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尘埃

作品:《铁血黎明:五代工业革命

    消息传到汴梁的时候,是四月初九。


    那天早上,城门刚开,一匹马狂奔进来。马上的人浑身是泥,脸上全是汗,嘴里喊着什么。守城的兵士没拦住,看着他一路冲向节度使府。


    半个时辰后,整个汴梁城都知道了。


    石敬瑭在晋阳称帝了。国号晋。割燕云十六州给契丹。


    有人站在街边,听见这个消息,愣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路。有人蹲在摊子前,低头吃自己的东西,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有人关上了窗户,把自己关在屋里。


    街上很安静。


    太安静了。


    ---


    刘知远站在节度使府门口,等着。


    他在等契丹人。


    称帝的消息到了,契丹人的“贺使”也该到了。耶律信已经来了,但那是打前站的。真正的大队人马,还在后面。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城门口的方向。


    马蹄声响起来了。


    很多马。整齐的,沉重的,像雷声一样滚过来。


    刘知远的手攥紧了。


    他看见那些马了。契丹人的马,矮矮的,壮壮的,跑起来稳稳的。马上骑着契丹人,穿着皮袍,戴着皮帽,腰里挎着刀。


    一百骑。整整一百骑。


    他们跑到节度使府门口,勒住马。为首的那个人跳下来,走到刘知远面前。


    “刘将军。”


    刘知远点了点头。


    那个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新皇帝进城之前,我们得先住下来。”他说,“安排一下吧。”


    刘知远看着他。


    “住哪儿?”


    那个人说:“城里。随便哪儿。”


    刘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跟我来。”他说。


    ---


    契丹人住进了城东的几家客栈。


    说是“住”,其实是“占”。他们走进客栈,把里面的人赶出来,自己住进去。客栈老板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把自己的东西扔出来,不敢说话。


    街上的人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有孩子躲在娘亲身后,探出脑袋看。他娘把他拉回去,关上了门。


    那些契丹人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继续搬东西。


    街边蹲着几个老头,晒太阳的。他们看着那些契丹人,没说话。


    等契丹人走远了,其中一个老头啐了一口。


    “呸。”


    旁边的人拉住他。


    “小声。”


    老头没再说话。


    但他低着头,眼睛里的东西,谁都看得见。


    ---


    张通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些契丹人走过去。


    他已经不盯着那个院子了。耶律信打过招呼之后,他就撤了。但他没走远。他还在这附近,在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那一道红印,不能白留。


    旁边的人凑过来。


    “张哥,契丹人进城了。”


    张通点了点头。


    那人说:“听说要庆祝三天。城里会乱。”


    张通转过头,看着他。


    那人压低声音。


    “乱的时候,好办事。”


    张通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契丹人的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


    好办事。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


    城东的酒肆里,几个契丹人正在喝酒。


    他们喝得很快,一壶接一壶。酒是汉人的酒,不够烈,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喝的是气氛。


    为首的那个叫萧烈,是耶律信手下的人。他长得五大三粗,脸上全是横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酒,”他说,“没咱们的马□□带劲。”


    旁边的人笑了。


    另一个说:“马□□?你从草原带来的?早喝完了。”


    萧烈摆了摆手。


    “喝什么都一样。”他说,“反正不用打仗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那个石敬瑭,”他说,“够意思。十六州,说给就给。”


    旁边的人说:“他不给,能当皇帝?”


    萧烈笑了。


    “也是。”他说,“他不给,咱们就打。打了,照样拿。”


    他们笑成一团。


    酒肆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他低着头,吃自己的东西。听见那些笑声,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吃。


    吃完,放下钱,走了出去。


    走出门的时候,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很轻。没人看见。


    ---


    刘知远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些契丹人。


    他们已经安顿下来了。有人在街上走,有人在酒肆里喝,有人在客栈门口晒太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不一样了。


    那些眼神,那些低头的瞬间,那些关上的窗户。


    他都看见了。


    旁边的人走过来。


    “将军,今晚的宴席,安排好了。”


    刘知远点了点头。


    那人犹豫了一下。


    “将军,那些契丹人……”


    刘知远看着他。


    “怎么?”


    那人说:“会不会出事?”


    刘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城下那些契丹人。


    “会。”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


    刘知远说:“但今晚不会。”


    他转过身,往城下走。


    “走吧,”他说,“接风。”


    ---


    那天晚上,节度使府摆了一场大宴。


    刘知远坐在主位上,萧烈坐在他旁边。下面坐着两排人,一边是汉人的将领,一边是契丹人的头目。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


    萧烈端起碗,对着刘知远。


    “刘将军,”他说,“敬你。”


    刘知远端起碗,喝了一口。


    萧烈看着他,笑了一下。


    “刘将军,”他说,“你们汉人,是不是觉得我们契丹人都是蛮子?”


    刘知远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碗,看着萧烈。


    萧烈还在笑。


    “说笑的。”他说,“喝酒喝酒。”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刘知远没说话。


    他也端起碗,喝了。


    下面的人,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别处,有人假装在笑。


    角落里,一个汉人将领把酒碗捏紧了。指节发白。


    他没抬头。


    但他记住了那张脸。


    ---


    阿钝蹲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街上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契丹人的歌,听不懂,但那调子很响。


    狗子蹲在他旁边,抱着空包袱。


    “阿钝哥,”他说,“外面在干什么?”


    阿钝说:“庆祝。”


    狗子问:“庆祝什么?”


    阿钝没说话。


    他想起李默说的话。


    “石敬瑭当皇帝了。割了十六州给契丹人。”


    他不知道十六州在哪儿。但他知道,那是很多很多地。是很多人住的地方。


    那些人,现在不是汉人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弩。


    ---


    阿箬站在墙角,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的手按在刀上。没出鞘,但按着。


    那些声音,那些笑声,那些听不懂的歌。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眼睛,在找一个人。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那个还在附近的人。


    她感觉到了。


    他在。


    石头蹲在她旁边,攥着那块石头。


    “阿箬姐,”他小声说,“你要出去吗?”


    阿箬没说话。


    石头看着她。


    “阿箬姐,”他说,“那个人还在。”


    阿箬低下头,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


    街上越来越乱了。


    契丹人喝醉了,开始在街上走。他们唱,他们笑,他们推开挡路的人。有人摔倒了,他们笑得更响。


    路边蹲着几个汉人,看着他们。


    其中一个年轻人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旁边的人拉住他。


    “别。”


    年轻人说:“他推我娘。”


    旁边的人说:“他喝醉了。”


    年轻人说:“喝醉了就能推人?”


    旁边的人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契丹人,看着那个年轻人。


    “今晚不行。”他说,“今晚是接风。”


    年轻人的手攥紧了。


    但他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契丹人走远。


    然后他蹲回去,低着头,不说话了。


    ---


    张通在街上走。


    他喝了一点酒,不多,刚好够壮胆。他在找那个院子。不是去盯,是去等。


    等什么?


    等那个女的出来。


    他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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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但他觉得,今晚这么乱,她可能会出来。


    他想赌一把。


    他拐进一条巷子,往城西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瘦瘦的,不高。手里握着刀。


    月光照在她脸上,冷冷的。


    张通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那女的往前走了一步。


    刀光一闪。


    张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血涌出来。温的,黏的,和他杀过的那些人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的。


    她的眼睛很冷。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抵着他喉咙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他想说话,说不出来。


    他倒下去。


    倒下之前,他看见那女的往巷子深处走。她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他躺在巷子里,看着头顶的天。


    月亮很亮。


    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巷子里发现了张通的尸体。


    消息传到节度使府,刘知远皱了一下眉。


    “谁杀的?”


    报信的人摇头。


    “不知道。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刘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查。”


    报信的人走了。


    刘知远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城里的庆祝还在继续。契丹人的歌声,远远传来。


    他想起昨晚的酒宴。想起萧烈那张笑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通之前守的那个院子。那个叫李默的工匠。


    他转过身,看着手下。


    “昨晚那些契丹人,有谁出去过?”


    手下愣了一下。


    “不……不知道。那么乱,谁记得。”


    刘知远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还在庆祝的人。


    算了。


    一个张通而已。


    ---


    阿箬蹲在柴房里,擦那把刀。


    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印子。她用一块破布,一点一点擦。擦得很慢,很仔细。


    阿钝蹲在她旁边,看着她。


    “阿箬姐。”


    阿箬没抬头。


    “嗯。”


    阿钝说:“是你吗?”


    阿箬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擦。


    “不是。”她说。


    阿钝愣住了。


    阿箬说:“是契丹人杀的。”


    阿钝看着她。


    阿箬把刀擦完了,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刀很亮。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她把刀收起来,放进刀鞘里。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阿钝。


    “昨晚那么乱,”她说,“谁知道是谁杀的。”


    阿钝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那把刀,看着那双手。


    那双手很稳。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会杀他。不是现在。”


    现在是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阿箬姐。”他没回头。


    阿箬看着他。


    阿钝说:“没人知道。”


    他走了。


    阿箬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她没说话。


    但她嘴角,有一点弧度。


    很淡。


    ---


    石头蹲在墙角,拿着本子,在写。


    “第八十天。城里在庆祝。契丹人来了。很多人。街上很乱。阿箬姐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她在擦刀。刀上有血。她说不是她杀的。是契丹人杀的。”


    “阿钝哥说,没人知道。”


    “我也没人知道。”


    他写完了,合上本子。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那棵树底下蹲下。


    狗子蹲在那儿,抱着空包袱。


    “石头。”


    石头看着他。


    狗子说:“昨晚的事,你知道吗?”


    石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狗子看着他。


    石头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往柴房那边看了一眼。


    阿箬从柴房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把刀上。


    刀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