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作品:《青云

    因为他为了算清楚这笔账,专门请了个账房先生给他打了算盘,然后把结果写在一张纸上,每年该还多少银子,他还记了记。当然也不止赵继宗这一笔银子,还有其他的高利贷。


    可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感爬上心头,接着这种羞耻就化作了愤怒。


    有什么了不起?


    能有什么了不起!


    不就是……


    直他娘的,为什么算术这么好?


    陈利清面容都有些扭曲,伸手将手腕一扭,咔嚓一声骨头响让人牙酸。


    “多管闲事。别说他只是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还没做上官,就算做官了,哼,那又怎么样?老子刚从牢房出来,出来之前,牢房里进了一个皇陵督造,老子进去多久,他就给老子顶了多久的尿桶。”


    沈云安没听他吹牛逼,眼神冷冷的看着他,直接说道:“在京城地界里面当混子都这么横,背后肯定有人,背后靠着哪棵大树呢?来,你不是说当街杀人无所谓吗?好,有本事你现在就杀,最好将他五马分尸,等你宰杀完了,我去打听打听你背后烧香供的是哪座神。”


    “你要干什么?!”陈利清眼神顿时变了,只觉得这个人浑身上下充满了危险。


    “不干什么,把他的尸体一块一块扔到“神像”前面,好让神佛能早早将他超度,免得晚上化作冤鬼趴你床头、钻你被窝、敲你床板、吹你耳朵……”


    在场的人:“……”


    青天白日阳光大耀,齐刷刷的打了个冷颤。


    “哈,哈哈——”气笑了都,“你以为我会怕?”


    “你怕不怕关我什么事?有本事你就动手!”


    半晌,陈利清没有动手,眼睛死死的瞪着沈云安。


    黄闻岳在人群里着急不已,又哆哆嗦嗦不敢上来。


    陈利清怒气冲冲,火冒三丈:“你到底想干什么?”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当真让人心烦气躁。


    沈云安:“刚才听你说的真切,你放高利贷给他,他卷了包袱跑了,害你被打了一场,想必那高利贷也已经成了死账。既如此,这笔钱就不要利滚利了,500两。”


    陈利清呵呵冷笑一声,“你给啊?”随后又说道:“也不是不行。今天只要你给了这500两,我饶他一条贱命也不是不行。”


    沈云安:“让他自己慢慢还。”


    陈利清听完这话,后槽牙有点痛,发起气来自己咬疼的。这一下当真是笑了好一会儿,气笑的。


    “狗日的没钱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


    沈云安依旧不为所动,脸上冷冰冰的,可是寸步不让,“我说了,要么你宰了他,要么让他慢慢还钱。”


    风静静的吹过这条街,街是长街,热闹归热闹,却不是主街。往来这里的都是些平头老百姓,一时间看热闹的多,能主事的人没有。连官差都没看到一个。


    气氛就僵持在这里。


    陈利清扭过头去,死死的瞪着赵继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500两就500两,让这小子每月到清江坊来找老子还钱!”


    放话,带着一众兄弟走了。


    黄闻岳连忙跑上去,用挂在身上的水壶往他脸上浇了点水,赵继宗慢悠悠的醒转过来。


    太阳白花花的晃着他的眼睛,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在天堂在地狱,张开嘴傻傻地问了一声:“我、我死了吗?”


    黄闻岳心酸极了,连忙说:“没死没死,多亏沈云安救了你。”


    赵继宗喝了几口水,人总算清醒过来。


    黄闻岳把刚才的事情一说,赵继宗抱拳对沈云安道:“多谢你了云安兄。”


    沈云安:“不客气,自己当心着点,那群人不好惹。黄闻岳,你扶他回去吧,我的摊子还在那里,先走了,再不走,只怕摊子会着火。”


    那的确挺着急,沈云安要走,他们也没二话可说。


    黄闻岳把赵继宗扶了起来,“赵兄,当心着点,脖子要不要去医馆先上药?”


    黄闻岳满心满眼只有对同窗的关心,可是赵继宗一站起来,陡然发现自己的裤子湿漉漉的粘在腿上。


    虽然有袍子盖着,但是……自己被吓的当街尿出来的事……


    他顿时脸色格外难看。


    街上所有人的私语,听在他耳朵里好像都在讨论他,都在嘲笑他,都在奚落他……


    “不,不用了,小伤而已,不妨事,快要上课了,你快回去吧,烦请黄兄帮我向老师请个假。”


    黄闻岳说:“你一个人行吗?要不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他看他脸色好不难看,生怕他出点什么事儿。


    赵继宗:“没事!我一个人可以,不敢耽误你上课。”


    他说这话语气有点硬。


    可是黄闻岳没什么心眼子,人也有点憨,老实又实诚。反而觉得赵继宗真心为他着想,怕影响他上课,赶不上老师所讲的进度,未免他太过于担心,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赵继宗一路走回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恨不能像神话里的道士一样,只要掐个诀,便能够遁地千里,也不用遭受这样的难堪。


    回到家里,把衣服脱掉之后,洗都没洗,直接一把火烧掉。好像这样就能将他身上的屈辱也一并烧掉。


    冰冷的井水浇在身上,却浇不灭他心中的怒火。


    黄闻岳和沈云安都看到他当街尿裤子的丑相,万一将来同朝为官,他们要是口无遮拦,该如何是好?


    冰冷的井水从他的头发上快速的滴落,脸色明明煞白,可嘴唇却被他咬得通红。


    正要回房间,大门却突然被人狠狠踹开。


    赵继宗看到进来的人,顿时慌在原地,紧接着就要跑,可是才跑到滴雨檐下,就被陈利清掐住脖子,拖进了房间。


    把人一把甩在床上,他掐住他的脖子,狠狠的将他压住。


    “这么多年别来无恙啊,赵继宗!”


    赵继宗被他掐得险些断过气去,终于陈利清撒开手,他才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喘气,简直像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整个人冷汗直流,瑟瑟发抖。


    “你,你要干什么?不是答应我还你银子吗?”


    “是!老子是答应你还钱了事。可是——”他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当老子是什么人?你把老子当成一条狗吗?要钱的时候在老子面前装可怜,对老子嘘寒问暖,张口哥哥,闭口哥哥。老子背着严二爷给你放这笔款子,100两啊!整整100两!100两——”


    他狠狠一拳砸下去,赵继宗害怕的闭上眼睛,感觉这一拳下来,脑袋都能被他砸扁。


    可是,只听得床板一声响,床板断了,脑袋没得事。


    睫毛颤抖的厉害,缓缓睁开眼。


    陈利清一双眼睛通红,眼中的恨意像铺天盖地的浪潮,“赵-继-宗!你欠老子,拿什么来还?!”


    “刚才在街上,老子就应该拿刀活剐了你!”


    ·


    沈云安回到自己摊上的时候,烤的东西都微微发出一点糊味了,连忙抢救一番。把已经烧糊的用刀剔了去,再尝一尝其他没烧糊的地方有没有苦味儿。还好,勉强能吃。


    不过卖是卖不了了。将没烤熟的地方烤熟之后,装进纸包里。收拾收拾家伙,到马厩去。东西重新放到车上,依旧是那个伙计,热情周到的把驴子牵出来,“客官,您看看您的驴子。”


    沈云安还觉得挺新奇,“其他人不像你这么说话,以前来这里,也没有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哎、哎,是新来的。”


    沈云安知道他要他看驴,是为了让他看一看这驴在马厩期间,有没有遭到其他意外。嘴上却问:“为什么要看驴?驴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不就行了?”


    这伙计却笑着开口解释道:“也是怕我照顾的不周全,万一在马厩里,它不小心碰到了,又或者我照顾其他客人的时候,它被其他的马凶了呢?”


    沈云安顿觉有趣,笑了起来,他绕着驴子走了一圈,拍一拍,“没啥事,挺好的,谢谢你的照顾。”


    “您太客气,客人您常来。”


    “你叫什么名字?”沈云安走的时候问道。


    “小人名字不值一提,姓个周字,上泉下安。”


    周泉安。


    沈云安记下了,他赶着驴车出去。


    路过猪肉摊的时候,屠夫满脸苦意。


    经过刚才那件事,哪怕摊子前面雪上面的尿,被他弄走了。可是街上人来人往,传的到处都是,没有一个人还到他摊子上买肉。谁知道上面有没有人尿。


    沈云安吁了一声,驴立马就停下来了。他也不下车,对屠夫道:“你这一边肉我都要了,给我抬上车来。”


    那些人不要,他要。


    赵继宗只有一个脑袋,还有肩膀和上半截胸在案板上面。说的不好听一点,鸟翘起来对天上尿,也尿不到案板上。


    那些人不敢买,他敢。


    正好拿回去做咸肉,冬天也算有个荤菜。


    杀猪的屠夫顿时面露喜色,连忙将这半边猪抬到了驴车上,对着沈云安那是千恩万谢,还主动给他少了点钱。


    沈云安道:“快归家去吧,外头天气冷,早点回去,也能早点跟家人围着炕说说话。”


    “哎哎、好,客人你慢点走,雪天路滑——”


    沈云安轻轻一甩竹条子,驴就往前走,声音橐橐。


    来到跟婶子伯母们约定好的地方等待,约莫距离城门还有30多米,人坐在车子上等着,左右张望。


    不少人看到沈云安驴车里面的半边猪肉,眼睛有些羡慕垂涎。


    还有人仗着年纪大,走过来问他:“后生子,你一个人要买这么多肉啊?”


    对方咽咽口水。


    沈云安像个阳光开朗大男孩,笑得十分爽朗,“地主老娘80岁大寿,买了三头猪,结果还少半边猪,今天我正好上街,托我带回去,给了我10个铜板呢。”


    这人顿时哦了一声,觉得怪没味道的,双手背在身后,施施然慢悠悠的走了。


    沈云安半点不放在心上。


    太阳明晃晃的,可是大雪不见融化,风一吹,冷飕飕的。


    冬天的太阳是摆设,老一辈说的话,果然是经验之谈呀。


    正缩着脖子等着呢,突然,前方城门处传来一阵哄闹,百姓纷纷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