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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七零随军日常》 第21章 买猪开荒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四周还弥漫湿冷雾气。
姜芸叶收拾好自己,快步走到营地门口。
生人勿近栏杆内,停着一辆解放军卡。
姜芸叶来回瞧了瞧只有这一辆车,应该就是它了。
她上前敲敲车窗。
车窗玻璃缓缓落下,露出两张一青涩一老成的脸。
副驾上的李红光急忙打开车门下车,自我介绍道:“是姜嫂子吧,我叫李红光,是后勤处助理员,团长派我来协助您购买种子和猪崽。这位是战士牛朝平,负责开车。”
“你好,我是姜芸叶。”姜芸叶大方伸出右手。
李红光极有眼色的连忙握上:“姜嫂子好,您上车坐前头。”
姜芸叶也不推辞,利索爬上车前座。
李红光见姜芸叶坐稳后替她关上车门,转身熟练地爬上后头空车厢,然后拍拍车钢板示意牛朝平开车。
清晨山里水汽重雾气重能见度低,一路上花了比平时多一半的时间才到县里畜牧站。
一下车,一股牲畜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姜芸叶下意识屏住呼吸。
刚从车后头下来的李红光一看姜芸叶皱眉,知道她不习惯这里,不过也是,看这娇气模样,就知道没干过多少粗活,也不知道团长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女同志负责,就算军嫂帮助团里解决种菜养猪问题,但购买选种这些大事不必完全交托到她们手里啊。
对此深深不理解的李红光内心吐槽面上不显,极会做人道:“嫂子,这味儿有点大吧,您忍忍。”
“无事。”姜芸叶摆摆手,只不过刚下车一时有些冲鼻,习惯就好了:“进去吧。”
“好嘞。”李红光热情应和一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与姜芸叶多熟稔。
“嫂子,来,这边……”
绕过门口散落一地的鸡鸭笼子,李红光引着姜芸叶熟门熟路来到一排矮平房前,外墙刷着黄白漆,四散的猪骚味浓郁冲鼻。
推开大门,屋里除了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四周空荡荡未见一人。
“咦人嘞?老朱,我来买猪崽。”李红光大嚷着径直踏入里屋猪圈。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出去!!”
李红光刚走进去没半分钟,就被人连骂带撵给赶了出来。
李红光边往后退边讪笑:“老朱你看你,不就是个猪圈嘛,有啥进不得的,就你讲究。”
“我跟你讲过多少遍——没消毒不许进猪舍,你耳朵是聋的嘛!”里屋传来声声暴躁,接着声音越来越近,下一刻李红光口中的“老朱”出现在门口,身着白大褂,头带白帽子,手里还拿个大针筒正对着人。
“不聋不聋。”李红光尴尬地摇摇头,小心觑了眼对面大针筒,两脚后撤一步说,“老朱,我这次来是有正事,我买小猪崽。”
老朱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问:“要多少?”
李红光看向姜芸叶。
姜芸叶上前一步:“同志你好,我们需要三十头猪崽。”
三十头——是姜芸叶和赵团长商量的结果,目前他们修缮的猪圈最多只能养这么多,但若是她们军嫂副业成功,以后团里肯定会建新猪舍,形成一条完整的养殖规模。
见老朱不搭话,姜芸叶微抿唇踌躇:“不知您这儿能不能供应这么多小猪?”
老朱蹙了下眉,看看李红光又看看姜芸叶,丢下一句“等着”,“哐当”一声关上门,把人隔绝在外。
姜芸叶一傻,与李红光面面相觑,这位老朱脾气还挺大。
生怕姜芸叶内心有意见,李红光走近她身边小声解释:“嫂子你别介意,老朱人脾气是有点怪,但人挺好,以前我来买猪,他听说是部队需要,都会悄悄便宜些,还会挑最大好养活的猪崽给我。”
姜芸叶闻言点头,人不可貌相,果然还是好人多。
约等了半个钟头,里屋的门再次打开,老朱出现在人前,手里的大针筒没了,举着一个白色喷雾瓶说:“先消毒,再进来。”
姜芸叶和李红光听话上前,让老朱对着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喷了个遍,连鞋底都不放过,才被允许踏进猪圈。
刚给猪打完预防针,老朱眉间褶痕消去不少,也变得好说话了:“正好有批猪崽断了奶可以捉去养,我带你们去看看。”
说话间,老朱领着二人又过一道门来到另一间圈舍。
“咦,这里的猪咋都是白花花的?”李红光边看边稀罕。
“这是进口白猪,和本土黑猪不一样,成长时间短,养殖成本低,但口感肉质比不得黑猪好吃。”老朱解释说。
“成本低?嘿老朱,那你以前咋都没带我进来看过?好啊你这个家伙,原来藏私。”李红光气哄哄搭住老朱胳膊故作质问。
老朱斜了李红光一眼,甩下手不耐:“你以前来的时候猪没下崽,要不就是没断奶,我带你来看啥,看了你能捉走吗?尽说些废话。”
李红光:“……”
李红光的大嗓门在屋里带着回声,惊醒大猪小猪直哼哼,姜芸叶简单扫视一圈,每间猪舍中间由砖块隔开,比半腰稍高,屋里保温做得好,四面八方又汇聚着猪身上的热量,十分暖融。
空气中虽然不乏猪骚气,但圈舍打扫的干净并无特别恶臭的气味,白猪身上连毛都是白色的 ,小猪崽近看全身粉红嫩嫩,养得白白胖胖,一看侍弄的人就是个会养猪有本事的。
“老朱同志,我刚才看你让我们喷了消毒液才进来,不知道这是什么讲究?”姜芸叶问出心底疑惑,他们生产队也养猪,但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过要喷洒消毒液才准进猪圈。
“那是因为人身上会携带细菌病毒,若是不注意猪沾染上会得病,集体养猪最易爆发猪瘟,所以要特别注意。”提到养猪知识,老朱也不藏私,尽数相告姜芸叶。
姜芸叶颔首深思:“受教了。”
老朱欣然接受姜芸叶的感谢,见她虚心并不作假,心情好了不少,耐心教授道:“三十头猪崽里你最好买只公猪,这样可以配种让母猪生崽,以后不必每年过来买新猪崽。”
姜芸叶闻言眼睛一亮,豁然开朗,对哦,有公有母可以配种!
姜芸叶看向老朱顿时像口渴的人遇到井水,恨不得一下子把他身上的养猪知识汲取干净:“老朱同志,还有其他注意事项吗?”
“要论科学养猪一本书都不止,一时半会儿我哪能跟你讲得清。这样吧,我们畜牧站每月初一、十五会组织公社各大队义务学习,教他们包括防疫配种接生各种知识,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过来听听。”
姜芸叶大喜过望,忙问:“可以多带些人嘛?”
老朱蹙了蹙眉:“可以,但要懂规矩,不许胡乱走动吵闹。”
姜芸叶喜不自胜忙保证:“没问题,老朱同志您放心。”
一旁看得梦幻的李红光张大嘴巴,看着姜芸叶有些意外,没想到她居然能让老朱同意教她,他以前也有过想法让老朱教教战士们如何养好猪,可话刚说出来就被他给撅回去,差点把大门关了不让他进。
果然一个家还是得要有个女人在呀!
李红光忍不住感慨,作为单身汉多得出名的一六二团其中一员,他承认自己想要有个家……
在李红光连绵无限的臆想期间,姜芸叶和老朱谈妥买猪事宜。
望着筐子里俩人精心挑选出来活力十足哼哼叫的小猪崽,姜芸叶真心实意又道谢说:“多谢您老朱同志,今日真是受益匪浅,来日还要多麻烦您教导。”
老朱摆摆手,还是那张不露情绪的脸,不以物喜不为己悲,淡淡说了句“客气了”,转身关上圈舍门。
姜芸叶站在门前哑然失笑,提醒一声不知道再想些什么的李红光:“走吧,先去买种子,买完种子再回来捉小猪。”
李红光一时未反应过来结巴:“好、好嘞。”
……
种子好买,种子店离畜牧站不远,买完种子回来,牛朝平和老朱两人已经将三十头小猪崽搬上车了,正好省了姜芸叶李红光的功夫。
今日任务完成,姜芸叶和李红光也不打算再买什么,毕竟这天虽然出了太阳,但温度还很低,刚出栏的小猪崽挨不得冻,得赶紧回团里安置。
“嘀嘀嘀——”
解放车喇叭一路响进军营。
这是姜芸叶和众位嫂子们约定的暗号,等听到连续的喇叭声说明他们买的小猪崽回来了,提醒大家快点过来帮忙。
车在一连排平房前平稳停下,赵洪派来修整的士兵还在忙。
姜芸叶跳下车,到每间屋子逛了逛,由于时间较短,屋子并不像正规的养猪圈那样砌出几个半腰高的养猪槽砖头墩,战士们只是拿铁板和铁丝网简单焊接起来留作圈门。
现在猪还小没事,等猪大了估计会冲撞开,等过段时间不忙了得重新搞。姜芸叶心里默默盘算着。
车后头,李红光从挤着小猪崽的车厢中略显狼狈跳下车,带着一身猪骚味闯进战士们正在忙活的最后一间屋子问:“咋样,猪买回来了,猪圈弄好了不?”
“五分钟。”
“好嘞。”
“哎呦,猪呢……猪在哪儿……”人未到,声先至。
十几个军嫂结伴而来,远远瞧见姜芸叶的王大妮扯着喉咙摆手兴奋高喊:“芸叶,我们来啦。”
姜芸叶回头望去,收回准备踏进屋的那只脚,欢喜转过身,领着大家到车后头掀开挡风绿布。
“哇,这就是咱们要养的小猪崽啊,长得可真好。”
几个军嫂一同发出惊呼,眼里的喜悦犹如实质迸发出来。
姜芸叶将围布拉拉大,让后头的军嫂能够看见,向大家介绍:“畜牧站的兽医说这是进口白猪,生长周期短,咱们本土黑猪要养一年,这白猪只要大半年就能出栏。”
王大妮抢站第一排,将车里怕冷紧挨成一团的小猪崽们看得格外清楚,兴冲冲接话:“真的呀?这白猪看起来是干净奥,可我没养过这白猪,不知道好不好养活……诶,你们有谁养过不?”
“没有哎,别说没养过,我就是连见都没见过。”一位军嫂接话。
“我老家生产队也没养过,都是下的黑猪崽。”又一位军嫂皱着眉头犯愁。
姜芸叶闻此拍拍手,撤下围布招呼大家面向自己说:“各位嫂子别担心,我跟畜牧站的兽医同志说好了,每月初一十五咱们组织一批军嫂过去学习养猪技术,包括消毒、防疫、配种、接生……各种各样专业知识,大家学会回来互相分享,共同进步。”
大家听完惊喜的互相对望,学习技术啊,这要放在乡下,可都是干部面前的大红人才能捞着的好事,没想到她们如今也能落着。
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军嫂满眼热切地注视着姜芸叶,心里加了几分底气。
马芳芳离车站得远远,捂着鼻子,时不时怨愤瞅向姜芸叶,再嫌弃地撇撇其他军嫂。
猪那么臭有什么好看的?看那么久还不走!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么大一个军营,难道就没一人能和自己精神共鸣?
——
买完猪几日后,此刻马芳芳家。
自从有过指路交情,再加上马芳芳有空便在军营闲逛,这一来二去就跟冯真婷搭上了,你来我往,俨然处成一副好姐妹的架势。
屋里,冯真婷拉着马芳芳的手,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听她吐槽最近,心思逐渐飘远。
她上次就是吃了不了解的亏才会被乡巴佬怼得回不了嘴,知己知彼,这回自己好好调查做准备,抓住弱点定让那个女人自惭形愧,主动离开。
“真婷你是不知道,这几天翻土翻得我手上天天起水泡,起完水泡长老茧,还要去喂猪,臭烘烘的擦多少雪花膏都没用……”
说着说着马芳芳悲从心间起,心酸地呜咽起来。
冯真婷被哭声惊醒,下意识摸摸握着的那只手,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一跳,还真糙了不少,吓得她赶紧丢下,在马芳芳的震惊中赶忙找补:“芳芳你别哭,回头我送你罐蛤蜊油,我都是用那个抹手的,一抹就白嫩。”
马芳芳一听立马抹去眼泪,为俩人之间的友谊感到开心:“谢谢你啊真婷。”
冯真婷摆摆手,要是能用一罐蛤蜊油了解姜芸叶的动向,这笔买卖不亏,“对了芳芳,上次听你说姜芸叶立下军令状三个月之内满足团里有菜有肉,她有主意没?这几天都在干嘛呢?”
马芳芳未觉察冯真婷的用意,还当在跟好朋友日常抱怨,趁机吐槽说:“谁知道呢,不干活的时候整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她干嘛去了,估计装模作样磨洋工呢。”
冯真婷眼珠转了转:“那你觉得她能完成团长交代的任务吗?”
马芳芳想都不想,一脸不屑:“肯定不能啊,那天开小会我听得可清楚了,这个任务分明是强人所难,后来大家没主意就散了。就这几天功夫,我才不信她姜芸叶能想到什么好办法!哼真婷我跟你讲奥,姜芸叶这人可虚伪了,老是在大家面前故意表现的自己多能干多厉害,我估计是暗中跟你较着劲呢。”
冯真婷心中窃喜,面上不显,低头理理衣袖故意问:“她跟我较什么劲啊?”
“还不是看你这么优秀,生怕自己配不上程连长嘛。”马芳芳眼睛如被屎糊了真心夸赞:“真婷你这么优秀,出身好又漂亮,她就是再努力也比不上,这是先天的命。真婷,这世上比程连长优秀的
好青年多的是,以后你嫁的人呀肯定比她好!”
冯真婷刚开始听得还蛮开心的,可越听越不对,最后十分败兴,“我想起来医务室还有事先回去了。”
“啊?”马芳芳愣住,不明白刚刚聊得挺开心的怎么突然要回去,不过冯真婷平常挺忙,自己理解:“你有事忙赶紧回去。”
冯真婷“嗯”了一声,快速站起身,不等马芳芳相送直接打开门。
门一推开,与门口的王大妮撞了个正着,俩人都被吓一跳。
王大妮虎躯一震,张口就道:“哎耶妈呀,跟个鬼杵着似的,吓死我了。”
冯真婷捂着“砰砰”直跳的心,翻了个大白眼送给她。
王大妮当没瞧见,越过冯真婷朝屋里探头,看见马芳芳后语速极快交代:“你在家正好,快去后山干活,芸叶说今天要把菜地弄好,你快点,我去通知其他人了。”
说完,王大妮不等马芳芳是何反应,转身就走。
马芳芳“啪”的一声用力拍向桌子,转身一边诚实地收拾东西,一边忍不住跟还在门口没走的冯真婷发牢骚:“你看看,她姜芸叶如今倒成这家属院的领导了,说一句话后头全是狗腿子替她办。”
冯真婷看着嘴里叫得比谁都欢可实际比谁都怂的马芳芳,心念一转说:“走,我跟你去后山‘帮忙’。”
马芳芳傻眼:“……啊?!”
第22章 宪法不够
荒凉后山,如今已不再荒凉,多了几分人气。
毗邻警戒哨的地方,如今被开辟出一大块菜地,往山脚方向蔓延,翻新的泥土带着潮湿的芬芳,处处散发生机。
当日买了猪崽种子回来,姜芸叶提议将军嫂们分成三组。
除去政委媳妇苏兰作为公分员每天检查大家干活和分配任务外,剩余十五个军嫂五人一组,由姜芸叶、方素萍和王大妮三个检查员带领,奉行干二休一,一组侍弄菜地,一组负责割猪草喂猪,一组休息。
就这样轮班,遇到活忙时,大家一起干。
如今已经实行好几天,成效甚好。
时间回到半个小时前。
王大妮一组正在菜地干活。
姜芸叶来到后山,远远便瞧见几道忙碌却井井有条的身影。
只见王大妮来回奔跑搬动竹条提前放到菜地旁节省时间,其余四人两两合作,一人举着竹条一端配合插向地面,直到中间绷紧弯曲高高拱起,两端深深插入地底,形成一个牢固的弧度后松开,继续下一个。
“大妮。”姜芸叶喊了声。
“来了来了,芸叶你有啥事?”王大妮呼着热气朝姜芸叶奔跑来,黝黑的脸蛋瞧着比以往多了几分蓬勃朝气。
“大妮,团里刚才通知我后勤已经把旧塑料布收集规整好了,你先回去通知其他嫂子来帮忙,我去拿塑料布,咱们努努力,争取今晚把保温棚搭好。”
王大妮脸颊映着两团高原红,看着却不丑,显得精神头十足:“行,我这就去。”
话音刚落,王大妮风风火火地跑了,急得连脱在一旁的棉袄都忘了穿。
姜芸叶失笑,望了眼如今已是大变样的后山,心中顿时充满无限力量,转身前往军营。
不到半刻钟,被王大妮通知到的军嫂们一呼啦全来了,身后还跟着一群小萝卜头,吵吵闹闹叽叽喳喳个不停。
平时,要干活的军嫂会把孩子交托给当天休息的嫂子,大家互帮互助,今天你帮我带,明天我帮你带,相互扶持。
不过今儿大家都要干活,一商量干脆把孩子带过来让他们自己玩。
方素琴一手牵着一个,她家两个孩子刚接回来,大的六岁,小的三岁,正是懵懂天真的年纪,去爷奶家过了个年被宠得不像样,最近调皮的不得了。
她招招手,把所有孩子聚集到一块儿,既是对自己两个儿子又是对所有孩子说:“孩子们,妈妈们要干活,你们自己玩,大的带小的,不许打架,不许吵闹,听话的结束会有一颗糖,不听话的没有,好不好?”
“好——耶——”
孩童特有的清脆拖着长长尾音,听到有糖果吃,所有小脸绽放惊喜。
队伍最后头,冯真婷大大方方跟在大家后面,惹得好几个军嫂时不时回头去望她,然后撇嘴瞅瞅她旁边的马芳芳。
也不知道马芳芳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居然把冯医助带过来,这人咋看热闹不嫌事大?
被几个军嫂接连瞪视,马芳芳心里也是冤枉得紧,她也没想到人会跟来啊,又不好意思明说让人走,搞得现在里外不是人。
“轰——轰——”
一阵摩托轰鸣。
所有人诧异回头,只见——
姜芸叶骑着边三轮一骑绝尘,带过一路尘土翻滚。
沙雾飞扬中,一道倩影忽隐忽现,英姿飒爽,还未等人看清,刹那冲到跟前猛地刹停。
她左脚点地,前身微倾,右腿在空中翻转划过一道优美弧线,干练落地。
“大家来啦!”
“……”
所有人都被姜芸叶的出场方式震惊到了,包括一直以来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的冯真婷,此刻大惊失色。
“轰——轰——”
又一道摩托车轰鸣从后方传来。
大家不约而同再次回头——
只见程维山骑着和姜芸叶一样的边三轮左闪右避,硬朗帅气,右边可以坐人的车斗里叠着高高的军绿塑料布,呼啸飞来……
众人:这一对夫妻可真配啊!
长久而又丰富的感叹过后,大家一致扭过头去看冯真婷。
见她一张脸五彩缤纷,一会儿青一会儿紫交替转换,最后憋得爆红。
军嫂们对视几眼,挤眉弄眼地偷笑,瞧冯医助这脸色……
方素萍斜睨一眼失魂落魄好似失去往日骄傲的冯真婷,心底冷笑:活该,上赶着自取其辱。
“芸叶,没想到你还会骑摩托车啊,真厉害!”方素萍故意走过去,拉起姜芸叶的手大声夸赞。
其他军嫂也兴冲冲地围聚过来,七嘴八舌嚷:
“对呀嫂子,你还会骑摩托车呐?嘿别说骑得还真帅气。”
“远远瞧着还以为是部队的巾帼女战士呢!”
姜芸叶被夸得脸红:“没有没有,和女战士比我还差的远呢。”
“芸叶你就别谦虚了,明明是你能干聪明,这若换个人呐说不定学上一年都不成。”一向不爱大嗓门嚷嚷的方素琴突然扯着嗓子说话,好像是在刻意对谁说。
马芳芳小心瞅瞅身旁,只觉得自己都替冯真婷尴尬:“真婷,要不你先回去吧,你刚不是说有事要忙嘛。”
冯真婷甩开马芳芳伸过来的手,死死盯着人群中被众人接棒夸尽郎才女貌的二人,咬着牙愤愤不平:“我为什么要离开?这儿又不是她的地盘,凭什么她在我就要走?你自己胆小别拉上我。”
马芳芳:“……”
她也被甩出小脾气,垮下脸子,真是的,跟她发什么火,有本事过去也骑摩托车转一圈啊!都说听人劝吃饱饭,遇到个死心眼的别提多窝火了!
人群中央,姜芸叶实在禁不住大伙儿把她夸成一朵花的热情,制止道:“好了好了嫂子们,再夸我要脸红了,咱们快干活吧,塑料布运到了,大家今天辛苦点全铺上,争取早一天弄好长出菜,早一天咱们大丰收。”
“好!”
方素琴带头,先一步捧起一沓车斗里的塑料布,往搭好竹条的菜地小跑去,其他军嫂有样学样,跟着运送起来。
人群一散,姜芸叶终于看见直挺挺立在路边上的冯真婷,目光不善地盯着自己。
姜芸叶杵杵身旁的程维山小声问:“她是来找你的吗?”
程维山脸色大变:……媳妇冤枉人!
“怎么可能!”程维山脱口而出,焦急自证:“芸叶,替你送塑料布是临时决定,她哪会知道我在这里。”
姜芸叶一想也是,应该凑巧而已,择日不如撞日,上次买的《宪法》还在家里,既然遇到了,今日送给她。
想着姜芸叶迈步上前说:“冯医助,请问你有空吗?我有个东西……”
“你谁呀?”不耐烦的女声充斥耳间。
姜芸叶一愣,讶然看向冯真婷:不会吧,这才几天,就不认识她了?!
陪同在冯真婷身侧的马芳芳同样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不会吧,上次真婷不是去找姜芸叶了嘛,最近还老跟自己打听她,感情居然还没见过面?
想到这儿,马芳芳好心提醒姐妹,免得她不认识人吃亏,“真婷,她就是程连长的媳妇。”
冯真婷暗磨牙,撇了马芳芳一眼:废话,她不知道这人是谁嘛,要你提醒?
计划被打乱,冯真婷心慌一下,干脆当没听见,目光直接忽略姜芸叶,落在她身后的程维山身上,巧笑嫣然说:“程连长,真巧啊,你也来后山?”
一阵寂静,风带着枯叶在天上打了几个旋儿。
冯真婷:……
她努力保持微笑,继续温柔说话,言语充满关心和暧昧:“你的伤好了没?”
程维山保持沉默,几年前的伤,现在拿出来问他好了没?
又是一阵安静,姜芸叶都替这俩人尴尬。
她想了想岔开话题:“冯医助,你的伤好些没?”
冯真婷脸上的温柔浅笑一僵:……
哪壶不开提哪壶!
姜芸叶回忆了一下说:“我那天下手不重,你应该没伤到骨头。”
冯真婷:……
“噗!”虽然自己是冯真婷那派的不能笑,但马芳芳千憋万忍,还是忍不住的笑了。
冯真婷:“……”
她狠狠朝身侧瞪一眼,对姜芸叶彻底怒了。
既然你上赶着,那别怪她耍手段了。
冯真婷忽然往程维山身边靠近一步,害怕地瞄一眼姜芸叶,泫然欲泣说:“程、程连长,姜同志那天不是故意打我的,我、我……”
马芳芳目瞪口呆。
程维山的神情变都没变,一看就是见识过大场面。
姜芸叶偷偷望过去,不禁佩服,果然还是军营磨砺人,她来对了!
冯真婷捂脸抽噎几下,指尖漏出点缝偷偷观察对面:不对呀,怎么没反应?以前妈妈也是这样对付情敌的呀?
冯真婷努力回忆亲妈当时做派,加重语气又重新哭诉一遍:“程连长你别、别怪姜同志,我知道她、她不是故意打我的,只是……”
程维山打断她:“嗯,你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就好。”
冯真婷噎了一下:“……”这还怎么哭得下去?!
她迅速一抹眼泪,不甘心的要上前说些什么。
程维山头皮一麻,抬手制止住她:“冯真婷同志,若是无事请你离开,后山军嫂重地,闲人免进。”
军嫂重地,闲人免进?
冯真婷揉揉耳朵,似是不敢相信程维山会那么说,这八个大字,每一个都在往她心尖上戳。
她咬着唇瓣,抬眸对上程维山冷淡的眼神,心中一凉,溃不成军,一双眸子渐渐泌出真实水花,哀怨深重的好似女鬼。
旁边的马芳芳都看傻了:这这这……又是干啥呢?
程维山太阳穴猛跳,再次自我怀疑起他是不是真做过什么对不起冯真婷的事,搞得她每次见到他都这么悲壮。
自己当年趴在山林三天三夜没东西吃,肚子还破了个洞都没她可悲!
感叹着程维山也不惯冯真婷神经兮兮的臭毛病,冷硬轰人:“快点离开这儿!”
“嘀—嗒—”,两行清泪回应程维山。
不等落入唇边,冯真婷快速擦去,昂高头颅努力骄傲又生气地说:“是芳芳喊我来帮忙的,跟你没关系。”
偷偷退到她身后的马芳芳一脸哔了狗:……!!
姜芸叶嘴角抽了抽:……原来她都是这么跟程维山交流的。
程维山一言难尽,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哦。”
冯真婷不满程维山的冷淡,泪花重新晕上眼眸,她定定地看着对面,眼眸中全是看心上人的深情、爱恋、缠绵以及被背叛的痛苦、悔恨与纠结。
程维山额角一跳,又来了、又来了……
他俩加起来统共没说超过十句话,每次见面都被她搞得像前夫与前妻。
“嚇——”程维山面容痛苦地长吐一口气,这人有毛病吧?
姜芸叶与马芳芳互相看了看对方,面面相觑。
姜芸叶神情凝重,似是明白过来那天晚上程维山为什么会说冯真婷脑子有病了,她以为是单纯的骂人,哪知是在陈述事实。
又是一阵安静,静得尴尬又可怕,大家呆呆地看着冯真婷,看她哭得感天动地,差点不能喘气。
冯真婷仿若未有察觉,兀自沉浸在爱情的悲伤中,恋恋不舍泪眼婆娑地深情凝望程维山,好像对方是抛妻弃子的渣男。
姜芸叶、马芳芳又对视一眼,总觉得打断她不太礼貌……
程维山是完全懒得搭理,怕惹上一身骚。
犹记得两年前她刚进营门冲进连队,抓住他衣袖一句话不说就开始哭,哭得大家都以为自己欺负她,害他被团长政委轮番谈话,被拉去关小黑屋接受审查。
哭了几分钟,见没有人来劝自己,冯真婷有点哭不下去了,她干脆自己擦擦眼泪,换个语气好似熟稔说:“程连长,这位就是你在乡下娶的妻吧,怎么也不介绍介绍?”
程维山无语:“你不是认识嘛,还挨过打。”
冯真婷快要心梗:“……”
这天是没法聊了吗?!程连长以前话没这么多的,哼,一定是这恶妇在背后说了她的坏话!
冯真婷立刻刮去几个眼刀送给姜芸叶,凶得很。
姜芸叶一言难尽,撅她的明明是程维山……为什么要瞪她?
马芳芳又与冯真婷离远些距离。虽然唱大戏的是别人,但总感觉丢人的是自己。
“真婷,咱们走吧。”马芳芳苦苦哀求。
冯真婷不为所动:“我不走。”
马芳芳恨不得上去一脑瓜崩将她打晕带走。
四周重归沉寂,四人相顾无言。
冯真婷看着程维山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准备打个擦边球,勉为其难和情敌说说话,她难得正眼看向姜芸叶:“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姜芸叶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本来准备把家里宪法送给她,可是现在发现,宪法不够,应该再加一本《**党宣言》,让党的光辉照耀洗涤她。
姜芸叶摇摇头:“没什么。”
冯真婷恼了,这人什么毛病,刚才说要找自己,现在又说没事,感情也是个假模假式的虚伪人,惯会在程连长面前装模作样!
“你刚刚明明是有话想跟我说,怎么现在又不承认了?总不能是因为程连长在场所以说不出口吧?”
“那倒不是。”姜芸叶实话实说,“之前准备送你个礼物,突然发现准备的不充分,得过两天才能给你。”
送礼物?!
冯真婷初听意外,眼珠子转了转,瞬时明白过来:呵,这是想在程连长面前假装大方,搏好印象呢!
“无功不受禄,我……”冯真婷下意识拒绝,但余光扫过程维山,眼睛忽地一亮,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说:“我帮你干活,你送我礼物。”
冯真婷始终相信,程连长是没看到自己的好所以才会另选他人,只要他足够了解她,一定会爱上她!
冯真婷充满挑剔的目光上下扫量姜芸叶:与自己相比,这女人大概也就能下地干活这一个优点了……哎呀,说不定程连长就喜欢干活麻利的姑娘,所以才始终不搭理她。
想通某个关节,冯真婷仿佛拨开一层迷雾,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她妈妈说过,情敌有优势不可怕,要学习情敌的优势,打败她!
哼,不就是下地干活嘛,只要她干活干得比恶妇好,下地下得比乡巴佬快,程连长没道理不被自己吸引,去留恋那个除了干活其他什么也比不过她的糟糠妻,到时候程连长……
冯真婷嘴角上翘,又赶紧自觉矜持的拉平,却又忍不住欢喜,嘴角翘起……
如此反复,把对面的夫妻二人吓一跳。
不会又犯病吧?
姜芸叶神色旋即一凝,拒绝说:“冯医助,我们这里人手够了,不用帮忙。”可别把嫂子们吓着。
冯真婷嘴角下沉,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呵,就知道这恶妇怕自己比她干得又快又好。
冯真婷忍着内心的骄傲自得,抬高下巴说:“你说送礼物,我可不平白无故收礼,不干点什么,我良心难安。再说,这活又不是为你干,我是为团里所有战友干的,你别脸大,阻止我给军营做贡献!”
姜芸叶:……行,她不阻止!
“感谢冯医助做贡献。”
“这还差不多。”冯真婷满意了,眨眨眼对程维山好看的笑了笑,娇柔的像只小奶猫,轻轻柔柔说:“程连长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活,不愧人民不愧你。”
这保证听得姜芸叶很满意,她点点头对程维山说,“维山,冯医助要好好干活了,你快回去工作吧。”
“好。”
边三轮上头的塑料布已经卸下,程维山麻利又听话地跨上座椅。
“呜——呜——”
发动机响了两声,程维山拧着车把蹿出去一下子不见人影。
“诶?”冯真婷人都傻了,大声呼喊,结果吃了一嘴摩托车屁股后头的灰:“呸呸,姜芸叶你什么意思!”
冯真婷立即调转枪口对准姜芸叶。
“什么什么意思?”姜芸叶莫名其妙,看着面对自己就是母大虫的的冯真婷,这又怎么了?
冯真婷气个仰倒:“你故意的,怕我在程连长面前表现得比你厉害,所以把他支走。我不管,你现在把人叫回来,否则我不干活!”
姜芸叶扶额,年纪不大,记性挺差,刚才是谁一脸坚定说不负人民不负党的?
姜芸叶内心升起烦躁,早知道这人还有出尔反尔的毛病,就不答应她留下帮忙了,尽耽误功夫!
“程维山今天有事,看不了你干活,下次吧,等他啥时候休息通知你来干活,我让他给你当监工。”丢下话,姜芸叶气呼呼地转身离开,不想再搭理冯真婷。
“哈哈哈哈哈哈……”碰巧过来搬塑料布听了一耳朵的军嫂,拍手大笑。
冯真婷难得胀红了脸。
马芳芳陪着站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经历全程的她脚趾头扣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她要早知道冯真婷是这德行,说什么也不让人跟来。
“真婷,你……还去干活吗?”等姜芸叶走远,马芳芳小心翼翼问。
冯真婷压下面颊的滚烫,狠狠瞪一眼远处,发泄怒火:“废话!你当我说出来的话是泼出去的水吗?”
马芳芳攥紧拳头,眼眶不禁发红。
这人怎么这样!有本事朝人家吼去啊,跟她耍什么本事,活该被男人看不上!
本来不过几天的姐妹情经过一场风波,如今倒是岌岌可危。
……
“芸叶,你怎么把她留下来干活了,虽然这样挺解气,可少不了要扯嘴皮子。”方素萍拉着姜芸叶走到一边,嫌弃地暼过跟上来却又两手插口袋站着逍遥的冯真婷,眼含担忧说。
姜芸叶叹了口气,说实话她也很后悔,但人又主动跟上来了,总不能不讲道理轰回去吧。
姜芸叶拍拍方素萍的手安慰她也安慰自己:“无事,多个人干活多份力量嘛。”
“可就怕她……”不好好干呐。
方素萍把剩下的话吞入腹中,满心惆怅。
姜芸叶拉着方素萍走向站在地头跟监工似的冯真婷,状似呢喃:“幸好让程维山先走了,否则他看见自己团里的军人那么没用连活都不会干,还不得发脾气觉得丢脸啊。”
伫立地头的冯真婷心口一滞,如戳一剑。
“站住!你都不告诉我要干什么活,我知道做什么吗?还负责人呢,一点工作分配都不懂,怎么好意思当领导。”
这话嚷得声音挺高,明显有意想让大家全听到。
隔了几块菜地的苏兰嫂子急匆匆跑过来,连声道歉:“冯医助,我的错我的错,给大家安排任务是我的工作,刚才是我疏忽了。”
冯真婷脸上得意一僵:“不、不是的嫂子,我刚说的不是你,我想说的是姜……”
冯真婷一下噤声,意识到她这么明晃晃将姜芸叶说出来岂不是承认自己故意找茬,刚才已经失了颜面,她不能再留人话柄了。
后山忽地安静下来,本就留了三分心神听八卦的众人现在全都不干活了,各个伸长脖子朝这边看。
冯真婷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灼热视线,将求救的目光投给马芳芳,希望她站出来帮忙说句话解围。
还记得刚才仇的马芳芳立马撇过头,假装没看到,反正她不想趟她的浑水了。
冯真婷捏紧手指发白,面颊发红滚烫。
尴尬一分钟。
最后还是姜芸叶出声打破沉寂:“时候不早了,苏嫂子你快给冯医助安排任务吧。”
姜芸叶的话仿佛是道开关,刚才静止的画面瞬间活络过来,嫂子们继续弯下腰干活,耳朵却悄悄支愣起来。
苏兰真有点怵冯真婷,挺给她面子好声询问:“冯医助,你跟大家一起插竹条行吗?”
冯真婷深呼吸几下,变扭地点点头。
苏兰松了口气,转身问大部队:“有谁愿意跟冯医助搭档?”
所有人立刻埋下头,手里活计明显比刚才麻利不少。
苏兰:……
四周寂静无人应答,冯真婷咬咬嘴唇,倔强地移开目光望向别处,把头昂得高高。
苏兰好生为难,咋办啊……
“嫂子,我跟她搭档。”
身后的清脆女声犹如甘霖洒向干涸大地,缓解了苏兰此时窘境。
她立时眉开眼笑望向姜芸叶,更觉得她识大体了,赞扬说:“好的,真是委屈了你。”
还长着耳朵的冯真婷:……这是什么话!!
姜芸叶失笑:“谈不上。”
苏兰如临大赦“嗯嗯”点头,一副你做主说啥就是啥,忙不迭逃离是非场。
一旁的方素萍扫过又开始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的军嫂们,心里门清:这家属院平时看着亲亲热热,但说实话凝聚力不行,每个人心底各有计较。
“芸叶,我来跟她干活,你去做别的。”方素萍避开周围视线,凑近姜芸叶轻轻说。
姜芸叶心里感觉温暖,但摇摇头婉拒:“没事的,她翻不起什么大浪。”
耳朵依旧还长着的冯真婷:……这是当她死了吗?啊!
方素萍一听也是,冯真婷确实没什么本事,“那行,我先去干活。”
“去吧。”姜芸叶笑着目送方素萍走到另一块菜地,转身收起笑容,语气不及刚才和煦,淡淡道:“走吧,干活了。”
冯真婷气得鼻子要歪,追上姜芸叶压低声音说:“别以为我没听到你刚才说我什么,我告诉你别得意,等会儿你就知道什么叫自惭形愧!”
姜芸叶:“……”
阳光裹挟寒风在山脚无情肆虐,但挡不住地里军嫂们的干活热情。
王大妮牵着儿子,张眼一瞧不远处各位嫂子已经动起来了,心里不由着急几分,脚下步子加快边走边骂:“尽耽误老娘功夫,下次再敢尿裤子上看老娘不打断你的腿。”
周二柱瞧见前面地头正在跳格子玩的小伙伴,急欲挣脱亲妈的手,嘴里敷衍:“知道了知道了。”
王大妮恼火:“那么大的人了,还往裤子上尿,你也不嫌丢人。”
周二柱气愤反驳:“谁让你给我穿太多,我都来不及脱裤子。”
王大妮赏了儿子一个“毛栗子”,气得冷笑:“你个小兔崽子,自己玩得忘了尿尿还好意思怪我给你裤子穿得多,以后你光屁股出门。”
周二柱龇牙咧嘴揉着脑袋:“光屁股正好,凉快!妈你走快点呐,是不是想拖着不干活啊?”
“……你再敢胡说八道!”
母子二人一路吵闹闹,周二柱撒着欢跑去孩子堆,笑笑闹闹加入游戏中。
王大妮前往菜地,依依跟几个军嫂打过招呼,一摇一摆走向自己的小队伍,突然,她脚步滞住,用力揉了揉眼睛——
她看到了啥?!
姜芸叶跟冯真婷混在一块儿干活了??
王大妮当场傻了,急急往那边快走两步,确定自己是没看错。
我的娘哎……这年头动过手的正室大婆和外头小妖精都能凑在一起和谐干活,果然牛鬼蛇神多了,怪事也多。
王大妮驻足盯着稀罕看了好一会儿,时不时听到姜芸叶激一句——
“军人同志,干这点活就嫌累,哪像不愧人民不愧你。”
原本还想歇会儿的冯真婷满血复活,屁颠颠地继续干活。
“光荣的军人,原来这就是你要给我展示的自惭形愧,可真够惭愧的。”
累坏了想悄悄偷会懒的冯真婷立刻垂死惊坐,比村口的老黄牛还勤劳。
王大妮摸着下巴啧啧称奇:啧啧啧,不愧是做大妇的,姜芸叶把这小妖精管得可真听话,不行,她得去取取经……
王大妮两脚一拐,兴冲冲地直奔过去。
“芸叶,干活呐。”王大妮嘴里虽在问姜芸叶,却一眼不错盯着冯真婷。
姜芸叶听到王大妮的声音直起身,眼睛略过也跟着站起来想趁机偷懒的冯真婷,再一瞥她那前后一排插得要倒不倒的竹条,倒吸一口气:“冯医助,我现在真怀疑你是不是军人了,就一根细竹条,插得还没军犬刨得深,同为军人,怎么会差得那么多?”
姜芸叶语气挺认真,问得也挺认真,没有半点讥讽人的意味。
但冯真婷听得七窍生烟,居然拿她跟狗比!!
正巧今儿军犬不训练拴在一旁跟孩子们刨土玩,冯真婷暗暗对比一下,还真没它刨得深。
冯真婷快被气死了:“我是人,它是狗,凭什么拿我跟它比!”
姜芸叶摇摇头,自看到冯真婷那插竹条的力道就能看出她身体素质差底子差,好好一个正规作战部队的兵,居然连她老家民兵队的女兵都比不过,而且思想教育还不过关,辱骂战友。
姜芸叶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冷厉道:“它是正儿八经有军籍的,你也有,你们是战友。你的战友吃一份军粮能干三份活,可你呢?吃三份军粮未必干到一份活。”
冯真婷:……你才跟狗是战友呢。
冯真婷气得头顶冒烟,觉得一辈子的气都要在今天受完了,她在脑中搜寻一番,很快面带得意问:“我会打针,它会吗?”
姜芸叶神色变都不变,清亮的眼眸盯紧冯真婷反问她:“它会每天听话接受指令训练,你会吗?”
“我怎么不会?你凭什么说我不会!”冯真婷被姜芸叶眼中明晃晃的质疑看得暴躁,今天她真是受够了。
既没让程维山看到自己干活还要被他老婆嘲讽,如今这个乡下妇女还敢怀疑她的军人身份。
她懂个屁!
对面怒气太盛,姜芸叶眼帘微垂,思索几息叹气,眼中带着微不可察的激励说:“从现在开始,每天好好训练也不晚,依你的身体素质,进步空间巨大。”
冯真婷气成河豚:好啊,明晃晃讥讽她身体素质差!
但她又无法反驳,只能生生把气咽回肚子里。
地头重归平静,一旁的王大妮稀奇地直咂摸嘴,转身回到自己小队中,开始慢慢总结经验:
一、从行动上蔑视小妖精。
二、在语言上打击小妖精。
三、把狗比作小妖精……
——
时间在众人的汗水中一点一滴遛走,金色阳光收回对大地的最后一点恩赐,世间重归黑暗。
本就荒芜的后山,除了警戒哨前那一盏探照灯散发温度外,周围凉意沁人。
山风凉丝丝,不少军嫂已经穿上中午嫌热时脱下的外套,直起弯了半天的腰,看看天边,满脸疲惫。
苏兰领着王大妮和方素萍走过来,瞧着仿若不知疲倦的姜芸叶,微露难色开口:“芸叶,天暗了,要不让大家收工回去,干了一天大家都累了,晚上冷,孩子们还在这里熬着呢。”
姜芸叶闻言,扭头朝高处泛着微微暖光的警戒哨望去,小小的一间屋子,里头挤满了一群小萝卜头,值班战士守在门外,明亮的探照灯下,青涩面庞上的坚毅,令人心安。
姜芸叶又望向临近山脚那片还没有搭建保温棚的地头,只剩下一小块了,加加班应该很快能干完,“嫂子,剩下不多了,大家今晚加加油,全部算满公分。”
苏兰欲言又止,委婉说:“芸叶,不是公分的事,主要是天黑了山里冷,大家摸黑干活不方便。”
“是呀芸叶,明天大家起早干完也是一样的,歇了一晚精神头好事半功倍,保证不会耽误明天活计。”方素萍跟着劝道。
借着探照灯的光火,姜芸叶察觉到三人脸上的疲态,不用多想,其他军嫂肯定也是如此。
伴随呼啸风声,耳边飘来几句不大不小的抱怨。
姜芸叶眉头微拧又一松,是她考虑不周了,之前带女兵奉行绝对完成任务,但……这里都是军嫂,她们不是军人,没有那么高的觉悟和铁血意识。
姜芸叶自我反思了一下,抿唇同意,“那就……”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顺着往她手指的大路方向看去——
一簇簇微弱的电筒光火在半空中一跃一跃,好像一群结伴飞来的萤火虫。
黑暗中,光火下,隐约能辨认出那是她们熟悉的部队专属绿。
临近眼前,姜芸叶才认出为首的是团长赵洪和政委方光海,身后跟着一群或眼熟或不眼熟的军官,程维山也赫然在列。
“小姜,我们来给你们帮忙。”赵洪的大嗓门果然名副其实,中气十足在山脚附近引起回响,“都为了军营,没道理把任务全压在你们军嫂身上,大家一起干。”
军嫂们疲倦的脸上惊讶一闪而逝,随之而来的暖意溢满胸腔,心里酸酸甜甜,蕴满感动。
赵洪吆喝一声:“同志们,还等什么?”
铁血军人话不多说,立马撸起袖子接过军嫂们手里的活计。
程维山拿走姜芸叶手里的竹条,在她耳边轻言一句“快去休息”,说完迅速加入战友中。
昏暗灯火,半蒙月下,军嫂们自发拿着手电为来帮忙的军人们照亮黑暗。
从来没有如此经历的孩子从警戒哨一哄而出,围在他们自小崇拜的军人叔叔身边,新奇在地面上寻找光晕又蹦又踩。
姜芸叶为程维山高举手电,两人配合如心有灵犀,在他起身准备插下根竹条时,姜芸叶调皮地拿手电逗弄踩光的小娃,一朝没踩中,亮光移到程维山身前,小娃懊恼地追赶过去,被程维山眉眼温柔拦下……
此情此景,山风仿佛也变柔和了。
王大妮心里很不是滋味:瞧瞧,她家周二柱和人家多像一家三口!
得亏小妖精走得早,不然得受多大刺激!
——
医务室里。
腰酸背痛的冯真婷正跟电话那头撒娇:“妈妈,我今天被程连长的乡巴佬老婆欺负了,她说我连狗都不如。”
电话那头:“……婷婷,妈妈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跟别人逞口舌之快,吵架是最没用的泼妇行为。”
冯真婷期期艾艾说:“我没……我没当程连长面吵。”
“婷婷,男人不喜欢泼妇,你要做个温柔端庄的淑女,这样男人才会爱慕你。婷婷,记住妈妈一句话,女人靠征服男人征服世界,擦亮眼睛选个有本事的男人,收拢住对方的心,是我们一生的骄傲。”
冯真婷握紧听筒,默了默。
电话那头同样无声。
就这么静默一霎,电话里似是有一声叹息,接着响起语重心长:“婷婷,妈妈不会骗你的,男人如同你的比赛排名、你的评级……你不努力,你不优秀,怎么得到?”
“是……吗?”冯真婷低弱的声音迷茫又发虚。
“当然是啦,妈妈不就是打败其他人抢到了你爸爸,凭本事收服了他,婷婷你看,妈妈这些年过得是不是称心如意?你那几个姨妈谁不羡慕我?你舅舅是不是背靠大树在部队混得如鱼得水?”
冯真婷慢慢回忆起这些年家里种种,眼神逐渐坚定:没错,妈妈说得对!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平静又温柔,语调却毫无起伏:“婷婷,细心观察那个女人的优秀之处,学习她,超越她!一旦你成为更好的珠玉,没有哪个男人还会为次等的鱼目停留。”
冯真婷的眼神随着话语渐渐凝实加深,最后用力一握拳。
对,师夷长技以制夷!
第23章 发芽死苗
距离撒种,一晃十多天过去,最近两天突发倒春寒,连下好几天雨,温度比往常下降不少。
寒风冷冽,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光听动静就让人有股刺入肌肤的冰冷寒意。
天空黄暗,半阴不阴的看着好像又要下雨了。
姜芸叶裹紧军大袄,顶着寒风,一人慢慢往后山前进……
“汪——汪——”
军犬大毛突然站立,凶狠蹬上木门冲外面狂吠,两声过后,它似是闻到了某个熟悉气味,放松下来,重新走到它的窝卧下假寐。
大毛一连串的举动搞得执勤战士戒备不已,立马高举探照灯来回查探,等看到姜芸叶身影后松气打招呼:“嫂子,那么冷还来后山啊?”
姜芸叶单手虚虚挡住眼前刺眼的光,熟稔回道:“嗯,过来看看菜地。”
战士收回探照灯,重新立正:“嫂子您忙。”
刺目灯光移开,姜芸叶放下手,走到最外边一块菜地,掀开塑料布一角往里瞅瞅……又有出芽的小苗倒了。
姜芸叶眉头紧锁,大石沉底压得她心口重重,身上的压力与日俱增。
这两天军嫂内部的质疑声音越来越多,虽然都被她压下去了,但保不准哪天就会炸开锅。
姜芸叶继续往里走着,随意找了个塑料布掀开,打开手电筒往里仔细照照,有的地方小苗还顽强**着,有的地方之前发过芽,但现在却空空荡荡只有土翻过的湿润感,仿若小苗从未破土而出。
这到底怎么回事?
带着满腹的不解和惆怅,姜芸叶一路沉思回到家属院,但还没到家门口,被几个军嫂喊住。
“芸叶,你刚是去后山了吧?”
姜芸叶看着站在寒风中等待的几个嫂子,心道终有这一遭,点点头应“是”。
楼房前面那片敞亮的空地上,顶着吹了小半天寒风的几个女人你看看我,我推推你,互相撅撅嘴又眨眨眼。
终于,有个人忍不住上前。
“芸叶,地里菜苗……咋样了?”
“不太好。”姜芸叶诚实回答。
“啊?!”问话的嫂子一时也不知道该说啥,只得惊呼一声表示自己的心情。
虽然她们大家都有不成功的心理准备,可当听到情况又糟糕时也忍不住失落,掩不去埋怨。
大伙儿热火朝天干了这么些天,到头来屁都没有一场空,当初还说啥靠她们自己丰衣足食,全是骗人的鬼话。
就只一瞬,大家相信姜芸叶的心开始动摇,眼底心里泄出几丝责怪。
真是的,大张旗鼓搞出那么多事干嘛,结果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力气。
几人之中有人撇撇嘴,很快,不满的情绪逐渐在军嫂间升腾传播开来。
姜芸叶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抬头大方应对众人说:“各位嫂子,这次是我的失误,此事我会想办法解决,请大家再给我点时间,五天内我一定找出原因和解决办法,否则是打是骂我任凭各位处罚。”
任打任骂!
几个军嫂心中骇然一跳,这话说得未免太重了吧?
一个年纪稍长的嫂子连忙收回小心思,打圆场说:“芸叶瞧你这话说的,种菜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们大家都有份,咋能让你一人担责任。”
年长嫂子的话一出,其他人也回过神来,急忙劝慰——
“就是就是,这次不成还有下次,等天暖和了我们再洒种子,反正地已经翻好放在那里又不会坏。”
“对对对,前几天我就是翻翻地扎扎篱笆,都是在乡下做惯了的活计不辛苦。”
周围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起姜芸叶,劝着劝着,几人心里那丝不满责怨悄悄烟消云散。
也是,她们就卖了几天力气,有啥好介意的,再说还有工资领,算起来又不吃亏,也不知道她们刚才都在矫情什么?
安慰人的军嫂们心头豁然开朗,被安慰的姜芸叶内心忧虑却不减反增。
她与大家不同,她是在团长面前下了保证——三个月内有肉有菜必须做到。
北面忽然刮来一场大风,天又阴沉下来,看着好像要下雨,空地上也没什么遮挡冷丝丝。
山风呼啸,周身冷意肆虐,几个军嫂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跺跺脚。
“这天看着要下雨,咱们快回去吧。”
一人招呼,其他人纷纷赞同随行,那急匆匆的脚步,瞧着反而比刚才来的时候还轻快些。
姜芸叶跟在几位军嫂后头,步履沉沉。
愁闷心情一直持续到晚上。
晚饭间,程维山察觉到姜芸叶心情沉重,忙关心问她:“怎么了芸叶?”
姜芸叶放下没动几口的饭碗,愁眉不展说:“今天我去后山看了,地里不太好。”
“呃芸叶你别太担心,也许天还是太冷了不适合种菜。”
姜芸叶沉默一瞬,低声问:“维山,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搭着竹架子菜苗才长不好的?”
姜芸叶其实最怕的就是这个,用塑料棚保温育苗她以前闻所未闻,算是摸着石头过河。
她们老家天气比这里暖和,出了二月身上都能换薄袄,育苗出芽也简单,撒些种子在土里,随便拿些稻草木屑一盖等发芽就成,而这里……
姜芸叶望了望身上此时还穿着的厚棉袄,这三月里的天似乎比她们老家的冬天还冷,又是在山窝窝里更阴冷。
“也许真的是天冷……”姜芸叶出神喃喃:“也不知道这里老农都是怎么种菜的?”
对种地这事程维山不太了解,他是家中老来子又是独苗,小时被爹妈亲姐惯着长大极少干地里重活,十几岁征兵入伍后更是一门心思训练,对此他真给不了姜芸叶什么回答。
不过……
程维山快速暼了眼紧闭的院门,上半身微倾凑近姜芸叶,在她耳边小声告诉说:“离军营十几公里外有几个生产队,养着几个从首都来的大学教授,听说里面有个叫植物学家还是什么家的,以前团长偷偷派人取过经,芸叶你去打听打听,人家有知识懂得多,说不定知道地里为啥死苗。
再不济还可以去问问那里的老把式,他们土生土长在这地方一辈子,肯定知道怎么侍弄这些土地。”
姜芸叶眼眸一下子灿亮,程维山的建议倒是和她下午思索的不谋而合,她点点头恢复精神说:“嗯,现在正是母鸡抱窝孵小鸡的时候,我准备明天去周边生产队收小鸡,正好打听一下。”
程维山扬眉一笑,看着自家脑子聪明的媳妇满满惊喜和骄傲,瞧瞧,这理由找得比他还好,任谁也找不到错处说不出怀疑。
——
说干就干,姜芸叶从来不是个拖沓人。
昨儿下午她就去后勤处找了李红光让他明天陪她去附近收小鸡,李红光如今专门负责对接军嫂副业事宜,后勤处长让他听从姜芸叶调配,随叫随到。
一大早,天还没亮,一辆军牌解放车就在营地大门口等着。
按照约定时间,姜芸叶准时出现,驾驶座上还是上次那个负责开车的牛朝平小同志。
三人都熟识,也不用寒暄,等姜芸叶上车便出发。
十几里的路,在四个轮子的加持下也不过半个小时。得益于这里有部队驻扎,经常有军需物品运送,所以这通往四面八方的主干大路修得倒是挺好,团里也经常派人保养。
距离村口还有两三里地,路开始变得坑坑洼洼越来越窄。
昨天下过雨,凹凸不平的泥巴路烂到不行,卡车轮一驶过,车窗、车身上飞溅得到处都是泥巴,别提多糟心了。
庞重的卡车“吱嘎”一声停下,驾驶位上的牛朝平小同志不好意思挠挠头,憨涩说:“嫂子,前头没法开了,要下来走路。”
姜芸叶早有准备,她知道乡下土路多,昨儿又刚下过雨,这路肯定不好走,所以今早她特地穿了雨靴。
“到地方了?”后车厢里的李红光有气无力敲着铁皮车厢,这坑洼不平的破土路一上一下晃得他想吐。
“没,前头路车不好走。”牛朝平老老实实回答一句,和姜芸叶下了车,掀开帘子,被李红光惨白的脸色吓一跳:“您、您这是咋了?!”
李红光晃晃悠悠扶着车厢往外走,忍不住向牛小战士竖起一个大拇哥:“牛朝平,你这车开得真牛!”
牛小战士:“……”
站在牛朝平身后的姜芸叶闻声向李红光望去,立刻说:“李同志,你这是晕车了吧?严不严重?”
李红光借着牛朝平手上的力道跳下车厢,晃晃还在眩晕的脑袋强行挽尊:“我没事,咱进村。”
姜芸叶瞧着对方那煞白煞白的脸,可能是因为李红光平常负责后勤,不像普通战士一天到晚在操场上训练,又或许是他天生生得白,在旁边黑得流油的牛朝平映衬下,更显得他苍白与虚弱了。
姜芸叶不赞同李红光带病上阵的做法:“李同志,你留下来缓缓,我和小牛同志进村就成。”
“不……”
见李红光开口要拒,姜芸叶又劝:“收鸡不是什么麻烦事,我们很快回来,你先歇歇,一个生产队的鸡崽肯定不够,我们还要赶路去下一个生产队,你在这里调整好身体,我们回来就走。”
李红光听罢闭上嘴,想想也是,自己经过这几年的部队锻炼早就不晕车了,只是路太烂,开车的人技术又烂,硬是把他晕车的毛病给勾出来。也好,他在这里吹吹冷风清醒清醒,等会儿可不能拉胯。
“行,嫂子您辛苦。”李红光笑意一收,板脸瞪向始作俑者严厉叮嘱:“牛朝平,有点眼力劲知道嘛。”
“是。”
……
一年之计在于春。
没到村口,姜芸叶就瞧见远处田地里忙忙碌碌的身影。
她抬头看了眼绑在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里头滋啦滋啦的放着什么也听不清。
“我们先去大队部。”
牛朝平听话地点点头,并无异议跟着她走。
大路口一进人,散在各处玩耍的小孩就知道了。
最靠近路口的几个小豆丁拖着被冻出来的清鼻涕也来不及擦,齐齐跑到姜芸叶两人面前,在离他们十步外站定,也不说话,炯炯有神盯着他俩。
双方保持沉默大概半分钟,其中一个年龄最大的小女孩瞟瞟牛朝平身上的军装,慢慢一点一点挪步靠近,等距离他们五步远后,仰起小脑袋大声喊话:“你们找哪个?”
看着眼前这个努力勇敢的小女孩,姜芸叶唇角弯了弯,语气柔了柔:“我找你们大队长,你能带我们去大队部吗?”
“可以。”单纯的女孩点点头,一扭头小跑带路。
“队长、队长,有个解放军叔叔和漂亮姐姐来嘞……”
屋里,吕怀坤刚把喇叭关上又宝贝的擦拭一遍,然后笑咧了嘴盖上红布头,就听到外面有小孩叫自己。
“队长、队长快出来……”
吕怀坤两手背在身后踱步而出,看着院里叽叽喳喳的小屁孩们眉毛一皱,轻斥:“瞎喊啥嘞,没规没矩。”
孩子们瞬时安静,如水洗过般清澈的眼眸滴溜溜盯着佯装发怒的吕怀坤看,其中一只冻成粗萝卜般的小手指向站在院门口的姜芸叶和牛朝平,这次声音有点弱弱:“队长爷爷,有解放军叔叔找您嘞。”
吕怀坤顺着小手望去,对二人瞧了又瞧,确定自己没见过不认识。
“两位同志有啥事?”说着,吕怀坤大步迎过去。
姜芸叶自我介绍道:“你好,我们是一六二团的,这是战士牛朝平,我叫姜芸叶。”
吕怀坤一听赶忙伸手先握握姜芸叶又握握牛朝平,瞬间热情无比:“你好你好,俺是大队长吕怀坤,原来两位是团里的领导,这次来是要下达啥指示?”
“指示不敢,这次来我是代表团里谈笔生意。”
“两位领导屋里说、屋里说。”
进了屋,时间又紧,姜芸叶直截了当说明来意:“吕队长,我们团想收一批小鸡崽,不拘公母,您生产队要有多的能不能卖给我们,价钱好商量。”
吕怀坤忙不迭应道:“有的有的,这些年部队帮了俺们多少忙,不给钱白送都成。”
姜芸叶被吕怀坤的纯朴逗笑,给了个定心丸:“哪能白送,吕队长,平时你们卖给畜牧站多少钱一只我们出一样的价格,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吕怀坤老脸堆笑想摸摸头发,一摸却摸到头上还是当年赵团长送给自己的雷锋帽,心里更加感动地应承:“俺马上开喇叭通知,让他们把家里孵出的小鸡都给部队,不许卖给畜牧站。”
姜芸叶被逗得更乐,眉眼弯弯客气提醒:“不急的吕队长,让大家自己决定。”
吕怀坤摆手,快步走到自己格外宝贝的话筒喇叭前,“呲啦”一声打开,开嗓:“噗噗……喂喂——各家注意,各家注意,谁家里有小鸡赶紧拿到大队部,快点快点,要收小鸡啦,要收小鸡啦……”
吕怀坤敦厚有力的声音顺着天线传到四面八方,让各家老娘们小媳妇吃了一惊,还在地里忙活的大媳妇跺跺脚爬上田埂,火急火燎往家赶;有在家的老婆子飞快擦擦手,老当益壮冲到鸡窝掏小鸡……
不多时,去往大队部的主路上三五成群全是拎着篮子、端着箩筐的妇女同志。
“今年畜牧站咋那么早收小鸡?俺家老母鸡还有抱窝的嘞。”
“不晓得呢,诶狗子家的,你家今年孵出多少?公的母的,俺家全是公的烦人哩。”
“不多就三只,但俺家的全是母鸡。”狗子媳妇得意的掀开竹篮上的盖布往邻居大娘眼前凑凑让她瞧。
竹篮一角,三只黄绒绒的小鸡崽叽喳着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哎呦真好。”邻居大娘看过一眼,又羡慕又感叹后想到说:“狗子家的,俺让你给俺留只母鸡崽你留没?俺家一只老母鸡不生蛋要换了。”
狗子媳妇一听立马加快脚步,口中含糊:“哎呀留了留了,家里鸡还抱窝哩。”
邻居大娘撇撇嘴。
其实也不怪狗子媳妇小气,这年头,每家每户能养的鸡都是有定数的,按地方规定一家不能超过三只,但这是在山窝窝里天高皇帝远,又有部队驻扎,生产队领导大胆地偷偷放宽到每户五只。
虽然多放宽两只,但每家为了能多生鸡蛋都爱养母鸡,畜牧站也爱收小母鸡,小母鸡崽的价格因此比小公鸡崽高。
每年二三月份,母鸡开始抱窝,到三月底四月中,畜牧站会派人下来到各个生产队收购队员家里孵出来的小鸡。
今年被姜芸叶给截胡了。
大伙儿着急忙慌一个接一个赶到大队部,到了之后才发现——
原来今年是部队在收小鸡崽。
姜芸叶随机检查了两位大婶的鸡崽,不错,生机勃勃挺有活力,看样子容易养活,只是数量不多。
她随意问了一位,正好问到狗子媳妇:“大姐,你家里只有那么多小鸡吗?”
狗子媳妇一抬眼被姜芸叶相貌惊住,张大嘴巴心里称赞真俊呐,半刻才回神,结结巴巴回话:“嗯、嗯天儿冷,前头那只老母鸡孵的不好,但俺家还有老母鸡抱窝嘞。”
原来还有小鸡没孵出来,姜芸叶点点头,与吕怀坤商量说:“吕队长,我今天先收这些,等半个月后再来,您让大家把鸡崽留着,放心,我肯定来收。”
吕怀坤无所谓的冲姜芸叶摆摆手表
示无事,这有啥不放心滴,说实话这些小鸡崽能卖几个钱?只是队员养鸡有指标,县里畜牧站又要,他们才孵着换点小钱。
“成,俺让他们把鸡崽留下,谁来都不准卖。”
按照往年畜牧站的收购价格,姜芸叶收了第一批鸡崽,也不多,三十几只,全部集中到一个破箩筐里。
姜芸叶将箩筐关好,又仔细查看一遍没有漏的地方,这才把箩筐交给牛朝平,跟他说:“小牛同志,你先把小鸡送到车里,我找吕队长问些地里的事,等会儿就来。”
牛朝平也不追问她要干什么,特别听话地点头应是,利索蹲下身子搬起箩筐转身就走。
姜芸叶悄悄舒口气,还是小牛同志好打发,要是李红光,他是个人精,还真不知道找什么借口好。
这种事她得谨慎,稍一不注意可能连累到程维山。
安静的等所有人离开,姜芸环顾一圈,确认没人后,引着吕队长走到廊下角落里,似是与他闲话:“吕队长,像这么冷的天你们这里一般种些什么菜?”
“俺们天冷不种菜,种小麦。”
“……”姜芸叶被噎了一下,觉得自己得直白点:“吕队长,你听说过塑料棚育苗种菜吗?我们部队正在尝试,但十多天了菜种要么不发芽,要么一发芽就死,您晓得是什么原因不?”
吕怀坤怔愣,一脸没文化的问:“啥、啥样儿的塑料盆?俺们穷,庄稼都种土里,没钱买塑料盆。哎呀!怨不得外头粮食精贵要钱又要票,原来外头都用盆子种庄稼哩,就那么点小盆里能长多少呦……”
吕怀坤自顾自拿手比划着,对山外的世界表示好震惊。
姜芸叶都听呆住了,面露窘色忙摇摇手解释:“不、不是洗东西的塑料盆,是用塑料布搭在竹架子上供保温的大棚。”
“啊……哦……”吕怀坤拖着长长的尾音慢慢应了一声,黝黑的老脸恍然大悟。
可他还是表示不理解。
为啥庄稼上头要加个棚,难道给它搭个房子就更金贵了?
可是庄稼上头盖房子,天天屎尿灌着不用雨水冲冲那还得了,不得臭死?!
嗐,部队的人是大河里洗煤——闲着没事干呦,这哪个脑子里想出来的怪事?吕怀坤皱起眉奇怪。
姜芸叶不知道吕怀坤在心底如何吐槽她们,继续不着痕迹打探:“吕队长,你们这里有谁学问大懂这个的?我想找人问问。”
“俺们这块学问最大的就小学毕业,大概没人听说过……哦对了,大队部后头住着两个首都来的教授,要不俺给你问问?”虽说不理解,但吕怀坤还是挺热心肠的努力想给部队来的领导帮忙。
姜芸叶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达到了目的,高兴说:“太好了,谢谢你吕队长。”
“嗐不谢不谢。”吕怀坤挥挥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当即领着姜芸叶来到大队部后头。
一排低矮的茅草土墙屋坐落在大队部的青砖瓦房后,中间隔着一片小树林,要是没人带路,一般人真不一定能找的到。
茅草房外,一个戴着眼镜的清瘦男人正在小心翼翼剁猪草,可无论再怎么小心,一剁就有细碎草料飞溅,因烦躁而紧皱的眉间摺痕倍显沧桑。
“老汪你在忙呀,老郑人嘞?俺找他有事。”吕怀坤昂首阔步走向剁猪草的瘦高个,熟稔说着话。
被唤作老汪的男人放下手里缺了个口子的钝菜刀,不着痕迹扫了眼姜芸叶,扭头朝身后土屋喊:“老郑,队长找你。”
“就来、就来……”
不多一会儿,给猪清扫完圈舍的郑平安脏兮兮出现在人前,手里举着把沾了不明脏污的大笤帚,圆脸局促地看着吕怀坤。
吕怀坤指指郑平安给姜芸叶介绍:“这个矮冬瓜就是俺说的教授,你别看他人矮,会侍弄猪圈的嘞,还给俺们用猪粪生了个叫啥有鸡(机)的肥,说是里头能出有鸡。鸡的蛋(氮),反正俺到今天没看到鸡,也没看到蛋,不过地里头庄稼长得倒蛮好,比以前壮实……”
姜芸叶眼睛一亮,直觉自己找对了人。
第24章 光合作用
在一旁的郑平安脸都听红了,啥有鸡。鸡的蛋,那叫有机肥,元素氮!!
郑平安忍无可忍开口纠正:“猪粪中含有比牛粪、马粪更丰富的氨,加入麦麸、米糠、玉米粉等能量饲料能发酵成生物有机肥。比自然沤肥时间短,氮磷钾含量高且不烧苗,能有效避免土壤盐化板结,抑制土壤中有害菌生长,并且……”
吕怀坤听了烧脑壳,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行了,老郑你别跟俺吊书袋,俺是文盲听不懂嘞。”
郑平安噎住:……这么骄傲的说自己是文盲?
不过也是,学得再多又有何用,像他们这样?
郑平安内心嘲讽地低下头,眼睑半垂,熟练缩起肩膀与老汪并排靠在一起。
吕怀坤看得直皱眉:“老郑你先别忙着低头,等回头上面来人检查你再演,今儿部队领导找你有正事嘞。”
郑平安额角猛跳,这话说的……
吕怀坤仿佛没发现对方的尴尬,操起一口带着方言的普通话:“这位是部队来的姜领导,因为部队的塑料棚儿出了问题来找你,老郑你实话实说,别藏着掖着。”
郑平安听得心下一悸,塑料盆儿?藏着掖着?
郑平安与老汪互相对视一眼,他们果然是罪人,连八竿子打不着的部队丢塑料盆都来找他们要!!
郑平安与老汪又羞又臊,隐秘的怒火中夹杂难堪,大声自辩说:“我们没偷塑料盆,总共巴掌大的地儿藏哪儿,就算喂猪我们用的也是桶!”
吕怀坤吓一跳,这咋说到喂猪上了?
他挠挠头,又解释一遍说:“不是喂猪的事哩,俺说的是塑料盆(棚),盆,盆、盆……”
吕怀坤夸张地撅起嘴巴,卖力的冲俩人喊“盆盆盆……”
郑平安和老汪盯着吕怀坤撅起来的大嘴:嚯,这不还是在找他们要盆!
“我们没偷盆。”
“俺没说你们偷盆。”
“桶我们也没偷。”
俩人吼得掷地有声。
莫须有的罪名他们绝对不能承认!
吕怀坤:“……”这咋就听不明白嘞??
姜芸叶听着这鸡同鸭讲,正欲上前,吕怀坤却急眼了,本来他就不是个多耐心的人。
他往前蹦哒一下,指着俩人鼻子口沫横飞臭骂:“你俩长的驴耳朵哩,俺说得那么清楚还听不明白,怪不得首都大学不要你们发配到俺们乡下,就冲你俩这耳背样,送给俺们村办小学俺都嫌磕碜!”
郑平安、老汪努力深吸一口气,悄悄挪挪身子避开溅过来的唾沫星子。
姜芸叶拉住暴躁的吕怀坤:“吕队长……”
“领导你别急,俺今天一定帮你解决问题。”吕怀坤挣脱开姜芸叶的手,撸起袖子一手扯住俩人一只耳朵,吼得比刚才骂人时还大:“俺讲得还不明白吗?听清楚了,俺说得是盆盆盆盆盆……不是桶桶桶桶……”
等吕怀坤松开手,郑平安、老汪俩人急忙揉揉耳朵,如被雨打湿的鹌鹑般靠在一起瑟瑟发抖。
吕怀坤一瞧两人那瘟鸡样儿,只觉得自己那口气歇早了,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烦恼的将两手背在身后,在空地上踱来踱去散火。
嗐,都说爹怂怂一个,娘怂怂一窝,这俩一个矮冬瓜,一个瘦麻花,看起来也不像一个娘生呀,咋就怂得凑成一窝了嘞?
吕怀坤望天望地摊摊粗糙老手表示不理解。
郑平安、老汪眨巴眨巴眼,偷偷瞅一下吕怀坤。
队长咋又生气了?
独自遛了两个弯,愁坏了的吕怀坤在姜芸叶身边停下,面皮上带着一缕羞红愧疚地说:“领导,俺帮不了你嘞,俺跟他们尿不到一个壶里,得出去透透气,想问啥您自己问,要是他俩不晓得,俺带你去找俺们扫盲班老师,比他俩有文化,最重要还不耳背。”
“……好。”
姜芸叶哭笑不得目送吕队长大步离开,看他迫切的脚步就知道他心多凌乱。
这是自己把自己气走了?
姜芸叶觉得好笑,直到吕怀坤的身影拐入树林里,她回过头,重新审视起面前二人。
少了吕怀坤在,他们似乎真的拘谨了,头埋得比刚才更低,一副你说我们哪里错我们就哪里错的泥巴样。
姜芸叶终于理解到吕怀坤拳打棉花的无力感,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有意轻松:“同志别紧张,今天我来是有事请教,不找二位麻烦。”
静默片刻,两人没有回话。
郑平安悄悄抬头瞟瞟右上方,老汪偷偷低头瞄瞄左下方,眼神交流——咋的,信不?
平素比较谨慎的老汪眼珠转了转:不急,等等看。
郑平安轻眨一下眼:行,不理她。
一向视力敏锐的姜芸叶:……
她努力保持微笑:“二位同志,刚才吕队长说的其实是竹条和塑料布搭建在菜地上的塑料棚,我们团正在学习塑料棚保温育苗,但经过尝试,种子发芽后容易死苗。我听吕队长说二位是首都来的大学教授,不知道对这方面有没有了解?这关乎到团里几千名战士的吃饭问题,烦请两位同志帮忙。”
又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周围寂静。
郑平安瞅老汪一眼,眉宇间稍显纠结与不安。
老汪粗短的眉毛抖了抖,沉思片刻后,不抖了。
见此,郑平安重新埋下头,置若罔闻不说话。
姜芸叶若有所思,观察了一下四周,轻声说:“这里没有其他人,不会有人打小报告,我保证这件事对你们不会有任何影响。”
郑平安和老汪闻言一怔,又一咯噔,脸颊迅速发红滚烫,手指羞赧蜷缩起来。
不是他们没有文人风骨胆小怕事,是那现今的魔鬼风气压断了他们的脊骨!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平安扭捏了几秒,试探地抬起圆滚滚的脑袋,打量姜芸叶面容,见她眉眼端正,不像那些子个小人,咬咬牙心一横,大胆挺直圆腰,声音却发着虚:“我才疏学浅,又荒废许久,可不能保证一定解决,只能尽力,到时还希望部队和首长不要责怪和追究我们。”
姜芸叶心中有数:“二位同志放心,不管成与不成,我都感谢二位。”
这下连老汪也抬起头了。
郑平安吃了一颗定心丸,眼睛往四下环顾一圈快速问道:“塑料棚是什么样子?与地面相隔几丈?留有通风口吗?”
姜芸叶不加思索回答:“塑料棚是南北沿向由竹条搭建成拱形,最顶端与地面相隔一米左右,因为种在山脚温度低怕冻坏种子,所以我们只在太阳暖和的时候掀开透气,其余时间关好保持棚内温度。”
郑平安点点下巴并没有说话,眉头褶痕却加深起来——
菜棚南北沿向是正确的,可以保证棚内最大程度晒到太阳,透光均匀;
一米高度用来育苗没问题,通风透气时间也有……所以到底是哪里出问题?
忽然,老汪开口问:“同志,你们用的是什么塑料布?”
“是团里退下来的破损塑料布。”
郑平安和老汪对视一眼,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为什么了,忙追问一句:“什么颜色?”
姜芸叶愣了愣,颜色?
“军绿色。”
郑平安一拍脑门,这就对了。
看出姜芸叶眼底克制的焦灼,郑平安也不卖关子,摇头晃脑的操起专业说:“同志,植物生长需要进行光合作用,就是我们俗称的庄稼晒太阳,一是为了提供能量,二是调节植物生长周期的生理过程,比如什么时候该分枝、开花……
阳光透过绿色塑料反射绿光,吸收其他色光。而绿光在光合作用中利用率相对较低,植物会将其反射出去,吸收不到其他色光,就转化不了能量停止生长……呃同志,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姜芸叶努力理解了一下:“意思就是我们现在用的绿色塑料布不对?”
郑平安声音激动:“没错,对于塑料棚种菜的选材来说,最好是透明塑料薄膜,能够通过所有色光,你们的军用塑料布不好,不适合种菜。”
姜芸叶心一沉,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她们去哪儿找透明塑料膜?
“咳咳……”老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正徜徉在熟悉领域表情兴奋的郑平安陡然一惊,“刷”的冒出冷汗,刚才他得意忘形了,怎么能说领导用的军用塑料布不好。
郑平安飞快瞟了眼出神思考的姜芸叶,慌忙低下头,闭口缄言。
姜芸叶忽然意识到周围有些安静,一抬眸发现面前这俩“鹌鹑”同志不知为何又排排靠在一起了。
姜芸叶:……??
她不解地摸摸自己脸颊,难道她长得面目可憎特别可怕?
姜芸叶自我怀疑了一阵,语气不免又放柔几分,生怕吓着面前两只惊弓鸟:“郑同志,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吗?”
郑平安垂着圆脑袋,含含糊糊说了个万金油回答:“撒种补苗,薄肥勤施,白天撤下塑料布,晚上盖上保温。”
姜芸叶点点头,也只能这样先试试了,不过……
“郑同志。”
“啊!”郑平安身子一颤,以为姜芸叶对自己的回答不满意要发火。
“我听你说猪粪发酵肥料挺有意思的,方便给个配方吗?”
郑平安心陡然一松,泄下口气后忙不迭讨好说:“方便、方便,我马上给领导写下来。”
姜芸叶笑了笑,看着一颤一颤奔向屋里的圆滚身影,心道这位郑同志虽然胆子小,但人挺好。
郑平安慌忙从单人床底下抽出一个铁盒子,珍之重之取出一支钢笔后,这才有功夫抹了把额上的虚汗。
领导们记性一向不好,万一记错没发酵好肥料把苗烧死过来找他们麻烦,他得写下来。
透过小窗,顺着那道圆胖身影,姜芸叶看着人半弯腰变扭的趴在窄小的窗台写字。
姜芸叶环顾左右,发现屋里连张桌子也没有,只能暗暗唏嘘。
过了差不多两分钟,郑平安检查一遍自己写的内容没什么问题后合上笔帽,再次把笔小心放回到铁盒藏好,一抬头发现姜芸叶正对自己的藏笔行为目不转睛的盯着。
郑平安:……
他心下一颤,连滚带爬跑过来大声喊:“领导,笔我是留着写检讨的。”
姜芸叶:“……”
她迅速接过墨迹还未干透的小纸条,从上到下囫囵扫过,立马告辞。她真怕再在这儿呆下去,对面两个“鹌鹑”同志要被她吓死。
——
下午,姜芸叶回到家属院,连忙召开第二次军嫂会议。
赵洪特地将一楼的其中一间屋拨给军嫂们当会议室,还有模有样添置了桌椅板凳。
刚进屋的军嫂们好奇摸摸桌子,又摸摸屁股底下的靠背椅。
“这弄得还挺像样,跟咱那天去办公楼的差不多嘛。”王大妮收回手咂摸嘴。
“是呀是呀,没想到我罗招娣有天也能像大队干部一样开大会。”罗招娣捂着嘴偷笑,以后回老家又多件事跟妯娌们吹嘘了。
姜芸叶坐在最上头,看着聊得热火朝天的嫂子们,轻轻咳了咳:“咳咳。”
“这桌子质量真不错,还是团长大手笔。”
“没想到这靠背椅坐起来那么舒服,上次开会我怕的屁股都没敢掸椅子。”
“哈哈,瞧你这耗子胆!”
姜芸叶不由蹙眉,心想这纪律也要着手严格了,平时大家相处轻松一点,正事可不能这样。
“咚、咚。”
姜芸叶抬手叩击两下桌面,用了力气。
总算把大家的目光吸引过来,停下聊天望着她。
姜芸叶腰板笔直,特意带上了几分严厉说:“各位嫂子,今天开会主要有两件事。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强调一下,开会时禁止大声喧哗,请各位注意。”
好多人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不知所措:怎……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耐不住的罗招娣慌忙找人交头接耳:“她咋突然那么……”
姜芸叶一个眼神甩过去,吓得罗招娣把剩下的“凶”字噎在喉咙里。
其他人看得一愣一愣,下意识听话闭紧嘴巴。
屋里静的针落地都能听见。
姜芸叶收回目光,接着说:“今天讨论的第一件事,是咱们军嫂新添了一项任务——养
鸡。团里后勤从周边生产队收上来一批刚孵出的小鸡崽,等过段时间会再去收一批,争取让咱们养个几千只。”
养鸡?
几千只!
除了方素萍几个早已知情的军嫂干部,普通军嫂们全都讶异,她们这是才养完猪又要养鸡?把摊子铺得这么大?
有个谨慎胆小的军嫂开口试探说:“芸叶,咱们动作要这么大吗?现在又种菜还养猪,马上又要养鸡,以后忙不过来一个都顾不好。”
“是啊是啊,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人可不能眼高手低。”被姜芸叶眼神呵住的罗招娣挂着脸嘟囔起来,趁机找回场子。
在座军嫂们大多是些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妇女,两人一说,其他人心里也开始动摇起来。
是呀,姜芸叶心太大了,她不过是个农村来的丫头,没啥眼界,搞砸了怎么整?就像那个听都没听过的塑料棚,把好好的菜苗给捂死了,她们还没好意思说她呢。
底下又开始响起悉悉索索的交谈,这次姜芸叶没有阻止,静静听着不说话。
她在等。
坐在姜芸叶旁边的马芳芳今天倒是挺安静,从进门开始就不说话,让人感觉都不像她了。
马芳芳靠在椅背上,听着耳边各种争执还有零星说姜芸叶不好的话,默默警告自己,别冲动,不能说话,不能说话。
她男人如今对她的会计职位很满意,三令五申她必须保住。
她家孙奇说了,她现在是个干部,在团长政委那儿挂了名,若这次军嫂养殖能成功,功劳肯定少不了她一份,团长政委一高兴,连带着对他也会满意,他在部队的发展将大有前途!
她家孙奇还说了,不成功也别担心,反正前头有姜芸叶顶着,就算出差错责任也算不到她头上,只要她老老实实别挑尖冒头,专心为他经营好军嫂人脉,名利双收指日可待!
马芳芳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其实特别想幸灾乐祸的小心思,闭紧嘴巴。
大约过了五分钟,屋里乱糟糟的争论声越来越大,说什么话的都有。
姜芸叶神色泰然,不制止也不反驳。
马芳芳悄悄暼了暼,满心迷糊犯嘀咕:今天这是转性了,咋还不振振有词骂人?难道是自知理亏?
马芳芳开动小脑筋转起来:也是,搞砸那么一大片菜地,团长不撤她姜芸叶的职已经算部队客气了,她怎么还有脸为自己辩驳?
想到这儿,再听到下头已经有嫂子明里暗里开始说菜苗的事儿,马芳芳蠢蠢欲动,抓心挠肺恨不得插上一脚。
孙奇的话犹在耳边,马芳芳天人交战之中赶紧捂上嘴巴,憋住,一定要憋住。
屋子隔音不算好,军嫂们闹腾的动静越来越大,传到外头,把守门的小战士骇一跳,以为屋里在打群架,纠结着要不要上报。
刚引了一把火的罗招娣见还没人朝姜芸叶发难,心里不服气,眼珠子咕噜一转,朝马芳芳怪叫起来:“咦,芳芳你捂嘴干啥,是不是有话要说?想说啥就说,你怕什么?”
奉行今日沉默是金的马芳芳:……
“哎芳芳你也是干部,和姜妹子苏嫂子她们不分高低,有啥话不能说?你是城里人见识多,你也发表发表想法,说实话咱们这个队伍应该由个有文化的人带领。”
嗯??
有文化的人带领?!
马芳芳可耻的心动了。
如果她能当上军嫂领头人,别说军嫂人脉了,就是赵团长也会对她家孙奇刮目相看。
想到这儿,马芳芳把自家男人的话抛到脑后,腾地弹跳起来,义正言辞大声说:“大伙儿说得没错,姜芸叶你不能搞一言堂,想一出是一出,丝毫不考虑后果。
当初,在后山开荒种菜是你提出来的,可结果呢,大家辛辛苦苦好几天,菜苗死了。我虽说是城里人不懂种地,但有嫂子来自伟大的农村,她们懂,她们说是你一意孤行搞的塑料棚坏事,这话你承不承认?”
一番声情并茂还不忘夸赞农村的话,马芳芳都想给自己拍拍手鼓掌。
她学聪明啦!
看这次姜芸叶还能抓住自己小辫子不?哼,不乖乖闭上嘴任由自己尽情唾骂!
等啊等啊,姜芸叶终于等到一个人明明白白向自己发难,而不是躲在下头隐隐晦晦,虽然……是不太聪明被人撺弄的。
带军嫂犹如带兵,只要把刺头儿压下去其他就晓得服了。
姜芸叶的视线划过罗招娣然后转向“刺头儿”,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马芳芳陡然一激灵,浑身发麻:干啥干啥,别人骂你你不回话,我一开口,你就找茬!!
这不是欺负软柿子嘛??
熟悉又碾压的凌迟感,马芳芳都快要哭了。
“这是今天会议要说的第二件事,对于菜苗死亡问题,我已经知道原因和解决办法。”姜芸叶嗓音清亮,不疾不徐,无端给人一种沉稳信服之感。
嫂子们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下意识竖耳聆听。
马芳芳的心往下坠了坠。
姜芸叶神色自如笔挺端坐,将郑平安的话化繁为简解释:“咱们搭建塑料棚做法没错,问题出在塑料布的颜色上。阳光透过军用布只能发出绿光,菜苗不能吸收,相当于晒不到太阳,导致相继死苗。大家只要白天将塑料布掀开就行。”
“……”就这么简单?!
所有人面面相觑。
马芳芳一听心不慌了,蹦哒跳起来说:“这不还是你要求搭的塑料棚有错!”
姜芸叶波澜不惊站起身,面向大家郑重说:“这件事的确是我的责任,没有充分了解塑料棚种菜就号召大家实施,导致浪费大量种子,我在此向大家做个自我批评!我已经向赵团长和苏嫂子汇报检讨,所有菜种损失从我工资公分里扣,苏嫂子已经在工分表上注明,马芳芳你可以随时查看。”
马芳芳蔫了。
既然团长知道了也没说啥,她有什么资格把人撸下来。
“刺头儿”迅速被打倒,没战到一个回合。
在老家能跟妯娌大战三百回合的罗招娣都惊了:……这还不如她呢!
“各位嫂子对此还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姜芸叶的视线缓缓落在罗招娣脸上。
罗招娣讪讪一笑,急忙缩缩脑袋,结巴否认:“没、没……我没意见……”
姜芸叶移开目光望向大家:“其他人呢?”
“没有。”
“我也没……”
众位军嫂此起彼伏摇头说没有,大家和马芳芳想得差不多。
再说她们对姜芸叶本人原本也没多大意见,都是一个家属院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没道理把人逼到那个份上。
“下面由苏嫂子宣布接下来的工作内容。”风波已解,人心稳定,姜芸叶痛快的将主场让给苏兰。
苏兰与姜芸叶对视一眼颔首起身,拿起工作笔记开始照着宣读,比先前多了几分言简意赅和干练:“一、今天种植组散会后负责撒种补苗;二、每位军嫂领六只小鸡回家,团里补贴饲料照养一个月,最后成活不得少于五只,成活率百分之百上交者奖励鸡一只,成活少于五只按比例从工资扣除。好了,内容就这些,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乍惊乍喜,已不足以形容大家对这次会议的感受。
种菜啥的她们不关心,反正都是给战士们种,姜芸叶说啥就干啥,可自个儿养鸡……
养鸡啊,她们农村来的谁不会?
只要条件不是极度贫穷的,哪家不养几只母鸡生蛋。鸡蛋既可以给家里人补充营养,又可以换钱,她们最爱养了。
“苏嫂子,鸡给活的还是死的,啥时候给?能自养不?”田红梅迫不及待追问,她平时是个不爱拔尖挑头的,每次开会跟个隐形人似的从不发表言论。
但她家虎头是个早产儿,一直瘦瘦弱弱,五岁的孩子长得和人家三岁差不多。她家李勇进没能耐职位一直升不上去,老家又有一群吸血鬼,津贴月月光,想给孩子吃好点都没钱买。
要是能养只母鸡,每天一个鸡蛋给虎头补补,多好!
“当然是活鸡了。”苏
兰忍俊不禁:“随你什么时候要,是等团里养大再来拿也好,还是自个儿慢慢养也不拘,这个随你。芸叶给团长打过报告,团长同意批准家属院养鸡,但得保证每家最多不能超过三只,必须关在院里头,不许把家属院弄得乌烟瘴气,等大家将团里的鸡养好上交就可以自养了。”
田红梅喜出望外,激动的连声保证:“好好好……一定一定。”
其他人也随着苏兰的话惊喜极了,脸上笑意越绽越大,她们可以养鸡了!
团里成立不过三年,军嫂随军时间最长的也不过两年,大家都是初来乍到,摸不清规矩也不敢去问,见政委媳妇苏兰嫂子不养鸡,以为部队政策不许养鸡,除了在自家院子种点小菜,其他啥也不敢干。
各个过得面黄肌瘦,全靠军人丈夫的津贴生活,什么都得花钱买。
现在好啦!
大家感激凝望向坐在会议室主位的姜芸叶,这是她为她们争取的!
此刻,军嫂们第一次发自内心认可姜芸叶。
屋外头,被小战士召唤过来的赵洪带领一群军官隐在窗外。
他们本来也在开会,但被战士层层上报说军嫂们在会议室打群架,这把大老粗们吓一跳。
会也不开了,十万火急的往这边赶。
第25章 踩了地雷
军官中有随军家属的全过来了,这其中最着急的就属程维山。
他深知他家姜芸叶的武力值,连她都镇不住的场,这群嫂子打得该有多惨烈?
程维山都不敢深想。
他走在一群军官前,紧跟在赵洪后,刚到小楼,就听见孙连长他媳妇愤愤不平的埋怨声儿。
埋怨的对象是他媳妇。
程维山不着痕迹暼暼侧后方的孙奇,眸子暗了暗。
赵洪示意大家先别说话,一群男人立马跟个八婆一样,躲在门外偷听屋里头动静。
听着听着,一连长孙奇的脸绿了,程连长的脸笑了。
很快,他们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了。
要说男人也八卦,一群大男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周方田长得憨厚,一开口直戳人心窝子:“孙连长,咱们同为干部家属,我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不能太惯着自家娘们。你看我家那口子,一向口无遮拦,被我管着,从来没说过啥不该说的话。”
孙奇:“……”
李维微眯着狐狸眼,摆手打哈哈:“哎呀老周你这话严肃了,弟妹年纪小爱表现这正常,孙连长你回家可要好好跟她说,千万别跟媳妇打架啊。”
孙奇:“……”
孙奇回家后有没有跟马芳芳干架不知道,反正他现在被隔应的不轻。
——
傍晚,家属院的烟囱路冒起袅袅炊烟。
姜芸叶听到门响迎出去,刚想问程维山他们白天是不是在门外,却见他径直走进卧室,拿个包装了两件换洗衣裳。
程维山急匆匆边往外走边交代:“我出紧急任务,归期不定,你如果有什么事就去找李维媳妇,或者找政委嫂子。”
姜芸叶顾不上离愁别绪,送他到院门口:“好,你注意安全。”
程维山来不及缱绻,大步流星走远。
军绿色的背影转眼消失在家属院,姜芸叶关上门,心底慢慢涌上第一次分离的怅然,她沉默地踏进厨房,将自己那份晚饭盛出来吃掉,本来程维山的那份只好留在锅里当明天早饭。
一夜过去,姜芸叶摆正好心态,以后程维山出任务的事肯定少不了,军人嘛以保家卫国为先,她身为军嫂必须适应,当好最坚强的后盾。
姜芸叶重新恢复活力,一大早去后山捡了柴,山里的晚上还是挺冷的,得烧炕,而且做饭也要用柴火,每天消耗不少。
前些天都是程维山起早去山里砍柴回来,现在他出任务了,姜芸叶自觉担负起重担。
方素萍领着两娃过来时,姜芸叶正好背着一篓柴回来,她俩在院门口撞个正着。
方素萍仔细观察对方,见她面色如常不像是在强撑坚强,这才露出笑打趣道:“我家李维昨晚说你家程连长婚后第一次出任务,怕你一个人不适应,非让我早点过来看看你,我就说他小瞧你了!”
姜芸叶笑着推开院门:“指导员也出任务了?”
方素萍跟着进屋:“嗯,他俩焦不离孟,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关于我们娘仨他是一句话没交代,光命令我过来多陪陪你,说你第一次经历老程出任务会害怕要多想。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谣言,他一个劲儿说你胆子小、娇气,我跟他纠正他还不听。”
姜芸叶两手一甩,将捆好的柴火丢到一人多高的柴火垛上。
方素萍在旁边看得佩服:真应该让李维过来看看,这是娇气的人能干的事儿吗?
“诶你说是不是你家老程在外头偷偷跟他们说你娇气了?”
姜芸叶倒水的手一顿:“……不能吧,他图啥?”
“也是,真不知道是谁在外面败坏你名声,心眼坏死了。”方素萍说得气愤。
姜芸叶:“……”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
姜芸叶将水杯递给方素萍,又回屋抓了两把花生塞到两个孩子衣兜兜里,这才有工夫坐下。
方素萍支使两孩子去院里玩,自个儿舒服地捧着茶杯说:“我听说有嫂子打猪草时看到竹林里竹笋冒尖了,大家说要结伴去挖,咱们也去后山找找?”
刚从后山砍柴回来的姜芸叶讶异:“这时节就冒竹笋了?”
方素萍两手一摊,表情无奈:“零星一两个,她们说既然竹笋冒尖了,野菜说不定长了,她们要去挖野菜、捡菌子。”
姜芸叶想捡菌子,“好,我今天休息没别的事,你忙完来叫我。”
方素萍说:“嗯,我今天负责去后山打猪草,正好一块儿干了,问问大妮她去不去,她认识的野菜多。”
说曹操曹操到,王大妮捧着个碗进院,她每天早上都要来姜芸叶家转一转,跟打卡报道似的。
今儿一进门,她兴冲冲地直奔方素萍问:“我果然没听错是你的声儿,素萍,你昨晚上听到你家隔壁有动静没?”
方素萍莫名其妙:“什么动静?”
王大妮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哎呀你不知道?昨儿咱们开会时团长带着人在外面偷听,我家周方田晚上回来说二营孙连长家怕是要干架,那就不是马芳芳家嘛!诶你昨夜听到打架声没?”
方素萍木着脸说:“没有,我们住在楼上的家属都是有分寸的人,从来不打架。”
王大妮闻言撇撇嘴,像是兜头一盆凉水,不怪她不爱和方素萍讲八卦,实在是这人忒没意思,啥事都能让她一句话噎得没兴趣。
还是芸叶好,她虽然不发表意见,但她认真听啊,还时不时“嗯”两声,让自己越讲越起劲。
想着王大妮撇过头,也不搭理方素萍直接问姜芸叶:“你们刚才在说啥呢,我在外头听到你俩提我名字了。”
姜芸叶搬了张椅子示意王大妮坐,王大妮摆摆手说不坐,她也没强求说:“方姐说喊你去后山找野菜、捡菌子,你去不去?”
王大妮急忙咽下嘴里的玉米糊糊:“去啊,当然去了,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我王大妮!”
“嗯,咱定个时间,我们随时都可以,看你的时间安排?”
王大妮思量说:“要不咱吃过午饭就去吧,我今天要开荒地,一天不得空呢,正好中午的太阳暖和还不冻手。”
姜芸叶看了一眼方素萍,见她没异议,遂同意说:“好,咱们午饭后见。”
约好时间,方素萍和王大妮没有在姜芸叶家多呆便走了,她们要上班呢。
没错,军嫂们把现在每天的种菜养猪戏称“上班”,大家也算过了一把城里人的瘾。
送走方素萍和王大妮,姜芸叶先去厨房看了下小鸡崽,一见人就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她喂了点吃的后开始给自己热早饭。
吃过早饭,姜芸叶拿了张小板凳坐在房檐底下编竹篓,天上的太阳不时被云层遮挡,阳光时不时撒在她身上,烘得人暖融融。
日头渐渐偏向中心,姜芸叶抬起头恍惚发觉快中午了,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下身子,心想这忙起来就是不一样,她一上午都没想起程维山,这样不好,不是个优秀妻子该做的。
姜芸叶闭上眼睛,浅浅地思念了一下程维山,随后起身去厨房做饭,她得快点,一会儿去山里捡菌子!
……
“芸叶,我们来了,你好了没?”王大妮背着个大背篓,站在院门口朝里吆喝。
“来了来了。”姜芸叶手拿背篓和柴刀,匆忙出来。
王大妮盯着姜芸叶手里的柴刀纳闷问:“咱不是去挖野菜嘛,你咋不拿小铁锹拿个柴刀?”
姜芸叶顺手将柴刀扔进背篓里,关上院门说:“我怕在山里没找到野菜菌子,带个柴刀砍些柴不至于白跑,而且天乍暖,冬眠的蛇会醒,带把柴刀好防身。”
“有道理,我也要回去拿柴刀。”王素芬立马风风火火回家。
姜芸叶和方素萍:……
她俩连忙跟上去,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屋里屋外找柴刀,一边找还一边骂:“该死的周方田,把家里柴刀放哪儿去了?”
方素萍忍不住出声催促:“你快点,我家老二就睡一个小时午觉,时间长了我怕我家老大哄不住,咱早去早回。”
王大妮烦闷地解开衣领扣子,空手出来:“得,不找了,咱走吧。”
来到后山,规规整整排列的菜地让人看得心情格外舒畅。
姜芸叶抬眼望去,军绿色的塑料布已经被今天负责种植的军嫂们早上掀开了,另一边还泛着湿气的泥土是王大妮她们上午新开垦的地方。
后山的种植地盘还在往外扩,逐渐蔓延至山脚。如今菜地不用除草不用捉虫活不多,姜芸叶让大家趁现在多开垦荒地。
“嫂子,你们要进山吗?”一个小战士伫立在进山的路口执勤。
方素萍:“嗯,能进吗?”
小战士端正脸回答:“可以的嫂子,注意不要越过警戒线。”
王大妮咧着一口大白牙说:“知道的知道的,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进山啦,我们就在外围捡菌子。”
小战士让开路:“嫂子们慢走。”
沿着进山小道向里,被人踩实的小路渐渐被草覆盖,方素萍找了一块野草茂盛的地方开始割猪草,姜芸叶和王大妮也放下背篓帮她一起割。
三人没用多久,三下五除二就把背篓塞满。
方素萍找了个显眼的路口,将背篓靠在树干旁,一会儿下山的时候她再背回去。
“咱们到那边看看。”方素萍随便指了个地儿。
姜芸叶顺着眺望过去,那是个向阳坡,坡上覆盖浅浅绿色,底下有个山坳,四周树丛茂盛,山坳背阴潮湿,是个长菌子的好地方。
姜芸叶又看了看,嗯,也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走,过去看看。”姜芸叶先一步走在最前头带领。
王大妮和方素萍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到达向阳坡。
坡上真的有野菜。
王大妮兴奋地扔下背篓,跑到山坡最高顶喊:“哇,有米蒿哎,还有蒲公英,这儿、这儿还有嫩荠菜,你们快来!”
王大妮挥舞着手,招呼两人快来。
“这是什么,也能吃吗?”方素萍指着王大妮手下正在挖的野菜,她不认识。
王大妮解释:“这叫米蒿,也叫麦蒿子,以前在我老家麦田里经常看到,我们上公分的时候如果除草看见了,就捡回家洗干净焯个水,当凉拌菜吃。”
方素萍来了兴趣,蹲下身子跟王大妮一块儿挖:“好吃吗?”
王大妮想了想说:“还行吧,气味有点重,有的人不爱吃,你闻闻看能不能接受。”
方素萍就着王大妮的手闻了一下,“呕……”
她急忙把王大妮的手推走,扇了扇鼻子:“真冲,一股子苦涩味。”
“看来你没口福了。”王大妮加快手上动作,利落的将野菜一棵一棵连根完整挖出来。
方素萍去找姜芸叶,见她正盯着山坳:“芸叶,你不挖野菜吗?”
姜芸叶摇摇头说:“我想去下面看看有没有菌子。”
方素萍环顾了眼山坡上的野菜,只够一人挖的份儿,留给王大妮吧。
“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说完,方素萍跑到姜芸叶身边,跟着她慢慢往下。
顾及到身后的方素萍,姜芸叶特地找了条平缓的下坡路,每次不动声色将脚底下的泥土踩踩实。
方素萍气喘吁吁地抓着沿路的小树干,七扭八扭走得艰难,好不容易到最底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松软腐败的落叶土。
鼻尖环绕着腐朽的味道,姜芸叶找了根粗树枝,四下拨弄。
方素萍一看,也学着她捡起一根树枝,随意一拨,就看见顶着树叶破土而出的菌子:……
她先是震惊,随后狂喜,连忙喊姜芸叶过来看:“芸叶,这里有菌子!”
姜芸叶看着自己脚边半遮半掩的菌子:“这儿的环境很适合菌子生长,说不定能找到很多。”
方素萍立马浑身充满干劲,也不惦记家里会哭的儿子了,兴致勃勃到处找菌子。
“沙沙——”
安静的树林里不时响起两道脚踩落叶的摩挲声。
“咔嚓——”
轻微的声音恍若未可闻,姜芸叶身形一僵,低头看向脚下。
“哇,这个羊肚菌大,这个是蘑菇吧?”
“方姐。”
“嗯?”方素萍随口应了声,两手吭哧吭哧扒菌子。
“方姐,你现在听我说。”
“怎么了?”方素萍满脸潮红地抬起头去看姜芸叶,发现她一动不动。
“你现在站在原地别动,我踩到地雷了。”
方素萍脸上潮红退却,“刷”的一下惨白,颤着声儿:“什什什么?地、地雷!”
姜芸叶很平静,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动,安抚着对方:“嗯,你现在不要慌,按来时的路慢慢退出去。”
方素萍的眼泪“哗”得落下来,无措地看着她的身影惊慌吼:“那你怎么办?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现在出去找部队的人过来,让他们来排雷。”
“哦哦。”方素萍像是才反应过来,拿扒菌子的脏手一抹眼泪,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找人。
“等一下。”姜芸叶叫住方素萍。
方素萍停住回过头,无措地看向她。
“你慢慢走不要跑,林子里可能还有地雷,你按之前踩实的落叶痕迹走。”
“……”方素萍深吸一口气,吞咽了下口水握紧拳头,小心翼翼的学着电影趟地雷。
姜芸叶看得沉默。
十分钟后,方素萍终于走出这片林子,跌跌撞撞往坡上跑。
“大妮、大妮,出事了……”
挖野菜挖得正开心的王大妮不以为意问:“出什么大事了?”
方素萍跑到王大妮身边没停留,丢下一句:“芸叶踩地雷了,我去山下找部队。”
王大妮没反应过来眨眨眼:……啥玩意儿?
地…雷??
有地雷!!!
她惊恐地来回查看脚下的土地,这里为什么会有地雷?!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姜芸叶额头渐渐冒出细汗,估算时间,等部队过来至少还要半个小时。
她不敢有一刻松懈,松发雷的引信高度敏感,哪怕稍微一松动就会触发引信。
“芸叶、芸叶……你没事吧?”
在坡上等得心慌的王大妮顺着坡滑下来,探头探脑的在边上小声叫唤,生怕自己的大嗓门会把地雷惊爆。
姜芸叶心底暗急:“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这里危险!”
王大妮鬼鬼祟祟地扶着棵树探出脑袋 ,压低声音喊:“这都多久了咋还不炸?你确定踩到的是地雷不是萝卜?”
“……是地雷,这应该是枚松发雷,一旦我脚抬起就会炸。”
“这样啊……”王大妮若有所思。
“你先上去,我站得有点累,随时会炸的。”姜芸叶累得闭目养神。
王大妮没回话,树林里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姜芸叶睁开眼,只见王大妮跟个兔子似的踮起脚尖飞快蹦到她身前。
“你……”
王大妮咧着一口大白牙伸出手:“我来扶着你,这样你就撑得住了。”
姜芸叶急急喝止:“别碰我!松发雷对压力敏感,一旦出现变化,哪怕只是我腿稍稍放松都可能会炸。”
王大妮傻眼:“啊!你不是说不抬脚就没事吗?”
“你快出去,我还站的住。”
王大妮咬着唇,忽然趴到地上:“这样,我把它挖出来,我看《地道战》里就是弄的,你放心,电影我看过好几遍,每次看得可认真了。”
“……”
姜芸叶闭上眼睛深呼吸,再让这个傻大姐搞下去,没等到部队来人她俩恐怕要一起炸上天。
她猛然睁开眼,带着破釜沉舟说:“大妮,敢不敢和我一起赌一把?”
“敢!”王大妮铁骨铮铮挺起胸膛。
“好,我教你排雷。”
“你说。”王大妮视死如归。
“现在,你先起来,去拿背篓装石头。”
王大妮立刻爬起来,没问为什么,拿起姜芸叶身边的背篓把菌子倒出来,到林子外面捡石头。
捡了一筐子,大大小小的都有。
她身体素质不错,背着一背篓的石头还往这边走得飞快。
姜芸叶扫了一眼篓里的石头说:“我右边腰间有把匕首,你帮我拿出来。”
王大妮“嗯”了一声,没敢在这紧张时刻八卦她为什么会随身带把匕首。
“我找到了,然后怎么做?”
“蹲下来,把我鞋从脚后跟割开。”
王大妮听话地蹲下,匕首很锋利,一下子就割开鞋面,她把汗湿的手随意在衣服上擦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姜芸叶。
姜芸叶毫不吝啬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笑容,沉稳说:“接下来是最重要的一步,你扶住我的鞋边,我会慢慢把脚从鞋里抽出来,这其中一旦出错,我们俩都会被炸死,你再想一想。”
王大妮大手一挥,很是干脆:“不用想了,都到这一步了,没啥可想的。我老家山上有个道馆,小时候老道士给我批过命,他说我有旺夫命,后半辈子大富大贵,你别怕,咱俩今天指定死不了。”
姜芸叶感激一笑,随后神情郑重说:“你要摁住我的鞋子,手不能松,不能让地雷内部的弹簧发生变化,听懂了吗?”
王大妮呼吸变得沉重,吞咽了下口水,慢慢伸手触碰到姜芸叶的鞋边,一个简单的动作愣是让她起了一脑门子汗。
她跪在地上面目狰狞攒着劲,不敢抬头不敢动,大吼:“我压好了。”
姜芸叶鼓励着她,平缓着她紧张的情绪说:“你做得很好,保持住,我要把脚挪出来了。”
王大妮所有力气都聚在手上,屏住呼吸。
姜芸叶小心谨慎的将脚从划开的鞋后跟一点一点退出去,直到脚全部从鞋里抽出后,立马拎起背篓快速压到鞋面上,“大妮松手!”
听到指令,王大妮整个人往旁边一跄,疲软无力摔倒在潮湿的落叶上,呼哧呼哧大喘粗气。
姜芸叶的手还没从背篓上松开,肃声催促:“快出去!”
王大妮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能思考,爬起来就往外跑。
看见王大妮跑出山坳,姜芸叶两条腿绷紧蓄力做好后撤躲到树后的准备,两只手轻轻松开背篓,背篓一动不动的压在地雷上。
冷风一吹,姜芸叶身上的热汗瞬时变得粘腻发凉,她迅速退出林子,站在阳光底下恍如隔世。
“这就好了吗?”王大妮虚脱地靠坐在树干,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开始害怕。
姜芸叶摇摇头,垂眸找了根手腕粗的的木棍,转身射向背篓。
木棍带着破空声撞倒背篓。
王大妮吃惊地嘴巴张大,然后慌忙抱着脑袋埋头趴在地上。
一秒、两秒、三秒……
无事发生。
半晌,满脸土的王大妮试探抬头,看看林子又看看姜芸叶,小声问:“它为啥不响?”
姜芸叶抿抿唇:“……”她也不知道。
王大妮“嘶”了一声,拍拍手爬起来:“你踩的不会是个萝卜吧?”
姜芸叶沉默:“……”
——
临近山路口,方素萍头发凌乱,跌跌撞撞地跑着,快点,再快点……
路口,几个军嫂结伴说说笑笑正往山里走。
“咦,方嫂子,你干什么去呀,急成这样?”田红梅扶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方素萍。
方素萍紧紧抓住田红梅的胳膊,让她疼得手一瑟缩。
方素萍没注意到这些,死死抓着田红梅不放,胸膛剧烈起伏,努力咽着口水断续说:“快、快……快去找人,地雷……姜、姜芸叶踩着地雷了……”
罗招娣闻言瞪大眼睛,狐疑惊呼:“地雷?嫂子你没开玩笑吧?”
方素萍焦心如焚冲罗招娣大吼:“还不快去!”
罗招娣被吼得一颤,脑袋发懵说:“哦哦哦……我这就去。”
罗招娣拔腿冲到执勤的小战士身边,拽着人急迫说:“快去找人,山上有人踩地雷了!”
小战士瞳孔一缩,立即求证:“嫂子你说的是真的?”
“对,她说得是真的!”方素萍气息凌乱,由田红梅搀着向山下边跑边喊。
小战士一听顾不得其他,飞速奔向警戒哨点……
第26章 你怀孕了
“大妮,你在这儿别动,我过去看看。”树林边,姜芸叶拦住想要跟她一块儿进去的王大妮,孤身一人再次踏进林子。
旁边,背篓里的石头散落一侧,姜芸叶神情凝重地盯着那片地面,片刻,伸手小心翼翼拿开鞋子,慢慢拨开落叶露出底下潮湿的泥土。
她捡起一旁的匕首,用刀尖轻轻的一点点刮去上面的土,刮着刮着,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因为她看到了铁疙瘩边角。
外头,王大妮等得心焦难耐,光看见里头人跪在地上挖着什么,却看不清到底在挖什么。
“咋样,是萝卜不?”王大妮轻声呼唤。
姜芸叶直起腰换了个动作继续趴下:“不是,是地雷,你别过来。”
王大妮刚迈向林子的脚顿住收回去,向里头疯狂招手:“那你还不快出来……”
姜芸叶死死盯着藏在泥土里带着锈迹的铁疙瘩,眸子璀璨发亮,嘴里回应王大妮:“没事,我把这颗雷排了。”
王大妮心里打了个突:“它不是不会炸吗,你排它干什么,你快出来呀!”
“留在这儿是个隐患,我得拆开看看它为什么不炸。”
“部队的人马上要到了,让他们拆不行吗?”王大妮快要哭了,她可没那个胆子再进去救一次人了,刚才全凭一腔孤勇和救人心切,她直到现在腿还是软的。
“这应该是个哑雷,只是不知道哪方面出了问题导致引信没有触发火药,别担心,我会小心些。”
王大妮更担心了:……
——
军营办公楼。
赵洪和方光海在门口不期而遇,俩人对视一眼,迅速下楼。
“工兵排长呢?”
出了办公楼,赵洪大步流星往后山方向赶,身后的勤务兵只有小跑着才能追上说:“工兵排长何丰年已经带人过去了。”
赵洪浑身暴躁怒吼:“他娘的,要是军嫂出了什么事,老子活扒了他的皮!”
一群人火急火燎赶去后山,到的时候,报告的小战士正被几个军嫂团团围住。
方素萍去给工兵排带路了,剩下的都是一头雾水的军嫂们。
罗招娣站在最前边,指着山道口焦急问:“真有地雷?刚进去的是不是排雷的?”
小战士一脸无奈,这有地雷不还是你跟我说的,“是的,工兵排已经进去了。”
“嘶,她们是在哪里踩着地雷的呀?”罗招娣扭头去问田红梅。
田红梅心慌摇头:“我、我不知道,我跟你一直在一块儿。”
罗招娣六神无主点点头,眼一瞥看到团长政委过来了,立马跑过去询问:“团长,后山有地雷,姜芸叶她人有没有事啊?以后这后山还能不能进?”
赵洪刚到两眼一抹黑,还没有这几个军嫂知道的多,但他不能露怯啊,压着急躁说:“大家放心,具体情况等我进山了解后再说,现在大家不要聚在这边,听从政委安排。”
说完他挥挥手示意大家去找方光海,自己脱身去找小战士。
军嫂们立刻围上政委,叽叽喳喳诉说各自的担心与害怕。
赵洪呼出口气,转身向小战士询问情况:“怎么回事?是谁踩到的雷?听见响了吗?”
小战士敬了个礼,恭敬回:“报告团长,十分钟前有嫂子跑下山说她们有人踩到地雷了,具体是哪个不知道,那位嫂子应该认识。还没听到响儿。”
赵洪扭头问军嫂们:“是谁踩到地雷?”
罗招娣大喊:“是姜芸叶,方素萍说是姜芸叶。”
赵洪的心猛跳,瞪大牛眼,居然是姜芸叶,他更急了,语气不免带出几分暴躁:“工兵排进去多久了?”
小战士身子一抖:“刚进去五分钟。”
赵洪一听,招呼上方光海说:“政委,走!工兵排刚进去,咱们快点能追上他们。”
“好。”方光海安抚军嫂们两句后飞快脱身,跟赵洪一块儿进山。
沿着道路痕迹,赵洪把当年打仗的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一路追着工兵排跑,跑到山坳目的地后,立即吩咐勤务兵下山去把卫生队带过来,又让他传达命令封山,严禁任何闲杂人等进山。
做完一系列布置,赵洪这才有空关心姜芸叶的安危,虽然一直没听到爆炸声,但他的心一直惴惴不安。
“你们排长呢?现在什么情况?”赵洪走到一个站在外围警戒的战士身边问。
战士:“报告团长,我们排长正在里面了解情况。”
赵洪火了,声如洪钟的大嗓门控制不住狂吼:“他不赶紧排雷还了解什么情况,他是去做走访调查吗?”
熟悉的“雷暴声”从后方传来,何丰年控制不住抖了抖,一挪一挪慢慢回头,果然看见了他们的“喷火龙”团长。
姜芸叶将拆开的地雷又装上,随手塞进自己的衣兜兜里,她拍拍何丰年的肩膀说:“我先出去了,你忙。”
何丰年:“……”
赵洪看见姜芸叶完好无损的出来了,脸上霎时由阴转晴,大掌激动地拍向战士肩头,眉开眼笑不好意思道:“呦,你们排长动作挺快,这就把雷排掉啦,嗐,你咋不早说,害我冤枉他!”
战士被拍得一侧身子往下一矮,生疼生疼的,没敢说雷不是他们排长排得呀!
“团长,您来了。”姜芸叶走到赵洪身边。
赵洪慈眉善目地笑了笑,语气温柔到一旁战士直起鸡皮疙瘩:“没吓着吧?快,到政委那儿去,让他给你做个心理疏导。”
姜芸叶没说自己不需要,点头应了一声好。
等姜芸叶离开后,赵洪的脸又变了,喊何丰年出来,指着他鼻头骂:“怎么回事你们?当初外围怎么排的雷?你不是汇报说雷已经扫干净了吗,为什么会有军嫂踩上地雷?”
何丰年低着头喏喏不敢言。
骂了一通,赵洪发泄了些怒火,正色问:“那地雷什么情况?构造如何?”
说到这个何丰年抬起头,认真叙述说:“是枚松发哑雷,因为雷不是我拆的,所以我还没有看到内部构造。”
赵洪瞪大眸子,错愕喊:“啥玩意儿……雷不是你排的?那是谁排的?”
何丰年冲坡上努努嘴,摸摸头有点不好意思说:“是刚才那位嫂子排的,我来时她就已经把地雷拆了,她说是因为弹簧卡住所以没有触发引信,我刚想看您就来了。”
赵洪语塞:“……”敢情还是他来得太早?
“地雷呢?”
“被那位嫂子揣口袋带走了。”
“……”赵洪噎得眼珠暴起,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最后停下暴跳如雷大骂:“何丰年,你有没有脑子!地雷也是可以让军嫂揣兜里带走的东西?你怎么不把你自己的军装脱下来换到她身上去?回去、回去给我写五千字检讨!”
何丰年瘪瘪嘴,瓮声应了一声“是”。
“干啥,你还不服气啊!”赵洪仰着脖子,一边喷口水一边说:“地雷没炸到人你心里还有点窃喜是不是?呀,我的军装保住了,太好了,我老何家祖宗真是显灵了!”
何丰年被赵洪的阴阳怪气说得惭愧,脸上火辣辣的。
赵洪口风一转紧接骂:“我呸!你他娘的就没想想万一这地雷不是松发雷,人踩上当场被炸飞天咋整?
你也没想想万一这松发雷不是哑雷,人等不到你来排雷,腿软一松闸被炸断条腿咋办?
你还没想想万一这次踩雷的人不懂排雷,让你来排,你就能确保你俩都能活下来?”
赵洪每说一句,何丰年的头就往下低一分,最后羞愧的脸快要埋到裤。裆里了。
赵洪指着山坡,怒急攻心说:“你知道今天踩到地雷的人是谁吗?那是程维山的媳妇!你家程连长还在外面出任务呢,期盼你们保护好他的家人,结果你们就搞了这么个事出来,你让你家连长回来听到这个消息咋想?就因为你们之前没有认真排雷,导致外围存在漏网之鱼,差点炸死他媳妇!”
何丰年眼眶发红,视线逐渐模糊,他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郑重说:“请团长放心,这次我们工兵排一定好好排雷,将后山整个外围一寸地一寸地排查,绝对不再有任何漏网之鱼。”
何丰年神情坚毅地敬了个礼。
赵洪叹了口气,脸色稍霁,拍拍何丰年的肩膀语重心长说:“丰年啊,回去给你爹写封信,让他替你给祖宗磕俩响头,他们在底下保佑你呢!这么多可能性都没让你碰上,偏偏是个松发哑雷,踩上的军嫂还懂排雷,他奶奶的你真是走狗屎运了。”
何丰年:“……”
“得了,你回林子继续探查,我去坡上看看。”话落,赵洪背着手摇头叹气地爬上坡。
坡顶,赵洪走到方光海身边。
方光海笑笑说:“人骂完了?”
“嗯。”赵洪皱眉,“不是让你给她们做做心理疏导安抚安抚嘛,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干啥呢?”
方光海昂了下头:“呐,人家在那儿拆地雷讲课呢,我去凑什么热闹。”
赵洪一口气提起,炸毛:“不是,你就在这儿看着她们拆地雷,万一炸了怎么办!”
方光海用力拉住整天跟头蛮牛似的一股蛮劲儿的赵洪,连忙说:“我看着呢,引信拆掉了,没事儿。”
赵洪心弦一松,吐出口浊气,顺便解开俩扣子,今天真是吓死他了。
方光海撞撞赵洪胳膊:“你也听听,我觉得讲得挺好的。”
赵洪撇了政委一眼,竖耳去听。
姜芸叶将地雷能拆的部分全拆开,锈迹斑驳的零件挨个排列摆放在地上,边指边说:“你们看,这就是引信,这是击针,这是火帽……像这枚就是标准的松发雷,踩上去时不会炸,因为它的引信部分有个活闩,但只要一发生压力变化比如松脚,弹簧释放,击针撞击火帽立刻发生爆炸。”
王大妮坐在地上,歪着头好奇问:“那我看《地道战》里鬼子好像也没抬脚,直接就被炸上天了呀?”
姜芸叶点点头,继续讲解:“对,那种叫压发雷,只要踩到立马爆炸,所以我这次很幸运,踩中的是松发雷,这种雷在实际战争中运用很少,一般是用来延长排雷时间和充当**使用。”
王大妮倒吸一口凉气:“嘶,那岂不是踩到压发雷直接死翘翘,连排雷的机会都没有?”
姜芸叶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王大妮搓搓手嘟囔:“没事没事,以后如果踩到压发雷反正当场炸,如果踩到松发雷,我会排雷能捡一条命。”
姜芸叶瞟了她一眼,毫不留情打破她幻想:“对于踩中松发雷的排雷方法,刚才我们所做的理论上可行,但每种地雷的敏感度、构造不同,只有极小的几率能成功,所以刚才没炸不能说明我们操作成功,很大原因是因为我们运气好,它是个哑雷。”
“啊……”王大妮哀嚎一声,顿时丧气了,还以为能回去吹个牛,她能排雷了呢。
姜芸叶鼓励说:“大妮你很棒了,排雷方法没有错,如果你再遇到这种情况,最起码不会像无头苍蝇,你能努力想办法救人或自救。”
方素萍也夸奖:“对呀大妮,一般人哪像你胆子大敢去干,反正我是不行,我当时整个人都慌了,我觉得你确实是排了雷没错。”
王大妮瞬间自信了,她回去就要跟人吹嘘!
赵洪走过来轻咳一声打断她们:“咳,小姜啊,你刚才讲得很好呀,这后山没排除危险是我们没做好,我代表一六二团向你致歉。”
三人连忙从地上起来,姜芸叶受宠若惊地说:“团长您言重了,我观察过地雷之前应该埋得比较深,前段时间下雨冲刷才让它暴露出来,这是个意外。”
赵洪肃着脸认真说:“这不是意外,是我们工作的失职。这片驻地原本是战争时期鬼子的指挥所,后山一片有他们布置的地雷,我们排过,以为排干净了才会放开警戒,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这给团里提了个醒——筛,还要再筛!
决不能把你们军嫂以及士兵们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对了,等会儿你们都去医务室看看,让军医检查一下。”
王大妮张口欲说自己没受伤不用看病,被方素萍一把拦住。
“好的,谢谢团长关心,我们这就去医务室。”
俩人拉拉扯扯的走远,方素萍压着王大妮低声教育:“你咋这么没眼力劲儿,团长这是心里过意不去,你答应不就完了,你下他面儿干什么?”
王大妮激昂嚷:“我哪知道团长他心里过意不去,我等会儿还要开荒地呢,哪有功夫去看病!”
方素萍急得掐一把王大妮,低声警告:“小声点,你是生怕他听不见啊?”
王大妮像是被发现讲人坏话心虚一下,条件反射回头去看赵洪,见他也正盯着她们,脑子一抽喊:“团长,我们没讲你坏话。”
方素萍和姜芸叶:“……”
赵洪:“……”
王大妮懊恼地抽自己一嘴巴子:这破嘴……胡说啥呢!
“哈哈哈哈哈。”方光海看得可乐。
这笑声笑得王大妮和赵洪一阵尴尬。
王大妮不禁加快脚步,连声催促旁边俩人:“快快快快走……”
等三人走远看不见身影,赵洪对方光海悄悄嘀咕:“你说她们说我啥坏话了?”
方光海:“……”
——
下了山,三人来了医务室,原本打算走个过场简单检查一下就走,可没想到姜芸叶被医生把过脉后做了个详细问诊。
女军医推推眼镜,眼里闪过一道精光问:“上次例假是什么时候?”
姜芸叶一愣,仔细回忆了下,然后像是想到什么,瞳孔震惊地看着女军医说:“我上次例假是一月二十一号来的,到现在也没来,这是……”
女军医点点头,眼含欣喜地笑笑说:“恭喜你呀,怀孕一个多月了,前三个月注意休息,有什么问题随时过来找我。”
一旁的王大妮和方素萍闻言,同时露出欢喜神情,纷纷祝贺。
“恭喜你呀芸叶!”
“你家老程不在家,要是他知道了指不定有多开心。”
“那回来不正好给他惊喜?”
“对对对,保管把他吓一跳。”
方素萍和王大妮一唱一和,冲淡了姜芸叶一时得知怀孕消息的不知所措,她有些忐忑地问:“医生,孩子还好吧?”
“你的身体很健康,胎儿也很健康,今天可能受了点惊吓,回去好好休息,平常多补充些有营养的食物。”
姜芸叶听得认真:“好的,谢谢医生。”
女军医说了声“不用谢”,突然想起喊住方素萍:“嫂子,你上次是不是要开宝塔糖?”
方素萍:“对,是我。”
“我们跟县里医院协调了下,他们匀给我们几盒,同志你还需要吗?需要的话我让人给你拿。”
方素萍忙不迭说:“要的要的,孩子脸上有虫斑呢。”
王大妮一听也赶紧说:“医生,我也要,我家孩子老是肚子疼,自从来部队后就没打过虫。”
女军医点点头,朝外喊了声:“小冯,你过来下。”
冯真婷打开门出来,猝不及防就见姜芸叶水灵灵的站在自己面前……
“小冯,你去拿两盒宝塔糖给这两位嫂子,再跟这位嫂子讲一下怀孕的注意事项,我去清点一下急救药品,山上正在排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需要我们去支援,咱们做好准备。”
领导说什么冯真婷没听清楚,她只听见一件事,那就是姜芸叶怀孕了!!!
她怎么能怀孕呢???
冯真婷又气又急,口气冲道:“你怀孕了!”
第27章 分工打架
王大妮“嘿”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挡在姜芸叶前面抢着开口说:“你这人真奇怪,人家是正经结婚的夫妻俩,怀个娃有啥大惊小怪的,你话说得好像人家怀孕要经过你同意一样。”
冯真婷难得没有反驳对方不客气的言语,此刻心乱如麻。
师夷长技以制夷,她还没学会种地,还没来得及训练身手,现在又多一条——对方怀娃快。
冯真婷不禁有几分泄气,这还怎么争,怎么抢?
不对不对,她不能放弃,现在放弃不就证明她比不上乡巴佬了吗?
姜芸叶三人见冯真婷垂眸不知在思索什么,让她拿药也不拿,干脆走了。
冯真婷回神一看,手比脑子快,下意识冲过去伸手要拽她。
姜芸叶岂是那么容易被她拽住的,她身形一闪,顺便一手一个,拉着王大妮和方素萍躲到一边。
冯真婷冲劲太大,一下子冲到医疗推车上刹不住脚,连人带车划出去好远,“砰”的一声撞上墙,车翻了,人四脚朝天摔了,镊子、托盘、酒精……稀里哗啦洒落一地。
贴墙根站着的三人都看呆了:……
“天呐,你们干什么!敢在部队医务室打架!”清点完药品出来的女军医看着人仰车翻的冯真婷尖叫。
王大妮慌忙摆手否认:“不不不不是我们打的。”
女军医怒气冲冲走过去扶起冯真婷,“小冯,怎么回事?”
冯真婷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姜芸叶,一会儿看看她脸,一会儿又看看她肚子,脸上似是疑惑不解,又似是恍然大悟。
方素萍被她那意味不明的眼神给吓着了,立马指着冯真婷说:“这人冲过来要打我们。”
王大妮也默契大喊:“没错,她想打我们,这不是第一次了,她上次还跑到家属院去打人。”
女军医闻言皱眉,转头去看冯真婷确认:“是真的?你先打人的?”
冯真婷现在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旁人说什么她根本听不清,她就知道自己又在程维山的乡巴佬媳妇面前丢人了。
她心底不禁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消磨着此前二十年积攒的自信。
为什么自己在她面前老是灰头土脸的?
“小冯?冯真婷?”
冯真婷被扯回神,迷惘抬头。
女军医有点生气,声音忍不住加大说:“是不是你先和军嫂们动手的?”
“没有。”冯真婷答得大声。
王大妮恼火破口大骂:“没有你个头,你明知道芸叶怀孕了还横冲直撞过来,你不就惦记人丈夫嘛,不要脸的玩意儿,呸!”
王大妮对冯真婷啐了一口。
冯真婷脸一沉,抄起托盘就往王大妮嘴上砸。
姜芸叶迅猛扯开王大妮,一脚将托盘踢回到冯真婷身上去。
“啊!”冯真婷捂着肚子弯腰叫唤。
“啊啊啊啊……”女军医叫得比冯真婷还惊悚:“你们都疯了吗?当着我面动手!!!”
方素萍立刻捡起地上的病历夹就往冯真婷身上砸,边砸边说:“医生,你看清楚了,是她先动手欺负我们军嫂的,我这是反击。”
“啊!啊!啊!”冯真婷被砸的抱头鼠窜。
女军医看得目瞪口呆。
王大妮在一旁添油加醋边鼓掌边骂:“好好好,打死这个害人精,以为我们好欺负是吧……”
女军医上蹿下跳气得说不出来话:“你们……你们……你还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找领导!”
“哦哦哦。”扭伤脚的小战士一瘸一拐往外一边蹦一边跳。
——
团长办公室。
赵洪刚安排好后山事宜做好一系列部署,总算可以歇歇,屁股刚挨到凳子上……
“团长不好了团长,医务室传来消息,军嫂和军医打起来了!”
没挨到凳子的屁股又猛地抬起,赵洪瞪着暴眼,似是不敢置信问:“你说啥玩意儿,谁和谁打起来了?”
勤务兵吞了下口水说:“底下层层上报,说有三个军嫂在医务室和军医助理打起来了,打得特别凶。”
“……”赵洪头疼地抓抓板寸,“打电话到后山,喊那个政委去看看。”
勤务兵小心汇报:“团长,政委他出去了。”
赵洪“啪”的拍下桌子,“他不是在后山盯着排雷吗?”
勤务兵硬着头皮回道:“探雷器坏了,政委去隔壁部队借探雷器了。”
“……”赵洪叉着腰在屋里来回踱步,倏而停下,挥舞比划一个大大的圆,震惊说:“我那么那么大一个团,穷得连把探雷器都找不出来?需要政委跑出去借?”
勤务兵小声解释:“政委说光靠咱们工兵排的人,后山那么大地方不知道要排到猴牛马月去,隔壁部队他有熟人,他去借工兵连过来帮咱排雷,顺便借探雷器。”
赵洪即将脱口骂人的话给憋回去,烦躁地闭上眼睛又睁开后,大步朝门外:“走啊,你还愣着干什么!”
……
医务室里,两方泾渭分明。
女军医挡在最中间,防备地盯着对面军嫂三人组。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三个军嫂分工明确,一个负责嘴替输出,一个人狠话不多看准时机往死里揍,最最要注意的就是那个怀孕的,她一般不动手,但冯真婷只要抽出手来反击,她就快速把己方人拉下来上去一脚把人踹趴下,然后动手的那个接着揍……
好好的一场泼妇打架,愣是让她三人玩成战术配合,己方毫发无伤,对面的冯真婷鼻青脸肿。
“领导马上就来了,你们不许再动手了。”女军医梗着脖子说得毫无威慑力。
方素萍优雅地放下衣袖,施施然走到一边,她又是那个岁月静好的端庄军嫂。
这时赵洪从外面大步流星跨进门,人未到声先至:“是谁在医务室动手?”
王大妮迅雷不及掩耳地扑向团长,准备说明实情的女军医眼睁睁看着自己慢一步。
一步慢步步慢,王大妮扯开嗓子干嚎:“团长你要为我们做主啊,那个冯真婷动手打我们!”
赵洪的耳朵都要被震聋了,他几不可察的往后退退,先看向此次事件的军嫂们,嗯,看来没受什么伤,事情不难解决。
他老怀甚慰,移开目光看向躲在女军医背后的冯真婷,顿时被吓一大跳:……她、她怎么被打成这样!
赵洪满心暴躁了,深吸口气,再吸口气,肚子里灌了一肚子气。
他家政委呢,怎么还不回来?
“你、你去把她们的丈夫叫过来。”赵洪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勤务兵命令。
勤务兵干笑回话:“程连长和李指导员出任务了,我去把周连长叫过来?”
“……”赵洪一拍脑门,他忘了,不对,他今天是被气糊涂了,“你把没出任务的那个叫过来。”
王大妮一听,傻眼了,就她家周方田一个人来?
她家周方田那个狗脾气,她平常无错还能被他挑出三分理来,今天莫不是要被压着跟那害人精低头道歉。
王大妮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立马蹦哒回去,找两人紧急商量对策。
赵洪瞥了王大妮一眼,开始向女军医询问情况:“怎么回事?她们为什么打架?谁先动手的?”
女军医一头发丝凌乱,脸颊通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劝架时累的,反正她挺生气地告状说:“团长,她们几个太过分了,无视纪律公然在医务室斗殴,我让她们住手还不听!”
赵洪抬手往下压压,学着平常政委的样子示意她平复一下心情,女军医却越说越来劲,他娘的他就不适合干这种劝架的活儿。
赵洪干脆发挥本性:“老子让你说具体情况,你跟我瞎扯啥!”
女军医的控诉声戛然而止,被吓得当场快要哭出来。
这都什么事啊,她下班回去就写调职报告,她要去别的军区,不在这儿呆了,这破地方又偏僻又穷,军嫂还能跟军医干上架,她当了那么多年兵,头一次遇见这么离谱的事儿。
她抽噎两声断续说:“我出来时看见小冯摔倒在地上,军嫂说是小冯先动的手,小冯说不是,军嫂气不过骂她推怀孕的军嫂……”
“等会儿怀孕的军嫂?哪个怀孕了?”赵洪拧着眉头问。
女军医抬手指向围在一起低低嘀咕的军嫂三人组说:“中间那个。”
“……”赵洪头更疼了,好吧,他已经猜到这场架为啥打起来了,程维山这个男狐狸精,人都出去做任务了家里还能为他打群架。
“你接着说。”赵洪郁闷地揉揉额角。
“后来小冯听到军嫂呸她,她就拿托盘砸军嫂,被那个怀孕的军嫂拦下了,另一个军嫂见状拿病历夹抽她。”女军医忍不住为自己助理叫屈:“团长,你看虽说是小冯先动的手,但她没占到便宜。”
赵洪默默点头:嗯,看到了,确实没占到便宜,被揍得鼻青脸肿的!
“行了,情况我清楚了,你把冯真婷叫过来。”
“小冯,团长叫你过去,你好好说,认错态度诚恳一点,虽说是你先动的手,但看在你被打伤的份上,态度又端正,团长说不定会酌情考虑,让你写份检讨算了。”女军医悄悄叮嘱。
冯真婷捂着脸哇哇大哭,“呜呜呜……”妈妈从来没讲过抢男人会被揍得那么惨!
女军医拍拍冯真婷后背:“好了好了别哭了,团长叫你呢。”
冯真婷一步一挪,僵硬地走到赵洪身边:“团长……”
“好了你别说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冯真婷,你要是在我一六二团待不住就打报告回去,老子这边立马放行,别整天在这儿搞东搞西把老子的一六二团搞得乌烟瘴气!”
“我没……”
赵洪口沫横飞,骂不停嘴:“你是缺男人还是咋的?专盯着老子一六二团的大好男儿不放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不是政委,来不了那套委婉的,老子直截了当告诉你,我这里不是联欢会,想嫁男人让你爹妈让你舅给你寻摸去!”
冯真婷“哇”的一声,哭得羞愤又委屈。
“呜呜呜呜呜……”
哭得赵洪脑壳疼:“行了别哭了,从现在开始你停职,好好反思,等政委回来我和他讨论后会宣布对你的处置。”
一旁的女军医也没想到团长处罚这么重,毕竟是自己的助理,她想求个情:“团……”
“团长,周连长来了。”勤务兵跑进来打断她。
赵洪顺势撇过脸去看周方田。
周方田跟在勤务兵身后头皮发麻的进门,他先是看看王大妮她们,发现没受啥伤,一颗不安的心往下落了落,可他转眼就见一脸凄惨狼狈的冯真婷,一口气猝然提上来噎个半死。
这是她们打的?!!
赵洪等得不耐烦嚷:“周方田你看啥呢,过来。”
周方田满心忐忑地走向赵洪,
天爷啊,肯定是他家王大妮动的手!除了她,没别人!
赵洪清清嗓子,刚才骂的声音太大嗓子劈叉了:“咳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刚才医务室军嫂和军医之间发生斗殴,里面有你家属,我已经查实了,是军医先动的手。”
周方田嘴角微扬,还好还好,不是王大妮先动的手。
赵洪瞅着对面咧起的嘴角,心里不爽地泼冷水:“你先别高兴太早,听我把话说完。”
“……”周方田的嘴角拉平。
“程维山和李维现在不在,这话我就跟你说了,你回头转告他们。”紧接着赵洪对周方田劈头盖脸一口气骂:“太无法无天了!!动起手来没有一点轻重,看把军医打得!虽说不是她们主动寻衅,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打架?你这个当丈夫的平时是怎么教的!”
周方田面无表情木着脸,不敢抹脸上的口水。
赵洪歇口气继续说:“她们都是军嫂,我不好骂她们,你们做丈夫的自己教育,约束好媳妇,如果再出现这种事,我不罚她们,老子罚你们,听见没有!”
周方田点头如捣蒜应承:“是是是。”
“行了,你回去吧。”骂了周方田一通,赵洪心里总算舒坦了,挥挥手让他滚蛋。
缓了片刻,他揉揉老脸,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走向军嫂三人组依次关心后说:“你们身体检查的咋样了?没事吧?”
说实话,王大妮有点适应不了此刻言笑晏晏的团长,往后缩了缩,这人刚才咋凶她家周方田的她还记得呢。
姜芸叶站出来代表回答:“我们没事,谢谢团长关心。”
“没事就好,下次可不能打架了,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女子也是这样的。”
王大妮点点头,若是像您这样破口大骂的君子,不动手也行的。
出了医务室大门,姜芸叶、方素萍、王大妮三人互相对视,忽然默契地哈哈大笑起来。
王大妮笑弯了腰说:“素萍我以前感觉你像个带面具的假人,一言一行爱端着,没想到你这人挺接地气,打起架来又阴又凶,专下死手。”
方素萍笑得喘不过来气回怼:“你以为你多好,平时咋咋呼呼的,我还以为你多能打呢,敢情是个纸老虎,被人揍到面上了光会打嘴炮!”
“以后我打嘴炮,你动手。”
“那芸叶呢?”
姜芸叶晃晃拳头,开玩笑说:“我保护你们呀!谁要是冲上来打你们,我拦住他们,然后方姐上去揍人,大妮负责骂。”
方素萍和王大妮:“成!哈哈哈哈……”
屋里的赵洪听得心梗,瞪着牛眼,和勤务兵说:“你听听,你听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程维山他们几个是怎么管媳妇的?”
勤务兵赔了个笑。
赵洪越想越心塞,“不行,你等会儿把周方田叫我办公室去,我再好好骂他一顿。”
勤务兵:“……是。”真为可怜的周连长默哀。
——
一天过去,神清气爽的王大妮下午一身牛劲,连垦两亩荒地。
夜幕降临,她在门口跺跺脚,嘻嘻哈哈告别其他嫂子迈进家门。
“你挺开心啊!今天打架打舒服了吧?”喜提两顿骂的周方田,黑着脸从院门边悄无声息冒出来。
被吓一跳的王大妮,翻了个白眼应和:“是呀,我可开心了!起开,别挡路,你还吃不吃晚饭了!”
周方田咬咬牙,不甘地后撤一步:“……成,你先去做饭,我等儿再跟你说。”
王大妮冷哼,故意用力撞上周方田胳膊,没好气嚷:“挡着我路了!”
周方田:……
吃过晚饭,周方田把俩孩子轰出屋让他们自个儿玩去,都说人前教子,背后教妻,他把王大妮拉到卧房关上门,一脸严厉地抱臂道:“你说说你今天为什么要和冯医助打架?”
王大妮不服气地叉腰嚷:“她推姜芸叶,芸叶怀孕了,能禁得住她这么一推?”
周方田严肃地点点头:“好,动手理由正当,但你只要浅浅教训一下人家就可以了,为什么把她打成那样?”
王大妮气哼哼地说:“谁让她拿托盘砸我了!你还是不是我男人!人家拿东西砸你媳妇凭什么不动手?你还回来教训我!”
周方田一下子萎了,音量也没刚才雄厚了,分辩说:“我没说你动手不对,我是想让你下手注意分寸,你说你把人家揍成那样,要是人家出了问题,你有理也变成没理。”
王大妮恼了:“她出啥问题了?诶周方田,我发现你怎么老是向着她讲话?是不是那狐狸精跑你面前哭诉了?好啊,我就知道她不是个东西,惦记不上程连长就跑来惦记你!”
“……”周方田不懂王大妮为什么一拐十八弯总拐到男女问题上,他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你别给我胡扯,我现在跟你说的是你打人没分寸的事。”
王大妮腾地跳起来生气喊:“打人没分寸你跟我说啥,又不是我动手打的她!”
周方田原本是准备和她心平气和说话的,此刻却被逼出几分真火:“不是你动的手还有谁?人李维媳妇是个城里人,端庄稳重,不好跟人逞凶斗狠。人程维山媳妇怀着孕,人也看着娇俏和气,一看就不会打架。只有你,整天一副凶巴巴样儿,遇事得理不饶人,你不打架谁打架?”
王大妮不可思议:“……”
合着你是以貌取人?
“瞎了你的狗眼。”
丢下一句嘲讽,王大妮起身撞开门,哼,话不投机半句多。
周方田:……不是你动的手还有谁,否则团长为什么又把他叫去办公室骂一顿?
王大妮和周方田背对背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她气呼呼地端着碗拐到姜芸叶家,边吃边骂。
“昨晚上周方田居然说冯真婷是被我打成那样的。”王大妮喝了一口粥,“还说除了我,你俩没人会打架。”
“我的老天爷,除了我你俩谁不会打架?”王大妮“咔嚓咔擦”嚼着咸菜,“周方田看着眼睛长挺大,没想到是个睁眼瞎!”
“而且你不知道这狗男人说啥,他说你们把冯真婷打得太重了。”王大妮咕噜咕噜喝下碗里最后一口粥,“哼,不过是些皮外伤,就他像死了娘一样……”
“好了,我回去了。”王大妮一个人自顾自说完全程,心里舒坦了,转身回家。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姜芸叶:……
“哦对了。”王大妮从院墙边上冒出头说:“我早上听周方田和孩子说下个礼拜团里要放《地道战》,到时候我让我家二柱帮你占个座儿,你就不用去占了。”
姜芸叶:“好,帮我谢谢二柱。”
“嗐谢啥谢,这顺手的事儿。”王大妮摆摆手里的碗,这次是真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无风无浪一番平静。
有了阳光的滋润,地里的菜种渐渐发芽抽苗,姜芸叶总算放下心。
因着怀孕,苏兰嫂子给她安排了轻省的活计,为此,她们几个干部特地开了一次会,完善规定了以后怀孕军嫂的工作内容,去除各种重体力劳动比如开荒地,去除会引发孕吐的活计比如喂猪、清扫猪圈等。
马芳芳这次没唱反调,举双手积极赞成,毕竟她以后也是要怀孕的嘛,这个规定,对她有利。
时间就在姜芸叶安静养胎的日子里一晃而过,出任务的程维山终于风尘仆仆回来了。
而关于冯真婷的处置结果也下来了。
第28章 稀罕病例
团长办公室。
程维山和李维回来后第一时间先向团长做任务汇报,等他俩一板一眼的汇报完毕,赵洪开始说起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团里发生的事儿。
去隔壁借探雷器的政委也回来了,此刻也在办公室里,他们俩原本在商议如何处理冯真婷,之间却有了分歧。
赵洪非要把人退回原单位,方光海觉得冯真婷也就是和军嫂打个架还打输了,退回原单位这个处罚太不近人情太严重了。
俩人吵吵半天,等程维山俩人进来才停下。
赵洪大刀阔斧地坐在那儿,指着沙发和椅子示意他俩坐:“正好你俩回来了,有件事也征询一下你们的意见,你俩走的第二天,你媳妇和你媳妇再加上周方田媳妇,三人一起在医务室和冯真婷打架。”
程维山和李维猝不及防:……
李维挑眉看看程维山,拍拍他肩膀调侃:“老程你魅力挺大啊!”
程维山搡了一下李维的手,对战况他倒不担心,毕竟他家姜芸叶一个能打十个冯真婷,他波澜不惊等着团长继续往下说。
赵洪轻敲桌子:“李维你先别笑人家,后来经政委了解,动手打人的是你媳妇,别人家媳妇都站在旁边光看着没动手。”
李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转移到程维山脸上,他拍拍李维肩膀:“你这魅力也不小啊!”
李维:“……”
不是,他没搞懂,自家媳妇和冯真婷无怨无仇,她和她打什么?
“冯真婷为什么要打我媳妇?”李维问得气愤又疑惑。
赵洪纠正:“是你媳妇打冯真婷,不是冯真婷打你媳妇。”
李维改口:“……那我媳妇为什么要打冯真婷?”
赵洪指指程维山好心解答:“因为他媳妇怀孕了。”
“……”李维一向聪明的脑瓜子此刻糊满了浆糊。
老程媳妇怀孕,所以他媳妇去揍冯真婷?
这冯真婷若是个男的还情有可原,可她是个女的呀,这又是什么道理??
他急忙扭头向程维山寻求答案,却发现对方比自己还恍惚,表情都放空了。
须臾程维山猛地站起:“团长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就要走。
“站住。”赵洪叫住人说:“对于冯真婷的处置,我想把人退回原单位,政委不同意,你怎么看?”
程维山想都没想,斩钉截铁道:“退回原单位去。”
“李维你呢?”赵洪问手下另一员爱将。
李维没想到团长还会问他这个不相关人的意见,随性说:“我和老程想法一样。”
赵洪冲方光海挤挤眉,得意说:“政委,你看,少数服从多数。”
方光海从沙发上起身,叹口气,不再坚持:“既如此,那就把冯真婷退回原单位吧。”
三人一块儿出门,在楼梯口分开,李维追上步履匆匆的程维山,搭上他肩膀一个巧劲把人搂到跟前:“你走那么快干嘛?”
程维山挣脱出来,头也不回说:“我回去看我媳妇。”
李维勾唇轻嗤了一声,啧,跟谁没有媳妇似的,这刚结婚的毛头小子跟他这种成婚多年的成熟男人就是不一样!
摇头晃脑感慨着,他脚下不由加快,他也得回去看媳妇,了解一下她为啥要替老程家揍情敌。
两人一前一后经过训练场。
正在训练士兵的周方田眼瞅着两人从办公楼出来,立马喊住他们:“老程、李维,过来过来……”
程维山望着墙角下不顾形象疯狂冲他们招手的周方田,瞥暼不远处专心训练的士兵们,抬脚走过去。
周方田飞快探出手拉俩人一块儿蹲下,神色鬼鬼祟祟问:“你俩刚从团长那儿出来?”
程维山和李维蹲坐一排:“是呀,怎么了?”
周方田挤眉弄眼说:“你俩晓得自个媳妇在医务室打架的事不?”
程维山和李维异口同声:“知道。”
周方田露出笑嘿嘿说:“团长骂你们了吧?”
“没有。”程维山和李维摇摇头。
“团长没骂你们?!”周方田不敢置信,发出土拨鼠尖叫,“那他跟你们说啥了?”
“告诉我们事情始末。”
“没骂你们,没发火?”周方田觉得不可思议,一脸探究加怀疑。
“嗯。”程维山给予一个肯定的眼神。
“确实没有。”李维补充一击。
周方田抽动着嘴唇:“……”这不公平!
“怎么,你被团长骂了?为什么呀?”李维一脸好奇。
周方田委屈说:“还不是因为和老程的狗皮膏药打架的事儿,在医务室骂我一顿,回来把我叫去办公室又骂一顿。”
李维眼珠一转明白过来,这是那日撞团长火炮口上了,他同情地拍拍周方田,幸灾乐祸说:“你真倒霉!”
周方田:……这还是不是好兄弟、好战友了?
“滚滚滚滚滚。”
轰走两人,周方田独自一人蹲在墙角根自闭。
李维留下一串笑扬长而去。
程维山撇他一眼:“你还好意思笑他,老周这是代你受过。”
李维咧着一口大白牙,摇晃着一根手指,反驳说:“不不不,老周表面上看是代我受过,但我媳妇可是为你媳妇打的那女人,归根到底,老周是代你受过才对。”
程维山思量了下,无言以对。
“你说你是不是该喊我们去你家吃顿饭。”
“吃饭没问题,但去你家,我媳妇怀孕了,不能操劳。”
“行啊,你出钱,我出力。”李维回头喊:“老周,改天带老婆孩子去我家吃饭噢!”
周方田从心酸中出来,大应一声“好”,大掌胡乱搓搓皱巴的黑炭脸,人间自有真情在,还是战友兄弟好!
……
一路回到家属院,又到了家门口,程维山忍不住回头说:“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李维摸着下巴饶有兴味道:“这都到家门口了,我进去和弟妹打个招呼。”
说着,他挤开程维山挤进门。
以程维山这么多年对李维的了解,他绝对没憋好屁,心里指不定藏着什么坏主意呢。
程维山赶紧跟进去。
方素萍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充分展示了什么叫时隔十几天再见的老夫老妻之间平淡如水无激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回家?”
李维神情一秒变正经,嘴角不怀好意的笑意立即收起来,咳咳嗓子说:“刚回来,你怎么在这儿?儿子呢?”
方素萍觑李维一眼,她在这儿有什么奇怪的,你出现在这儿才奇怪呢。
“在隔壁玩呢。”方素萍回一句,又与程维山颔首打了个招呼,指指卧房门提醒:“她在里面。”
程维山一听连忙跑进卧室。
李维翘起唇瓣,迈脚刚想追上去,被方素萍一把拦下。
“你跟去人家卧室干什么?人家小夫妻俩多日未见,又刚有了孩子,不得在一起互诉衷肠情意绵绵,你去凑什么热闹?”
李维就是进来看初为人父的老程时隔多日回家,面对新婚小娇妻是如何情急之下出糗的……
可惜,看不到!
他伸长脖子试探能不能透过窗户看,被方素萍用力扯开,被扯得退后一步。
方素萍照着他腰上拧一把,压低声儿嫌弃警告:“你能不能要点脸啊?恨不得趴人家窗户上去看!去隔壁把儿子叫过来回家了。”
被阻拦了的李维也失去看热闹的心情,无精打采的去接儿子。
其实,屋里的小夫妻俩并没有外头那对老夫老妻所想的有多缠绵悱恻,程维山倒是挺激动的,嘴角渐渐快咧到耳后根去。
姜芸叶的表现就比较平静了,因为迟来的孕吐终于在今天清晨找上了她,此刻浑身无力不舒坦。
她打起精神坐起,对一直傻站在房门口的男人招招手,宣布说:“恭喜你呀程维山同志,你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来了!”
程维山条件反射敬了个礼,字正腔圆说:“收到。”
姜芸叶愣了两秒,与程维山四目相对,然后眼角弯弯,两人默契的一起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李维一手拎着一个儿子从隔壁回来,听到笑声立马扔下儿子跑到方素萍身边,跃跃欲试的探头说:“啧,你说他们笑什么呢,看不出来老程这么会哄媳妇呀!”
方素萍从牙缝间挤着话:“回家。”
“……好。”
——
冯真婷的处理结果经由政委下发到女军医手上,再由女军医这个直属领导传达。
女军医无奈叹气,推开冯真婷的宿舍门。
冯真婷自从停职那天起就呆在宿舍里没出来过,连一日三餐都是女军医去食堂打好送过来,一是为了表现她专心闭门思过,二是窝在宿舍养伤不敢出去见人。
养了一些天,她脸上的痕迹消散不少,只剩颧骨上还有点淡淡的黄痕。
她窝在宿舍的这段日子里仔细琢磨过,前几次吃亏都是因为武力值不够,她现在深刻意识到——没有武力值就没有话语权!
接下来,她要好好锻炼身手,争取下次在姜芸叶面前有还手之力,对方如今十月怀胎,肯定不能再进行剧烈运动,身手会退步,而她利用好这段时间差努力训练,身手进步,一定超越对方。
她依旧还是那个优秀的冯真婷!
开门声打断冯真婷思绪,她回过头。
“小冯,你的处理结果下来了。”女军医一进来开门见山说。
冯真婷一脸不以为然,不过是和军嫂打架,严重不到哪儿去。
“是给我警告还是记过,我都接受。”
女军医苦笑了下:“都不是,上级决定把你调回原单位。”
冯真婷瞳孔骤缩,蓦地盯紧女军医,震惊又错愕喊:“怎么可能!”说的好听叫调回原单位,其实就是把她退回去。
这在部队是何等奇耻大辱。
她就算要走也该是亲手写下调职申请,而不是这般灰溜溜的被轰走。
冯真婷不甘又愤恨,当即要冲出去找团领导分辩,被女军医眼疾手快拦下,她推着人进入屋里,又顺势把门带上,好声劝解说:“小冯你消消气,别把事情闹大,我看了你的调职文件,上面没写你和军嫂打架的事,只说了你在岗期间表现良好恪尽职守,你回到军医院不会受影响的。”
冯真婷恨恨地拍了下铁架子床:“欺人太甚,他们凭什么把我调走!”
女军医搂着冯真婷劝慰:“小冯,你想开点,能调走多好的事,这地儿鸟不拉屎又穷又偏僻,设施简陋,连个军人服务社都没有,买些东西还要跑到县城供销社去,等你回了军医院,到了大城市生活多方便,说实话我就是没落脚地儿,否则我早打报告调走了。”
冯真婷微眯着眼:“那我把名额让给你,你去军医院。”
女军医扯了扯嘴角:“……你开玩笑呢吧,我也不是你们军医院出来的,再说你是护士,我是医生,不一样啊。”
冯真婷一把抓住女军医的手真切说:“没事,我可以向院领导引荐你。”
女军医是知道冯真婷家境优越有背景的,所以她对她也一直以礼相待,若她真能帮自己活动调去军医院,那真没白瞎这几天帮她打的饭。
女军医内心激动得很,旋即又惆怅起来:“可团里能同意你留下吗?”
冯真婷眼神凛凛看向窗外:“我有办法留下。”
女军医破愁为笑:“好好好小冯,那麻烦你了,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食堂给你打。”
“随便。”
——
第二天一大早。
冯真婷出人意料的将赵洪堵在办公楼前,边抹眼泪边抽泣说:“团长,我知道错了,求你别把我调走,我喜欢咱们一六二团,舍不得离开这儿,呜呜呜……”
大早上赵洪跟吃了苍蝇似的,“你跟我去办公室说。”
“呜呜团长,我等会儿还要去和嫂子们道歉,就不去你办公室了,我来就想说一件事,我舍不得一六二团,我想在这儿发光发热奉献自己,团长你就满足我这个小小的愿望吧!”
“……”
赵洪环顾周围陆续上班的军官领导们,头都大了,这又是来的哪出?
“你调职的事是政委下发的命令,那个…你找政委商量商量,我对这件事不太清楚。”赵洪把政委拽到面前,自己脱身出来。
方光海紧急上岗,快速掩去眼里的愕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冯真婷同志,你有什么问题跟我说,咱们去办公室坐下慢慢聊。”
冯真婷擦去眼泪摇摇头,“不了政委,我还要去和跟我打架的嫂子们道歉,您能不能帮我们做个见证?”
方光海和赵洪对视一眼,一时摸不清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他们并不想被牵着鼻子走。
方光海的笑意不达眼底,嘴角扬起的弧度却越来越大,语气愈发亲切和蔼:“实在抱歉了冯真婷同志,我马上还有个会,时间不等人,恐怕不能陪你去道歉了。不过你放心,咱们军嫂都是性子和善的人,你若是真心道歉,她们定然会接受的。”
冯真婷揉眼睛的手一僵,听出了话里的阴阳,哽咽说:“政委,这些天我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希望您帮我查漏补缺,为我与嫂子们建立一个沟通的桥梁,我正式向她们道歉。”
方光海眼睛眯成一条缝,笑道:“这样吧,你先写份检讨交上来,我抽空帮你看看。”
冯真婷咬着牙:“好的政委,我回去就写。”
方光海状似满意地点点头,“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等你交检讨时咱们再细聊。”
冯真婷还想继续磨方光海:“政委,我……”
“大家上班去吧。”方光海手掌微动,看似在赶大家走实则在轰冯真婷。
冯真婷冰冷着脸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赵洪觍着脸过来拍马屁:“啧啧啧,真不愧是政委,三言两语把人赶走!”
方光海送了他一记白眼,提醒:“你还是有个心理准备吧,今日我看她不会那么甘心被调走的,早就说你调职处罚太过,这下好了吧,人指不定要做什么妖呢!”
赵洪难得心虚的没回话,回到办公室,郁闷地直挠头,他就不懂了,他这一六二团到底有多好,让她坚持不肯走?
程维山真有这么大魅力?说实话他没看出来。
程维山对赵洪有多烦恼不知道,反正他此刻心情挺好的。
一大早起床,他先把衣裳洗了,鸡喂了,然后拎着饭盒去食堂打早饭,回来后又煮两荷包蛋端到床前,把姜芸叶伺候得舒舒服服。
程维山自个儿吃着食堂的二合面馒头,旁边姜芸叶手里拿着白面馒头就糖水荷包蛋。
也是奇了,今天早上起床她就没有想吐的感觉,这会儿早饭都吃一半了一点恶心都没有。
忽然旁边的程维山捶捶胸口,他放下馒头喝了口水,坐在那儿不停吞咽口水。
“你怎么了?”姜芸叶诧异问。
程维山压下胃部乍然升起的恶心感,纳闷说:“也不知道怎么了,犯恶心想吐,可能是前段时间执行任务没好好吃饭,胃伤了。”
“你一会儿去医务室看看。”
“没事,吃过早饭就好。”程维山拿起馒头继续吃:“呕……”
“……是不是二合面馒头不合胃口?”姜芸叶急忙把自己的糖水荷包蛋推过去让他顺顺。
“呕……”闻到那股甜津津的蛋腥味儿程维山彻底受不住了,迅猛跑出去,趴在院里狂呕。
姜芸叶慌忙跟出去,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走咱们去医务室。”
程维山弯着腰抬手摆摆示意不用,他什么都没吐出来,“我没事,你快进去吃饭,不吃要冷了。”
他直起腰去水龙头下漱漱口,“我现在不想吐了,我刚才是吃的太猛了,回头我找连里卫生员看看。”
“哦。”姜芸叶欲言又止,看着仿若无事发生的程维山一步三回头回了房间继续吃早饭。
“呕!”忽然外头又响起呕吐声。
姜芸叶:“……”这怎么这么奇怪?
她停下进食,外面的干呕声紧随停下,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糖水鸡蛋,外面又是一阵干呕。
姜芸叶的碗是端也不是,不端也不是。
干脆一口闷了糖水鸡蛋,然后领着程维山去看医生。也不知道生了什么可怕的病,好吓人。
医务室里,军医邹振清替程维山把了好久的脉,又问了几个问题,时不时换手又蹙眉。
程维山这个刀光血影里闯出来的硬汉子都被他这个反应搞得恐慌,他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还是不治之症?可他马上要当爸爸了呀!
“医生,我是得了什么病吗?”程维山忐忑地询问。
邹振清摇摇头,松开手:“没事,身体除了有点暗伤外,其他都很好。”
姜芸叶眉头微拧,不解:“他胃没事吗?”
“没事,不介意的话我把队长喊来给你看看?”邹振清说着丢下他们跑出诊室。
程维山和姜芸叶迷惑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到底是有事没事?
卫生队队长邹恩富是位老资历同志,是医务室内的最高领导,平常不轻易出手。
邹振清找到他时,他正在药房突击检查药品。
“大伯,我那边碰到一个特殊病例,你过来看一下。”
邹恩富闻言关上药柜门,训诫了负责保管药品的卫生员几句,转身出门问:“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
“看病的是位军人,今天早饭期间发生恶心呕吐,持续十分钟,过后再进食并无异常,我替他把过脉发现身体一切正常。”
“是不是心理原因?”
“不是,我问诊过他最近有无情绪大幅度波动,除了他昨天得知妻子怀孕格外欢喜外,其他并无特别。”
“你的诊断是什么?”
“大伯,我曾经在书上看到过一种案例,说妻子怀孕时丈夫因为太过担忧导致孕吐反应转移到自己身上,您说这是不是真的?刚巧他妻子说昨天还孕吐呢今天就好了。”
邹恩富脚步一滞,望向眼里闪烁兴奋光芒的侄子,抬脚进了诊室。
“你坐,我来给你把个脉。”邹恩富是家传中医从小背药方认字长大的,和邹振清这种半路出家去学西医,然后回来发现西医被打压又转投中医的半吊子不同。
他经验丰富,战争时期就曾用中草药治好不少发热感染的战士们,要不是和赵洪有过命的交情,他也不会来穷乡僻壤的一六二团,依他的能力和级别,去军医院怎么也能当个院长。
邹恩富沉浸的把了半晌脉说:“嗯,身上暗伤不少,肺部之前受过重创,虽说现在不显,但四十岁朝后会开始有影响,天凉咳嗽,不好好保养的话,严重会慢慢发展成咳血。”
程维山心脏一悸,他是相信邹恩富的诊断的,平时像他这个级别根本就请不动邹队长出马看病,只有像团长、政委这般的领导才能请得动他出手,而且他肺部确实受伤中过弹。
“胃没事。”邹恩富松开手,对一旁的姜芸叶招招手,“过来,我替你把个脉。”
邹振清在后面偷偷推了一把,小声催促:“快去呀,邹队长医术高超,一般不轻易出手,你们今天走运了。”
姜芸叶按下心里要说的话,坐到程维山让开的凳子上,将手放到脉诊上。
邹恩富替姜芸叶把脉没用多久,松开手说:“身体非常健康,比你丈夫强多了。”
姜芸叶和程维山:“……”
邹恩富抬头去找程维山,说:“你的伤我既然帮你看了,那就肯定会治!不过需要名贵药材,我估计你很难搞到,这样,我先用普通药材给你温养身体,时间久点,估计要个一两年,如果能碰到名贵药材我再给你换,搞不到的话就这么慢慢养着,也能养好。你属意如何?”
程维山当然同意了,立刻立正敬礼,向他表达感激也崇敬:“谢谢邹队长。”
邹恩富摆摆手,他不爱这套,“至于你恶心呕吐,需要做个小实验确定,做不?”
程维山快速点点头,邹队长出手帮他治病,现在让他做什么都答应。
邹恩富吩咐在他身边探头探脑的侄子:“去食堂拿两大馒头来。”
邹振清立刻心领神会,亢奋说:“不用去食堂,我抽屉里桃酥。”
说完他飞快奔向办公桌打开抽屉,拿了一堆吃的出来,有桃酥、有水果糖、还有铁盒饼干,全都无私奉献到姜芸叶面前,心急说:“你看看,有哪个喜欢的吃哪个。”
姜芸叶不明所以,没伸手。
邹振清“哎呀”一声,自己动手打开饼干铁盒子塞到她手里,巴结说:“快吃,可好吃了!”
程维山:……这是治病还是献殷勤呢?恕他一时看不明白。
姜芸叶伸手拿了块饼干试探放进嘴里,嚼了嚼,嗯,还挺好吃……
程维山开始抚摸心口,压制胃部莫名升腾的恶心感。
姜芸叶又拿了块饼干,这真的很好吃哇……
程维山忍不住推开窗户向下呕。
“大伯大伯你看见没,他吐了,他吐了,哈哈哈……”邹振清喊得比过年的猪还大声。
吐得死去活来的程维山:……现在的军医怎么没有一点点同情心?
邹恩富也是稀罕得紧,走到窗户边绕着程维山转几圈,惊喜说:“你这种案例很稀少,哈哈哈我要组织大家参观学习!”
程维山抬眸震惊!!!
“小同志,你不介意吧?”邹恩富一脸笑眯眯地问。
还要依靠人家为自己治病的程维山:“……不介意。”
邹恩富急声说:“邹振清快去,喊手里没活的都过来,让大伙儿见识见识这个稀罕病例。”
第29章 男人孕吐
“哇,真的干呕哎……”
从来没见过这等奇事的军医们各个围着程维山转悠,时不时用听诊器听听,再伸手把把脉,真是开眼了!
卫生员小姑娘们就比较实在了,围着姜芸叶不停投喂,看着她吃完,然后被军医们团团围住的程维山就开始犯恶心,各个兴奋死了。
“嫂子嫂子你想吃啥,我给你冲杯麦乳精吧?”
姜芸叶赶忙摇头,不用不用,她都快吃饱了。
邹恩富看着眼前这一幕,拍拍手示意所有人停下,开始教学:“现在大家都讲讲,这孕吐转移到底是心理因素还是生理因素?”
“我觉得是心理因素。”邹振清第一个发表见解:“我把过他脉,没有任何引发恶心反应的疾病,这应该是过分焦虑担心怀孕妻子,以及要当父亲的责任感、角色转变等众多因素产生思虑。
《黄帝内经。素问》第五篇《阴阳应象大论》有云:脾主口……在变动为哕……在志为思,思伤脾。
意思是脾气与口相关联……在人体的变动为干呕……在情志变动上为思,思虑伤脾[1]。”
“我不同意心理因素。”纯属西医流的一个军医站出来反驳:“中医把脉并不能看出身体的激素变化,我猜测他应该是体内雄激素、催乳素等激素增高,导致出现孕吐反应。只可惜我们这里条件简陋,无法做进一步抽血化验。”
邹恩富制止住俩人争辩:“你们说的都有道理,现在我们来做个小研究,看看如果怀孕妻子不在丈夫视线范围内吃东西,还会不会引发他干呕。”
“好哎!”
十几个军医加卫生员顿时激动了,摩拳擦掌准备食物的准备食物,做记录的做记录,还有人飞快推着程维山往门外走。
苦胆汁都快呕出来的程维山:……他的命也是命呀!
屋里的卫生员小姑娘们轻轻“吁”了一声,示意姜芸叶先不要出声,她们塞给她一块桃酥,看着她吃下后记录时间。
门外紧接传来阵阵干呕,小姑娘们脸上冒着精光,不约而同发出惊叹:“天呐,简直神了!”
听到屋里的惊呼声,军医们群情鼎沸,纷纷看向邹恩富,寻求答案。
“队长,这究竟是为什么呀?”
“对呀,到底是生理因素还是心理因素?”
邹恩富抬手往下压压,示意大家安静。
屋内针落可闻,所有人秉着呼吸等待答案,包括程维山和姜芸叶。
邹恩富清清嗓子说:“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稀罕事,我只能说人体是个神奇又神秘的世界,有太多未知奥秘了,你们加油探索,我老了,比不上你们脑子灵活就不参与了。”
所有人:“……”
邹恩富背着手出门,刚走到门边想起来又对程维山招招手:“过来,我给你写张药方,再给你开两瓶山楂丸。吃完再来找军医拿,我估摸你要孕吐蛮长时间了。”
程维山原本就苍白的脸更惨白了。
——
出了医务室大门,程维山立马撕开山楂丸的蜡纸,往嘴里塞一颗,酸酸甜甜带点药味。
旁边的姜芸叶有点内疚的打了个饱嗝。
“我不吃午饭了。”
程维山挥挥手里的药方:“行,等会儿我带你进城去国营饭店吃好吃的,部队药材不全要去县里医院拿药,拿完药咱们去供销社,我看你还挺喜欢吃那个铁盒饼干的,咱们去看看有没有。”
说着程维山好似又回忆起那股恶心感,急忙往嘴里塞了颗山楂丸,边嚼边说:“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补,我有山楂丸呢没关系。”
姜芸叶愧疚又感动:……这个爸爸当的可真不容易!
回到家属院,姜芸叶一人先回家,程维山跑去找战友借票了。
她刚进门,隔壁的王大妮听见动静跑过来说:“芸叶,晚上团里要放电影,你晓得不?”
“我不知道,你听谁说的?”
“苏兰嫂子啊,她说政委昨晚上回家说的,还没通知大家,怕跟上次一样机器坏了没放成让大家扫兴,不过我们军嫂都知道了。”王大妮有点得意,她家周方田恐怕还不知道呢。
“大妮,让你家二柱帮我占个座。”
“没问题,我先回去了。”王大妮行色匆匆,还真就只是为了来通知她晚上要放电影。
没过多久,程维山回来了,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糕点票说:“芸叶,听说晚上好像要放电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姜芸叶点点头:“是真的。”
程维山一愣:“你咋知道的?”连李维也是碰巧听到他媳妇哄孩子时说的,军中上下一点消息没传出来。
“隔壁大妮说的,我们军嫂都知道。”
“……”
程维山有点破防,如今你们军嫂的消息已经这般灵通了吗?直达天听!
“既然晚上要放电影,那咱早去早回,这会儿晚了没有车进城,我去连里借自行车。”
姜芸叶叫住程维山:“等等,我去后勤找一下李红光,咱们坐车进城。”
“他今天也要进城吗?”
“不是,我去找他说一声进城买种子,他给我批条子用车。”
程维山心情沉默又复杂:他如今在团里还没媳妇面子大。
姜芸叶去后勤找李红光批了买种子证明和用车条子,回来后把条子交给程维山让他去汽车连拿车。
军卡平稳开在进城的山道上,程维山手握方向盘不禁感慨,他这也算吃上软饭了吧!
进城第一站,先去种子店。
因为李红光要收第二批鸡仔,所以没跟着,让姜芸叶自己来买种子。
种子店里,一进门入眼便是两排整齐排列摆在一条长桌上的白搪瓷盆,里头装了大半盆种子,每个盆里还插着一张写着菜种名的硬板纸,一目了然。
姜芸叶绕过长桌依次看过去,然后找了位售货员仔细了解过每样菜种的产量后,称了茄子、黄瓜、辣椒、南瓜、冬瓜、青菜、大葱等种子,暮春三月,草长莺飞,这些都可以种了。
售货员查验过姜芸叶的盖章证明知道她是为部队采购种子,立马变得热情起来说:“同志,我们店里刚来了韭菜种子,你要不要?其实种韭菜挺好的,不用重复播种,生长期短,一茬一茬接着收。”
姜芸叶眼睛一亮,点点头说:“麻烦你帮我称些韭菜种子。”
售货员很积极的拿个带把的搪瓷杯舀满一杯,放天平秤上称重,“二斤六两,够吗?”
姜芸叶不懂一斤种子能种多少,虚心求教问:“同志,种一亩地大概需要多少韭菜种子?”
售货员专业讲解说:“种韭菜一亩地大概需要8斤种子,三个月后可以移栽定植,一亩地移栽3到4斤左右的种子份量,所以8斤种子以后能种两三亩地。”
两三亩地?那挺多的,以后那三亩地就可以一直收获韭菜了。
“同志,帮我称8斤韭菜种子。”
“好的。”售货员手脚麻利的从布袋里舀了三次给她包好,又贴心的写上种子名放在袋里,军人同志嘛,总归能得到特殊待遇。
“同志,您看还需要些什么?”售货员耐心又友好。
姜芸叶在屋里环顾一圈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于是问:“有瓜果种子吗?”
售货员一愣,随即拉着姜芸叶走到角落里说:“瓜种在后面库房里,量不多,我们一般不拿出来售卖的。”
“不卖吗?”
“也不是,如果部队要的话,我去帮你和我们领导说说,库房里的东西我做不了主。”售货员一脸为难说。
姜芸叶点点头表示理解:“拜托你了同志,帮忙去跟领导说说,夏天战士们在太阳底下训练执勤辛苦,每年都有好多战士热得中暑,恶心干呕、吃不下饭,若是夏天能种些瓜果出来给战士们解解暑就好了。”
售货员一听,高举拳头保证道:“嗯,军人是最可爱,我这就去帮你说。”
话音未落,售货员急匆匆跑出去找领导,没过多久,又喜形于色地跑回来说:“同志,我们领导同意了,他一听是战士需要,决定把瓜种送给部队,我现在就去库房找出来。”
姜芸叶感激道谢:“我代表部队谢谢你们。”
售货员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当即跑去库房找瓜种,生怕耽误一分钟,以后害战士们中了暑。
姜芸叶眼里闪过笑意,这也是可爱的人啊!
……
买好种子,揣好收据,姜芸叶蹲在种子店门口等程维山来接她。
程维山去医院拿药了,他俩兵分两路,汇合后再去国营饭店和供销社。
没等多久,程维山找过来了,他垂眸一扫地上背篓,二话不说背起塞得满满当当的背篓,拎起把脚边装着韭菜种子的布袋,没让姜芸叶拿一点东西。
国营饭店距离农贸市场不远,在同一条街上,程维山将车停在路边,让姜芸叶在车上等着,他下去买俩馒头。
本来程维山要带姜芸叶进去吃饭的,但她一直说自己不饿,上午在医务室被喂得太饱了。
程维山转念一想,确实是被那群军医卫生员喂得挺多,自己吐得够呛,遂不再坚持,去给自己买俩馒头填填肚子。
吃完馒头,程维山开车去供销社,正值饭点,供销社不怎么忙。
程维山在卖食品的柜台看了一圈,真是这个也想买,那个也想买,奈何囊中羞涩没有票!
兜里就两张糕点票还是问李维和一营长钱勇民借的。
谁让他以前没成家,每月发的票用不上,要么补贴给牺牲战友的家属,要么借给其他战友,现在身上丁点没有。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他要开始攒票了。程维山在心里默默计划道。
“芸叶,买些桃酥吧,你白天饿了可以吃。”
“好,我都可以。”她其实没有什么口腹之欲的。
程维山让售货员称了一斤桃酥,在货架上扫量一圈问:“同志,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铁盒子饼干?”
“你说的铁盒子饼干是高档货吧,我们这边没有,百货大楼才有。”
程维山点点头,等单子开好后交了钱和票,拿上油纸包好的桃酥出门。
“咱们去百货大楼看看。”
“不用了吧?”姜芸叶迟疑,两张糕点票都用完了,还去百货大楼?
程维山瞅姜芸叶一眼,从她脸上秒懂未尽之语,一时尴尬:“没事,过去看看,我问问那饼干咋卖,等我下个月发了津贴和票,再问其他战友凑凑,肯定能买下。”
“真不用。”姜芸叶再次拒绝,她真不想拿起一块饼干,紧接着他吐得昏天黑地,影响食欲和心情,吃得倍感压力。
程维山停住脚步,郑重其事说:“芸叶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买铁盒饼干。”
姜芸叶无奈,男人的自尊心呀!
程维山跑去百货大楼打听到饼干价格,心满意足的回到车上说:“看来下个月指定能买上铁盒饼干。”
“……”好吧,你高兴就好!
——
回到团里,姜芸叶先去把种子和收据交到后勤处。
李红光收鸡仔还没回来,另一位干事帮忙称重核对后,开了份证明请姜芸叶签字后收好,这是要上交团里留档保存的。
“同志,等李红光回来你帮我转告他,明天上午八点我有事找他。”
“好的嫂子,我一定传达。”
“谢谢。”
——
暮色降临,开饭号吹响。
在看到几个工作人员在操场摆放电影器材和绑幕布后,结束一天训练的战士们都猜到今天要放电影,一传十,十传百,食堂里彻底沸腾了。
今晚不用值班的卫生员小姑娘们欢天喜地回宿舍,路过冯真婷房间时,想了想停下叫上她:“真婷,晚上操场放电影,你去看吗?”
“我不去。”冯真婷转身关上门,她要早点休息,明天早起继续去堵团长。
好心叫人的小姑娘对着房门咬咬唇瓣,被身边的同伴拉走。
“早就跟你说别叫她了,你偏不信。”
“我哪知道她现在这么翻脸无情啊……”
晚饭过后,夜色彻底降临,宽阔的操场上人来人往,嘈杂无比。
电影还没开播,放映员正在调试机器,孩子们绕着幕布前后跑来跑去,时不时站在放映机前做着搞怪小动作,指着那个出现在幕布上的黑影惊叫。
随着齐刷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连一个连的战士们先后入场,整齐的坐在小马扎上。
军嫂们的观影位置被安排在最前方一小块,正前方是干部领导的位置,现在那儿还是空的。
赵洪领着一批领导到来后没几分钟,《地雷战》正式开播。
左右音响发出环绕震耳的音乐声,幕布上开始出现黑白人儿,亮光反射在坐第一排的姜芸叶等人脸上。
王大妮拱拱旁边的姜芸叶,从袋里抓了把黄豆给她,用力说:“我今天下午特地炒的黄豆,你尝尝。”
姜芸叶也跟着放大声音嚷:“你自己吃,我肚子不饿。”
“砰、嘭、砰、乓……”
电影里头上演到小高。潮,一连串的爆炸声从电影里头传出来。
王大妮费劲巴拉的连蒙带听:“我炒黄豆的手艺可好了,你尝尝。”
姜芸叶摇摇头:“我刚吃过晚饭,肚子不饿。”
正好爆炸声过去,王大妮总算听清了,她把黄豆强塞到姜芸叶手里:“这玩意儿不占肚,我也刚吃过晚饭,看电影就是要嘴里叭咂东西才有意思。”
可姜芸叶真不能吃呀,“真不用了大妮,你自己吃吧。”
姜芸叶把手里的黄豆重新塞回给王大妮,被她躲闪开来,有点生气说:“干啥呀,一点点黄豆而已,值得你推来推去,要是看得起我你现在就吃,看不起我你就别吃!”
姜芸叶:“……”
坐在后面的方素萍戳戳姜芸叶和王大妮后背,给她们分了两根江米条,“给,我前两天进城去供销社买的。”
王大妮立刻接过,从怀里布袋里抓了些黄豆分享:“下午刚炒的,我还撒了点盐。”
方素萍爽快接过。
王大妮瞥了一眼姜芸叶。
姜芸叶骑虎难下。
她尴尬不失礼貌地收回手,塞了一颗黄豆进嘴里。
王大妮这才满意地移开目光去看电影。
姜芸叶内心忐忑:……吃颗豆子应该没事吧?
侧后方,程维山和自己的连队坐在一起,突然感到一股恶心感,急忙捂住嘴。
旁边的李维注意到他的动作,诧异说:“咋啦,这电影把你看吐啦?”
程维山:“……”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让李维继续看电影。
“你黄豆吃完了吗?我这儿还有。”过了一会儿,王大妮意犹未尽的从幕布上收回视线,抽空询问姜芸叶。
姜芸叶捂住口袋忙不迭点点头,生怕她再给自己塞一把。
“诶素萍给你的江米条咋不吃呀?我从两孩子手里掰了一点,挺好吃的。”
姜芸叶一听,赶忙把手里一直举着的江米条递给王大妮,“大妮你吃吧,我现在真吃不下。”
王大妮也不是扭捏的人,伸手从姜芸叶手里掰了一小段下来,大咧咧说:“好了,我帮你吃点,剩下的不多你自己吃。”
话落,王大妮一直瞧着姜芸叶,似乎是要看她吃了自己才吃。
姜芸叶:……
她慢慢把江米条塞进口中。
王大妮立即“啊呜”一口把掰下来的一小段江米条吃了,扭头接着看电影。
这江米条老在自己手里举着也不是个事儿,姜芸叶一狠心干脆全吃了。
“呕……”程维山捂着嘴尽力不发出声音。
李维吓一跳,狐疑地端详又审视:“老程,你没事吧?”
程维山压下心中的恶心感,从兜里掏出个山楂丸快速往嘴里一扔。
黑暗中李维没看出,光看见他嘴咀嚼着什么,好奇问:“你吃啥呢?”
“山楂丸。”
李维震惊:“……你啥时候开始吃这种娘们兮兮的东西了!”
程维山白他一眼:“山楂丸是药。”
李维默了一下问:“……那你为什么要吃药?”
程维山:“我乐意。”
李维被噎了下:“……”总觉得程维山很不对劲。
一个半小时的电影在大家目不转睛中走向结束。
等幕布彻底黑下去后,赵洪站起,举着问放映员借的话筒,开始发表讲话:“各位同志们晚上好,我是团长赵洪,首先我代表一六二团欢迎和感谢几位不辞辛劳赶来为团里放电影的同志们。”
轰鸣的掌声响起,放映员们脸上热出红晕,害羞地冲人群抱拳笑笑。
掌声过后,赵洪粗犷的声音顺着音响传到四面八方:“大家都知道前段时间咱们后山重新排了一次雷,是因为有位军嫂误踩了地雷,今天大伙儿都看了《地雷战》,想必对地雷的破坏力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在此我强调——
全团战士包括军人家属们必须牢记,安全无小事,切勿私自跨越后山警示牌。解散!”
程维山还不知道后山是因为有军嫂踩了地雷才重新开始排雷的,他问李维:“你知道是谁媳妇踩中地雷吗?”
“我怎么知道。”李维同样昨天才回来,团长批准他俩休息一天,他今天一天都在家带孩子,怎么会知道?
“你俩不知道?”紧邻特连而坐的是一营一连,身为一连连长的周方田挨着他俩,闻言吃惊说:“难道你俩媳妇没告诉你们?踩中地雷的是老程你媳妇啊!”
程维山:“……!!”
周方田看向李维接着说:“当时老程媳妇踩中地雷,你媳妇就在旁边,她没跟你说?”
李维:“……”
周方田摸摸头:“说起来我媳妇也在。”
程维山和李维面面相觑:……她们仨怎么出啥事都在一块儿?
“后来地雷是怎么排的?”程维山问得晦涩。
“我媳妇吹牛皮说是她排的。”周方田哈哈一笑。
李维讶异:“你媳妇还会排雷?”
周方田:“哪能呀,其实那就是个哑雷。”
即使已经过去了,此刻听到是个哑雷,程维山还是不由松了口气,幸好是枚哑雷——
作者有话说:【1】《黄帝内经。素问》第五篇《阴阳应象大论》有云:脾主口,在变动为哕,在志为思,思伤脾。脾气与口相关联,在人体的变动为干呕,在情志变动上为思,思虑伤脾,引用百度。
第30章 盘活死水
清晨,整个军营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喧闹鲜活起来。
冯真婷偷偷爬下床,透过窗户外面传进来的微光,给自己泡了杯麦乳精,又从柜子里拿了两块鸡蛋糕慢慢吃着。
打开铁柜子的吱嘎声吵醒了睡在下铺的女军医,她睁开朦胧的睡眼,迷糊说:“小冯?你怎么起来这么早?”
团里还没恢复冯真婷军医助理的职务,所以她现在不用上班,这没事起这么早,真奇怪。
冯真婷囫囵咽下鸡蛋糕,大口大口喝着麦乳精,吃完简单的早饭,她打开门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别锁门。”
重重的关门声让女
军医彻底清醒,她从被窝里爬起来,盯着还在不停晃动作响的木门,良久,被吵醒想睡也睡不着了,打了一下被子烦躁起床。
室外雾气缭绕沁着湿润,山中春季水汽大,等到太阳出来才会散。
冯真婷穿过训练场到达办公楼,楼前有哨兵进不去,她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站着。
太阳渐渐升起,几缕橙红的金光穿过雾蒙蒙的水汽洒在冯真婷的身上,她跺跺微湿的鞋,换个姿势继续站着。
天色大亮,来办公楼上班的军官们逐渐多起来,很快赵洪出现在人群中,与几个干部边走边说话。
冯真婷迅猛冲到赵洪身前,差点被他激起应激反应一脚踹出去。
“团长,我热爱咱们一六二团,请你批准我留下来。”
赵洪悄悄收回脚:“……”她怎么又来了?
“你的事我昨天不是已经跟你说了,你去找政委。”赵洪脚尖一拐绕过冯真婷。
冯真婷脚步跟着移动挡在赵洪身前,就是不让他往前走,语气哀求:“团长,请你看在我那么舍不得一六二团的份上,不要把我调回军医院。”
赵洪东张西望没找到方光海,无奈只好自己上,“军医院有什么不好,在那儿更能发挥你的能力,我们团不适合你。”
冯真婷摇摇头,泫然欲泣说:“团长,军医院有很多比我技术好的医生护士,多我一个不多,我只想留在咱们团里为大家服务。”
赵洪拉长一张驴脸,言不由衷说:“不不不,军医院更适合你,我们团耽误你了。”
“不是的,我觉得呆在这里更能培养我,请团长和各位领导给我一个机会。”
不了解详情的政治部主任林祥楠看看赵洪,又看看冯真婷,见小姑娘一脸情真意切的恳求模样,不免心软。
忍不住开口帮劝:“赵团长,咱这穷山僻壤难得遇上一个年轻人肯放弃大好前程一心留下来,你就给人家小姑娘一个机会,别伤了好同志的心。”
赵洪跟吃了哑药似的噎得说不出话:……就她,还好同志?谁家好同志追男人追到部队,还跟人媳妇打架?
冯真婷顺势流露出殷切期盼,满眼真挚地望着赵洪。
赵洪被膈应得不轻,和林祥楠含蓄说:“林主任,这里面有些事你不了解,这位同志原来就是军医院的人,下基层来这边学习,如今期满该放她回原单位了,毕竟咱们做领导的也不能耽误‘好’同志的前途不是?”
林祥楠点点头被劝服:“是是是,小同志,团长也是为了你的前途考虑,你回军医院照样大有可为。”
冯真婷转眼收起脸上可怜兮兮的表情:……这人怎么跟墙头草似的!
“团长,主任,我是个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始终觉得无论身处何地都是为祖国做贡献,况且这里更需要我!”冯真婷虚握拳头放在胸前,义正言辞地唱高调。
林祥楠张张嘴,又想劝劝赵洪了。
赵洪急忙打断:“你别堵在这儿,有话跟我去办公室说。”
冯真婷哪能跟他去办公室,她选每天早上上班点来堵赵洪,不就是看人多想引起舆论效果,如果去了办公室,指不定他会用什么威胁自己把她打发掉。
“不不不团长,我不好拿这点私事占用您的工作时间,您上班吧,我走了。”
说完,冯真婷果真爽快地走了,路过程维山时都没看他一眼。
李维望着前方已经气成河豚的团长,抬手撞撞身旁:“你说冯真婷搞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我瞧着不大对,而且她刚才都没看你,这不正常。”
程维山对关于冯真婷的一切都过敏,不想理会,“管她想做什么,只要别缠上我和我媳妇就行。”
李维眉梢一挑,对,她现在缠上团长了!
——
太阳彻底驱散雾气,上午八点,姜芸叶准时到达后勤处。
李红光在办公室等着她。
“嫂子早,听说你有事找我?”李红光帮她拉开椅子。
姜芸叶道了声谢坐下,“嗯,我想问问现在总共收了多少小鸡?”
第二批小鸡都是李红光负责收的,他不用看记账本就知道,“加上第一批收的一共是三千七百四十二只,直到昨日我已经把整个县每个公社辖下的大队基本走了一遍,昨天碰到畜牧站的同志,他还跟我抱怨说部队动作太快了,今年他们一只小鸡都没收到。”
姜芸叶笑笑:“辛苦了。”
李红光摇摇头说着“不辛苦”,都是为团里服务。
“李同志,盖鸡窝的报告批了吗?”姜芸叶问。
除了第一批收上来的小鸡被分给军嫂们豢养外,后来收的小鸡都被安排在猪圈隔壁统一饲养,由每天喂猪的嫂子负责照顾。
但随着时间猪越长越大,又多了几千只小鸡,团里已经开始安排战士们另辟地盘盖猪圈,日夜建造再加上人多力量大,已于前日完工,再晾个两天就能把猪牵进去了。
李红光说:“团长政委说军嫂养殖是大事,让战士们先把礼堂停工,都去盖鸡圈,嫂子,还是要盖在后山吗?三千多只鸡,考虑到鸡长大,后山那点地方恐怕不够。”
这个姜芸叶早就考虑好了:“鸡窝盖在后山脚下,让战士们沿山往上圈出一片用铁丝网拦好,白天将鸡放出来,晚上赶回窝。”
这个可行,李红光赞同:“行,让鸡们晚上睡觉挤挤。”
“……”这话姜芸叶没法回,转换话题:“让盖鸡窝的战士们注意盖结实,山上可能会有黄鼠狼下来偷鸡。”
李红光一听这个立马表情变严肃:“好,我会交代他们。”
姜芸叶想了想,确定没有别的事后起身告辞。
出了门,她往后山走去。
昨天刚买了新种子,今天早上由后勤处的小同志送到后山交给军嫂们育苗。
因为工作量大,所以嫂子们全员出动,姜芸叶到的时候,她们已经自觉地分配好任务,拌土的拌土,搓泥团的搓泥团,撒种子的撒种子……
拌土的湿泥是请战士去河沟挖的,王大妮和几个有经验的乡下军嫂们商量出比例,用河沟泥加后山树林的腐质土再加柴木灰混合而成。
几个力气大的嫂子正在用铁楸拌土,等稍微混合均匀后另外几个军嫂开始上手揉搓,被带过来上工的小孩子们简直要乐疯了,由大到小围成一圈,和妈妈一起玩泥巴!
“哇,这里是玩泥巴的天堂!”周二柱把小手捏得黢黑,扭头问身旁的一个军嫂:“姨,我可以撒点尿在里头和吗?”
军嫂们:“……”
“周二柱你敢往里头撒尿信不信我把你腿打折!”王大妮竖着个铁锹怒目而视。
周二柱立时蔫了,把小手从裤腰带上撤走:“……不撒不撒,我的尿要浇小树呢。”
王大妮回了个白眼,警告:“有尿赶紧去撒听见没有,你要是敢把尿撒裤子上,回家我请你吃肉。”
周二柱惊喜瞪大双眼,舔舔嘴巴:“吃什么肉?”
王大妮:“竹笋炒肉!”
周二柱:“……”
“哈哈哈哈……”周围的嫂子们被这娘俩逗笑。
王大妮心累地摆摆手说:“男孩子太皮了,等明年就送回老家让他上学去。”
正跟着一起搓泥团的姜芸叶顺嘴问一句:“怎么不让他在这儿上学?”
王大妮一手竖着铁楸,一手叉腰说:“不行啊,最近的学校在十几里开外,是附近几个生产队合办的,每天走山路上学不现实。”
姜芸叶点点头,确实如此。
“你明年也要把孩子送回老家上学?”隔了几人的方素萍突然抬头问。
“对呀。”王大妮换了个姿势,两手杵在铁楸柄上撑着下巴做思考状:“唉,我在想呢,明年要不要跟娃一起回去?我家老大老二都留在老家上学,等老三走了就剩一个小闺女,我还不如跟着他们一起回老家算了,让周方田一人过去。”
姜芸叶:“别急,咱们团正在抓紧建设,我问问能不能跟团里打申请让上面支援办个学校。”
方素萍摇头说:“不行的,人数不够,不符合办学条件。你看我们加起来总共才十六个军嫂,除去你、马芳芳还没生孩子,苏兰嫂子的孩子大了不在身边,算下来真正达到入学年纪的孩子只有七八个,上面怎么可能批准替七八个孩子办学校、派
老师?”
方素萍叹口气接着说:“像我家老大今年六岁了,本来今年过完年是要留在他爷奶身边准备上学的,但我舍不得,想着自己也能教,就先教着,等明年再让他回那边上小学。”
姜芸叶听完沉默不语,说到底还是随军军嫂太少了。
如果随军人数够多,有了人气带动发展,办什么都会容易。
可这里贫瘠荒芜,什么都没有,军嫂们不愿过来随军,没有人气,无法促进发展,发展得不好,更没有人来,形成一个死循环。
姜芸叶举目望去一改荒凉开始蕴含生机的后山,她们现在所有人在做的,不正是把这死水盘活!
又有小战士过来送河沟土了,王大妮歇下话茬赶紧过去拌土。
姜芸叶几个人快速把混好的湿土搓成球,拇指一按中间出个坑,放在竹簸箕里,会有嫂子过来把簸箕拿到塑料大棚,由马芳芳撒种子。没办法,她实在接受不了手指甲缝里夹着泥。
等将一整个大棚的种子撒好后,两个军嫂开始往泥团上撒腐殖土盖住。
十几个军嫂分工合作,一连忙活三天才将所有种子种下。
在这三天里,团里办公楼也是出尽了热闹。
冯真婷由每天上班堵赵洪,改为上班下班都堵赵洪,次次引来一群人围观。
最过份的一次是大中午在食堂里。
赵洪是个不拘小节又亲民的团长,一向是和战士们同吃一桌饭,那天他刚端起碗,冯真婷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当着战士们的面就开始哭诉……
赵洪的脸当场黑了。
可……打,打不得;骂,骂不听;说坐下好好聊聊,一听就跑。
搞得他现在都有阴影,每天恨不得长在办公室里不出去。
又到了下班的点儿该去吃午饭,赵洪吩咐勤务兵去食堂给他打来,他自己不去了。
方光海施施然从门外进来,一进门就嘲笑:“现在骑虎难下了吧!”
赵洪梗着脖子嘴硬:“骑什么虎,难什么下?我那是工作忙,没时间去食堂。”
方光海心知肚明嗤笑一声,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说:“当初让你别这么不近人情把人赶回原单位,你不听,还拉着程维山他们做说客,现在好了,人不服气不肯走,天天到办公楼来堵你,惹得一群人观看,你能咋办?你理亏啊,你敢嚷嚷人是因为和军嫂打架还打输了,所以把她调走?”
赵洪鼻子哼一声说:“哼,她就是块狗皮膏药!”
方光海:“她要不是狗皮膏药能黏到你团里来?”
赵洪:“……”
把人取笑够了,方光海面容恢复正经,严肃说:“老赵,现在基层有不少声音反映了,底下士兵把这当做谈资议论纷纷,你得早做打算,要么顺她意把人留下,要么强硬点直接把人送走。”
赵洪粗着嗓子吼:“还想留下,呸,她想得美!像她这样,如果这次让她诡计得逞,以后我怎么带兵,其他战士是不是有样学样,一旦哪天命令不合心意,不想服从就跑来堵我磨我,以此威胁让我修改命令?”
“……嗯,你说得有道理,那干脆把人押上车直接送走拉倒。”
“哎呦我的政委,你可真是想得美,就冯真婷这架势,我要真强逼把她送回去,她还不得跑去政治处告我。”
方光海扶着下巴故意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咋办?”
赵洪忧愁叹口气,表露出真实想法:“不知道呀,愁死我了。”
“我这儿倒有个主意,也许能帮你解决麻烦。”方光海卖了个关子。
“快说。”赵洪急声催促,他本来就不是多有耐心的人,尤其这几天被冯真婷搞得身心俱疲。
“你给军医院院长打个电话,说点好话请他那边发个调职报告过来,这有了台阶下,又是原单位,我想冯真婷不会不给面子,应该会走。”
“啪!”
赵洪激动一合掌,拍马屁说:“哎呀,要不说读书人心眼多呢,还得是我政委,聪慧,一个出马顶俩!”
方光海眼里沁出几分笑:“行了,别来这套,我去食堂吃饭了,你自便。”
赵洪伸手拿起听筒,还自便啥啊,当然是赶紧打电话了!
“喂,总机,帮我接……”一段漫长的等待后,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喂?”
“喂,我是一六二团的团长赵洪,张院长,你还记得我不?”
“哦原来是赵团长,记得记得,你有什么事吗?”
“张院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医院里有个姓冯的女护士调到了我这边?”
“姓冯?你说的是冯参谋长家的女儿吗?她以前确实在我们军医院工作过,呃怎么了?”
“嗐,这不是人在我们这边呆蛮久的了,老是占用你们军医院的人也不好,我想着你们军医院要不发个调职通知把她调回去。”
一阵长久的寂静,久到赵洪以为对方看出他的不良居心了,这时对面传来一道叹息:“赵团长,你是知道了吧。”
赵洪疑惑:“知道什么?”
“冯参谋长被停职调查了。”
赵洪震惊:“他停职了!!”
“嗯,前两天刚被带走接受审查,这年头,被带走调查的人有几个能有好果子吃?”
赵洪好奇:“他为什么被带走?”
“这我就不清楚了。赵团长,那位冯同志就先留在你那里,医院暂时没有空缺。”
“……”
赵洪郁闷地挂断电话,完蛋,这烫手山芋砸手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