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敛重新启动卡罗拉，开往女生宿舍片区。


    临近门禁时间，学生一波一波往回赶，有人背书包匆匆上楼，有人踩着拖鞋下楼拿外卖。


    秦敛开车，沿8号宿舍楼慢慢绕一圈，本就不多的停车位，此时已被占满。


    校区支路狭窄，两侧高大乔木连成一片穹顶，轮胎碾过湿到腐烂的树叶，秦敛又往前开出一段，才找到空位。


    地面水汽晕染橘黄色车前灯，秦敛拉手刹，给叶逢幸拨电话：“楼下不好停车，我在便利店东侧的路边。”


    叶逢幸很快回：“稍等，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秦敛从手扶箱拿出一份面料报价单。


    上大学也得给亲爸妈打工。秦家在绍兴当地经营纺织生意，开了三十年面料厂，主要做亚非拉地区的出口贸易。近些年国内人工成本和原材料成本不断上涨，外贸订单大量转移到越南和印度，面料厂在国内寻求拓宽客户。


    电商如火如荼的发展背景下，面料厂接触了一家线上服装品牌。品牌主理人是留法服装设计师，早年在网络分享生活而走红，拥有大量粉丝，现在创业做自己的服装品牌。


    在以家族制造业为主的江浙纺织圈里，厂二代早早接触行业、在厂里帮忙的现象十分普遍。秦敛从中学时期，寒暑假就开始跟单、看布料、接待外贸客户、跟他爸跑市场。


    一分钟。


    两分钟。


    ……


    便利店门口人群来来往往，秦敛靠在椅背上，把报价单过了一遍，目光时而抬起，关注前方，视线中却始终没有出现叶逢幸的身影。


    距离宿舍楼不过几十米，理应下个楼就是。


    秦敛合上文件夹，手指随意地颠了颠手机，正思考是否要再拨一通，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电话那头背景隐约有风声，叶逢幸嗓音清冽：“不好意思让你久等。”她顿了一下，略带茫然：“你说的‘便利店东侧’，是指便利店出门后往右走吗？”


    世上有一种人，天生方向感欠佳，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听得懂前后左右。叶逢幸就是这样的人。她打开手机自带的指南针，确认“东”的位置，结果越走越偏。


    秦敛熄火，推开车门问：“你在哪里？”想到叶逢幸大概不熟悉本部校区环境，立刻换了更具体的问法：“你周围能看到哪些建筑？”


    “图书馆和人工湖。”叶逢幸环视一圈。


    秦敛一愣。


    图书馆在北边。


    这何止走偏，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便利店营业到晚上十点，接近打烊时间，收银台空落落的。秦敛买了两瓶气泡水，买完单，迈出门遇见匆匆折返的叶逢幸。


    她的头发顺而长，披在肩上，随呼吸起伏而晃动。


    秦敛递上一瓶水，笑道：“便利店不是正南朝向，是我位置表述不严谨。”


    “我的问题。”叶逢幸轻摇头，习以为常地解释，“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


    程度副词是“有点”。


    着实美化了自己的路痴属性。


    萍水相逢，让秦敛特地跑一趟白白久等，叶逢幸过意不去。她指着边上的便利店，提议请吃夜宵。


    秦敛还没答应，便利店招牌灯箱闪了一下。


    下一秒，灯光彻底跳灭，卷帘门徐徐下降。


    便利店陷入黑暗。


    今日不宜出门。


    叶逢幸沉默，皮肤在浓黑夜色中，显出温润匀净的白。


    “今天就算了。”秦敛收回目光，无声笑了下，慢条斯理打开手机，向叶逢幸发送微信好友申请，“加个好友吧，方便下次兑现。”


    -


    周五下午上完课，叶逢幸回家前，先去岩馆。


    这个点，店内生意清闲，教练们聚在休息区聊天刷手机。


    叶逢幸扫了眼，没见到周可，便去问前台。同她年纪相仿、负责值班的前台女孩，正捧着化妆镜补妆，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粉扑：“你好，有什么可以帮你？”


    “请问周可教练在店里吗？”


    前台听到“周可”名字，嘴角毫不掩饰地抽了下，语气不屑：“哦，周可啊，有事外出不在店里。你找她干嘛？”


    叶逢幸手拎袋中装了清洗干净的工作服，以及当下热门的毛绒熊玩具，这是叶逢幸翻了周可朋友圈后选出的礼物。


    她没直接回答，反问：“周可教练，今天还会回店里吗？”


    “我哪知道，谁管得了她哦。”前台阴阳怪气，瞥见拎袋中的工作服，眉毛顿时竖起来：“诶！你袋子里是岩馆工作服？我们店规定不能把工作服外借的！”


    骤然兴奋扬起的声音好似抓到周可把柄，打算狠狠收拾她。


    叶逢幸表情淡了下去。


    许是长相的原因，她表情一旦严肃，周身顿时萦绕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之气。


    气氛有些微妙。


    前台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毕竟是客人。考虑如何找补时，叶逢幸把责任揽给自己：“衣服确实是岩馆的。前两天下雨，我衣服淋湿需要更换，恰好那时正向周可咨询办卡业务，就向她借了一套。”


    前台努努嘴，生硬道：“哦，衣服我帮你转交。”


    “谢谢。”叶逢幸递上衣物袋，“周可的推荐我很满意，这两天考虑下来，打算买她的课。”


    前台憋着一股气：“可以的，我来操作。”


    -


    攀岩卡半年有效期，包含六节私教课，拉新业绩全都归周可。


    叶逢幸捏着卡片，正反面看一遍，密码区都没刮，随手塞入包夹层。


    回到家，客厅漆黑，房间空空如也。


    她的父亲叶怀祥，在一家小微企业担任法务顾问，前不久晋升成法务总监。工作强度和工资同步增长，忙得昏天黑地，叶逢幸早就习惯他不在家吃饭。


    至于母亲徐丽君。


    叶逢幸抬手看表。


    徐丽君不准点回家就有点反常了。


    微信上询问母亲，对方说在商场买东西，让她自己点外卖解决晚餐。


    叶逢幸满腹疑问地打开外卖软件。


    没胃口。


    上下来来回回划拉，找不到想吃的食物。


    起身从冰箱拿了一罐希腊酸奶，搅拌些果干和坚果，权当减脂晚餐。


    刚吃完，客厅大门被指纹刷开，徐丽君女士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出现。放完东西一抬头，望见叶逢幸扔酸奶盒，语含责备：“就吃这点？”


    “我不饿。”叶逢幸走近，打量那些价值不菲的补品，“妈，买这些做什么？”


    徐丽君不着痕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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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扫了眼叶逢幸：“周六晚上，也就是明晚，你奶奶过寿庆生，所有亲戚都要去吃饭。”


    果不其然，叶逢幸收敛起笑容：“我可能没空。”


    别人家的小孩不开心，甩脸子、闹脾气、动作大到恨不得让全世界看到自己的脸色。


    叶逢幸则不同，她不吵不闹。但拒人于千里的冷淡模样，认识她的人，恨不得满足她所有要求，以此把她捂热哄开心。


    徐丽君自然不例外，从小哄着女儿长大。


    唯独有关奶奶的事向来不妥协。


    徐丽君换了鞋，亲昵地捏捏叶逢幸脸蛋：“不可以没空，必须去。”


    叶逢幸抱怨：“妈。”


    徐丽君没心没肺地笑，捏得更来劲：“哎哟，我女儿生气也很漂亮。”


    叶逢幸坚持不住，跟着笑场，她跟在徐丽君身后：“我真的不懂，奶奶她分明不喜欢你，也不喜欢我，干嘛每次不识相地出现在她老人家面前？”


    徐丽君仍然老生常谈，说这就叫人情事故，反正一年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忍忍过去了。见女儿依然沉默，祭出杀手锏：“就当为了你爸爸。他这个点还在加班，我们别让爸爸为难，好吗？”


    叶逢幸别无选择，只得答应。


    -


    隔天上午，叶逢幸拖到全家最后一个起床。


    餐桌上，叶怀祥没话找话，变着法和女儿聊天：“逢幸，今年寒假我们全家一起出去旅游。去远一点，欧洲、澳洲、或者美国？”


    叶逢幸垂眸，调羹戳戳碗里的稀粥：“才九月份，刚开学，寒假的事说不准。”


    徐丽君眼神示意叶怀祥：她还在闹别扭呢，你歇着，别费劲。


    叶怀祥法律专业出身，擅长找话题，他依然不放弃：“上次定的新车，销售通知到货了。你驾照拿了也有两年，到时新车由你开回家，怎么样？”


    叶逢幸一顿。


    脑海闪过秦敛抓换挡杆时骨节分明的手背。


    叶逢幸：“好啊，我开回家。”


    叶怀祥乐了，朝徐丽君挤眉弄眼：你看，还是我有办法。


    得到徐丽君一个大大的白眼。


    -


    叶逢幸从小察觉奶奶对她和徐丽君有强烈敌意。


    可敌意为何而来？


    有的老人家思想观念陈旧，重男轻女。可叶家两兄弟，叶怀祥和叶怀康，家里都是女儿。重男轻女的可能性不成立。


    唯一区别，叶怀康娶到了一位家财万贯的妻子，因此平步青云飞黄腾达，还生了一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


    大小姐叫叶方雯，是叶逢幸的表姐。


    两人从小不对付。


    童年时期，在奶奶家聚餐，同处空间半小时以上就要吵架。由于奶奶有私心，拉偏架，战火更是越烧越旺。


    前往寿宴餐厅的路上，叶逢幸默默祈祷，最好不要和表姐见面。


    然而老天总是事与愿违。


    抵达餐厅，叶怀祥夫妇去停车，叶逢幸先进大堂。


    哪知一进门，就听到叶方雯夹着嗓子在和朋友聊电话——


    “奶奶今晚过生日，我吃完饭才能来，你把KTV包厢号发我。”


    “还喊了哪些朋友？家里做什么的？”


    “开厂？有点意思，我看看是不是帅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