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乞巧镇鬼找鬼新娘(二)

作品:《我做修真界顶流的那些年

    宫灼深深叹了口气,道:“因为修士大考。”


    齐佑:“……什么?”


    宫灼上前两步,诚恳地与他对视:“你也知道,咱们年底要把猎来的邪祟送到游仙宴评比,我想着若是能把河伯逮住,怎样都能评个丙等吧。”


    齐佑不相信:“就为了这个?”


    宫灼道:“什么叫就为了这个。看你一身打扮是天水齐氏的人,果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做散修很难的好吧,没钱没资源,修炼全靠自学。修士大考得个丙等就会有人雇我,下半辈子吃喝不愁、衣食无忧。”


    齐佑道:“但你用自己做饵,稍有不慎便会被鬼吃了。”


    宫灼道:“富贵险中求,总得试试的。”


    齐佑没有说话,上下打量着宫灼。散修他自然是见过的,但没见过这样的。这人刚才还满地打滚装成傻子,对他哥哥仙君叫个没完,如今却镇定自若地靠着门窗,虽还穿着那身大红嫁衣,身量轻盈,却透着股从容之气。


    宫灼知道他还是半信半疑。这种时候解释越多越异常,不如坦然处之。于是拉开八仙桌旁的椅子,对齐佑说:“来来来,萍水相逢就是缘分,这鬼晚上就来了,我们不如商量好对策,分工合作,一起把他解决了,然后躯干一人一半,如何?”


    齐佑看了眼椅子上的灰,不情不愿地坐下:“我一个人就足矣,你不要拖后腿就行了。”


    宫灼心道这孩子说话真不中听:“总得提前做好计划,这毕竟是河伯,也算是恶鬼了,我们还是要谨慎对待,对吧?”


    齐佑不屑道:“你别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我自然是做好了准备。整个许府都被我贴上了识鬼符,只要河伯上岸,我必会知道。”


    识鬼符,就是在鬼、被鬼上身或者携带鬼气的人靠近时会燃烧的符箓,效果很好,但是价格颇高,大多数修士用也只敢用一两张,用完之后还心痛不已。


    宫灼赞扬:“齐公子果真财大气粗,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齐佑小怒一下:“话说到前头,我可不保证你活着,到时候缺胳膊少腿别来找我。”


    宫灼十分配合,连声道:“好好好,没问题。”


    前半夜风平浪静,没有尖叫,没有血迹,硕大华美的宅邸仿佛沉睡在甘美缱绻的梦境中。齐佑布置在许府中的九九八十一张识鬼符没有燃烧,他焦躁地在屋内走来走去,频频查看阵契,试图想从中找出缘由。


    而宫灼则是在地板上睡得昏天黑地,四仰八叉,偶然被他吵醒,睁开朦胧的眼睛,又翻了个身睡过去。


    “你怎么睡得着?”齐佑实在看不下去,愤愤道,“你真的一点不担心?”


    宫灼打了哈欠,揉揉眼睛:“首先,人这辈子最大的幸事就是能睡个好觉;其次,我无比相信你的能力——”


    就在这时,一声惊叫划破寂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齐佑面色一凛,立刻推开门,御剑飞往声音那方向。宫灼紧随其后,临走前看了眼墙上的地图——若是有任意一张识鬼符燃烧,地图上这点也会烧出个黑洞,方便人辨识位置。


    但这张地图居然完好如初,没有任何变化。


    莫非是齐佑弄错了?


    宫灼心有不解,但还是加紧步伐。就见远方星星火光,织女湖边稀稀拉拉围着许府的人。


    许八船站在最前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白发骤生,旁边的许夫人哭得肝肠寸断,齐佑则是背着弓站在其中,面色凝重的看着湖面。


    有家仆跪在地上叫道:“老爷!我发誓绝没有半句假话,许公子是被只白手拖进水里的!”


    “混帐东西,”许八船怒道,“跟你们说了关紧房门,你们都干什么去了?!”


    家仆哆嗦道:“不是,不是我们没关…是,是公子他自己走出去的。他说今日是七夕,得去芙蓉楼里喝点酒,叫我们别跟着……”


    这下就是纯纯自作孽不可活了。虽然河伯会被钓鬼阵中的人饵吸引,难保其上岸时不会碰见旁人。也是处于这个原因,齐佑才会叮嘱他们绝不可出门,没想到许其深胆子颇大,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


    许八船自然也是明白,但心火难平,把几个家仆踢进了湖里,扬声道:“找,都给我找,找不到就别想上来!”


    就在这时,看着湖面的齐佑眉心一皱,道:“有东西在那里。”


    只见湖水泛起阵阵波纹,有一黑黢黢的、硕大的东西浮出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芒。


    许夫人立刻惊道:”是不是阿深,快来人啊,把阿深救上来!”


    依宫灼所见,即使以许其深的身材来说,那东西也过于大了些。而且就算不是修仙之人,也能看出它浑身散发着极为浓郁的不祥之气,许其深恐怕是凶多吉少。


    但许夫人和许八船显然不顾上这些,把鞭子抽得呼呼响,立刻就要赶家仆过去。


    齐佑拦住他们,抽出佩剑,想要御剑飞去看个究竟,却被宫灼拽住了。


    宫灼道:“我来吧。”


    他从旁人手里接过火把,手指在火焰处一抹,两簇跳动的金黄火苗便团在掌心,摇摇曳曳,亲昵十足地蹭着对方。


    齐佑惊愕道:“凌空现火……你居然会生火诀?”


    宫灼谦虚道:“都说了,我们散修也很刻苦的。”


    随即他将手平摊在唇边,轻轻一吹,火焰顿时化为两条长龙,“呼”的一声巨哮,顷刻之间便点亮湖面,将那东西照得无比清晰。


    所有人都踮起脚尖看去,待看清楚后立刻面如菜色。许夫人看了一瞬便两眼一翻,晕厥过去,就连许八船也踉跄后退几步,扶着树木呕吐起来。


    确实是许其深,但又不完全是他。


    那是四具肿大泛白的尸体,首尾相连,肥硕雪腻,蠕虫一般纠缠在一起。许其深的□□/脸挤在其中,满是惊恐之色。


    ·


    半个时辰后,许府正厅。


    由于尸体形状实在怪异,许府上下人手不足,最后还是请街坊友邻来帮忙,一堆人张网的张网,拿叉的拿叉,废了半天半功夫总算是把它给捞上岸来。


    一时之间正厅里满满当当都是乞巧镇的人,看热闹的,看热闹看吐的,吐完再回来看热闹的,交头接耳,好不快活。


    四具身体,总共三女一男。光看男尸那肥硕隆起的肚子,便可轻易辨认出是许其深;女尸只剩上半身,已经浮肿腐烂,胀成平时的两个大,从穿着打扮能看出一位是丫鬟,一位是小姐,想必是之前坠湖的二位。


    这三具尸体都面目狰狞,像是死前见到了什么惊恐至极的东西,让人看了就感到不舒服。


    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还是第四具尸体。


    是位清丽的美人,双手抱腹、嘴角上扬,仿若沉睡般躺在那里。


    她的腐烂最为严重,除了面部,其余地方已经不成人形。全身上下像被啃食过般,露出森森白骨,皮肉烂絮状散开,胸腔、腹腔都有大洞,腥臭的黑水从中流出。


    这位姑娘姓范,据乞巧镇的镇民说,她曾经是芙蓉楼里的歌/伎,而许其深是那里的常客,两人一来二去就看上了眼,有过一段甜蜜时光。


    不过许其深这人没什么长性,加之许八船给他定下了婚事,渐渐就不怎么去了。此后范姑娘整日愁眉不展,时常去许府门口等人,但始终见不到许其深,还常被人给赶出去,直到有一日,她突然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现在看就在湖中。


    许夫人捧起许其深的□□脸,放声痛哭:“我的儿子啊,我唯一的儿子,你这让我怎么活?呜呜呜呜,我的儿啊……”


    她吊着嗓子哭嚎,身边的丫鬟如阿兰也陪着放声痛哭,组合起来的声音之尖锐恐怖,当真像几十只活尸涌进了许府,拼命用指甲抓挠着门板。


    宫灼睡眠不足,内心毫无波澜,靠在门框发呆。


    此时一道怨毒的目光射来,许夫人冲他尖声叫道:“就是他害的,是他害我儿的!快来人啊!”


    宫灼指着自己,疑惑道:“啊,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许八船附和妻子,“刚才所有人都看见了,你不仅不傻,还会操纵鬼火,绝对是邪门歪道!”


    上辈子宫灼什么话都听过,天煞孤星也好,命犯邪祟也好,就是没有人说过他是邪门歪道,乍听之下还蛮稀奇,于是乐道:“我是邪门歪道的话,把范姑娘扔进湖里,在她死后还要步下钓鬼阵的你们算什么,杀人凶手?”


    许八船哆嗦道:“你胡说!”


    宫灼道:“我胡说什么,阵契里面写得明明白白,范姑娘就是你们害死的。”


    此言一出,厅里众人议论纷纷。他们先前所知是织女湖中有一河伯,河伯嫉妒许公子佳人相伴,才会多次出手害人。但看许夫人和许八船的表情,倒像确有其事。


    齐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宫灼道:“我问你,钓鬼阵最重要的是什么?”


    齐佑道:“祭品。”


    宫灼道:“不错,那如果我今天想来钓兔妖,应该拿什么钓?”


    齐佑道:“兔妖是兔子所化,自然该用兔子爱吃的东西。”


    宫灼道:“现在有一雕刻的无比逼真、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翠玉菜帮,行不行?”


    齐佑道:“不行,是什么就得是什么,再像那也是假的。”


    宫灼道:“正是此理。那么我八字纯阴易招鬼怪,但还是男子,即使穿上嫁衣,进了洞房,喜欢女子的河伯会被钓上来吗?”


    齐佑此刻才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许家设下钓鬼阵,本身就不是为了钓河伯!”


    宫灼点头:“河伯是个幌子,他们实际上要钓的就是这位范姑娘。原因不难猜,这位范姑娘每日来许府门前,许其深不堪其扰,于是心生一计,干脆扔入湖中淹死了事。所以许其深的丫鬟和新娘坠湖后,许家认定作祟的肯定是她。”


    他回过头对许八船道:“没错吧,许老爷。”


    许八船已经面色铁青,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经此一事,齐佑不由得对这个“民间散修”另眼相看,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最开始让宫灼起疑的是许其深那句“你别来找我”。


    若是河伯上身,为什么会来找许其深的麻烦,这完全说不通。


    所以当宫灼看到那具范姑娘的尸体时,就明白自己读完阵契后为何感到诡异——它用春秋笔法,掩盖住了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为何选梅镜华为人饵!


    既已真相大白,镇民便忙不迭地跑去把此事上报官府,脸上神情具是欣喜。


    许府的家仆将四具尸体抬入祠堂,由于他们是被恶鬼杀害的,为了防止尸变,遗体不能土葬,必须尽快连同衣物用品一起火化。


    许夫人自然不答应。既已痛失爱子,她也生无可念,不顾仪态的叫嚷道:“我儿必须入土为安,谁今天要是把他带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齐佑耐着性子安慰了她一阵,但许夫人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最后只好说:“为了周围居民的安全,这件事情我也必须要做,还望您理解。”


    许夫人又是拉拉扯扯、哭天抹泪好一阵子,齐佑虽然彬彬有礼,但始终不松口。一旁许八船气得面色铁青,嘴唇嗫嚅着,最后吐出一句:“孽族之子,无外乎此!”


    隔得距离远,宫灼并未听清,但见齐佑脸色骤变,顿时拔出剑来,直抵许八船的咽喉,冷声道:“你说什么?”


    宫灼惊讶地看着他。


    虽相处时间不长,但看出来齐佑并非是个情绪冲动的人,倒不如这个年纪,他私下表现得虽有点骄矜,但在旁人面前还是颇为沉稳。


    许八船毫无畏惧,大声重复道:“废物东西,连个女鬼都抓不住,还说什么仙门世家,就是个孽族!”


    听了这话,齐佑持剑的手都在抖,许八船的脖子上瞬间拉出一道血线。宫灼感觉到他情绪不对,连忙道:“别听他胡说,许其深自己找死——”


    他余光一瞟黏在墙上的识鬼符,全部规规矩矩按照阵法布置的,无一纰漏,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许八船直接挺着胸脯,把脖子往齐佑的剑上凑,边凑边说:“来啊,来杀了我啊,我说错了吗?齐家连齐哲是长生种都发现不了,最后被杀个精光。哈哈哈,齐哲干得好啊,果然齐家都是废物,废物,全是废物!”


    齐佑双目赤红,全身都在发颤,似乎竭尽全力在忍住不杀他的冲动。


    良久之后,在宫灼以为他要将一剑劈死许八船时,齐佑重重地喘出一口气,长剑收鞘,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跨步往外走。


    许八船一屁股坐在地上,发髻松散,状似癫狂地笑道:“连齐哲这个长生种都不如,鬼都找不到,齐家给你真是完蛋了,哈哈哈,完蛋!”


    就在这时,宫灼心中骤然清明,所有线索串成一线。他忙对齐佑的背影喊道:“先等等,你先等等!”


    齐佑不听,抓着长弓越走越快,眼见着就要御剑飞走。


    宫灼暗骂一声,提着裙子踉踉跄跄去追。


    院内还有没散去的镇民,聚在一起聊许八船什么时候被抄家,看他这身打扮也不稀奇,还贴心地说:“阿花,你穿裙子还蛮好看的,有点像天仙。”


    宫灼:“滚滚滚滚滚——!啊,我的腿!”


    听到这话,齐佑顿住脚步,回头去看,结果被宫灼抓个正着,脸色更难看了:“你,你个骗子…你放手!”


    “不放。”


    “放手!”


    宫灼没忍住,揉了一下他脑袋,道:“别人说什么你就当真?他说你废物你就是废物?许八船这么厉害不去当仙首扬名立万,在这镇子上做个土财主?”


    齐佑眼圈发红,别过脸抿着嘴说:“我不用你假惺惺地安慰我,你走开。”


    宫灼拽着他坐在门槛上,道:“你一个人出来除祟已经很厉害了。”


    “哼。”


    “哎你别不信。想当年…咳,大部分人都是结伴的,那才是没本事呢。队伍里有一个人乱杀,其余人管他叫爹就行。”


    听到这话,齐佑噗嗤笑了,随后又板起脸来。


    许家院中种了一棵凤凰木,看着有百年的树龄,正是盛夏时节,枝叶璀璨闪动,微风拂过,像是道道流淌的黄金。齐佑盯着凤凰木看,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扭头问:“你找我干什么?”


    宫灼松了口气,正色道:“我问你,你昨晚设的识鬼符,现在还剩多少?”


    齐佑道:“全部都在,我想着镇民以后会用到,就让他们等事情结束带回家。”


    宫灼问:“一张没少?你确定?”


    齐佑不解:“是啊,我才检查过,都——喂,你拉我去哪?!”


    宫灼道:“祠堂,那东西在尸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