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朋好友聚会散场时，也常常把“车开慢一点，到了说一声”挂在嘴边。


    很寻常的一句叮嘱。


    但叶逢幸说出口，给人的感觉与众不同。


    许是她长相清冷，人们总是先入为主，产生“这个女孩不易亲近”的印象。但她方才弯腰，手扶在车门边缘，秦敛忽然从她的轻声细语中，捕捉到带有生活气息的柔软。


    脑海产生一个念头——


    原来她对人温柔，是这样的。


    白色卡罗拉停在男生宿舍楼下，秦敛松开安全带，电台广播唱下半首歌的间隙，他举起手机随手拍一张照片，发给叶逢幸。


    照片露出方向盘一角，校园橘黄色路灯的模糊光晕落在挡风玻璃上。


    秦敛：到学校了


    秦敛：放心


    叶逢幸回得很快：好


    秦敛熄了火，车灯骤暗，手机屏幕上叶逢幸网名里的那片绿色叶子，更为鲜亮。


    他无声笑了笑。


    「叶子」，是你的小名吗？


    -


    叶怀祥第二天醒来，精神明显好转，若不是条纹病服和病例记录，丝毫看不出他是因心梗而住院。


    确切说，并非心梗，而是“差点心梗”。


    医生判定他的情况是不稳定型心绞痛，发作症状和心梗相似，但血管并没有完全堵死，治疗后恢复很快。


    公司人事主管打来慰问电话，叶怀祥接通，连连拒绝：“不用探望，我没事，出院了直接进公司。下周客户来签约，我还有几份技术合同要过。”


    正在此时，叶逢幸推门而入。


    叶怀祥在女儿强烈谴责的目光下，迅速交代完工作计划，结束了通话。


    “爸，你能少加点班吗？或者换个单位上班。”


    “企业招人卡年龄，我这把年纪，去其他地方进不了简历库。”叶怀祥摇头自嘲，“现在这家公司虽然忙了点，但胜在稳定，工资也不错，做到退休没问题。”


    叶怀祥名片上的职位抬头是法务总监，公司规模小，他手下就一位大学刚毕业的法务助理。公司内部需要做决定的大大小小的事，最终都落在他头上。


    叶怀祥叮嘱女儿，别和徐丽君提他要回公司的事，免得妻子徒增担忧。


    叶逢幸可有可无地“哦”一声。


    徐丽君拎着新鲜早点返回病房，叶逢幸扫了眼床上专心查看邮件的病号，淡淡启口：“妈，爸爸刚才说，他出院后要去上班。”


    叶怀祥一个激灵：……


    徐丽君撩起眼皮，“上班？今天？”


    “啊？”叶怀祥被抓包，尴尬笑笑，“倒也没有很急，不去，不去了。”


    “不去就好。”徐丽君说，“我请医生给你多开了几项检查，另外医生说了，你需在医院留观48小时。”


    叶怀祥眼都不眨：“听你的，我继续住院，谨遵医嘱。”


    心电图、心肌酶、血管造影，还有复杂的一系列检查。医院出具完整检查报告需要五到七个工作日。检查结果尚未出来，叶怀祥进急诊的消息却提前走漏风声。


    周五下午，叶逢幸前脚从学校回家，表姐叶方雯带着奶奶张龄美后脚按响门铃。叶方雯显然是被迫陪同上门，走流程似的叫了人，放下水果，便挨坐张龄美身旁不吱声。


    张龄美自进屋，端冷着一张脸责问：“都办的什么事，要不是医院朋友通知我，我都不知道怀祥进过ICU！”


    徐丽君进厨房烧水倒茶，客厅中的张龄美问叶逢幸：“你爸人呢？”


    叶逢幸：“去公司了，他说有紧急的事处理。”


    张龄美一愣，倏地起身：“胡闹！徐丽君怎么回事啊，竟然同意他去公司！”说着掌心锤击桌面：“怀祥和你妈结婚后就倒霉，以前是风风光光前途无量的大律师，现在好了，窝在鸟不生蛋的小公司日夜加班，你们母女都是他的劫！”


    叶逢幸听到中途便心生不悦，没注意到张龄美结尾说的是“你们”。


    “爸爸是成年人，自己决定去公司的，妈妈学校值完班也才刚回家。”叶逢幸冷静，“奶奶，不要在这里吵架或骂人。”


    张龄美狠狠瞪她：“没大没小，谁允许你用这样的态度和长辈说话？徐丽君那种人，果然连女儿都教不好。”


    叶逢幸下巴微扬起，眼睫天然下垂，神色淡漠：“请离开我家。”


    “你在赶我？”张龄美不敢置信，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颤巍巍戳向叶逢幸，“你、你是什么东西，你竟然赶我走！”


    徐丽君听到争执声，连忙到客厅，闪身把叶逢幸拉到身后，做出维护的姿态：“妈，您别和小孩较真。”


    张龄美冷笑：“都大三了，算哪门子小孩，我替你们管教管教她。”


    徐丽君尊敬而从容地拒绝：“妈，不行。”


    张龄美没料到逆来顺受的儿媳，为了叶逢幸，竟敢挑战她的权威，是以对叶逢幸愈加不满。手臂越过徐丽君，直指叶逢幸，目光严厉愤怒，显然是想拽她出来教训一顿。


    抓了个空。


    猝不及防的侵略性行为，令徐丽君下意识产生对抗反应，还未等对方动手，她毫不迟疑地率先将其推开。


    张龄美一时不察，身子踉跄，连退几步跌坐在地。


    徐丽君皱了皱眉头，迈步想上前扶，叶方雯抢先一步，把老人搀起，破口大骂：“没轻没重，你故意的吧！奶奶这个年纪，哪里受得了推，你不仅害死叶珍，还想害死奶奶吗？”


    谁也没料到“叶珍”的名字会被突然提起，就连张龄美也愣住了。


    叶珍，是叶逢幸素未谋面过的姐姐。


    叶珍造访人世的时间很短暂，不偏不倚，恰好三年。


    她的名字，在叶家是个不能提及的秘密，唯有清明节，父母带叶逢幸扫墓，让她在墓前喊一声“姐姐”，平日绝口不提。


    叶逢幸眼神冰冷，瞥叶方雯一眼。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孤高，令叶方雯退却，也令她心生厌恶。


    叶逢幸胳膊挽住六神无主的徐丽君，刚要开口再次下逐客令，门口传来叶怀祥沉重且压抑怒火的声音：“以后没经过我同意，不能擅自来我家，都回去！”


    张龄美硬生生憋回骂人的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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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闹剧落幕，叶方雯带张龄美离开，徐丽君甩开叶逢幸胳膊，把自己关进卧室反锁。


    隐隐约约的啜泣声穿过门板，飘进叶逢幸耳朵，她望向父亲，只见叶怀祥叹着气轻轻摇头。


    不提“叶珍”是全家心照不宣的规矩。


    叶方雯故意坏了规矩。


    可恶的叶方雯。


    -


    一整个周末，叶逢幸在家陪徐丽君。


    周日晚上，再三确认徐丽君状况良好，这才踏上返校路程。


    微信收到周可信息，催她约攀岩课。


    运动是释放情绪的有效方式，叶逢幸略作思索，便答应了邀约。


    双休日岩馆客源增多，新手区人满为患，叶逢幸约了最晚的时间，等馆内会员陆陆续续背包离场，她才进馆报到。


    周可根据叶逢幸上周的训练成果，为她量身定制热身动作和课程内容。


    强度较之上一回，减弱些许，叶逢幸勉强学会手脚交替移动。中场停歇，坐在休息区喝水，更衣室走出两个男生。


    一个是向焱，岩馆老板。


    另一个，叶逢幸有点眼熟，是上回误把她当成工作人员的寸头男。


    向焱径直走向周可，在岩馆内部，两人故意隐瞒情侣身份似的，眼神拉丝交缠，肢体动作却戛然而止。向焱不自然地咳一声，为高齐和叶逢幸互相介绍。


    “上次真是对不住，我弄错了。”高齐自来熟地坐在叶逢幸边上。


    叶逢幸轻颔首：“没关系。”


    休息片刻，高齐的手机响起，叶逢幸瞥见屏幕显示名字为【叶方雯】。她突然意识到，秦敛那群人，都是叶方雯网络圈的朋友。胸口莫名弥漫淡淡的刺挠感。


    高齐坐姿闲适，打趣电话另一头：“你可得好好谢谢我，今儿我成功把秦敛约到岩馆了。他正在来的路上，你也赶紧，地址发你手机了。”


    叶逢幸仰头灌下一口功能饮料，柠香清甜，她却觉得索然无味，起身找周可继续上课。


    周可鼓励叶逢幸挑战高一阶难度的岩壁。


    岩点缩小，点与点之间的距离拉长。


    叶逢幸脚尖站稳，伸手去勾最近的一个凸起的岩点，尝试了一次又一次，明明目标就在眼前，却总在接近成功的时刻到达瓶颈。


    立在新手区有一会儿的秦敛开口指导：“重心不对，右侧肩膀稍微下塌，用腿发力，而不是手臂。”


    叶逢幸回眸。


    秦敛一身黑色运动T恤，双手插兜，目光冷静而专注，见叶逢幸直勾勾盯着他，唇角随即勾起：“照我说的试试看。”


    叶逢幸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姿势，按照秦敛的指示，顺利抓到岩点。


    周可满脸狐疑，压低声音：“秦敛，我从没见过你出现在新手区。”说话间扫了一眼岩石墙，叶逢幸背影纤薄，肩胛随攀岩动作展露柔韧漂亮的曲线，周可生出女性敏感的猜测，不确定道：“你……难道是来看……”


    “看她。”


    秦敛直截了当承认。


    周可：？


    周可：……


    狗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