄声。”


    阿钝竖起耳朵听。


    没有。什么也没有。


    狗子说:“走了。刚才有,现在没了。”


    阿钝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巷子口还有两个人。但比昨天少了很多。


    他愣了一下,又仔细数了数。


    没错。少了。至少少了一半。


    他跑去找李默。


    “师父,外面的人少了。”


    李默正在屋里画图。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画着一些阿钝看不懂的东西。旁边放着几块木头,有的削了一半,有的刚削好。


    李默放下笔,走到门口看了看。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石敬瑭那边出事了。”他说。


    阿钝问:“什么事?”


    李默想了想。


    “他在和契丹人谈条件。顾不上咱们。”


    阿钝的手攥紧了。


    “那郭公子——”


    李默看着他。


    “趁现在,”他说,“送他走。”


    ---


    阿钝跑到柴房后面,蹲在那个猪圈旁边。


    他轻轻喊了一声。


    “郭公子。”


    下面有回应。很轻,但确实有。


    “嗯。”


    阿钝说:“外面的人少了。师父说,趁现在送你走。”


    下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郭荣的声音传来。


    “阿钝,你下来。”


    阿钝掀开那些烂木头,钻进那个坑里。


    坑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闻到一股味道——血的味道,还有腐烂的伤口发出来的那种腥臭。


    他摸到郭荣的手。那只手很烫。


    “郭公子,你发烧了?”


    郭荣没回答。


    阿钝的手攥紧了。


    “我送你出去。”他说,“阿箬姐送。她厉害。”


    郭荣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有点哑。


    “我知道。”他说,“但出去以后,我不能回来了。”


    阿钝愣住了。


    “为什么?”


    郭荣说:“不能连累你们了,我在哪儿都是靶子。”


    阿钝没说话。


    郭荣握着他的手。


    “阿钝,你记住。”他说,“不管我在哪儿,我都会回来。”


    阿钝的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知道脸上有东西往下流,热热的。


    “郭公子,”他说,“狗子还等你回来看他写的字。”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留着。”他说,“等我回来再看。”


    ---


    阿钝从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阿箬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


    “他怎么样了?”


    阿钝说:“发烧。腿肿了。”


    阿箬没说话。


    她转身往屋里走。


    阿钝叫住她。


    “阿箬姐。”


    阿箬停下来。


    阿钝说:“外面还有人在盯着。你出去,能行吗?”


    阿箬没回头。


    “能。”她说。


    她走进屋里,拿了刀,又走出来。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孙二探好路了。”他说,“从城西翻墙出去,有条野路。走一个时辰,有个老大夫。他欠我人情。”


    阿箬点了点头。


    李默看着她。


    “活着回来。”他说。


    阿箬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李默看见那里面有一点光。


    “会的。”她说。


    ---


    阿钝把那块玉塞进阿箬手里。


    “师傅让你拿着。”他说,“有用。”


    阿箬低头看了看那块玉。上面刻着一匹马。


    她没问有什么用。她把玉收进怀里。


    “走了。”她说。


    她翻过墙,消失在晨光里。


    阿钝站在墙根底下,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狗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阿钝哥,”他说,“阿箬姐会回来吗?”


    阿钝看着那堵墙。


    “会。”他说。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


    但他得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