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安静。


    真的很安静。


    人类要的安静是有着微小杂音的寂静环境。


    而不是现在这样，时间仿佛都静止一般。


    莫扶薇的意识好似一瞬间脱出身体，飘荡在头顶，随着黑暗不断摇晃，没有依存的地方。


    莫扶薇摸索着头盔的开关，头盔的语音助手罕见的没有跳出。


    就连乱序也没了声响。


    乱序与她精神绑定，连它也不见了。


    那只有一种情况。


    精神屏蔽。


    莫扶薇叹了口气，躺回座椅，尽量把自己调整为一个舒服的姿势，等待乱序开启痛感针。


    如她所料那样，在某一刻。尖锐痛感铺天盖地，席卷全身。肌肉在一瞬间痉挛，像是被置入烈火中炙烤，骨骼被反复打碎重组，连灵魂都染上痛色。


    在剧烈的痛苦中，莫扶薇猛地睁开眼睛，苍白的嘴唇被尖牙咬破，血滴在头盔里，滑落到她被冷汗浸湿的衣服上。


    莫扶薇的眼中溢出生理性的泪珠，脱力的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迷茫的看着头顶。


    痛感针，真不是盖的。


    乱序的机械音飞快的响起，即使语调没有多少起伏，莫扶薇也能感受到它的紧张焦灼:“莫扶薇，你听得到吗！”


    又像莫扶薇来到这个世界之初一样，乱序猛然发现莫扶薇没有反应了。


    它尝试呼唤莫扶薇，可是完全没有得到回应。


    这不正常，只要莫扶薇能说话，她是绝对不会漠视它的话的。


    它立马反应过来莫扶薇被异化界影响了，当机立断使用痛感针。


    莫扶薇极快的在脑子里“嗯”了一声，就当回应乱序了。


    W76762前面的温水煮青蛙令莫扶薇稍微松懈，以为它不会这么快对她下手。


    莫扶薇拧了拧眉，无声的叹了口气。


    是她刻板印象了，在异化界，狗变成人都是合理的。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中招的，也许就是在暗下来的那一刻。


    联邦的夜视头盔跟原世界的夜视功能有些相同之处，打开后都是一片绿色视野。


    不过障碍物和异化物会被重点标出，异化物标为醒目的红色，障碍物则是区别的白色。


    莫扶薇打开夜视功能，就在绿色影像出现的那一刻。


    视野里突兀的出现了数不清的血红丝线，从她的面前到不知何处的尽头，一直延伸。


    天上，地下，无处可逃。


    血色丝线交织在一起，一根粗丝从枝干上分裂出更小的丝，一直分裂，无穷无尽，莫扶薇面前的每一丝空气都被填补殆尽。


    铺面而来的红丝让莫扶薇有些共感，好像也闻到了浓厚的血味。


    像是误入蜘蛛筑的巢穴，密集的丝线对有密集恐惧症的人极度不友好。


    莫扶薇张了张嘴，无声的看着这一切。


    【精神稳定度下降10%】


    乱序的声音不是平常莫扶薇熟悉的声音，反而使用原系统的语音助手，截然不同的声线让莫扶薇回神。


    这些血丝，不是死物，它们...在动。


    像是快要枯萎的树根拼命汲取养分，血丝不断从莫扶薇脚上攀爬，瞬间爬到莫扶薇头盔上。


    一秒...或许一眨眼的时间。


    人类的反应速度根本跟不上它们繁衍的速度。


    莫扶薇整个身体都被牢牢固定住，肉眼难以看清的红丝汇聚，从身后的座椅探出头来，悄无声息的牢牢捆绑住莫扶薇的四肢。


    如果莫扶薇的身体是树干的话，那不断延伸的红丝就是等待绞杀猎物，吸取尸体养分的菟丝子。


    跟蛇一样游走的暗红色丝线不断在头盔上蠕动，似乎在窥视，在找莫扶薇工作服上有没有破损的地方。


    一旦一根血丝进入，那么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完全被血丝操控。


    工作服很智能，莫扶薇也就能清楚感受到无数柔软的极为细微软体动物在身上蠕动的触感，即使工作服保证它们进不来，莫扶薇也在一瞬间感到不能呼吸。


    每一处都在痒，这种痒似乎要从骨髓里钻出来，破开皮肤。


    好像她下一秒呼吸时，就会从口鼻蠕动出血丝来。


    偏偏她穿着厚重的工作服，连轻轻挠一下都做不到。


    莫扶薇不由自主的去想刚才进入人偶剧院前，她的工作服到底有没有破损。


    这种由非常规画面带来的恐惧延伸是最棘手的处理对象。


    额角的冷汗滑落，莫扶薇不自觉的去想，去揣测，去回想。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是从俆若许死在她面前开始的。


    莫扶薇忽然睁开眼睛，记忆回溯到了垃圾场，脑中的画面停留在了江年瘦小的脸颊上。


    哦...还有个人等我去接她。


    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头盔外的血丝，发现了头盔上不断累加堆积的血丝一直在轻微收缩，让她觉得它们也在像人类一样呼吸。


    莫扶薇的呼吸声慢慢跟它们相近，直到某一刻，莫扶薇的呼吸声跟它们完全同频。


    她的脑子“轰”的一声，无数繁杂细小的杂声瞬间充斥着她的脑海。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狠狠的咒骂，有的在仓惶的抱怨，数不清的情绪在一瞬间植入她的脑子里。


    记忆太过庞大繁杂，让莫扶薇像是被强制体验了一遍所有人的人生。


    头盔忽然传来嘀嗒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头盔里...


    莫扶薇口鼻和耳朵都涌出了鲜血，状态也在急剧下降。


    眼球酸痛的快要睁不开，耳朵里嗡鸣声持续不断，喉咙里持续涌上来腥味。


    在又咳出一口血后，莫扶薇在庞大的记忆中终于捕捉到了一个名字。


    W76761，与W76762极为相似。


    莫扶薇知道W76761和W76762是协同型作战人造人。


    只不过，如果说W76762是天生的战士，那W76761则是天生的辅助。


    她的异能是死亡预知。


    崔妙给的资料只是简略的提了一下W76761，但是在这些零碎而又庞大的记忆碎片里，W76761出现的次数格外多。


    莫扶薇知道W76761在原东桥异化界出事前就已经处于重伤修养状态，那为什么，W76761会出现在东桥。


    她已经认出了这些记忆大概都是爱丽丝游乐园里的异化物的了。


    具体表现为她在记忆里清楚看到了被她绑在人偶剧院外面的两个倒霉蛋。


    原东桥异化界处在地下，畸变体极为狡猾，藏身在东桥发达的排水系统里，清缴难度极大。而且畸变体灵活难以抓捕，再加上畸变体没有主动扩张的意识，这么多年就相安无事。


    那么为什么，偏偏在W76762去处理近来已经有扩张意向的畸变体时，W76761来到了异化界。


    莫扶薇觉得自己好像隐隐触摸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头盔被遮挡后的视野很有限，莫扶薇只能通过不断转头，在血丝游走中抓住转瞬即逝的极为细小的缝隙里看到其他座位上的情况。


    头盔配备远视功能让莫扶薇能清楚的看到她左上方的异化物现在的状态。


    莫扶薇感到有些眼熟...是刚才那个被扭曲认知的壮汉。


    无数的血丝挤进它的嘴巴耳朵和鼻子，庞大的丝线控制着它的身体，迫使它张开了嘴巴，然后一股脑涌进去。


    莫扶薇肉眼可见壮汉的喉咙被瞬间撑到极致，脖颈上的肌肉拉扯，露出已经到极限的血管。


    “嘭...”


    莫扶薇只来得及听到这一声，壮汉的脖颈和锁骨连接处便已经被彻底撑爆，在她的眼前形成炸成一团混杂着细小碎肉的血雾。


    血丝如愿以偿的尽数涌入，在头盔的夜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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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下，血丝大量游走在壮汉的皮肤下，从脖颈极快的走到心脏，再然后是四肢。


    直到每一寸都被它们掌控。


    或许，这才是人偶剧院真正的表演。


    观众...就是即将表演的人偶。


    从天花板下垂下来一根透明的丝线，跟血丝不同，透明的丝线要粗的多，从丝线旁延伸出许多细小枝节，在黑暗中也泛着淡淡的白光。


    有点像人脑里的神经脉络。


    在接触到壮汉脑袋的那一刻，原本的丝线末端忽然炸开，形成更小的丝线，呈花状的牢牢拢在壮汉的脑袋上，毫不费力就刺入了壮汉的脑袋里。


    原来，隐在暗沉的操纵师，就是这些血丝。


    整个人偶剧院，就是血丝的窝。


    剧院四面八方接二连三的传来“嘭嘭”的血肉爆炸声，离莫扶薇很近，又像是很远。


    莫扶薇眼睁睁看着一个个被操控的异化物“唰”的站起，动作僵硬而又不便，像型号不匹配的机器，走几步就会被狭窄的座椅绊倒，然后被血丝操控着站起来。


    可能是不太熟练，有些异化物简直就是以上吊方式荡到前面那个台子上的。


    由于离的比较远，从座位上被强行抓起的异化物在视野中缩小，汇入过道，看起来很像淹没在水流中的水滴。


    头上还悬着一根根丝柱。


    画面看起来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聚光灯突兀的亮起，毫无保留的照亮台上一个个异化物被血丝控制后诡异的面容。


    染血的衣服，僵硬的四肢，血肉撕扯到喉管破裂，以及摇摇欲坠的头颅。


    有些头颅甚至因为喉咙缺口太大，几乎一百八十度掉到肩膀上，仅剩一层皮肉支撑着不掉下去


    简直看起来就像刚发生的大型命案现场。


    莫扶薇没有闭眼，强忍着那强光骤然照射到眼睛的酸涩一次次扫过整个剧院。


    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处地方。


    【同步感知】让她清楚的看到在众多异化物的中有一个别样的存在。


    莫扶薇呼吸皱缩，紧紧盯着那个异化物头上的名字。


    进异化界以来长久未进食的嘴唇干燥，□□涸的血迹糊住。


    莫扶薇艰难扯动嘴唇，缓缓露出微笑。


    找到你了，W76761。


    华美的天花板上被层层血丝笼罩，像蜘蛛巢一样，显得可怖又荒诞，让人感觉那些没被光照到的影影绰绰的血丝掩映的地方会有什么可怕的怪物蹦出来。


    空荡的剧院突然响起一阵阵悠远的铃声，在静谧而又诡异的剧院里层层回荡，听起来瘆人不安。


    低沉，空荡，像是细小的水流渗过头盔，从莫扶薇的耳朵里进去。


    莫扶薇发现自己的手扯不动了。


    在开场乐响起的一瞬间，这些血丝仿佛得到什么命令一样，肉眼可见的躁动起来。


    具体表现为它们极度想破开莫扶薇的工作服。


    如果说刚才血丝还是饶有兴趣的试探，那么现在。


    在视野被完全遮盖前，莫扶薇只能听见无数血丝扑来前窸窸萃萃的声响。


    紧接着，手里牢牢握着的枪被一股巨力拉扯着。


    指尖又传来无数细丝飞快滑动的触感。


    有点像蛇爬过身体时的感觉，但没有那么坚韧，是很轻柔的。


    轻柔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口鼻和耳朵里冒出来血丝。


    莫扶薇放开了枪，任凭血丝把枪拖走，忽然问:“乱序，你认为我这身衣服能抗住爆炸吗？”


    乱序如实回答:“液体金属是我所未了解过的材料，我不能百分百确认。”


    “但据我昨晚在网上搜集到的资料，联邦号称液体金属甚至能抵御导弹爆炸的威力。”


    莫扶薇极为艰难的耸了耸肩，平静的说:“好吧，希望联邦的人说的是实话，否则我恐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