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雨果真停了。


    青朔早早便套好马车，姜萤收拾了行囊，临走前，李大娘依依不舍望着她：“夫人，以后若是想来，这里随时都欢迎。”


    “好。”姜萤眉眼弯弯，随后便上了车。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比她这十七年还要惊险，她坐在马车上，心底还是有些不安定。


    直到真到了京城回到府中，看着眼前熟悉场景，那股子不安才逐渐退却。


    刚一进府，琉璃和桂云便围着她嘘寒问暖，那日她想着出去也只待半日便没带她们，谁知道这一走就是两天，桂云看到姜萤颈间的伤，大惊：“小姐这是怎么了？”


    姜萤怕她们担心，随意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


    桂云不再多问，只是忽然道：“小姐这两日不在，可是发生了许多事情，昨日伯府派人来信，说夫人身体不适，请您前去探望。”


    姜萤蹙眉，周氏与她并不算太亲密，她若是身子不好，府中自有大夫，为何让她前去。


    姜萤觉得周氏应当是有什么事情要同她交代。


    果然，第二日，她寻了个借口来到姜府，一进门，朱管家脸上一喜，急急忙忙将她迎进去，边走边道：“小姐这两日去哪了，昨日派去将军府上的人来报，说小姐竟一连两日都未归家。”


    姜萤不欲解释太多，只说是与魏昀外出探亲，天气不好在外耽搁了两日。


    她问道：“母亲唤我归家，可是有要事？”


    话题一转，朱管家便不继续多问，他道：“您去了就知晓了。”


    姜萤敛眸，也不说了。


    她一路来到周氏所住院子，刚一进门，周氏便遣散下人，只留了一个心腹伺候。


    二人并未有过多寒暄，周氏便切入主题：“听说这两日你和将军一同出去游玩了？”


    姜萤抬眸，半晌后，点了点头。


    周氏面上一喜，拍拍胸口，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们感情和睦，就好。”


    姜萤不明白她为何要说这样的话，还在疑惑，周氏便叹气：“桃桃，有些事情我也不瞒你，我虽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这些年，我也是为伯府考虑。”


    周氏眼中闪过一抹决绝，接着道：“这次匆忙把你叫回来，确实有事情要同你讲。”


    “母亲但说无妨。”


    “好孩子，平常就属你最贴心了。”周氏接着叹气，露出一副为难之色：“原本，这些话由我来说不合适，但我实在不能看着你父亲白白送死。”


    周氏抹了一把眼泪，姜萤一听是父亲和死扯上关系，心情不由得紧张起来。


    “发生什么了？”她皱眉。


    “是厉王。”周氏申请变得凝重：“厉王在边境招兵买马，已有反的趋势，你父亲当年与厉王最为交好，但那也只是当年情谊，这些年早就断了，但厉王世子在京中所住的那些年，与你……”周氏话音一顿，接着道：“总之，就是这些日子不断有人弹劾你父亲贪污受贿，中饱私囊，圣上还未发话，但了解你父亲的为人都知道，他虽没有什么大本事，却也是踏实本分，怕是此举，是有人故意为之。”


    “圣上疑心重，我怕……”周氏说着眼底便已经蓄满泪水。


    听完，姜萤面色也不由沉了下来。


    从当初徐淮离京那日，圣上就一直对姜府起疑，怀疑姜家早就与厉王暗中勾结。


    但她没想到，这一日来的会这么快。


    “这几日你父亲日日与我争吵，我劝他不如辞官至少能保住性命，可他却说，他若是离开京城，你们姐妹三个便没了倚仗，他不肯走，我这也是没办法，才瞒着你父亲将你喊来。”


    姜萤明白了，问道：“母亲想要我做什么？”


    “下旨彻查你父亲受贿的，正是魏昀。”周氏看着姜萤，缓慢吐出一句话。


    姜萤万万没料到，她脸上震惊掩藏不住，周氏见她这般反应，不由道：“你与他成亲这么久，他什么都不对你说吗？”


    “他……”姜萤咬唇，其实她自己也没多问，她总觉得，她和魏昀不会长久，所以平日里从来不会干涉对方，但没想到，父亲居然会和他扯上关系。


    见状，周氏心里一沉：“罢了，只是以后若是你与他还这般生疏，只怕他不会手下留情。”


    姜萤明白了，周氏今日叫她来的目的，是想让她在魏昀面前给父亲求情。


    “唉，我不与你绕弯子了。”周氏从一旁木匣里拿出一个锦盒，开口道：“这是我娘家一位极擅妇人专症的女医开的药，有助于怀嗣，这些年我也服用过，只是我因早年落水坏了根基再难有孕，现如今，我把它给你。”


    “若是你能同将军早早有一个子嗣的话，兴许事情还有转机。”


    “等风头过了，你父亲辞官归隐，至少先保住性命，再谋划其它。”


    ……


    姜萤从周氏院子里出来，只觉得外头凉风吹得甚是刺骨。


    魏昀既领了旨调查父亲贪污受贿事情，她居然分毫不知，还心疼他受伤。


    幸好，她没有彻底完全信任依赖他。


    姜萤垂眸看着手中锦盒，思绪很快便调整好。


    既然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个局面，如今也只能顺势而为，陛下对姜家猜忌很难打消，所以才让自己最信任的臣子深入瓦解，姜萤相信，自己父亲不可能会干出背叛朝堂事情，所以，她要是能让魏昀也相信，或者，让魏昀站在姜家这一边，这一切还有挽救的可能。


    但姜萤并没有十足十把握，她想起李大娘的话，陈丕与他一起长大，他都可为了大义而灭手足。


    她不知道，魏昀会不会什么都不顾，真如传言般，为天子做事。


    姜萤觉得脑袋嗡嗡，她没去见父亲，径直先回去了。


    桂云与琉璃不知周氏与她谈了什么，但见她脸色不好，便也没打扰。


    姜萤回去便生了一场病。


    她没告诉任何人，等到病气快好，魏昀才觉出端倪。


    “大夫可来瞧过？”魏昀将人抱入怀中，用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姜萤捂着帕子咳了几下，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离着好远，他明明在关心她，但她却丝毫猜不透他的心意。


    她垂眸，敛起眼底一抹苍凉，柔声道：“妾身好多了，多谢将军关怀。”


    魏昀蹙眉，病了这些日子一言不发，今日若不是他问起，都不知道她病了，思及此，他不由道：“以后病了同我说，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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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妻，不必拘礼。”


    “好，妾身不是有意瞒将军，只是将军公务繁忙，妾身怕打扰到将军。”


    魏昀心不由软了一下，看她唇色苍白，不由想起那日被花三娘劫持时，也是这样虚弱。


    “以后若是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派人去书房喊我，若我不在，就告诉青朔。”


    姜萤眼眸一闪，书房……


    成亲那日，他对她说，书房重地，不准踏入，可如今，他却说随时去书房喊他。


    姜萤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但又觉得，这是好事，魏昀对她防备心并不重，那她成算便会多一些。


    思及此，姜萤不由往他怀里贴了贴，勾唇道：“妾身知道了。”


    二人相处没多久，外头便响起一道丫鬟声音：“将军，沈姑娘新得了一批料子想裁衣裳，拿不准主意，请将军前去看看。”


    那丫鬟声音虽然陌生，但依稀也能辨认出，是沈灵身边最得力的云舒。


    姜萤在魏昀怀中靠着，闻言，缓缓起身：“沈姐姐若是有事，夫君就先去吧。”


    魏昀正要回绝的话突然卡在嘴边，低头看姜萤，她神情淡然，挑不出丝毫不满。


    魏昀刚起身，衣角却被少女拉住，他转过头，看到她有些虚弱，却仍旧抬眸浅笑：“这两日小厨房新琢磨了些菜式，夫君可过来尝尝。”


    沉默半晌，魏昀点头。


    姜萤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后，掌心不禁生出一手的冷汗。


    今日是她做的最胆大的举动了，挽留他。


    她也不知这种行为对不对，但只要一想到多做一些父亲能活下来的成算就多一些，她就觉得，不亏。


    只是方才拉住他衣角的那一瞬心跳还是很快。


    她到底还是不能适应。


    *


    这边魏昀从汀兰苑出来并未去沈灵那里，而是先去了书房。


    这几日公务繁忙，自从回来后，他便一直在处理，所以连姜萤病了都不知晓。


    烛影摇曳，魏昀忽而伸手捏上眉心。


    她病了，为何不来与他说。


    他们之间虽相处不多，可到底是夫妻，但她，似乎从来没把这桩关系放在心上。


    成亲那日，他被陛下下令，不准去亲迎，他知道陛下是在权衡，故意给姜家下马威，他照做了。


    因为知晓她委屈，所以他并未对她冷淡，他本身并不是贪欲之人，定下每月只有两日同房，那时候她丝毫没有反驳，是以他觉得满意。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先产生不满的，居然是他。


    魏昀将宣纸铺在桌上，静不下心来时，他一般都会练字。


    如今，亦然。


    在战场上浸染八年，他早学会了能凭借神情动作揣摩人心，今日姜萤反常举动被他尽收眼底，他视线落在一旁公文上，这是近日朝中官员弹劾姜儒的文书。


    陛下交给他查办。


    不管是什么结果，姜儒都不能继续做官了。


    而今日姜萤忽然示好，十有八九，与这案子有关。


    魏昀敛眸，心情虽然平静了下来，但下笔写字时，仍旧能看出，笔锋走势不似往常刚利。


    他，受了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