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白语睁开了眼。


    熟悉的一条笔直通到底的道路，天空不再是暗色调的，路两边也没有成群的乌鸦对他行注目礼。


    他回到了最初通往角色扮演剧本入口的地方。


    感觉还有哪里不对劲。


    霜白语按压着眉心，短暂的刺痛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回头去看最开始出现异样的涂鸦告示牌，上面手拉手的简笔画小人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摩天轮。


    他试探着多角度绕着告示牌走，确认了这次的涂画处于完全的静态。


    嬉笑声冷不丁地自身后响起。


    霜白语僵直了背脊，立在原地许久不见下一步动作。这并非某种怪异行为举止被他人瞧去的赧然，而是刚才那个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的笑声，对方已经贴近到方寸间。可他在人出声前，一点都没察觉到。


    “看不出来你这么意外，明明一开始到来的时候表现得很淡定。”


    霜白语不着痕迹地退开了一步，缓慢转过身，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是埃斯特，但又不完全像。


    对方的声音和脸都还是埃斯特的，但是措辞习惯发生了改变，原本埃斯特带着的那股浓浓的困倦也从现在的他身上消失了。


    霜白语抿了下唇，没接话。手头信息掌握不足的时候，只会说多错多。


    “不觉得很熟悉这样的经历吗？”


    埃斯特张开双臂浮夸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演出服的下摆在空中荡开一抹圆润的弧线，服饰配置的带跟小皮鞋踩着地面铎铎直响。


    他耐心解释说：“从一个位面瞬间进入到另一个同又不同的位面。只不过第一次你清楚记得两者的切换，但第二次，也就是在这里，这整个游乐场的空间切换，你并没有印象。”


    埃斯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怎么就突然来到了这里——漆黑成群相拥的乌鸦静默凝视着你，诡异到只有你一人独自存在的天地，以及突兀出现的角色扮演场地入口。”


    霜白语绷紧了身体，感觉到肌肉传来的酸涩之意。他以为脱离的游乐场位面之上，还存在着更高一层，他并没有离开。自始至终，对方能轻而易举地拨动控制他的记忆，而他浑然不知。


    时间和世界的双层概念交杂，在这里没有了参考意义，是一旦深入思考就会把自己逼疯的境地。


    “又或者说，”埃斯特轻咳一声，切换了说话的声调，仿佛无机质的冰冷机械音从他喉咙间发出，“欢迎屏幕前的你……”


    阅览本次互动式体验计划。


    霜白语脑内自动接续了这句话。


    “你想起来了。”埃斯特满意地点头。


    “原来我先前时刻感觉到的窥伺感，有一部分来源于你们。”


    “说‘窥伺’多少过分了些，请称呼其为‘观察’。”


    “别告诉我你特地把我拦在这里，只是想跟我玩字面意义上的文字游戏。”霜白语好似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每一次时间重启，他身上的疲倦感就加重一分。


    现在他也丝毫不觉得松快，所在的位面或许发生了改变，但时间延续自游乐场之后，换言之，他并没有回到真正的现实。


    “我来当然是给你送礼物的。”


    埃斯特从身后掏出一块平板，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两下，调取出一个监控画面。


    边缘闪烁的红点显示它为实时传输的图像。成排的机械舱摆放密密麻麻似棺椁，有数据记录员时刻关注着这些舱体传达出的状况。


    他朝霜白语平举起手中的设备，指尖点住其中一处，双击放大。埃斯特毫无保留地向青年展示监控画面下躺在舱中的他的本体。


    “目前的技术还没有太过成熟，如果你在游戏中死亡，躺在那的会变成真正的尸体，所以你最好还是不要只把这当成简单的游戏比较好。我们的设计理念来源自游戏，但实际你只有一条命。”


    埃斯特高高在上地告知着霜白语一个事实，他的生死并不仅仅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动动手指，让那头无知无觉的躯体发生一点不可预见的意外。


    偏偏目前的霜白语确实对此毫无反抗的能力，他甚至无法分辨这一切的真假，也感知不到镜头外的躯壳身处何处，站在这里的自己是真是假。


    体验计划的目的又是什么。太多疑问随着埃斯特给到的信息一股脑地涌现。


    索尔卡特提到过体验计划的事，她曾经是其中的一员，但当时她已经死亡，是身处时间夹缝中继续活着时加入的计划。在这里，时间本身已经失去了参考价值，并不能推断出这场计划开始于何时，挑选人的标准又是如何。


    “现在你肯定一头雾水。”埃斯特贴心地阻止了霜白语继续思考，再想下去，除了陷在一个接一个的疑问中，对计划的推进没有任何帮助。


    “等以后到时间了自然会知晓，不过有点你大可放心，我们都是可以给别人盖章的合规单位，不会干违法乱纪的事情。”


    “是吗。”


    霜白语淡淡地接了一句，他强迫自己从胡乱发散的思维中抽离出来，用这样没多大情绪起伏的语气说话。


    “不顾人意愿强行把人投放到另一个世界，又不明说需要体验什么，在人自行发挥时又不满意这样的发展，非得出来横插一脚。”


    拇指指腹压过中指指节，霜白语露出很浅淡的嘲讽笑容。


    “就这样还敢往自己脸上贴金，怎么？特地过来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再给到一个威胁的结果，最后又说请你耐心等待，因为现在的你还不配有知晓真相的资格。特别显着你能耐了是不是？”


    埃斯特张口哇哦了两声，不确定又满脸无辜地问：“这是被逼急了？”


    “是啊，去把那里躺着的我弄死吧。”


    青年一幅爱咋咋，他不想奉陪了意思太过明显。


    埃斯特沉默了，他用平板挡住半边脸。虽然之前确实有强买强卖的意思，但被选中的人进入体验计划后，他们能做到的只是‘监控’，并不能‘干预’。


    早知道就不拿出那一套说法了，该直接交代来意的，他为什么非要嘴贱多此一举，是工作还不够多吗？


    埃斯特：“哈哈~”


    霜白语：“？你没事干笑什么。”


    “好吧我得承认，你这开摆不配合的做派确实有用。”埃斯特收敛起玩笑，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


    “之前在游乐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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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取的一系列行动，我们对你的评估……算了，你不爱听这些，我直接说结果吧，你这行为不道德，不能把这么个麻烦丢给别人。”


    “所以？”


    埃斯特露出‘就等着你问这句了’的表情，他把平板塞回去，从身后重新掏出个手机。少年在手机上轻叩两下，被点亮的屏幕里出现了一个等比缩小的Q版角色，俨然是应该待在游乐场的凛华。


    对方现在还在沉睡，或许是缩小太多的缘故，卡通人物的特性被无限放大，隔着屏幕都能看出他胸口微微起伏的动静。


    霜白语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下一秒埃斯特的话让这预感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你知道目前这个位面本质上仍然在游戏世界，你并没有回到真正原本的世界中。而这也意味着很多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技术，在这里成为了一种可能。”


    “你难道希望我带着他到处走吗？”霜白语满脸不赞同地看着埃斯特。


    “要是你担心这样太特立独行，我们可以增加变量，让所有人都拥有一个桌宠，后续也可以推出基于此展开的各种优惠政策，评选优秀职称也是没有问题的。”


    霜白语看埃斯特的眼神从你在搞笑吗逐渐变成了我看你是终于工作到癫狂了。


    “还不行？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出的最大退让了。”埃斯特为难地直视霜白语，打定主意装傻到底。


    人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他们彼此都知晓对方在做样子，但总有一方需要妥协的，不然要么毫无意义地继续耗下去，要么只好采取一点非常规的手段打破这僵局。


    霜白语一开始就没想过游乐场能真正地困住凛华，但起码能留给他真正休息的时间。要知道他是来度假转换心情的，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工作，更不是累极了时想摸个鱼却发现凛华模样的桌宠时刻存在于电子产品中。


    他是个成年人了，拥有足够的自控能力，并不需要以这种方式戒网瘾。


    另一头的埃斯特尚且还在卖力地推销着桌宠计划的各类好处。


    “你要是不想看见他，完全可以远离各类电子产品，桌宠形态的对方是最好拿捏的时刻，任你捏扁搓圆。这可不比凛华人形态时总在你面前碍眼来得好上百倍千倍吗？”


    “……”霜白语幽幽叹气，看来对方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这桩买卖做下去了，“游戏通关的标准是什么？”


    埃斯特无辜地眨眼。


    “这点需要你自己探索哦。”


    他像是知道霜白语的反应，飞快地抓过对方的手。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割开青年的手指，一滴血液落在手机屏幕上，像落入水面那般泛起涟漪，转瞬和手机融为一体。


    “这是为了防止你丢弃手机做的一点预防措施，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埃斯特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


    霜白语指腹上的伤口于瞬息愈合，他对着手机中的桌宠狠狠拧起了双眉。现在去追埃斯特没有任何意义，显然对方最初的目的就是把这么个东西塞给他。


    甚至事先想好了应对他反应的措施。


    “叩叩。”


    清脆的敲击声唤回了霜白语。他垂眼，和手机里的迷你版魅魔达成了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