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皇宫大殿内的琉璃瓦蒙上一层金色。


    “先帝之时，朝中贪墨之风盛行。朕虽登基不久，可早已立下誓言，要坚决肃清此弊。”太安帝视线逡巡，打量堂下的每个人，“数日之前，冯卿一家已遭流放，然朕深知，冯卿乃首例，而非终焉。昨日，有官员上奏，说朝中有人借用职位之便，私贩铁器。”


    众人皆是一惊，议论纷纷。


    圣上的目光在扫过林承锦后，蓦然停住，“林总督，你可知罪?”


    堂下众人惊呼。


    林承锦更是一愣，连忙屈膝跪地，“陛下，臣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绝没有此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陛下，依臣之见，此事定有蹊跷！”顾远洲站出来，为自己多年老友辩驳，“臣与林总督多年之交，深知其为人品行，他绝对不会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还望圣上明察！”


    “朝堂之上可不讲交情，顾大人此番可是在指责圣上不能明辨是非吗？”


    “你……”顾远洲哑口无言，垂首退下。


    “够了！”太安帝一挥袖袍，打断堂上众人的议论，“此事证据确凿，林承锦所负责的漕船核销费用中铁器占用极高，不合常理。朕已命人焚船取钉，证实你确实走私铁器。”


    圣上鹰眸锐利，俯视林承锦，“朕既要肃清贪污受贿之风，就绝不能姑息任何一个。传朕旨意，林承锦身为朝廷重臣，罔顾朝廷律法，革去其河道总督一职，即刻收监，不日全族流放陇原，以儆效尤！林卿，你可还有什么要辩驳的？”


    “圣上！”身着紫色朝服的男人走出来，沉声道，“林总督走私铁器，理应严惩不贷，但族中弱小若都被流放，恐怕京都不明真相的百姓人云亦云，有损陛下声望，于陛下千秋大业无益，微臣斗胆，能否请陛下对族中小辈网开一面？”


    圣上未置一言。


    顾城甫见状，叩首，“陛下，萧大人所言甚是！还望陛下三思！”


    许久，高堂传来一声叹息，“罢了，那就依萧首辅所言。”


    “陛下圣裁！”


    林承锦领罚时，视线在空中与萧南絮交汇，转瞬便移开。


    萧南絮想起前几日他在林府说的话，几不可闻点头，余光瞥见林承锦嘴角带笑，心里一沉，眼眸微眯，双拳紧攥。


    退朝后，萧南絮往东暖阁去。


    “你当真要娶林承锦的女儿为妻？”圣上眼眸闪过一抹锐利的光，看向萧南絮的目光中带着探究，“你可要知道，她如今是罪臣之女，你娶了她不会有任何好处。”


    萧南絮低眉，“圣上，臣娶她并非因为爱慕，只是早年间因为与林家的亲事，多少失了颜面，如今林家受难，正是臣报当日之仇的好时机！”


    “你这……”圣上一愣，半晌，他仰天大笑，“你小子啊，睚眦必报的性格是一点没变，朕以为你在大殿上开口求情是念及旧情，却不想你念的是这个旧情！”


    “让圣上见笑了！”


    “无妨。”陛下龙心大悦，挥挥手，“你既要娶，那朕即刻为你拟诏，只有一点你要记住，收敛！别让姑娘家太难堪！”


    “多谢陛下！”萧南絮拱手揖礼，“臣还有一请求，赐婚的诏书两日后再到府中宣读！”


    太安帝颔首，萧南絮委身退下。


    ……


    林家当日被抄，素日同林家有往来的此时都远远躲着。


    “如今林家丫头孑然一身，你不做点什么？”顾远洲见自己儿子闷在书房中，不说话也不作为，心里纳闷，“要我说，这个时候你若去提亲，那便是最佳时机，不怕林家拒绝。”


    “父亲。”顾城甫模样闲适，“事已至此，林笙晚无路可走，萧南絮身居高位，仕途正好，唯恐避之不及，咱们暂且先晾晾她，不然我这罪，岂不白受了！”


    “此话有理。”顾远洲腰杆挺直，“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是林家求着要与我们攀亲！我这些年，始终被林承锦压一头，如今终于能够扬眉吐气了！”


    说到这里，他眉毛忽然一拧，“不过，城甫啊，林家丫头如今是罪臣之女，你若纳她进门，是要给个什么名分？”


    顾城甫两指尖揉着眉心，想了会儿，开口，“父亲，我明白您的意思，不拘什么名分都好，只要她能嫁进顾家，冠上顾姓就行。”


    “这就好。”顾远洲点头，“只是娶了她，恐怕会对你未来的仕途不利……”


    顾城甫嘴角一勾，摆摆手，“父亲不必担心，我不计较背景收留罪臣之女，传到官家耳中，也只会说我宅心仁厚，毕竟当日在大殿上求情的，不是我。”


    ……


    首辅府，萧南絮正在小憩。


    齐明守在一旁，憋了一肚子的话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想问什么就问！”


    躺椅上的男人双臂抱胸，侧过身，一条腿屈起，语气不悦。


    齐明见他眉头紧蹙，知道他也是故作镇静，更不敢主动提，只道，“我是瞧着现在风大，想问大人是否要去榻上歇息。”


    躺椅上的男人没有回应，片刻后坐起身。


    不知是否是军伍中带回的习惯，他不论站着还是坐着，腰背都挺直如劲松。


    抬眸，森冷的视线落在齐明身上，见后者快速移开眼，轻哼一声，淡淡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只是这个时候我若出手帮她，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萧南絮眼睛微眯，眼底闪过蚀骨的寒意，出口的声调也愈发冷硬，“只有让她亲眼看着，她才能真正狠下心，给自己的父亲报仇！”


    “报仇？”齐明震惊捂嘴，“大人的意思是，林总督是被人陷害的？”


    萧南絮搓着手指，目光幽暗。


    今日之事，林承锦早有预感，那日找他去府上小坐，也是想请他帮忙解决此次危机。


    只是对方伪造账目长达十余年，证据已经足够完善，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林承锦也深知此次是落入奸人圈套，说什么都已为时过晚，只央求，若林家真遭遇灭顶之灾，他能够收留林笙晚，但不要告诉她真相，让她安安稳稳在首辅府过完这辈子。


    他当时并未给出明确答复，所以那日林父才会执意让林笙晚送他离开。


    原本以为，这件事情即使拿到明面上来说，林承锦也不过是收监入狱，再加上他从中斡旋，三五年便可以出来。


    可他却忽略了一点。


    当日三皇子与圣上抢夺皇位，朝中唯有林承锦一人未站队，圣上对此本就颇有微词，奈何没有他的把柄，也不能对他如何，此次贼人将数量如此庞大的证据递给圣上，正好给了圣上惩治他的理由。


    他在大殿上没替他求情，是知道圣意已决，一切不过徒劳，他唯一能做的，无非是让林承锦走得安心。


    可他不会如林承锦的意，他势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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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林笙晚亲自将奸人绳之以法！


    “大人，我听闻圣上已经给您和林姑娘赐婚，只是不知为何，已经两日过去，圣旨迟迟未到，莫不是，有什么变故？”


    萧南絮收回思绪，端起桌案上放了许久的茶盏，揭开茶盖，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就像如今林家的处境。


    他叹口气，“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


    齐明不解，犹豫是否还要问下去的时候，门口的侍卫来报，说林家姑娘要见大人。


    萧南絮没有丝毫意外，放下茶盏，沉声道，“带她进来。”


    语毕，他轻咳一声，正正神，坐直身子，又伸手整理好自己胸.前睡乱的交襟。


    很快，侍卫带人进来，萧南絮抬眸看去。


    她身着浅白色的襦裙，迎着阳光而来，褪.去鲜艳的色彩；裙摆随着她轻盈的步伐在空中舞动。


    十二年后的再见，他觉得她像是一只自由的蝴蝶，翩翩飞舞，不受拘束，权不似别家的小姐姑娘，每日被规矩礼仪束缚。


    可如今，在早春的微风里，她朝他走来，白皙的脸颊在阳光下散发出钻石般耀眼的光芒，眉头轻拧，染上疲倦和稳重，眼神也再没了往日的灵动，背脊挺直，似乎下定决心一般，像随风舞动的柳枝，虽轻柔却坚韧。


    他心里狠狠一窒，心间像是被人用脚碾过，一阵酸涩。


    移开眼，低头，再抬起时，已经将眼底的情绪敛下。


    “家里还好吗？”


    他下意识关怀出口，说完却不禁后悔，以她的性子，只怕以为他在幸灾乐祸。


    深吸口气，也不解释，端起桌上的茶，送到嘴边。


    “多谢大人关心！”


    见她屈身行礼，萧南絮动作一顿，茶水已经凉透，寒意顺着喉咙直达胃部，却正好压下心里的酸涩。


    “萧大人，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不配要求大人什么！但我知道，父亲是被冤枉的！我如今走投无路，不知道……不知道该找谁帮忙了……”她眉眼低垂，不敢同萧南絮对视，周身凉得发.抖，只能抱紧自己的双臂，以此给自己一点温暖，可声音里的颤.抖却将她彻底出卖。


    “大人，您能不能帮帮我，就当……”她语带哭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沙哑开口，“就当是我求您……”


    萧南絮心里震颤，耳边充斥着她不稳的声调。


    他忽然后悔了，后悔这两天，不该丢她一人！


    男人许久未出声，林笙晚大概猜到了结果，不算意料之外，只是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看着蜡烛燃尽最后一滴，她还是觉得一阵刺痛，像是身体被人片下，虽然结局都是一死，却偏要折磨得她遍体鳞伤。


    “多有叨扰，还望大人见谅，小女告退。”


    转身的瞬间，眼眶里聚集的泪水顺势掉落。


    “圣旨到！”


    与此同时，宫里宣旨的公公碎步跑进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林家之女林笙晚，贤良淑德，今特赐婚于当朝首辅萧南絮，愿二人携手共度余生，钦此！”


    林笙晚愣住，下意识转头看向接旨的萧南絮，眼里满是疑惑。


    萧南絮侧头看她，勾唇，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柔情。


    接着，她看见他薄唇轻启，低沉的声音渐次回荡在耳边：“看来，林姑娘很会揣度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