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旧忆重现(四)
作品:《姿颜无双》 辘辘的车轮声夹着急躁的马蹄声一同回荡在耳边,将朝颜本就不平静的心也衬得如热汤一般沸腾。
直至车架驶过长街小巷,停在府邸前的朱门,朝颜才想起那日只顾着和衡无倡争论,竟将正事忘在脑后。
她虽很不情愿再主动与他牵扯,但眼下还有事求于他,只能暂且忍一忍。
入了府邸,朝颜便直奔衡无倡常居的书房而来,那人就近在眼前,她却在门口犹豫起来。
想叩门的手抬起又放下,足足反复了三四回。
就在她准备放弃想回去的时候,忽然听到木门咯吱一声,有人从里面拉开门走了出来,她定睛一看,正是衡无倡。
男人高大的身影立在门槛处,狭长的眸子定格在她举上半空的手上,微微挑了挑眉,打趣道:“我观殿下在屋外徘徊许久了,怎么,找我有事?”
“莫不是想毁约,愿意与我做夫妻了?”
他有意将那次争吵忘却,给彼此台阶下,说话都比从前风趣了些。
可不提便罢,一提朝颜便觉气不打一处来。
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实在没心思听他在此处调笑,便仗着自己有理有据,率先指出他的不是:“还请二殿下日后不要再玩一些无聊的把戏。”
“公主的话在下怎么有些听不懂。”
言罢,朝颜直直看着他,冷笑一声道:“你假借周韫的身份特意传消息让我去酒肆,是别有用心吧?”
“你故意让我看见衡宿的真面目,是想试探我对他还有几分真心?还是想让我看见他的不堪,彻底放弃他向你投诚?”
看着女人气势汹汹的样子,衡无倡无奈叹了口气,随即摇摇头,快步绕过她身侧,站到院中烈日下,瞥着正从树上缓缓落下的枯枝败叶,眉头一簇,淡淡地接了话:“公主此言差矣,毕竟你从未看上过他,何来放弃一说?”
朝颜厌恶被他玩弄的感觉,所以她也不想继续软弱下去。
见衡无倡又故意撇开话题,在找借口搪塞,她甩了下衣袖,行至他身前对上那双带着算计的眸子,直截了当地揭穿了他:“殿下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可明说,不必再费尽心思试探我了。”
话毕,衡无倡嘴角勾起一抹不被人察觉的笑。
要知道,他一早就在等她这句话了。
所以他也不准备继续装无辜了,捏起落在肩上的枯叶,将其在手心碾碎再丢下,动作熟练又迅速。
朝颜看得莫名其妙,便听到男人淡漠的语气中带着丝笃定:“公主那样聪慧,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话音落下,二人沉默着僵持了半刻。
远处明朗的天猛地变了脸,炎炎烈日骤然消散,而乌云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整片天空,试图取而代之。
察觉到天象异常的灰雁在空中四处乱飞,连着鸣叫数声,离他们愈来愈近,仿佛在警醒什么。
他们被鸣叫声吸引,共同抬眸看天。
不多时,刮来一阵冷风,将二人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乌云已移到头顶,他们仍站在原地没动,心中各怀鬼胎。
阴天风急,发丝被吹得四处飞扬,鬓角一缕乌发勾住了鼻尖,朝颜感觉有些痒,她将要抬手去撩,男人便微微侧身靠近她。
朝颜没动,衡无倡顺势将下巴悬在她肩头处,声音宛若鬼魅,轻飘飘地灌入她的耳中:“若我说,我要你杀了衡宿呢?”
焦热的体温透着轻飘飘的语气传过来,像个巨大的手掌将朝颜整个人紧紧包裹住,窒息的感觉深入骨髓,冷风紧随其后从脖颈窜进身体,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一个抬眼对上他带着杀意的眼神,就快要无法呼吸。
许是对他前世的记忆犹在,朝颜无法控制,只能任由恐惧从脚底漫延至四肢百骸。
雨悄然落下,像是救人于水火一般。
朝颜察觉面上一凉,率先向后撤了脚步躲去屋檐下,背过身不再看他,经过他时口中大喊了句:“抱歉,做不到。”
她拒绝得如此干脆果决,衡无倡有些不明所以,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朝颜回头便见原本信誓旦旦的男人愣在那处,都忘记要避雨,登时感觉男人被自己骗到了。
她就这样看着他,刹时笑了下,慵懒地倚靠在门边,面上早已褪去方才的恐惧,换上一副轻快的神色。
她道:“我只让你明说,可从未答应过真的要帮你做啊。”
朝颜不傻,杀人放火这类的事她是真的不能做。
更何况那人还是一国太子,她若真帮了,岂不是会落得个祸国的罪名,如此一来,她便是整个普桑,乃至两国共同的敌人。
看着男人的脸色从深沉变成窘迫,便知自己方才那几句话气到他了,白日里被他算计的怒火降了许多,心情都好了。
“我可以帮你做别的,除了杀人。”她又说了句。
“不过你要答应我,今后要对我有求必应。若最后你真走到夺权那一步,你要提早签下和离书放我和媵妾们离开,我保证不对外多说一个字,届时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朝颜自顾自说这些话时,衡无倡才一步步走到她身侧。
听人说完后,他仿佛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皮笑肉不笑:“公主殿下当这儿是华纪?还是把我们的交易当作儿戏?”
“殿下如此单纯,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带着压迫的视线在朝颜那无辜的眼神上略过后,他转头看向屋内,声音沉沉的:“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在你答应嫁我为妻的那刻,我们早已是夫妇一体,分不开了,你只能帮我。”
说完,他特意回过头,“反之,你猜衡煜和衡宿会不会放过你。”
他真的很会拿捏人心,一边软言软语,一边威胁算计。
不过他的话很有道理,朝颜后知后觉,以那父子二人嚣张的个性,定不会像衡无倡这般,还能站在此处安分听自己说这些话。
看朝颜冷静下来去深想,他又道:“至于殿下方才的要求,我可以答应。”
“你想要什么尽管提,能满足的我便不会亏待你。”
他都如此说了,朝颜想起自己来找他的目的,便迅速借机提了要求:“明日寒衣节,我要你带我一起出城。”
出城需要符节,而符节只有衡无倡有,她既不能偷也不好意思明抢,就只能张口找他要。
她方才在路上便已经设想过了,自己人生地不熟,做任何事都没法一心一意,在脑子里一番斗争后,决定求助于他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毕竟羽堇不能随意现身,槐夏和陈诗又是弱女子,而衡无倡恰好是普桑人又会武,比较之下,他更稳妥。
知晓朝颜不会轻易开口,衡无倡也没多问她,点头答应了。
*
华纪战神战死可不是好事,在娄卿旻解决华纪内乱之前,朝颜也不打算暴露此事。她便一直忍着憋着,纵使是出城焚烧寒衣,她也没留下任何关于朝旸身份的物件。
她不知晓兄长的墓立在何处,便只能在华纪和普桑边境交界处的地方为其焚寒衣与五色纸。
有衡无倡在,他们出城这一路畅通无阻,十分顺利。
朝颜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在回城的路上遭遇刺客。
二人在车内谈话间,忽然听到一阵稀嗦的杂音,衡无倡最先察觉出不对劲,撩开车帘向外探去,只眨眼的片刻,一群黑衣蒙面人从高树上跃下,手持兵刃,将前方驾马的车夫一箭穿喉,射杀致死。
彼时朝颜正坐在车厢一侧,看着对侧男人的面色逐渐冷到极致,她也有了危机感。
他们此行并未带太多人手,听衡无倡所言,只有两三个暗卫在暗中保护。
所以这场恶战他们需要亲自上场。
衡无倡放心不下朝颜,观察四周后,寻到合适的位置便拉着她的手臂将她从马车内甩了出去。
在此之前他还特意喊了句:“危急时刻定要拿起武器自保。”
朝颜被他甩到树上,来了一个踉跄。
抬眼便见衡无倡飞身而出,带着他的暗卫,与数十名刺客纠缠在一起,刀光剑影,煞气四泄,面对许多人一齐进攻,他仍然不落下风。
因着前世记忆在,朝颜相信男人的武力,便毫不客气地自己躲在粗壮树干后盯紧打斗的人群。
她不明白究竟是谁要杀他们。
不过刚成婚几个月,就如此迫不及待么?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朝颜思索时,忽然有个刺客朝自己这边奔来,朝颜吓得向一侧跑,却被一具尸体绊倒在地。
危机四起,她不敢过多犹豫,想到男人方才的叮嘱,她放眼四处搜寻保命之物,突然看见尸身旁边躺着一把长弓,她迅速拾起。
许是肌肉记忆,她回想起从前在燕国时娄卿旻教过她箭术,心底有了主意。
到底是初次应战,她也不知能否射中。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慌乱中她心下一狠,后退几步抬起长弓,用力拉出一箭,嗖的一声,长箭划破长空,直冲刺客而去,刺客侧身一躲,不料却被射中大腿,鲜血直流,他疼得呜咽了一声,捂着大腿跪倒在原地。
其中一个暗卫眼尖,见朝颜涉险,大喊了一声:“夫人!”
衡无倡听到这声喊叫,顿时心乱如麻,怕朝颜遇险,他便放弃跟眼前人纠缠,立刻翻了个跟头躲过对方一击后跑过来将中箭的刺客一剑刺死。
刺客倒地后,衡无倡迫不及待回头看了她一眼便又继续投身战斗中,看女人的那一眼里,带着一股意味深长。
而这边的朝颜还沉浸在自己射中人的恐惧中,拉弓的手都是抖得。
纵使活了两次,这还是她第一次亲手杀人,虽不是她杀死的,但她却是帮凶。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她着实有些害怕。
衡无倡自幼习武,为保命杀过不少人,所以杀点人不在话下。
暗卫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废了些功夫将人斩杀后,只留下一名刺客的命,只一个眼神,暗卫便奉命紧紧用绳子绑住刺客的手脚。
为阻止他咬舌自尽和服毒,衡无倡特意提前出手将男人的下巴打断,看他满口吐血的可怜模样,他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解除危机后暗卫自觉退离,衡无倡本想追问刺客是谁派来的,可在看到对方腰间那熟悉的玉饰后,一下便猜出背后指使之人。
他觉得无趣至极,不想追问刺客,转而将躲在远处还在震惊中的朝颜拽着胳膊拉了过来。
刺客被折磨一番后,已经满脸恐惧。
衡无倡轻蔑地瞥了眼刺客,将朝颜拉到自己身前,指着脚下躺着的男人对她说:“来,杀了他。”
“不行,我做不到!”
朝颜头摇得很快,拨浪鼓似得。
方才射中人的那股劲儿还未缓过来,眼下朝颜不太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痛下杀手。尤其是那人还一脸恳求地看着自己,她便更于心不忍。
从前也经历过被人追杀,可到底她从未亲自出手过,便觉得没什么。可真正动手杀人的时候,她才觉到害怕,畏惧,不敢动手。
杀惯敌人的衡无倡却不以为然,强硬地拽着她的手臂,将腰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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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解下塞进她手心,声音冷得像块冰:“不敢杀人者,必被人杀之。”
“若今日无我,你只有死路一条。”
衡无倡说话间,有力的手臂压在她背后禁锢着她不让她逃离,一只手帮她拿匕首,另一只手则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直视刺客,言语间带着浓郁的戾气:“看他那恐惧的眼神,多么大快人心啊!这是属于你的战利品,你该高兴才是,怕什么,杀了他!”
话毕,他压着她的手向刺客心脏处靠近,威胁道:“若你这次心慈手软,来日便会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利刃划破衣衫,逐渐向皮肉刺去,刺客双眼瞪大,近乎快要脱落出来,朝颜对上那双带着震恐的眼睛,再也无法忍受衡无倡这折磨人的恶趣,用力将男人的手臂和匕首一齐推开。
看着女人胆小如鼠的模样,衡无倡眼底蒙上淡淡的讽,冷笑出了声。
“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朝颜摇头看他,急得眼底红了一大圈。
但她又不想在他面前哭,于是硬生生将泪花憋了回去。
衡无倡:“朝颜,你可真是个胆小鬼。”
“你就是被人保护得太好,他都要杀你了,你还这样心慈手软。”
地下的刺客见二人争论,以为自己机会来了,还想趁机逃走,哪知衡无倡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见他有了动作,便面无表情地一脚将地下长剑踢起,握住剑柄后,硬生生朝他的心脏处刺了一剑,力道极狠。
刺客痛得惨叫了一声,口吐鲜血,不过瞬间便断了气。
朝颜看完男人如此利落地杀人,心底更加畏惧,后退了一步。
她本以为这个年龄的衡无倡还会带着些孩童心性,不是日后杀人如麻的他,可直到今日她才发现,人的根早在出生时便已经定在深深的地底,没法拔出也不会轻易改变。
尸身横七竖八地罗列着,兵器丢得满地都是,枯叶顺风而下,盖在残骸上,鲜红的血迹与前几日留下的泥泞雨水混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到底是什么。
忽略掉那股血腥之气,倒像是一副战士为国捐躯的悲壮场面。
只可惜,这只是一场同盟之间互相残杀的笑话罢了。
衡无倡瞥着地下残局,又看向不断后退的朝颜,平静地勾了勾唇,凤眸里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这下我们是彻底要绑在一起了,你躲不掉的。”他对着天空盘旋的乌鸦,忽然说。
朝颜知道他在跟自己说话,可她却不想接话。眼看男人朝自己这边走来,她激烈地开口:“别过来!”
他不听,继续靠近。
“朝颜,别装了。其实你没那么软弱,你本可以做到的。就像你方才射出的那箭一样,只需把箭头的位置换到这里。”说完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邪恶地笑了:“他就会咽气。”
而之所以她不愿做,也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圣母心,而是她不想和他的手一起杀人,她不想站在自己这边。
不过纵使她再抗拒,经此事之后,她也不得不与他一起了。
朝颜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也不答话,只想装聋作哑。
可他二人都心知肚明,从此之后没有他和她,有的只是他们。
他不顾她的反抗,捏着她的肩膀将她揽入怀里,送回马车上。
朝颜则透过布帘的缝隙看着马夫血流不止的尸身,眼底带着遗憾与后悔。
早知会这样,还不如不带他一起来,如今倒是害了他。
衡无倡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读懂她的意思,随即吹响信号,暗卫循声即刻赶到马车前,他瞥了车内还在愣神的女人一眼,低声吩咐众人务必给马夫好好安葬。
解决了此事,二人便一同驾马车回城了。
衡无倡在外面驱马,朝颜则坐在车架内平复心神,看着窗牖外不断闪过的树影,她反复捏着衣角,思索了许久,终于恢复理智。
她不能继续颓废下去,于是掀起帘子主动问他:“你说刺客会是谁派来的?”
衡无倡斩钉截铁道:“衡宜珖的人。”
“你为何会知晓?”
“若你如我一般,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刺杀,便会知晓了。”
原来衡宜珖竟这样容不下他吗?
以至于都半点不顾华纪公主的情面,也要一起杀掉?
或者说,自她成婚那刻起,她就不再是什么华纪公主,而是衡无倡的妻子,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朝颜深思着,衡无倡也是旁观者清,手中拉着马的缰绳,催马儿前行,冷不丁道了句:“不过他们此次的目的更像是朝你来的。”
若非如此,方才那些刺客也不会时时刻刻抓着朝颜不放。
一语惊醒梦中人,朝颜猛然顿悟,原本想着今后自己明哲保身,如今怕是不可能了。
这一切或许都是命中注定。
不论她嫁给普桑的太子还是二公子,她都躲不开这场王权斗争,二虎相争,必有一伤,眼下她是不帮也得帮。
衡无倡见她沉默,便又说:“她是想借刀杀人。”
“若你死了,他们怀疑的第一个人便是我。”
“他们巴不得你死之后将罪名推到我身上,届时我便成了两国一同缉拿的罪人,她和她的儿子便可借华纪之手一起除掉我。”
除掉他,自此便可高枕无忧了。
看朝颜如此模样,衡无倡便认定自己煽动成功了。
他垂下眼睫,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诡谲。
仔细想想,他该感谢那母子二人,若不然,朝颜是不会这么快就站到自己这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