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婉把许秋云送到楼下，目送着她的背影，直至那道纤瘦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心中一大排石头缓缓落下一块，第一步的成功给了她很大的信心，此刻的她才有了重新回到1995的真实感。


    “小姑！”


    小女孩软糯的声音在孟婉耳中跳起了舞，把她飘远的思绪拉回。


    这是她侄女芝芝的声音。


    孟婉心中一喜，立马转过身去，就看见芝芝笑意盈盈的向她一晃一晃的小跑而来，两只手像螃蟹一样在半空中摆来摆去。


    “慢点，别摔了。”


    孟婉往前走了几步蹲在芝芝面前把她搂到怀里，对着她两个白嫩的小脸颊一边亲了一口，亲完又仔细端详着还是幼崽的芝芝，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小家伙，十几年后会长成了一个一米七的大姑娘，往那里一站就是一个标致的大美女。


    孟婉用食指轻轻剐蹭芝芝的鼻尖，声音不自觉地夹了起来：“好久不见我的小芝芝。”


    这么小的芝芝，确实很多年没见过了。


    芝芝眨着一双圆鼓鼓的大眼睛看着孟婉，心想她好像昨天上午才见过小姑，但是小孩子也不会理会这些细节，她立马捡自己最关心的问起来：“小姑，你答应给我买的芭比娃娃买到了吗？”


    芝芝很喜欢孟婉，因为孟婉每次买什么新鲜的东西，都会分给这个小侄女，有时她也会趁着孟婉不在家，偷偷穿她的衣服和鞋子，一只小脚只够塞满皮鞋的前半部分，顶着鞋尖哒哒哒的满地走，那模样滑稽极了。


    孟婉眉心一皱，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这个时间，芭比娃娃刚进入我国市场，她听说本地的百货商店从首都进了货，准备探探路看看有没有发展前景。


    她一知道这个消息就第一时间告诉了芝芝，还答应芝芝要让她做玉阳市第一个拥有芭比娃娃的孩子。


    前世她和家人大吵一架之后就离家出走，完全把这件事忘在脑后，等她再回到家，那款娃娃已经没货了，芝芝知道后哭了好久，连睡觉都冒着哭泣后的鼻涕泡。


    这次她可不能再让芝芝伤心，不能和小孩子食言。


    孙静一直在一旁站着，见小姑子面色为难，以为她是不情愿，毕竟她也知道那个什么娃娃价格不菲，她自己都舍不得给孩子买，于是立马出来教育：“芝芝，不能总是和姑姑要东西，姑姑挣钱也不容易。”


    其实她是想说孟婉挣的钱都不够自己花，但是话到嘴边就改成了挣钱不容易，毕竟她可不敢得罪自己这个小姑子。


    “没事的嫂子。”孟婉把芝芝一把抱起来站起身，“我说了会买就一定会买的，我们大人可不能欺骗小孩子，只不过......”


    她倒是想买，她哪里还有钱啊，前世她的工资花完都是直接和程雪华伸手要零花钱，但是刚刚才闹了这么一出，她是没脸再和家里要钱了，以后也不能再要了。


    孟婉尴尬一笑，继续道：“只不过姑姑现在手头有点紧，等过几天，姑姑发了工资，立马就去把娃娃给你抱回来，好不好？”


    芝芝不懂什么是手头有点紧，不过听姑姑的意思她是没有钱了，可是妈妈说奶奶最爱姑姑了，就算上班了也会每个月给她补贴零花钱，妈妈还说，姑姑是她见过的第一个需要补贴上班的人。


    于是便脱口而出道：“姑姑没有钱，可以找奶奶要，妈妈说奶奶是姑姑的大钱包。”


    孙静闻言面色一变，眼神闪躲着从孟婉怀中抱过芝芝，为了掩饰尴尬出言教训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你姑姑。”


    孙静虽然心里对这个小姑子有些不满，但是也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毕竟在这个家里她只是个外人，人家可是有父母兄长护着的，而且孟婉确实对芝芝不错，她也就是嘴上发发牢骚罢了。


    芝芝一张小脸上布满了委屈，明明就是妈妈说的，昨天她们住在姥姥家，妈妈就是这么和姥姥说的。


    虽然背后说人不是什么好习惯，但是人家说的也确实是实话，换作以前的孟婉肯定立马就炸毛了，现在她已经可以笑着帮孙静打圆场：“嫂子你放心，我知道这些话不是你说的，肯定是有人看不惯我，当着你的面嚼舌根让芝芝听了去，不用放在心上。”


    孙静还担心孟婉会生气，没想到她还会主动帮她找借口打圆场，这让她多少有些惊讶。


    孟婉见氛围冷下来，于是笑呵呵的说：“嫂子我们上去吧，别把我们的小芝芝冻着了。”


    三月底的天气，冬天的寒气尾巴还在作祟，孟婉下来也没披外套，攥着手吸了吸鼻子。


    *


    姑嫂二人一进门，就见程雪华已经在张罗着做午饭，今天她心情好，准备和面包饺子，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吃一顿。


    就在孟家人宛如过年一样喜气洋洋的准备着午饭的档口，敲门声忽然响起。


    来的人是孟庆岩的学生，宋轻扬。


    前世孟婉因为和家人大吵一架离家出走，所以没有见到此时来的宋轻扬，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因为孟婉前夫想要一块地，让孟婉帮他走了宋轻扬这个后门。


    接触下来，孟婉对于宋轻扬的评价只有四个字，城府颇深，不是她这等心机单纯之人能掌控的。


    所以再后来和他交涉的事情孟婉就不再插手，两个人中间还在孟庆岩的退休仪式上见过一次，再后来就听说他因为受贿被逮捕，进了监狱。


    对于这个罪名，孟婉有些唏嘘，按理说以他的家世和才能，这些身外之物他应该看清了才是，不过她也没有站上过那个位置，不知道他会面临多大的诱惑，可能让她面对，也不一定能抵抗得住。


    孟庆岩十分喜欢自己这个学生，从一进门就拉着他在沙发上侃侃而谈，还把在厨房的孟婉也喊出来陪客人。


    “这是我的小女儿，孟婉。”他介绍着双方认识，“这是爸爸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宋轻扬。”


    宋轻扬从孟庆岩身边站起身，上半身微躬，绅士的冲孟婉伸出手，自我介绍道：“你好，孟小姐，我叫宋轻扬，是孟教授的学生。”


    孟婉放下挽起来袖子，盖住白皙的小臂，在身上杠了几下手上还残留着的洗菜未擦干的水滴，怕自己的手太凉，只伸出前半部分手指和他浅浅的碰了一下，微微颔首道：“你好，宋科长，第一次见面，叫我孟婉就好。”


    孟婉注视着对方，确实是长辈们喜欢的那一款小辈，温润有礼，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宋轻扬收回手，不动声色的磨搓着指腹上对方残留下的微微的凉意，听着孟婉叫自己的官衔，疑惑道：“孟小姐...知道我？”


    孟婉后脊一凉，糟了，叫顺口了，她尴尬笑笑，看了眼一旁的孟庆岩，找补道：“我爸在家里提过你，说你是土管局最年轻的科长，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孟庆岩跟着孟婉的话回想，好像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但是又怕自己是上了年纪健忘，也没有反驳。


    宋轻扬听着从孟婉口中说出的对自己的溢美之词，嘴角不自觉上扬道：“其实我也不算是第一次见孟小姐了。”


    “哦？”孟婉顺势坐下，努力回忆他们之前的点滴，完全想不起两个人还有其他交集。


    孟庆岩也同样不解，看向宋轻扬。


    宋轻扬见父女二人如出一辙般向他投来目光，轻轻一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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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老师的办公桌上，有一张全家福。”


    孟婉和孟庆岩恍然大悟，孟婉玩笑道：“怎么样，我是不是不太上相，他们都说我本人更好看一些。”


    宋轻扬表情微微一滞，还以为她是人如其名，没想到却是个跳脱的性子，他立马接上话茬：“照片里已经很漂亮了，真人确实更好看。”


    照片里的孟婉很娴静，微笑的站在那儿有一种大家闺秀的气质，宋轻扬想当然的觉得书香门第培养出来的女孩就该如此，可是没想到真人一开口却是一副跳脱不羁的性子，和他想象中反差很大。


    孟庆岩怕女儿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立即解释道：“轻扬你别介意，我这个女儿就是这么个随意的性子，说话口无遮拦，其实就是和你开个玩笑。”


    说罢又佯装生气训斥孟婉：“你也是，哪有女孩子这么厚脸皮，直接夸自己好看的。”


    孟婉靠在沙发背里耸了耸肩，小声嘟囔：“实话还不让说了。”


    宋轻扬见状立马替她说话：“确实是实话，实话就该实说。”


    恰好此时程雪华端出泡好的茶水，边给客人倒茶边维护女儿：“孩子说的又没错，你不夸她还不能让她自己夸夸自己了。”


    “师母。”宋轻扬起身问好。


    程雪华给他一个手势让他坐下，把茶壶嘴冲外放好，“小宋别拘着，喝茶。”


    “谢谢师母。”


    孟庆岩说不过程雪华，无力的狡辩道：“我也没少夸她。”


    宋轻扬见这一家三口虽然是在斗嘴，但是也是一片其乐融融，表情不禁动容，孟婉一定是在无尽的爱里才养成了这种难得的性格。


    程雪华顺势坐在宋轻扬另一侧，看着桌上的茶叶和点心匣子，“你说你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


    宋轻扬这才想起了自己的来意，解释道：“我到这边办事，记得孟老师说过家住在这里，所以就想来拜访一下，第一次上门拜访恩师，带了些简单的东西，老师师母不要嫌弃。”


    程雪华见这孩子这么会说话，眉心舒展道：“怎么会，你能来我们就很开心了，等会儿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是，下次人直接来，我和你师母不讲究这些虚礼。”孟庆岩应和道，越看自己这个学生越喜欢，她这个女儿要是有人家一半的得体，他也就烧高香了。


    孟婉不语，目光落在桌上那几箱礼品上，吉幸牌的茶叶和元祖的糕点，到了他口中成了“简单的东西”，这让她不禁产生些不好的联想，难道这个时候他已经......


    她不敢往深想，立马遏制住这个念头，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就是一份高档的礼物吗，人家只是单纯的大方而已。


    看着一旁热络的孟家夫妇，孟婉想起了前世孟庆岩得知宋轻扬受贿的消息之后，愣是难受的好几天吃不下饭，还让孟兴阳去打听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冤情，万分不愿相信自己那个正直善良的学生会和贪污犯三个字扯上关系，程雪华也一直在惋惜，明明是一个大好青年却误入了歧途。


    正回想着，孟婉微微一抬眼想偷瞄一眼宋轻扬，没想到对方正好向她看来，迎面撞上他清澈柔和的目光，孟婉的心咯噔一下，有一种说了别人坏话被当场抓包的感觉，立马心虚的偏过头去。


    恰巧孟兴阳从厨房探出头，大声喊道：“饺子出锅了，可以开饭了。”


    孟婉逃跑似的慌忙站起身，“我去摆碗筷。”


    宋轻扬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微微勾起嘴角。


    程雪华在一边全程注视，把两人的“眉来眼去”全都收入眼底，一个合乎情理的想法缓缓从心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