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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七零随军日常》 第61章 接姜可忠
姜芸叶不想和于达扯嘴皮子,毕竟耍嘴皮子没什么意义。
“于厂长,你说重新商定价格,可以,十九块六一斤!我们没有欺负你,外面收购站就是那么贵,否则我们何必卖给你们厂?”
于达心头一梗,他卖出去的兔毛才十九块一斤,她狮子大开口居然想要十九块六!
“同志,我想你可能不太了解兔毛收购的行情,大批量兔毛一向是比零散兔毛收购价低,江九县所有厂的兔毛拿到收购站去卖,都卖不到这个价格。”
姜芸叶嘴角微勾淡定一笑:“于厂长,在商言商,既然你刚才说部队的兔毛是卖给你们红岩养兔厂,那么我们想要卖出高价,这不矛盾吧?”
“……”于达镜片底下的眼神暗了暗,咬牙说,“同志,别忘了部队的兔子还是我们厂的!”
李红光忍不住嗤笑起来,这又开始卖起恩情来了?
“于厂长,那十对兔子我们可没占你便宜,我们出饲料养着,它们身上的兔毛可都是还给红岩养兔厂的。”李红光讽刺道。
“这么说来,你们是一定要解除合作了?”于达眸光一沉,变了脸色冷厉说。
姜芸叶:“于厂长,首先破坏合作的不是我们。多说无益,你可以选择继续拿十对兔子的赎身毛直至五年,或者今日按市场价一次付清。”
李红光配合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合约。
于达浅眼一扫,果然是有备而来,看来是早有打算。
心里不禁升起一股无名怒火,夹杂些许后悔,早知道他就不扣部队的兔毛钱了。
刚开始是真忘了说,后来部队送过来的兔毛一次比一次多,再加之送熟了以后,李红光也不来了,每次派两个战士开车送了兔毛拿钱就走,他这才动了心思。
江九县与部队距离不近,部队闭塞,他们很难察觉兔毛价格有异,他也许能瞒天过海,扣下来的钱用来发展他们红岩养兔厂岂不是更好!
于达闭了闭眼,重重呼出一口气,还是保全颜面吧。
他睁开眼,一改刚才的咄咄逼人说:“两位同志,看来红岩养兔厂和部队终究是没有缘分,今天把兔子的钱一次性结清吧。”
李红光不懂这人刚才还死活不同意,怎么突然之间就改了态度,连语气也好转起来?
但他肯松口,李红光求之不得,立刻把合约递给于达,吃一堑长一智,这次的条款写得十分详细。
“扣除已经送过来的兔毛抵押,一只兔子部队出十块钱买下,之前你扣下的钱部队也不追究了。”姜芸叶平静说。
也不是她不想把钱追回来,但一来兔毛价格三月一调整,他们无从得知红岩养兔厂的真实价格;
二是当初毕竟承了红岩养兔厂的情,给了部队十对兔子,如今好聚好散 ,也算全了此事。
于达低垂眼眸说:“可以。”
双方重新签下合约,自此之后,再无联系。
于达送俩人一路出了厂,在门口时多嘴问了句:“部队以后准备把兔毛卖到江九收购站吧?”
姜芸叶笑笑没说话,和于达道了别,军车呼啸离开。
……
回到部队,姜芸叶松了口气,有种无事一身轻的舒畅感。
最近的确没什么事,平静的日子不疾不徐进入冬季,又慢慢来到腊月,再过十来天,就要过年了。
这是姜芸叶在部队过得第二个新年,因为程入党还小,所以他们今年不准备回老家了,依旧留在部队过年。
家属院里今年不回去过年的人家还挺多,随着随军军属不断增加,去年还空荡冷清的家属院,今年热闹极了。
即使下了雪也挡不住外头嘈杂的人声,姜芸叶欣慰一笑,不由忆起去年雪天里清冷孤寂的家属院,当真是寂静无声呐!
看来明年的开年任务恐怕是要增盖家属院了!
姜芸叶默默盘算着,写下一九七六年计划书。
寒冬腊月,平阳县的火车站却异常忙碌拥挤,站里全是背着大包小包的回乡人,有进站的,有出站的……
程维山身形笔挺地伫立在出站口,一身绿军装,再加上那身凛冽的气势,倒让他周围形成一小片真空地带。
他抬手看看手表,还要再等一会儿。
这人一多,扒手也就多。
忽然,一个三十岁的妇人抱着孩子扑到程维山跟前,面容焦急大声喊:“解放军同志,快,那人是小偷,抓住他……”
程维山迅速望过去,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向外跑着。
他脸色一变,单手一撑,飞快越过几道栏杆,从侧面追到男人身后,一个鞭腿踹倒疾速狂奔的男人。
“啊……”
“砰!”
男人由于惯性往前一扑,重重砸到地上。
程维山快速走过去擒住男人,在他身上来回摸索,很快翻出用手帕小心包裹的钱票。
女人抱着孩子从人群中艰难挤过来,大声喊:“解放军同志,那是我的钱!”
程维山一把拎起地上咿咿呀呀呼痛的男人,厉声审问:“钱哪来的?”
男人眼神躲闪不肯说。
“公安同志来了!”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声。
程维山压着人询声望过去,等到两位公安同志来到跟前,阐明情况说:“这位女同志举报说这是小偷,偷了她钱,这是从这人身上搜到的一块女士手帕包着的钱票。”
一位年纪稍大的公安对程维山敬了个礼,感谢说:“好的同志,我们会调查清楚,麻烦您和受害者跟我们去录个笔录。”
程维山点点头应允。
女人抱着娃走在程维山身侧后方,小声询问:“解放军同志,您是一六二团的吗?您……认识钱勇民吗?”
程维山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女人说:“我是一六二团的,请问您是钱营长什么人?”
女人倏忽一笑,绷紧的身形瞬间放松一些,语调微扬说:“我是钱勇民的媳妇,这是他儿子。”
“咳!”
程维山呛咳一声,惊诧地瞪大眼:钱勇民的媳妇不是早死了吗?没听说他再娶呐,他哪来的媳妇?!
他忽然感觉身侧凉飕飕,情不自禁加快脚步。
到了火车站的站警值班室,那位稍年长的公安让女人和小偷配合出示身份证明,程维山顺势拐了一眼女人的关系证明,一看地点还真是钱营长的老家。
这下他更糊涂了,难不成还真是钱勇民他媳妇,可没听说他续娶呐!去年他不还参加了联谊会?
程维山胡思乱想着录好笔录,与女人一起出了值班室。
“同志,您和我家钱勇民是战友吧?”女人出声说。
“嗯是的。”
“不知您有没有空,能不能捎我们去部队?我这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部队在哪儿。”女人不好意思地说。
“好的嫂子,我正好开了车来火车站接人,等会儿回部队,就是需要麻烦您等等,等我接到人咱再走。”程维山嘴角挂着笑,心中疑虑更深。
女人大喜过望地摇摇头,一脸质朴说:“不急、不急。”
程维山仿佛不经意问:“嫂子,你这难得来探亲,怎么也不通知钱营长一声,让他过来接您?我们部队在山里,路途又远,第一次来的人很难找到地方,万一迷路可就麻烦了。”
女人脸上笑容一僵,将手里的娃挡在脸前,镇定说:“我记了电话号码,准备去招待所住一晚,打电话让他明天来接我们。”
程维山眯了眯眼,瞄瞄外面这青天白日:“哦。”
重新回到原来的出站口,程维山看了眼手表,下一刻,火车进站的“呜呜”声响起。
伴随“吱”的一声长响,进了站的火车越来越慢,直至停下。
程维山在人群中不停寻找,找了几分钟,终于在刚下车的人群中找到姜可忠。
姜可忠若有所感,看向程维山方向,拎起行李朝这边来。
程维山赶紧迎过去,麻利地伸手接过行李,笑着寒暄:“爸,一路辛苦了,劳烦您特地来部队过年,芸叶还不知道您来了,咱们回去给她一个惊喜。”
姜可忠微笑着点点头,一开口便是问起外孙:“入党在家吧?你们写信说会说话了?”
“对,现在会叫人了,在家等着喊外公呢!”
程维山一番马屁把姜可忠哄得眉开眼笑,脚下迫不及待加快。
程维山领着姜可忠来到钱勇民媳妇这边,简单介绍说:“爸,这是我战友的妻儿,也刚下火车,跟咱们一起回部队。”
姜可忠颔首。
程维山扫量四周:“嫂子,你的行李放在哪儿了?我帮你搬到车上,咱们马上回部队。”
女人拎起脚边的一个小包裹,略微激动说:“我就带了这一个包,咱快走。”
程维山眸光一凝,盯着那个小布包两三秒,随口应“好”。
越往部队开,路上的行人就越少,开到最后,宽阔的路面只剩下一辆军车与雪花做伴。
慢慢的远方出现建筑物,越来越近,姜可忠透过前窗玻璃看向外面,不禁“咦”了一声说,“我记得去年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房子?”
程维山与有荣焉笑了笑:“对,这些都是今年盖的,芸叶主导提议的!”
姜可忠没再说话,眼里却闪过一丝自豪。
后座上的女人也在看着外面,只可惜雪越下越大,外面银装素裹,小小的车窗玻璃让她看不清车外的样貌。
车子缓缓在军营门口停下,程维山放下车窗对后座说:“嫂子,进部队需要登记,我联系钱营长过来接您。”
女人赶忙捋捋头发,又把身上的棉袄掸掸,这才包好孩子抱着下了车。
程维山走进营门值班室,告诉拿登记本的小战士:“那位是我丈人,去年来过,这是他的关系证明,另一位是一营长的媳妇孩子,你通知他过来领人。”
小战士写着写着抬起头,看看外面四下张望的女人,惊讶说:“钱营长什么时候结婚了?他不是鳏夫吗?”
“……”程维山嘴角一抽说,“鳏夫不能续娶啊?”
小战士尴尬地摸摸鼻子,嘟哝说:“没听说他娶新媳妇呐?”
“行了,营长娶媳妇难道还要向你汇报,快打电话通知钱营长过来接人。”
“不行啊,程连长,钱营长他在驻地,我没权利喊他回来。”
“……”程维山一拍脑门,差点忘了现在轮到一营去驻地,“你让我打个电话。”
小战士让开,程维山连通内线打给赵洪。
电话另一头的赵洪也震惊了,诧异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遍整个值班室:“不是啊,我没收到他的结婚报告,他哪来的媳妇?”
程维山心里咯噔一下:不好,事情大发了!
没多久,赵洪的勤务兵过来了,接走钱勇民的媳妇和孩子,程维山被迫陪同。
第62章 他的媳妇
程维山准备给姜芸叶的
惊喜没了,让老丈人自己先回家属院去。
姜可忠刚才听了一耳朵,也知道事情可大可小,拎起两个大麻袋自己回了家属院。
家属院里很安全,白天家里有人时,院门一般是敞开着。
姜可忠径直走进堂屋把行李下,听到卧房有孩子咿咿呀呀的说话声,过去敲了敲门。
姜芸叶以为是哪个嫂子来找自己,打开门一看,当场呆愣住:“……爸?”
姜可忠应了声,够头朝里屋望去:“入党!”
坐在热炕上的程入党抬起头,黑眼珠子滴溜溜寻找出声的人。
“爸,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写信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姜可忠现在哪有心思听女儿念念碎,整颗心都落在了虎头虎脑找人的外孙身上,简单交代一句:“程维山接我来的,说是要给你一个惊喜。”
姜芸叶:“……”是挺惊喜的!
“入党,还记得我是谁不?”姜可忠努力让自己笑得慈眉善目一点,说话声也夹夹的。
姜芸叶关上门,避免寒风入屋,“入党,这是外公,叫外公。”
程入党歪了歪头,似乎在切换语言,“公?公!”
“哎,我家入党真聪明!”姜可忠见娃认得他了,抓住一只小手激动地握了握。
姜芸叶:“爸,程维山不是去接你了吗?他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姜可忠一边逗外孙一边说:“他有事被叫走了。他在火车站接了一个说是营长的媳妇和儿子,但没打结婚报告,部队领导把他们喊走了,估计去询问情况。”
姜芸叶惊愕:“……谁胆子这么大,不打结婚报告就结婚生娃?!”
“听说好像姓钱。”
姓钱?整个团里也就一营长钱勇民符合条件。
可他不是鳏夫吗?!
……
会议室里,汪阿梅拘谨地抱着手里的孩子,低头沉默不语。
方光海脸上挂着亲切笑容,把茶杯往汪阿梅身前推了推,眸光一闪,言语之间试探道:“你好,我是团里的政委,听说你是钱勇民的媳妇,不知怎么称呼?”
汪阿梅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似乎想要以此缓解紧张:“汪、汪阿梅,我叫汪阿梅,这是钱勇民的儿子,叫钱小宝。”
“哦,汪阿梅同志你好,不知你和钱勇民是什么时候结的婚?”
汪阿梅没有回话,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问:“政委,钱勇民什么到?”
“你放心,我们已经通知他了,但他现在在驻地,外面又下着雪,一时半会恐怕赶不回来,你和孩子安心在部队呆着,部队会安排好你们。”
汪阿梅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很焦急,反正复杂得很,让方光海也弄不明白,这一副想见又不敢见的姿态因何而来。
他吩咐勤务兵照顾好母子俩,转身出屋去了赵洪办公室。
办公室里,赵洪正在跟程维山了解情况:“她真说她是钱勇民的媳妇?”
“对!”程维山点点头肯定说,“她能明确说出咱们团对外代号,也能说出钱营长的名字,在火车站公安查过她关系证明没有问题,我看了是钱营长老家那边,不管她是不是钱营长媳妇,她跟钱营长总归是有关系的。”
赵洪蹙着眉:“嗯,不管她到底是不是钱勇民媳妇,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人生地不熟,外面又天寒地冻,还是把她俩带回来好,省得出事。”
“怎么样?查清楚了吗?”方光海大步走进来问。
赵洪摊摊手:“打电话过去问了,说钱勇民巡查去了,我让他回来给这边回电话,你那边问得咋样了?”
方光海摇摇头:“不肯说,我觉得应该有猫腻。”
赵洪气不打一处来嚷:“怎么能没猫腻!好家伙,不打结婚报告就结婚,还生了个这么大的娃,钱勇民他是想上天呐!”
方光海抬手阻止道:“事情真相还不清楚,先别急着下定论,那女人身份核实了吗?”
赵洪强行按下怒火,憋着气说:“身份核实了,没问题。”
方光海转头看向程维山,问他:“程维山,人是你带过来的,你觉得她说自己是钱勇民媳妇这件事可信吗?”
程维山一脸欲言又止:……他哪知道,那又不是他媳妇,他也不认识她呀!
“团长、政委,人千里迢迢跑到部队找人,要说没有关系也不现实不是?”
赵洪一听气得拍桌子:“好个钱勇民,脑子昏头了,他是不是想背个处分回家种地!”
程维山又道:“当然,要说有关系也不一定是夫妻关系,钱营长他又不是啥黄花大闺男,部队这边又没有相好,想娶续弦没谁会说嘴,他不至于藏着掖着,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赵洪的一腔怒火硬生生憋下去,斜着眼说:“咋正话反话都让你说了,你到底觉得是不是?”
程维山讪笑:“我不知道,团长,那也不是我媳妇啊!”
赵洪:“……”
方光海道:“好了,咱们也别再这儿瞎猜,猜来猜去也无用,这事得问正主才行。”
“铃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赵洪飞快接起,“喂,我是赵洪。”
电话那头:“团长,我是钱勇民,你有事找我?”
赵洪知道那边看不见,但还是点点头说:“听说你娶媳妇了?”
“……”钱勇民沉默片刻:“没有,团长你听谁说的?”
“还听谁说,人都找到部队来了!你小子给我老实交代,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你到底是不是没打结婚报告就娶媳妇了,而且还生了个娃?”
“不可能,团长,我没娶媳妇!”钱勇民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斩钉截铁说。
赵洪悄悄松了口气:“没骗我?”
钱勇民:“没有!”
“成,你马上回来一趟……算了不急,外头风雪大,你等雪停了再回来,注意安全。”
说完,赵洪挂断电话,神情明显轻松不少:“钱勇民说他没娶媳妇,走,咱们去会会他‘媳妇’。”
三人重新回到会议室,汪阿梅忐忑地看看赵洪,又看向最后头,见一直等待的人没有出现,脸上浮现出失落。
赵洪不禁皱眉:……这怎么瞧着还真像是等丈夫的媳妇?
“你好,我是钱勇民的团长,听说你是钱勇民的媳妇,但我们并没有收到他的结婚报告,不知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是他媳妇?”
汪阿梅一听立马激动站起来,奔向赵洪高喊:“我是他媳妇,他爸、他妈都知道,我没有撒谎!”
说着,她将孩子推搡到赵洪他们跟前,像是自证般拼命喊:“你们看,这就是钱勇民他儿子,你们看看跟他长得有多像,这孩子叫我妈,我怎么就不是钱勇民的媳妇……”
“哇哇哇……”
从身形目测不过两岁的小男孩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嘴里不停哭着喊妈妈。
赵洪也被吓了一跳,急忙安抚说:“好好好,你别激动,吓着孩子了,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汪阿梅抹了把泪,把孩子抱到怀里,低声抽泣。
赵洪一个头两个大:“……”
他刚说什么了??
不是就问问她有没有证据证明俩人的夫妻关系嘛!
赵洪与方光海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汪阿梅,你先别哭,我们没有不相信你,询问是部队的正常程序,所有人来都这样。”方光海扶起汪阿梅,带她坐回到凳子上。
汪阿梅没来过部队,不懂这是不是正常流程,但她知道不能给部队领导留下坏印象,于是止住哭声,赶紧哄孩子。
见人冷静下来,赵洪吐出一口浊气,推推方光海让他快问。
方光海拉了把椅子坐到汪阿梅对面,语气温和像是聊天说:“你刚才说钱勇民的父母认可你是他媳妇,那你们在老家办过酒喽?”
汪阿梅神色一滞,迅速低头不停晃着手里的孩子,过了半会儿才说:“我们老家二婚没有办酒席的规矩。”
方光海:“你和钱勇民结婚多久了?”
汪阿梅避开视线,手指不停的抠着孩子棉衣带子,“没多久,这孩子生下来后才在一起。”
一旁的程维山瞳孔缩了缩,赵洪更是不敢置信地握紧拳头。
方光海眯了眯眼问:“那你这次来部队是探亲,还是有别的事?”
汪阿梅抿抿干燥的唇瓣,声若蚊蝇说:“带孩子来见见他爸,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没见过亲爹几面。”
方光海站起身说:“好的,你说的情况我们会去核实,钱勇民人在驻地,赶回来需要时间。坐了一路火车想必你和孩子都累了,你们在这儿坐会儿,我让人去食堂给你们去打饭菜,吃完带你们去部队招待所休息。”
汪阿梅紧跟着站起,局促道谢:“谢、谢谢领导。”
方光海笑着摇摇头:“不客气,有事等钱勇民回来再说。”
三人脸上带笑退出会议室,到了走廊上,笑容消失。
赵龙心里头直打鼓,打发了程维山去食堂打饭,跟身旁的方光海说:“这说的有鼻子有眼,钱勇民这小子该不会真犯错误了吧?”
方光海站在三楼眺望向远方,不知何时雪渐渐停了,目之所及一片白茫,“等他回来吧。”
……
汪阿梅母子俩吃过饭,赵洪让人带他俩去家属院休息,勤务兵跑进来报告:“团长,一营长回来了。”
会议室里的几人停下脚步,赵洪转身坐回到椅子上,听不出喜怒吩咐:“让他过来。”
很快,钱勇民风尘仆仆,冻红一张脸出现在门口。
他随眼一瞥扫过汪阿梅,视线着重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蹙起眉,明显在辨认。
“钱勇民,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媳妇和儿子?”赵洪提醒道。
钱勇民盯着钱小宝看许久,眉间褶痕逐渐消散,微微欣喜说:“报告团长,儿子是我的,媳妇不是我的。”
“……”这是什么话?
“那这位同志是谁?”方光海下巴微抬示意问。
“我是他媳妇。”
“她是我弟妹。”
二人一同出声,说出截然不同的答案。
汪阿梅急出眼泪说:“大哥,家里已经做主让我改嫁给你了,你知道的!”
钱勇民:“弟妹,我没同意。”
汪阿梅更急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里爹妈准许了,你儿子现在喊我妈妈,我怎么不是你媳妇?”
钱勇民咳了咳尴尬说:“……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许包办婚姻。”
汪阿梅辩驳:“咱俩又不是头婚,算什么包办婚姻?我男人死了,你媳妇没了,我在老家替你照顾孩子,你寄钱回家养着我和你弟的娃,不就是夫妻搭伙过日子?你爹妈认我做你媳妇,乡亲们也劝我俩为了孩子凑合一起过,连族里长辈都承认了。”
汪阿梅扭头问赵洪:“团长,你说我俩这算不算夫妻?”
“……啊?!”赵洪猝不及防,“那个、那个你俩没领结婚证,不算夫妻吧?”
“我俩这不算事实婚姻吗?”汪阿梅一知半解问。
“……”
赵洪不好意思地问:“你俩发生过关系了吗?”
钱勇民:“没有。”
汪阿梅:“有。”
赵洪变了脸:“你俩想清楚再说,这可关系到钱勇民的前途,性质是不一样的!”
汪阿梅咬了咬牙说:“他有,他回来探亲我俩都睡一个屋。”
钱勇民脸色瞬变,大声说:“团长,我没有!”
赵洪没有理会钱勇民,目光沉沉看着汪阿梅,严肃说:“汪阿梅,你可能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我再跟你强调一下,如果钱勇民真的跟你发生关系,那么他就不是背个处分这么简单的事,他会脱下军装回乡务农。现在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有没有,你想好再说!”
汪阿梅一哆嗦,脸色瞬白,嘴唇努动好几下,说不出话来。
方光海见状唱起红脸说:“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们说,这件事的性质可不同,要论流氓罪处置的。当然,如果钱勇民真的欺负了你,你也别怕,部队会给你找回公道。”
听方光海这么一说,汪阿梅抖得更厉害了。
流氓罪!
她明明已经说俩人是夫妻了,为什么还会按流氓罪处置?
汪阿梅不懂,脑子一片混乱,一会儿耳边响起婆婆说让自己改嫁给大伯哥的话,一会儿又浮现出婆婆偷偷和公公商量,既然大哥不肯娶她,还是重新找媒人给大哥娶个续弦照顾孩子。
一旦大哥新娶了媳妇,后妈会照顾孩子,大哥的钱不会再打给她,她该怎么养活她的三个孩子?
想到这儿,汪阿梅鼓足勇气抬起头,坚定说:“我跟他是夫妻,睡一起不算耍流氓。”
赵洪发现她似乎还没搞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耐着性子解释说:“你说你和他是夫妻,睡在一起,可以。但在部队结婚必须要打结婚报告,得到领导批准后结婚,钱勇民没打结婚报告私自结婚,部队是要开除他的!
但如果你们不是夫妻,钱勇民没有结婚,你们睡在一起,他就是犯了流氓罪,加上他还是军人,罪上加罪。所以,你想好再说,你俩到底有没有结婚,有没有睡在一起?”
汪阿梅一下子被所有信息砸晕,整个人不知所措,脸上不禁流露出茫然。
为什么事情会这么严重?
她就是想来部队定下名分,在钱勇民领导面前过了明路,他就不会再反对了,以后俩人一起搭伙过日子,他在部队,她在老家,他打钱回来,她照顾孩子,多好!
汪阿梅想不明白,害怕匆忙之中作出错误的决定,于是闭口不言,怎么也不肯说了,一逼急就哭。
赵洪和方光海头疼,示意钱勇民自己去交谈。
钱勇民上前几步,先是冲钱小宝拍拍手,弯下腰哄道:“小宝,还记得我吗?我是爸爸。”
钱小宝盯着钱勇民看了好一会儿,明显不认识他,把头往汪阿梅怀里一埋,对她比对亲爹依恋的多。
钱勇民眸光一暗,直起身,目光上移看向汪阿梅说:“二弟妹,咱俩的事我一直不同意,我感谢你这几年替我照顾孩子,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我想办法替你解决。如果是我爸我妈逼你改嫁给我,你放心,我会和他们说清楚。”
“没有,他们没有逼我改嫁给你,我自己愿意的。”汪阿梅脱口而出。
钱勇民:“……那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汪阿梅抿抿唇,又不说话了。
“你有什么困难直接说,咱俩都是一家人,我能解决的一定帮你解决。”
汪阿梅低下头小声说:“你娶我才能解决。”
钱勇民无奈又尴尬:“……咱俩这关系,不合适。”
汪阿梅把钱小宝的小脸露出来,指着孩子说:“这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是我带的,也喊我叫妈,哪里不合适?我生的也都是你老钱家的种,你把他们养大又不会吃亏,再没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了!”
钱勇民:“……”
他无措地看看赵洪和方光海,寻求帮助。
赵洪虚捂拳头咳嗽一声说:“汪阿梅,结婚讲究你情我愿,你这样想可不对。”
汪阿梅垂下头又不说话了,以无声抵抗。
一群大老爷们脑壳疼,搞不懂女人家的心思,咋又不说话嘞?
赵洪对站在角落里的程维山招招手,低声说:“回去把你媳妇喊来,她们女同志对女同志好交流,咱们男同志跟她不好交谈。”
程维山垂着眼帘没说话,这哪里是不好交流,分明是有什么想法,不满足她的目的,让他媳妇来就能解决了?
第63章 无知无畏
程维山回到家属院,程入党被姜可忠带去另一个房间玩了,没人打扰,他将事情原委细细告诉姜芸叶。
姜芸叶听完,有些不解问:“所以团长的意思是想让我去跟她谈谈心,看能不能问出她这么做的目的?”
“嗯,团长和政委是这个意思,他们觉得有些话可能女同志之间比较好交谈,再加上他们作为钱勇民的领导,汪阿梅天然不信任我们,害怕我们偏帮钱勇民,拿话吓唬她。”
“听你的意思团长政委他们看出汪阿梅在撒谎喽?”
程维山轻笑一声:“这谁看不出来,表现得这么明显,团长政委也是大风大浪过来的,这种事虽不常见,但总有先例可循,说到底还是民众愚昧!
团长他们不想把事情扩散,看得出来汪阿梅恐怕是有什么难处,一旦她婆家那边知晓她做的事,怕她以后日子不好过,毕竟一个孤儿寡母,本就在婆家屋檐底下看人眼色过日子,有咱们不知道的艰难,能在部队大事化小解决最好。”
姜芸叶点点头,的确如此,虽说如今国家宣扬男女都一样,但在社会和家庭中,女人的地位是低下的,有时简单的一句话,带给她们的或许是灭顶之灾。
汪阿梅要说有什么坏心眼,不多,但要说她做的事产生的坏影响,挺大!
说到底还是如程维山所言——愚昧!
愚昧无知,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出的事会对钱勇民带来多坏的后果!
姜芸叶叹了声气,这也是她坚持要让军嫂们上扫盲班的目的,从原来的十几个军嫂发展到如今几十个军嫂,每晚都开,强制学习,每人每月必须上满十五天,不说让她们学富五车,但要知事明理。
现在想想,或许可能还不够,识字或许能开拓视野,但穿插国家法律、部队条例或许能更好改变思想,明辨是非。
汪阿梅的事也给她提了个醒,军嫂不仅是军人们生活上的后盾,也是思想上的后盾!
军属犯错连累军人,对她们加强思想教育是必要的,但一人之力终究有限,团里上下两千七百人,她能做的也仅仅是顾好家属院这一亩三分地。
姜芸叶不由轻叹了口气,收拾好心情说:“嗯,情况我知晓了,既然团长他们知道事实不符,那我就偏向了解她有何难言之隐了。”
程维山点点头。
……
会议室里,汪阿梅半垂着头,紧紧搂着孩子坐在那儿,仿佛在搂着自己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方光海在陪着她,时不时与她闲话家常,可一旦涉及到钱勇民,她就不说话了,也不说他俩结了婚睡过,也不说他俩没结婚没睡过,反正就是保持沉默。
在汪阿梅看来,这是她最好的办法,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姜芸叶到来后,方光海点头与她打了个招呼,起身出屋带上门。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她们俩人,再加上一个不知事的孩子。
姜芸叶首先温柔地笑了笑,语气放缓自我介绍说:“你好,我叫姜芸叶,是一名军嫂,带你们来部队的那位军人是我丈夫。”
汪阿梅局促地扭动着身子,十分不知所措,却又仿佛想起什么打招呼说:“谢、谢谢,我叫汪阿梅。”
“阿梅你好。”姜芸叶看向汪阿梅怀里不哭也不闹的孩子,伸手摸了摸小脑袋,缓解她的紧张说:“这孩子真听话,多大了?”
“三岁了。”
姜芸叶有些意外:“三岁?”这看着不太像三岁的个头啊!
汪阿梅知道她为什么惊讶,解释说:“大嫂当初是早产,人没了,这孩子不到月份生下来,大夫说先天胎里不足,以后发育不好,比不上同龄人。”
姜芸叶唏嘘:“早产的孩子是不容易养,你们家人恐怕花费大功夫了。”
说起孩子,汪阿梅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感叹说:“是啊,那时我家老三要断奶,但这孩子亲妈没了,我就没断,他一直喝的我的奶,也是我一点一点带大的。”
“那你可真不容易,好在这孩子如今看着不错。”
汪阿梅笑笑,笑着笑着忽然捂脸哭了出来,似是宣泄一直以来的压抑与悲苦:“那时候我真怕养不活他,哭起来跟个猫崽子似的,我晚上连个整觉都不敢睡,生怕早上一睁眼这孩子就没气了,我怕我对不住大哥……
妹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不是不要脸的人,我知道冤枉人不好,可我实在没办法……
我家老大读书聪明,我要供他,可我没本事,只能靠大哥给我的钱让他们读书,但是大哥娶新媳妇,我就没钱给我孩子念书了……”
姜芸叶轻轻拍拍汪阿梅的后背,无声安抚她。
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对相熟的人说不出口,反而面对陌生人却会倾诉。
半晌过后,汪阿梅止住哭,怀着期盼说:“妹子,你也是女人,有些事他们男人不懂,但你能理解的是不是?”
姜芸叶默了默,有些事她虽然理解但不赞同,“你家老大多大了?上几年级?”
提到儿子,汪阿梅闪着泪花的脸上洋溢出欣慰的笑:“上初中了,他学习有出息,考试一直是第一第二名,老师和我说,就算不上高中,但家里也一定要让他念完初中,拿到初中毕业证,以后他的起点会与旁人不同。”
姜芸叶点点头,老师这话说得不错,有文化与没文化是不一样的,出路也会更多。
但是……
姜芸叶认真地讲解说:“阿梅,可你要知道,被你这么一搞,钱营长是会被强制退伍的,他这种属于犯了错误,部队不会分配工作,只有回乡种地这一条路可走。乡下种地一年赚多少钱你也清楚,他还会有钱给你儿子念书吗?”
汪阿梅吓得嘴唇苍白起来,失了血色。
刚才团长政委都说她冤枉人会让钱勇民回去务农,她不信,但她信姜芸叶说的!
“那、那怎么办?我、我……”汪阿梅转眼急得又哭起来。
姜芸叶拍拍她肩膀安慰:“别急,事情还没到最坏的一步,咱们先去和团长政委说清楚,你再和钱营长好好聊一聊,初中不过两年,我想依钱营长的人品,你如果告诉他,他应该会同意资助自己侄儿读书。凡事都好商量,但害人不可取,只会损人不利己。”
汪阿梅泪流满面,无助又恐慌地点点头。
姜芸叶起身打开门,赵洪、方光海和钱勇民都在走廊上等着,她微微颔首,示意可以了。
赵洪与方光海对视一眼,进屋关上门找汪阿梅谈话了。
门外,姜芸叶小声与钱勇民说着汪阿梅的话,不含主观想法,只是客观叙述。
说到底,这是钱勇民的家事,该如何应该由他们自己去商量解决。
姜芸叶并不参与后续详情。
只知道两天后钱勇民将汪阿梅和钱小宝送回了老家,团长顺便给了他一个探亲假,让他在老家过完年再回来。
……
随着新年的日子逐渐临近,家属院过年的氛围是一天比一天浓厚,最近大家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但姜芸叶却眉头紧锁,心里始终惦记汪阿梅这一遭事,时常想起汪阿梅这个人。
之前她觉得个人力量太过渺小,顾好家属院这一亩三分地就好,但见了汪阿梅后,她的想法推翻了。
若是都像她这般无知无畏,害人而不自知,累带他人,多悲哀!
全团两千七百人,涉及军属几万人,大多都是像她这样的普通人,没有很多坏心眼,但有一些小算计,可往往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算计,在无知愚昧的牢笼下,变成毁人的利器。
他们或许觉得没什么,自己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却不知闯下大祸。
所以,给军属们普及思想教育,势在必行!
一人之力终归渺小,但她想试一试。
姜芸叶深吸一口气,又觉豁然开朗,心底持续的阴霾烟消云散:是啊,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她起身去翻找出《宪法》,这还是当初说要送给冯真婷的礼物,但直到她离开了自己也没送出去。
带着《宪法》,她又问程维山要了他们部队条例的小册子,转身出了门。
军嫂们上扫盲课的教室里,大伙儿齐聚一堂。
姜芸叶心底有些忐忑,跟大家说明自己想要编出一本结合常规法律条规和部队纪律的小册子给团里军属们学习,加强认知教育。
她本以为这种事大家会不赞同,会觉得她异想天开,但没想到的是……
大多数军嫂们举双手赞成,积极表示愿意帮忙。
“这是好事啊!钱营长家的事我们也听说了,那天要不是听其他嫂子说起,我还不知道不打结婚报告原来处罚这么重。咱们把册子编出
来,自己也能学习不是?”
“对啊,反正我们晚上也要上扫盲课,利用这个时间编册子,正好也认字了嘛!”
“大家有了册子就知道哪些不能做,不犯错误连累到军人,这多好!”
姜芸叶感动地听着军嫂们七嘴八舌讲着,心里流淌一股暖流。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很渺小,但又很庞大,因为她会影响其他人。
她的行为习惯,她的所思所想,都会成为底下人行事的衡量与模仿。
最终,回馈给她。
当夜,家属院的教室灯火通明,军嫂们坐在课桌前,开始整理《宪法》和《部队条例》。
大家分成几部分,分工合作,一人负责一部分。
先由一些军嫂圈出平常生活中适用范围较广的法律条规、部队纪律,再交由知识水平较高的几个军嫂进行翻译整理,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写在纸上。
当然,她们毕竟不是专业人员,对于一些法规纪律拿捏不准,姜芸叶准备全部规列出来,最后再找人请教。
一连几夜,家属院的教室灯火通明,军嫂们跟打了鸡血似的,一吃完晚饭就走,直到要睡觉才回来,搞得军人丈夫们莫名其妙。
以前虽说晚上也上扫盲班,但也没这么积极啊?
第64章 普法小册
入夜,寒风萧瑟,前几天的雪化了,但天却更冷了。
赵洪跺跺脚,喊方光海出来一起遛弯,遛着遛着,遛到他们的目的地——家属院教室。
赵洪撞撞方光海:“你家苏兰跟你说了她最近在做啥没?”
方光海在黑夜里翻了个白眼:“咋,你家阿姊没跟你说啊?”
“……”废话,她要是说了,他天寒地冻地跑出来遛弯?他又不傻!
这次军嫂们仿佛约定般,一个也没回家说,所有军人丈夫都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
在她们看来,她们编写普法小册子的行为好像有点异想天开,在没有成功前,她们不想表露人前,免得被家里男人笑话不自量力。
赵洪躲在树后,探头张望前方灯火明亮的教室,疑惑说:“奇怪,怎么也没听到讲课的声音,她们聚在一起干嘛呢?”
方光海大大方方负手站在那儿,回头一看赵洪那做贼样,抽了抽嘴角说:“进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说着,他抬脚走向教室。
赵洪一看赶紧跟上。
越走越近,教室里橘黄色的灯火愈发明亮,两枚白炽灯拖着长长的电线悬挂在天花板上,电压不稳,一耀一耀。
教室正中央和墙角边放置了一个火笼和一个烧水炉子,炭火时不时发生噼里啪啦的声音,混在军嫂们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中,温暖又安详。
罗招娣伸了个懒腰,晃动着酸胀的脖子,头一扭,正好瞧见扒在窗玻璃上的两道模糊黑影,心一悸:“哎耶妈呀,鬼呀!”
众人急忙抬起头,最靠近门口的苏兰立即起身打开门,一看是方光海和赵洪,顿时没好气说:“你俩在外头鬼鬼祟祟干嘛呢?”
方光海和赵洪赶忙站好。
方光海摸摸鼻子说:“我们散步到这里,就过来看看你们上课,咦,怎么没听到讲课的声音?考试呢?”
都是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人,谁不了解谁?
苏兰挪动两步挡在门口,赶人说:“我们军嫂扫盲班的事你别管!”
方光海:“……”
“是团长和政委来啦,快进来坐!”姜芸叶走到苏兰身旁,言笑晏晏地欢迎说。
苏兰闻言让开路,不再阻拦他俩。
“……”
赵洪都替自己的老搭档心酸,说的话在自家媳妇耳朵里跟放屁似的,一点用没有,还不如人家小姜随便说两句。
进了教室,方光海和赵洪首先环顾一圈,发现人人桌上都摊着一堆报纸,而墙角根还有很高一摞报纸,是历年来的旧报,姜芸叶问李红光从档案室专门借来的。
因为在第三天时,她们发现光靠宪法编纂普法小册子是不行的。
五四宪法一共106条规定,集中了全国优秀专家编纂,每字每句精辟透彻,不冗长累赘,用最普通的文字表达出言简意赅,她们不用翻译,也不用压缩。
可照着全抄,岂不就是另一部宪法?
出师未捷身先死,军嫂们失落又无奈。
就在气氛沉默又凝滞时,丁茹提出建议:“其实我们国家一直有进行法律宣传教育,以前我在《人民日报》上看到过很多文章,针对各个方面,比如婚姻法、土地改革等等,我们不如找些旧报纸摘录,总结到一本小册子上?”
她爱看报,每日雷打不动要看,以前在医院看,现在在医务室看,这是她看诊前的习惯。
一位军嫂也跟着开口:“嫂子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广播会转播新闻和报纸摘要,咱们每天早上不是会从家属院的喇叭里听到。”
这么一说,大家恍然大悟。
家属院高高悬挂的喇叭每天上午准时播放一首《东方红》作为开场白,然后念新闻和报纸摘要,因为内容官方又没意思,她们不爱听,所以都是下意识忽略,过耳不过心。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听完大家的提议,姜芸叶当即决定去搜罗旧的《人民日报》,翻找出上面的法律知识内容,誊抄下来。
所以就有了赵洪和方光海看到的这幕。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赵洪和方光海直接问出疑惑。
姜芸叶也不隐瞒:“团长、政委,我们想编一本普法小册子,总结一下法律法规和部队纪律,给军属们用作法律常识教育的教材。”
赵洪和方光海转念一思,就明白姜芸叶是为了什么,顿时内心大受感动。
“小姜你说,需要我们做点啥?”赵洪知道姜芸叶没事不会喊他们进来,立马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小棉絮直飞。
“团长,政委,编册子容易,但给团里军属们普及难,所以……”
姜芸叶顿住声,不说话了。
赵洪:“行了小姜,别卖关子了,我还不了解你,你肯定是想好后续怎么做了,你放心说!”
姜芸叶果真放心说了:“团长、政委,接下来就靠你们的人脉了,和各地武装部取得联系,把小册子邮寄过去,请他们去军属家讲解。”
赵洪、方光海:“……”
果然是要靠人脉,这一波下去得欠多少人情?!
赵洪和方光海对视一眼,从对方瞳孔里看到自己的窘迫。
好吧,他们承认,可能、也许、大概……没有这么多的人脉。
这可是全国范围内啊!!!
他们上哪儿联系这么多的战友和下属,还是武装部的,去讲普法小册子!!
屋里,军嫂们目光灼灼又期盼地盯着赵洪和方光海,等待他们的答案,如果团长他俩不同意,那她们做普法小册子的动力将会大大降低。
赵洪和方光海看懂了军嫂们的眼神,一时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不同意——一团最高领导的威严大大降低!
同意——做不到真好笑!
赵洪和方光海同时看了看对方,互相颔首,达成默契。
“好的,我们知道了,你们先将小册子做出来,给团里领导看过后大家商议决定。”方光海没把话说死,但准备把团里所有干部拉下水。
赵洪立刻配合补充:“如果你们的小册子内容不错,我们想办法保证团里每位战士的军属都能学习到。”
赵洪的话犹如一颗定心丸,给军嫂们打上鸡血,她们连这个年都没怎么过,一门心思的编册子。
从年前忙到年后,时间跨过1975,来到1976年。
正月过后,经过几番调整改动,普法小册子终于面世了。
里面内容简洁详尽,将自国家成立以来现今改正的新律尽数强调出来,前半部分是国家法律,后半部分是部队纪律,可以说这是一本普法启蒙书。
而赵洪他们也践行了自己的承诺,真是十八般武艺连番上!
动员所有军
官、士官把自己关系好的退伍战友罗列下来,老家在哪儿,做什么工作,请他们出面去联系本地武装部,然后赵洪、方光海觍着脸请求去一六二团军属家宣传自家普法小册子。
像林祥楠有个战友是国防部的,负责征兵工作,他也是使劲浑身解数,还自费邮了一本小册子过去,劝说他今年各地征兵时帮忙去武装部宣传一下。
剩下某些实在联系不到武装部的地方,赵洪只好派人出公差,自家人亲自去军属家里宣传部队法律知识。
也幸好这两年部队发展起来了,去年还存了点闲钱,否则哪能付得起小册子的印刷钱和军人差旅费!
赵洪心想他也是飘了,刚解决战士们的温饱没多久,就致力于给军属扫盲,步子跨得可真大,他真怕扯到蛋。
……
时间不急不缓平静走过三月,除了赵洪嘴角起了燎泡,大家都挺好。
直到某天,程维山回来说钱勇民要退役了。
姜芸叶吃一惊,睁大眼睛问:“怎么突然提前退役了?不会……还是因为汪阿梅那回事吧?”
姜芸叶面容有些扭曲,不会吧,最终还是影响他了?
程维山摇摇头解释:“不是,是他自己主动打的转业报告。”
姜芸叶很是不解:“为什么?”
程维山说:“他从老家回来后就有离开部队的想法,他说他家里还有个大女儿,和他生疏不亲,儿子也不认识他,他觉得这些年错过和亏欠孩子太多。而且他年龄快到了,升上去的可能性也不大,再过个两年依旧要退,不如早退了回去陪陪孩子,以他目前的级别,转业回当地也是处长或者科长。”
姜芸叶闻言没再说什么,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程维山压低声音说:“钱营长这一退,就有位置空出来了。”
姜芸叶不可思议的从上到下打量对方,怀疑说:“你不会要争营长吧?”
“……怎么可能!越级也不是这么越的!”程维山尾音飘高说。
姜芸叶拍拍胸口,真心实意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当营长了!”
程维山:……这话确定不是在嘲讽他?
“钱营长这一走,他的位置估计会被副营长代替,副营长的位置就空出来,我想争一争副营长的位置。”
“你有把握吗?”
程维山犯愁:“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不少,好不容易有个空缺,跟狼嘴里的肉似的,大伙儿都想争一争。”
姜芸叶点点头,拍拍程维山的肩膀安慰:“嗯,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加油!”
“……”
过了一会儿,程维山踌躇说:“芸叶,我想出个任务,出了这个任务,再加上我这么多年的军功,不出意外副营长应该能落到我身上,我想拼一把。”
姜芸叶定定地看着程维山,幽幽说:“……合着你前面说的这么多全是铺垫,有把握吗?”
程维山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扬起唇角说:“放心,我会安全回来的。”
……
第二天,程维山离开了。
姜芸叶怅然若失,不禁想:到底是怎样的任务,居然能荣获功劳晋升副营长?
定然十分凶险!
姜芸叶很担忧,但又不能说,只能埋藏在心底,如平常人一样无事过着。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一连过去十来天,程维山依旧没有回来。
直到有一天,赵洪的勤务兵来家属院找她:“嫂子,团长找你过去。”
姜芸叶一愣,不知为何心中猛跳:“有什么事吗?”
勤务兵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团长说让您换身外出的衣裳。”
外出的衣裳,这是要去哪里?
姜芸叶心里莫名惴惴:“麻烦你先等我一下,我跟托班的嫂子说一声,让她帮我带一下孩子。”
程入党从今年开始就被送到家属院托班去了,早上送过去,晚上接回来,但姜芸叶一般中午会去看他,等他睡了午觉再离开。
今天她去不了,还不知道是何事,要耽误多久,得去跟嫂子说一声,让她们帮忙多带一会儿。
姜芸叶回卧房迅速换好衣服,去托班交代一句,随后由勤务兵带着直奔军营大门口。
第65章 当作巾帼
姜芸叶跟随勤务兵来到军营大门口,远远瞧见一辆军吉普停在门口。
因为如今正在扩建家属院,把靠近家属院这边的围墙拆了,往日威严深重的军营大门,此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赵洪负手而立,面向远处正在动工的家属院,目光深沉,思绪飘远。
以前家属院依靠原来的房屋而建,与营区并无明显界限,笼统一个军营大门。这次他们准备将家属院与营区隔开,重新规划布局,营区是营区,家属院是家属院。
并且新增一栋招待所,用来给探亲军属居住。
如今,军人服务社、学校、养兔厂有了。
往后,家属楼、招待所、团农场……都会有!
看着稚嫩的一六二团蹒跚摸索,踽踽前行,一天一天发展到现在,赵洪心底不禁油然而生一股豪情万丈,热血沸腾——
未来,他们一六二团还会建设得更好!
“团长,咱们要去哪里?”姜芸叶出声打断赵洪神游天外的美好畅想。
赵洪恍然回过神,露出神秘的笑容,“你去了就知道。”
姜芸叶欲言又止,看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她压下一路过来的胡乱猜测与担忧,跟随赵洪上了车。
车上一共四人,勤务兵坐在副驾上,赵洪和姜芸叶坐在后座。
赵洪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翘起又拉平,翘起再拉平,憋不住地透露说:“咱们等会儿要去师部。”
“去师部?”姜芸叶一怔,显然没想到这个去处,很意外。
“对,有好事。”赵洪再多的就不肯透露了,一个人翘起嘴角偷着乐。
姜芸叶:“……”还不如不说呢,这不勾人嘛!
车内重新恢复静谧,一路疾驰。
一六二团距离师部有一百多公里,是师部所有单位中路程距离最远的一个,但为了确保指挥作战的有效沟通与协调,从团部到师部修建了一条平坦公路,大大缩短了路程时间。
差不多开了两个小时到达师部,哨兵查验过身份后,登记放行。
军车放慢车速驶过师部军区,姜芸叶偏头看向车窗外面,一路浏览,不觉感叹师司令部不愧是师司令部,庄严又巍峨,透着一股严谨和威严,他们团在师部面前显得幼小又破旧。
车缓缓在一栋办公楼前停下,赵洪告诉姜芸叶可以下车了。
刚下车,迎面走来一个穿着四个口袋军装的军人,目光如炬,身板挺直如松,与赵洪年龄相仿,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自带威势,一看就是部队高级别的首长。
果然,赵洪打了个招呼,对方是其他团的团长。
“老赵,这两年你那边发展得不错嘛,听说最近都得到表彰了?”团长咬牙切齿说道。
赵洪哈哈直笑,知道他说的表彰是什么,昂高下巴贱贱地炫耀说:“嗐,我也没想到,你说我咋就突然受到表彰了呢?你说我这也没干啥,做的都是本分事,咋还受到表彰了,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团长气得心肝疼:“……”
哼,故意磕碜谁呢?
赵洪拍拍对方的肩膀,他们既是战友,也是竞争对手,关键时刻是能精准戳到对方心尖上的损友。
“麻烦借个道啊,我要带我们团的军嫂去接受表彰了。”
“……”团长气红脸,磨着后槽牙,看向姜芸叶说,“这就是那位军嫂吧?”
赵洪扬起嘴角,得意洋洋道:“对,可能干了,羡慕吧!”
团长:“……”
姜芸叶:“……”
她被夸得脸红,但她到现在还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
赵洪直接带姜芸叶去了师长办公室,师长石有德坐在办公桌后,并没有处理公务,一看就是在等他们。
赵洪一改刚才在战友面前的得意模样,敛起笑意,一本正经地站好。
石有德瞥了眼赵洪,随后看向姜芸叶,语气和蔼说:“这位就是提出编写普法小册子的军嫂吧,你好,我是师长石有德,听说你姓姜,我就喊你小姜了。小姜啊,主席看过了你的普法小册子,觉得非常好,要表扬你呢!”
主主主……主席?!!
姜芸叶彻底不淡定了,惊慌失措地瞪大眼,扭头看向赵洪。
赵洪一秒破功乐开了花,重重点点头,整个人抑制不住的兴奋,满脸潮红地傻乐。
石有德等了片刻,给姜芸叶留足反应时间才继续说:“他老人家听说这本普法小册子是一群军嫂编纂出来的,用来给军属们宣传法律知识,称赞你们是一群不栉进士,高义又伟大。主席本来想见见你,接你去首都接受表扬,但他老人家身体不太好,就做罢了。”
要说姜芸叶此刻是什么反应,那就是脑袋晕乎乎的,感觉很不可思议,脑子不会转了,但不妨碍心底深处冒出丛丛隐秘的欢喜。
“所以他老人家提了两幅字,用来鼓励和激励你们。”石有德对姜芸叶招招手,示意她过来看。
姜芸叶抬脚上前,看见石有德的办公桌上有一幅宣纸,上书“不栉进士”四个大字,笔短意长,雄浑磅礴。
另一幅“巾帼不让须眉”,刚柔并济,飞动纵意。
石有德细细讲解:“这幅‘不栉进士’,称赞你们才华不输男儿。另一幅‘巾帼不让须眉’,鼓励你们以及激励所有妇女同胞,愿你们当作巾帼,有所作为。”
姜芸叶心中顿时激起一派豪迈,她愿如他老人家期许那般——有所作为!
石有德替俩人收起两幅字,一会儿他们要带回去,这是属于一六二团军嫂们的荣誉。
细心收好字,石有德引着二人来到沙发边坐下,勤务兵见状立马机灵地倒上茶,然后退至门外带上门。
姜芸叶的脑子到现在还挺晕乎的,喜悦冲散了她面对师长的紧张。
石有德其实是知道有姜芸叶这么个人的,毕竟他有个部下以前隔三差五就要来哭穷要钱,但自从一年多前,不来了,年底交上来的工作报告内容还挺好,部队各方面显示欣欣向荣。
要说赵洪有这能力他是万万不信的,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以前他就管成那个球样,没道理这两年脑子还会突然开窍。
于是他把人喊过来一问,好家伙,这得多深厚的运道,让他手底下的兵娶到一个能干的军嫂,硬生生帮他把部队从无到有给经营起来。
如今更好,因为给军属编写普法小册子宣传一事,得了主席的称赞,在这波诡云谲的形式下,这就是一道护身符,也是一份隐形功劳。
真是傻人有傻福!
石有德看着赵洪不住感慨。
算了,言归正传。
石有德看向姜芸叶说:“主席对你们用普法小册子教育军属一事大加赞赏,决定来一次全国普法行动,届时需要印刷小册子,他老人家说尊重知识成果,国家给你们支付版权费……”
姜芸叶不等石有德说完,难得没有礼貌地打断他说:“不不不,师长,这版权费我们不能收,我们本来就是拾人牙慧,从报纸上摘抄下来帮着归纳总结而已,知识成果应该属于那些撰写报纸的同志,不属于我们。”
石有德笑了笑,没有与她在这个问题上争辩,而是点头同意:“好,我会与上面说的。”
姜芸叶松了口气。
接下来石有德聊起其他话题,不过没聊多久,他有紧急公务要处理,聊天便终止了。
姜芸叶与赵洪又花了两个小时回到部队,到家时太阳已经落山,但阻挡不了姜芸叶想要和军嫂们分享惊喜的迫切心情。
她一路小跑奔向家属院。
……
教室里,军嫂们被临时召集起来。
她们震惊地听完姜芸叶说完所有,又震惊地看看桌上的两幅字,捂着胸口,欢喜的不敢置信。
乖乖老天爷,这是啥?
这是主席他老人家亲手题的字啊!!
专门为她们题的!!!
罗招娣赶紧打两下摸过纸的手,这破手,居然玷污他老人家的字!
打完手,罗招娣眉开眼笑地说:“这两幅字咱们得裱起来,以后挂在显眼的地方天天看!”
罗招娣这么一说,众人纷纷赞同附和:“对对付,裱起来。”
“挂哪儿呢?”
“就挂在咱们教室,普法小册子是在这里诞生完成的,挂在这里有意义。”
“教室不行,白天托班在这儿,别让孩子弄坏了。”
“对对对有道理,不能放在这里,那放哪里?”提议的人立刻改口。
“不如放在会议室吧。”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刹那所有军嫂安静下来,几息后,赞同声如潮水般涌动热烈,大家一致同意。
这荣誉和骄傲啊,就该放在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都知道——
她们军嫂被表扬了!被主席题字表扬了!
哈哈……
正当军嫂们提议该如何庆祝时,赵洪的勤务兵不合时宜的出现在门口,敲了敲未关的门,打断大家。
他的目光扫视一圈,落在姜芸叶身上,声音里带着几丝克制的颤抖:“嫂子,团长喊你快点到军营门口,去一趟师部。”
姜芸叶:“……”
又去?!
不是才从师部回来吗?
第66章 连长死了
“嫂子,程连长受了重伤,正在师部医院抢救,团长让你快点过去。”勤务兵颤着嗓说。
姜芸叶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瞬间一片空白,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摔倒。
旁边的方素萍及时扶住了她,一脸焦急问:“我家李维呢?他们一起出任务的,他怎么样了?”
“李指导员也受了伤,但不危急生命,所有人中程连长伤得最重。”勤务兵如实相告。
方素萍屏住的呼吸霎时一松,大口喘息,喃喃念叨:“没事就好……”
下一秒,她把姜芸叶轻轻往前一推,当机立断说:“芸叶你快去医院,入党交给我们。”
突如其来的噩耗驱散了刚才的喜悦,大伙儿齐齐关心说:“对对对,你快去……”
天呐,也不知道程连长会不会有事?
她们都是军嫂,此刻最能体会和共情姜芸叶心里的担忧与焦灼。
姜芸叶恍然回过神,压下恐慌,强自镇定说:“苏兰嫂子,麻烦你帮我照顾孩子。”
苏兰忙不迭应道:“好好好,你放心。”
姜芸叶顾不上去看一眼在隔壁和小朋友玩耍的程入党,奔跑向营门。
还是那辆军吉普,停在了和白天一样的地方,赵洪依旧站在车外。
“小姜你别急,我们马上去医院,程维山命大着呢,军医院好多有本事的医生在呢,一定能把他救回来。”
姜芸叶脚一软,差点栽到地上,然后飞快爬进车里。
一辆军车在黑夜里呼啸驶过,速度极快,车内的气氛寂静又窒息,无人开口,心情沉重。
花了一个半小时到达医院,姜芸叶在引导下来到手术室外。
手术室的灯亮着,几个男人灰头土脸的等候在外面,默默不语。
“什么情况?”赵洪暴躁问。
腿上有伤的李维慢慢扶着墙站起,颓然说:“进去两个多小时了,还在抢救。”
“怎么伤的?伤哪儿了?”赵洪拔高嗓音问。
江不凡哭唧唧地挪动步子,面色苍白,颤抖说:“连长扑过来替我挡了子弹……嫂子,是我,我对不起你,连长他……”
姜芸叶这才移眸看向江不凡,注意到他肩膀上的伤,沙哑说:“去把伤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呜呜呜……”江不凡蹲下身捂着脸痛苦呜咽起来。
赵洪气得一脚踹过去,瞪大牛眼骂:“哭什么哭,你们连长还没死呢!”
江不凡哭呛了,连忙把眼泪擦擦,抬起头,呆呆地盯着手术室上方的灯。
所有人就这么沉默地等了一个多小时,手术
室上方的灯熄灭。
手术室门打开,大家慌忙挤上去,怀着期盼又恐慌的心情问:“医生,我们连长怎么样了?手术成功吗?”
被团团围住的张院长吐出一口气,“唉!”
众人脸色一变,刷的一下惨白,姜芸叶眼前一黑。
“砰!”
旁边的江不凡吓晕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诶诶诶快来人!”张院长吓一跳,急忙推开人蹲到地上检查。
赵洪已经不知道是为手术室里的下属哀伤好,还是为倒在地上的战士着急好,心情慌乱又无措。
张院长掀掀江不凡的眼皮观察瞳孔,又听听心跳,轻松说:“没事没事,是吓晕过去了!”
赵洪脸色稍缓,心中暗骂:没用的东西,人媳妇还没晕呢,你倒被吓晕了!
张院长招呼几个医生护士把人往推车上抬走,拍拍手无语说:“急啥呀,不等我把话说完,里头那个军人没事,手术很成功,就是他以前肺部伤过,这次子弹还打在那地儿,好在他从前的伤恢复得不错,先送去重症病房,等度过危险期再转到普通病房。”
所有人被这乍悲乍喜搞得心脏狂跳。
赵洪目眦欲裂骂道:“你有病啊,没事你叹什么气!”
张院长词穷但委屈:“……我累啊,我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手术,还不能叹口气了?”
手术室的门又被打开了,出来的一位军医抽了抽嘴角。
他们院长向来跟林黛玉似的,动不动就爱叹气,累也叹气,一遇烦心事也叹气……老是不分时宜、不分场合的叹气。
幸好这次的首长脾气好,不像上次那个脾气火爆的,上来就是一拳,打得脸肿了半个月才好。
啧,还不吸取教训?
军医心中叹服,赶紧将程维山推出手术室吸引注意力。
赵洪他们果真顾不上和张院长掰扯了,立马围上去,一路送到重症病房,在门口止步。
赵洪提着的心终于落下,揉揉脸说:“行了,你们该治伤的治伤,该归队的归队,我去打个电话给政委报平安,让他安排人过来照顾伤员。”
他又换了个语气对姜芸叶说:“小姜,程维山在重症病房咱也进不去,今晚你先回去休息,明早我再让人送你来。”
姜芸叶摇摇头拒绝:“不了,今晚是危险期,我在外头陪他,回去我也不安心。”
赵洪想说什么,但对上她那双坚毅的眼眸,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成,我去给你找间空病房休息。”
说完,他气汹汹地找张院长算账去了。
谁说他脾气好了?
……
一夜过去。
普通病房里,晕了一晚的江不凡倏忽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两秒,意识回归,一跃而起跳下床往外跑。
把隔壁病床上的李维惊一跳,直起身问:“你上哪儿去?”
江不凡泪流满面地回过头,痛哭流涕说:“我去见连长最后一面。”
李维:“……你的连长没事。”
江不凡疯狂摇头:“指导员你不要骗我了,我昨天明明听到连长死了,他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在太平间,还是已经被送回团里举行哀悼会了?呜呜,我还赶得上见他最后一面吗?”
李维额头青筋直跳:“……他没死,你别瞎难过。”
江不凡有一瞬间的恍惚,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心中燃起希望,下一秒脑中回想起昨晚手术室外大夫宣告死亡的那一幕,啪——
是希望破碎的声音!
他越哭越伤心:“指导员你放心,我受得住,不会再不争气晕倒了。连长救了我的命,我对不起嫂子和孩子,我要振作起来,以后好好照顾嫂子和孩子,以慰连长的在天之灵……”
李维:“……”
没成想你小子还有这心思!
江不凡:“指导员,你还没告诉我连长到底在哪儿,我想送他最后一程。”
李维肩一松靠回病床上,手指冲下说:“他在楼下。”
江不凡:“呜呜,连长果然在太平间里。”
李维:“……行了,你快过去吧,到你连长身边哭,别在我面前哭丧。”
江不凡一脸悲伤地点点头,转身一边走一边哭:“呜呜,连长……你咋死了啊……呜呜连长我对不起你……”
李维:“……”
一路真心实意的哭到楼下,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引得住在普通病房的军人们纷纷好奇观看。
“出啥事了?”一位离得远没听清的人问。
另一位听清的人解答:“他连长死了。”
“连长死了?怪不得这么难过。”军人理解般点点头,生命无常,愿逝者安息。
江不凡在一楼全部转了一圈,没找到太平间,其他军人关心问他:“同志,你在找什么?”
江不凡吸了吸鼻子,瓮声说:“我找太平间。”
另一位友情提醒:“太平间不在这儿,你出门右拐往后走,走到最里面,有一栋矮平房,太平间在那里。”
江不凡含着一泡泪,感激道:“哦,谢谢。”
他转身跑出去,拔腿去找太平间。
几分钟后,去医院食堂吃完早饭的姜芸叶回来了,径直走向一楼,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下。
没多久,张院长摇头叹气地过来查房了,“唉,昨天那个手术的病人情况怎么样了?”
值班的医生回话:“挺好的,麻药过后醒了一次,没出现什么危险情况。”
张院长点点头说:“他们当兵的身体素质好,过俩天就能生龙活虎,把他挪到普通病房去。”
医生:“好。”
张院长不知想到什么愁事,眉头拧作一团说:“唉,这次做手术又用不少急救药,库房里的常用药品都不多了,你再打电话去师里催催,让他们制药车间赶紧生产一批送过来,这都多久了,产量咋还一直上不来?医院都没药用了,愁人!”
跟在张院长身后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为难说:“院长,不行啊,我都打过好多次电话催了,他们生产力不足,催也没用。”
张院长来到姜芸叶身边,话如一阵风飘散到她耳中,“你告诉他们,再不送药过来,以后有兵伤了也别送到我这里来,我没药,治不了!”
男人无奈赔笑,眼一撇瞅见听到他们院长无赖话的姜芸叶,顿时汗颜不已,冲她尴尬一笑。
张院长仿佛也意识到这里有个军属在场,闭上嘴,进屋查看程维山情况去了。
一刻钟后,张院长带着值班医生从病房里出来。
等在门口的姜芸叶够头往门里看,踌躇问:“院长,我……”
不等她开口说完,张院长有如预料般说:“病人恢复得不错,你可以进去看看他,但不要呆太久,影响病人休息。”
姜芸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绷紧一晚的情绪终于释放,大喜过望说:“谢谢院长,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呜呜呜……”
去太平间没找到自家连长的江不凡,伤心欲绝哭着回来了。
“呜呜呜呜,指导员,连长的遗体没了……”
第67章 连长没死
江不凡一边哭一边往楼上走,他要去找李维告状。
这个军医院太不是东西了,弄丢了他们连长的遗体,还骗他说名字不在册上……
姜芸叶叫住人,“江不凡!”
江不凡回头,看见姜芸叶的那刻更难过了,泣不成声地走过来说:“呜呜……嫂子……连长不见了……”
姜芸叶诧异:“你们连长就在我身后的病房呐。”
江不凡惊喜非常:“真的吗?太好了,连长还没有被送去火葬场!”
姜芸叶:“……”
“嫂子,我能去见连长最后一面吗?”江不凡忐忑问。
他害死了连长,嫂子不一定会准他进去告别。
若她真的不同意,那他就跪在这里告别。江不凡暗下决定。
姜芸叶突然想起昨晚他晕过去了,不知道程维山其实没死。
“你误会了,程维山没死,在病房里休息呢,来,我带你进来看!”
姜芸叶领着江不凡进入病房,程维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江不凡:“……”
他满心震撼,无语言表,目瞪口呆,心里尖叫:啊啊啊啊啊……连长他又活过来了!!!
程维山眼珠子转转,表示自己确实还活着。
江不凡哭得好不凄惨,比姜芸叶这个当媳妇的还矫情,抢着扑到床边,握紧程维山的手,感天动地说:“连长,我以为你死了呢,你吓死我了!呜呜……”
程维山想撒开但没力气,听着他哇哇乱叫。
江不凡抱着不肯撒手,倾诉自己颠荡起伏的心情:“连长你不知道,我刚才去太平间没找到你,有个登记的老头说你被拉去火葬场烧了,我难过死了……”
程维山额角抽了抽,并不想听他去太平间找自己的愚蠢经历。
病房外,中年男人和医生一起谴责地看着张院长。
看看,搞出那么大的乌龙,把人孩子吓成啥样了,没事叹什么气!
张院长欲言又止:……唉!
他立刻敲敲门,木着一张脸提醒:“探视结束,让病人好好休息。”
江不凡撒开手,抹了一把泪,扬起唇角愉快说:“连长,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程维山闭眼婉拒,表示并不想看到他。
姜芸叶上前一步来到病床边,蹲下身轻轻说:“好好休息,我在门外陪你。”
程维山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态度截然不同,喑哑说了一个“好”。
……
过了两日,程维山伤势稳定下来,被转移到普通病房,李维每天瘸着一条腿,楼上楼下的来找他。
姜芸叶今天回去了,她要回去换身衣服,再回去看看程入党,听说这俩天找不到她,已经开始发小脾气不好好吃饭了。
所以换了程维山的通信员李晓雷来照顾他,正好李维也住院,一次照顾俩。
回到家属院的姜芸叶没回家,先赶紧去苏兰家里接程入党。
“入党,妈妈回来了。”姜芸叶对院子里拿小木枪胡乱挥舞的程入党,微笑拍拍手。
听到熟悉声音的程入党兴奋回头,下一刻好似想起什么,快速转身,小屁股对准姜芸叶,生气不理她。
苏兰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笑着说:“芸叶你回来啦,入党快看,妈妈回来了。”
程入党小短腿跑到苏兰身边,将头埋在她膝间,不肯出来。
苏兰不懂:“这……”
姜芸叶上前抱住程入党,忍俊不禁解释说:“妈妈不是故意抛下程入党的,是爸爸受伤了,妈妈去医院照顾爸爸了。”
程入党是听得懂医院等词汇的,抬起小脸焦急说:“爸爸,打针?吃药?疼!”
姜芸叶配合着稚言稚语:“对,爸爸在医院打针吃药呢。”
“回家。”程入党小手一指外面的路,急着就要回家。
“好咱们回家。”哄完娃,姜芸叶看向苏兰说:“嫂子,谢谢你这俩天帮忙带他,麻烦你了。”
苏兰笑着推辞:“说不上的,有了一个小娃娃做伴,我不知道多开心,程连长怎么样了?”
“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
“那就好,真是老天保佑!哦对了,差点忘了说,大妮生了,生了个儿子,当时你在医院就没跟你说。”
“是嘛,太好了,我等会儿回去看看她。”姜芸叶算算日子,心想可算生了,都超预产期十来天了。
她抱着程入党先回了家,架起柴火在锅里烧上水,然后拿上早就准备好的红糖红枣去隔壁看望王大妮。
一番寒暄简单看望过后,姜芸叶回到家,先是给程入党洗了个澡,又给自己洗了个澡,回屋带上钱和票,去找方素萍。
这俩天程维山都是吃的方素萍煨的鸡汤、骨头汤,她那晚走得急,身上没带多少钱票,现在回家了得还给人家。
姜芸叶到时方素萍正用保温桶装好今天的病号饭,准备送去医院,听到姜芸叶要把钱票塞给自己,连忙推拒。
“咱们谁跟谁,哪用得着算这么清,都是顺带手的事。”
姜芸叶:“方姐,我占你点便宜,你的劳工费我就不给了,但这伙食费必须得收。”
方素萍一看姜芸叶一脸不容拒绝的模样,轻笑说:“行,那我就收下了,你等会儿回医院吗?”
“回的,方姐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找赵龙和李红光说点事,我们一起去医院。”
“好,我等你。”
看着姜芸叶走远,方素萍不由感叹,这就是能者多劳吧,一点不得空!
没多久,姜芸叶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搀着程入党过来了,方素萍也赶紧把自己俩儿子叫上。
今天星期天,学校放假,自己不在家,这俩浑小子能闹翻天,还是让他俩跟着去医院看看亲爸吧。
坐上车方素萍才发现,开车的不是汽车连的战士,而是李红光,旁边副驾上坐着赵龙。
她没问俩人干什么去,只是招呼自家俩皮猴子赶快坐好。
军车一路飞驰到军医院。
李红光和赵龙一块儿下了车,去病房看望过程维山和李维后便离开了。
李维注意到俩人离去的方向,扭头想与程维山说些什么,却看见他此刻哪有功夫搭理自己哦,已经被儿子哄成翘嘴。
“爸爸,不痛。”程入党踮起脚尖,心疼地摸摸程维山的毛毛。
程维山眉开眼笑,柔声四溢说:“爸爸不痛,入党真乖。”
程入党贴心地往他挂水的针眼上吹吹,“爸爸,呼呼。”
程维山嘴角翘得老高,“好的,入党帮爸爸呼呼。”
李维妒忌的眼都红了,立马找自己那俩儿子,“李国栋、李国梁过来!”
李国栋和李国梁正对着亲爹的病号饭垂涎三尺流口水呢,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地走过来。
嫉妒使人面容扭曲,李维指着一旁的程维山和程入党说:“看见弟弟咋对叔叔的嘛,你俩也给我呼呼。”
李国栋抗拒:“爸爸,这不好吧?”
李国梁学舌:“爸爸,这不好吧?”
李维气急:“哪里不好了?”
李国栋栋是个大小孩了,做不出那么幼稚的举动,更何况——
“爸爸,你脚那么臭,为什么还要我们给你呼呼?”
李国梁学舌:“爸爸,你脚臭,不要呼呼!”
李维心脏如戳一箭,受到成倍伤害。
李国栋不管老父亲郁闷的心情,睁大眼睛盯着他包着纱布的腿,稀罕说:“爸爸,你真瘸了吗?”
李国梁重复:“爸爸,你真瘸了吗?”
李维闻言低下头,假意伤心:“对,爸爸瘸了,以后你们只有一个瘸子爸爸了。”
李国栋跳起:“哦耶,我爸爸瘸了,是个瘸子爸爸!”
李国梁学着哥哥的样儿双脚一蹦,稚声说:“哦也,爸爸瘸了,瘸子爸爸!”
李维:“……”
李国栋:“瘸子爸爸、瘸子爸爸……”
李国梁:“瘸子爸爸、瘸子爸爸……”
一个儿子一倍攻击,两个儿子十倍攻击,李维差点气吐血。
他想过去揍他俩,偏偏他拄着拐还追不上,气死他了!
父子三人绕着不大的病房来回追逐,直到方素萍过来一人打了一巴掌才老实。
李维气得要死,找方素萍告状:“他俩骂我瘸子!”
方素萍:“……谁让你平时不正经,老是逗他俩,
现在吃到教训了吧?”
李维:“……”
病房这边上演鸡飞狗跳,病房外边却安静得多。
院长办公室里。
张院长看着特地来找自己谈业务的俩人,叹了口气。
听到对方的叹气声,李红光眸光微动,语气更加平和说,“张院长,我们刚才说的是有哪方面不妥吗?还望指正。”
张院长他就是很平常的叹口气,不含任何特别意思,不过不妥倒是真的有。
“那我就有话直说了,第一,不知道你们的中成药品有没有获得上级批准,没有领导批准的药我们医院是万万不敢用的;第二,我承认有些中成药对治病有奇效,但我们医院缺的更多是西药,比如抗生素青霉素、解热止痛药阿司匹林、急救药肾上腺素等等,这种见效快,方便抢救……你们懂吗?”
李红光和赵龙对视一眼。
懂,他们怎么不懂?
不就是一嫌弃他们的药生产不正规,二医院暂不需要中成药嘛。
看来这次是白跑一趟了!
俩人起身告辞:“既如此,那张院长我们就先走了,今天打扰了。”
张院长起身将两人送出门,目送人走远,随后关上门摇摇头叹气。
赵龙和李红光重新回到病房,将张院长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了姜芸叶。
姜芸叶有心理准备,并不是很失落。
李维对姜芸叶也是佩服得紧,就老程住院她都能循着空发展部队业务,难怪他们团能在短短两年内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姜芸叶不知李维心中的赞叹,压低声音吩咐李红光二人:“你们去打听一下部队的制药车间在哪里?是师部直属军企,还是哪个兄弟团办的工厂车间?规模多大?主要生产什么药品?”
李红光和赵洪点点头,虽然他们不知道姜芸叶具体想做什么,但听她的总没错。
方素萍他们在病房呆了没多久便回去了,姜芸叶没回部队,带着程入党在这里照顾程维山。
这间病房只有程维山一个人,张院长特地腾出来方便姜芸叶照顾伤员,一家三口住着刚刚好。
此时,乖儿子还在心疼亲爹,姜芸叶给他搬了张靠背椅坐在病床旁,程入党的小脚搭在床梆上,时不时给程维山的手呼呼,有时还轻轻拍拍被子似乎是在哄睡。
“爸爸,听话,不痛……”
李维羡慕得眼睛疼,气狠地一瘸一拐跑出病房。
——
姜芸叶他们在军医院总共住了一个礼拜,等程维山可以下床活动后,便出院回去了。
毕竟部队也有医务室,换药什么很方便,还是在自家地盘上修养更舒服些。
一回到团里,姜芸叶首先让程维山去医务室检查伤口,顺便让邹恩富给他把了个脉。
很不幸,程维山刚结束的喝药旅程又要重新开始了,甚至比上次还要久。
姜芸叶他们带着一大包中药回到家,不到片晌,李红光和赵龙就收到消息过来了。
第68章 厚积薄发
李红光和赵龙是来告诉姜芸叶上次让他俩调查的事。
李红光:“嫂子,我找几个战友托人打听了,给医院和卫生队提供药品的是师里军企下的一个制药车间,规模不大,主要生产常用西药,生产力不高,连满足师里需求都不行。听说前几年就传出师长有意向要扩大制药车间,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实施。”
“婶子,你打听这些是想做什么?”赵龙年纪轻,按耐不住心里急切问道。
他有预感,这次团里又会有一次大动作。
作为一个有志向的小伙子,他渴望做出一番事业,功成名就!
姜芸叶也不藏私,结合刚才李红光给出的信息说:“既然这制药车间是师里的,那就可以争取让师部把制药车间放在我们团,与团里制药厂合并,一是给咱们制药厂过个明路,二是变相让师部支援团里,加快建设。”
团里制药厂成立大半年了,一直不温不火,像赵洪想象的把药卖给兄弟部队的好事没有发生,目前仅仅是供团里使用。
不是生产跟不上,而是酒香也怕巷子深。师部驻扎这一片毗邻山脉,几乎每个基层部队周围都有丰富的药材资源。
所以对于中药大家不缺,缺的是制药手艺罢了!
如果没有出程维山受伤这一回事,她原本是打算在今年想办法将制药厂的中成药推广出去,但好巧不巧,那天让她听到张院长的唠叨话,心里不禁有了一个更宏大的设想——
何不让团里的小作坊与部队制药车间合并,成为一个真正的制药厂!
这于团里有利,于师部有益,互惠共赢!
也幸好那制药车间不是哪个兄弟团的产业,否则她的想法怕要夭折腹中了。
李红光与赵龙听完眼睛一亮,就知道嫂子不会无的放矢,让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意义的。
李红光立刻站起身,激动说:“嫂子,我这就汇报上去。”
赵龙也站起来,兴奋说:“婶子,我去附近生产队宣传中药种植。”
话音刚落,俩人一起跑出了院,一个比一个快。
姜芸叶嘴角勾起,随之却又落下不免担忧,合并药厂想法是好,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实现,得做好多方打算呐。
她转身又返回医务室,找到邹恩富。
邹恩富望着去而复返的姜芸叶,不解问:“程连长的伤出问题了?”
姜芸叶摇摇头:“没有,邹队长,卫生队中药培育的怎么样了?可以让附近生产队种植了吗?”
赵龙脑子灵活,立马想到中药种植上,如果真能药厂合并,对中药需求肯定日益增加,如今他先行去附近生产队宣传,接下来卫生队的种植指导工作将会更好开展。
邹恩富皱眉说:“种中药和种粮食种菜不同,不是一年收几茬,中药有一年生、两年生的,甚至还有十年生的,当然像那种百年生的咱就不谈了。比如黄芪、当归,一年生长孕穗,第二年采收,药效也是两到三年好,你如果现在着急让生产队种植草药的话,我这里只有金银花、板蓝根、夏枯草这类半年生、一年生的种子。”
姜芸叶愣住,没想到种药材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她握紧拳,有片刻怔忪。
时间……发展需要时间!!
是她步子迈得太大了,竟想一步登天。
姜芸叶深吸一口气,极快调整心态说:“这样邹队长,卫生队以后种植以多年生药材为主,像那些半年生、一年生的草药种子分给生产队,让他们种,既能节省咱们时间,也方便他们大规模种植,我想这种半年生、一年生草药应该不难种。”
邹恩富:“时间短的草药和野草一样顽强。”
姜芸叶:“那就好,可以让生产队学习种中草药了。”
姜芸叶是厂长,对于她关于制药厂的任何决定邹恩富向来听从,“好,我来安排。”
谈完事,姜芸叶便回家了,刚到家属院门口,与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赵洪碰个正着。
也不知道李红光是不是一出去就直奔办公楼汇报了,搞得团长和政委那么快跑来找她。
“小姜,你想让师里支援咱们合办制药厂?”
姜芸叶:“是的,政委。”
“你有把握成功吗?”方光海眸子期待问。
姜芸叶:……这能不能成功得看领导们给不给力吧?
方光海也意识到自己问的话不对,改口说:“那我们回去商议一下申请报告怎么写,先试试,但可能不会成功。”
姜芸叶点点头,这她知道,合办制药厂不是小事,如果是师里出手,那就不是像他们这样的小打小闹了,最起码得投入几十万进来。
赵洪他俩也不知道跑这一趟来干啥,又灰溜溜地跑回去工作了。
……
一连过了十来天,生产队那边宣传种植中药材工作都已经开始收尾了,关于合办制药厂的事却一直没有动静。
姜芸叶不知道团长到底有没
有把申请报告交上去,对于合办制药厂这件事,她只负责提出设想,具体实施,如何推进却有心无力。
毕竟是与师部合作,涉及到多方面,其中有的扯皮呢,师长不会听取她一个小小军嫂的意见,就算真能合并,师长肯定会派专人管理,一六二团不会全权做主,能插手的余地不多。
姜芸叶看得很明白,赵洪等一众领导却等得心焦。
他们很清楚拥有一个正规制药厂对团里的裨益,说白了,这就是打着合并的幌子,让师里支援团里建设。
终于等到第十五天时,赵洪交上去的报告被打下来,师里不同意。
赵洪急得又开始上火了,绕着办公室来回踱步。
如果姜芸叶没有提出这个想法,那他或许不会这么坚持,可她说出来了,现在他挠心挠肺的就想实现。
绕办公桌走了十来圈,赵洪停下不转了,径直往门外走,既然这主意是小姜提出来的,那么她该帮忙想办法解决。
赵洪找到姜芸叶,和她说了师长没同意合并制药厂。
姜芸叶没感到太意外。
“小姜,你说有什么办法能让师长同意团里的提议?”赵洪不甘心问。
姜芸叶沉默几秒,出了个有点馊的主意说:“团长,要不你去找师长问问,如果实在硬性条件不够,那就算了,如果有合作的可能,您就求求他,拿出之前去讨钱的不要脸劲儿。”
赵洪咬了咬牙,“……成!”
第二天,和石有德打电话约好时间,死皮赖脸的赵洪再次重出江湖。
他翻出那件破旧褪色还有补丁的军装穿上,雄赳赳气昂昂来到师司令部。
“报告。”
“进来。”
石有德抬起头,眼角抽了抽,心脏砰砰狂跳,怎么又把这件衣裳穿出来了?
他现在一看见赵洪穿破军装就条件反射头疼,近两年好不容易消停点,怎么又开始了?
“你找我什么事?”石有德挪挪屁股坐得更笔直说。
赵洪觍着脸笑:“师长,我想问问上次我提交的合并制药厂报告怎么没批啊?是不是哪里有问题,要不我再改改?”
石有德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冷哼一声:“哼,不用改了,我不同意把制药车间放到一六二团去。”
“为什么呀?”赵洪一蹦三尺高,格外义愤道,“其他团你都帮扶,凭啥我们一六二团什么也没有,是不是因为我们团新成立,是后娘养的所以……”
“啪!”
石有德生气地拍桌子,“胡说什么!越说越不像样!”
赵洪不忿,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制药车间又造不出多少药,还当个宝贝捂着,前几年就说要扩大规模了,一点动静没有,还不如把机器搬去我们制药厂让我们团生产呢……”
石有德:“你懂什么,你说得轻巧,上下嘴皮子一碰,钱呢?开制药厂不要钱吗?想得倒挺美,你那儿什么都要新建,师里要投多少钱进去?”
赵洪不说话了,呵,师长就是舍不得为他们一六二团花钱。
行,既然师长这么小气,那他也无话可说!
“师长,再见。”
赵洪果断出屋回去了。
把石有德看得一愣一愣,这还是那个死皮赖脸的赵洪吗?就这么轻易走了?
赵洪当然直接走了,既然没钱,那就是硬性实力不够,小姜说了,硬性实力不够就算了。
而一时接受不能的石有德坐在办公室,不知怎的,心底添了几丝愧疚。
以往都是死乞白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今天却一反常态,莫不是真伤心了?
石有德忽然有些坐立难安,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其实扶持一六二建一个制药厂也可以,师里一直就有扩大制药车间规模的计划,在哪儿建不是建……
赵洪回到团里,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稳呢,电话急促响起。
“喂赵洪,你把你那个合并制药厂的申请重新写一遍,写详细点,我和大家开个会讨论一下,想办法给你批了。”
赵洪:“……”
惊喜来得太快,像龙卷风,却又莫名其妙。
不过小姜果然聪明,说的主意真有用!赵洪喜滋滋地想。
很快,师部即将成立一个制药厂,用于支援一六二团建设的消息传出来了。
五月份,制药厂开始动工建造。
不同于团里的小打小闹,师部要建就是建大手笔,包括西药生产车间、中成药生产车间、宿舍楼、药品实验室、办公楼、食堂……一应俱全。
制药厂由师部与团里共同管理。对于药品的调配,师部享有绝对控制权,团里只负责平常的生产管理,西药利润上交师部,中成药利润归团里所有。
其中工厂管理岗位由部队派遣军人担任,技术岗是原来制药车间的技术骨干再加上一六二团的卫生队员担任,其他普通工人可以由团里自行安排,而姜芸叶一直安排学习医药知识的军嫂们终于有机会可以上岗了。
当然,今年是上不了岗的,制药厂最起码要到明年才能建好。
同时,家属院的扩建也在稳步进行中,为了节省用地,采用的是城里职工的筒子楼样式,预计在今年年底完工。
到时家属院三层楼房里的住户将全部搬出去,这栋楼腾出来用作军嫂的活动室。
一九七六年,整个一六二团都在围绕盖房子、建厂子中度过……
随便走到哪里,都是战士们热火朝天的干活身影。
一切需要时间,在厚积中薄发。
而姜芸叶也没闲着,带领军嫂们利用空余时间,开始研究起其他赚钱的路子……
第69章 地动山摇
六月底,钱勇民转业离开。
七月,程维山如愿坐上副营长的位置,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回归部队恢复训练。
团里准备规划专属农场了,位置定于后山不变,但山脚下已经种满了,准备沿着往山上开垦。
因为盖房子盖厂,后山脚沿上的树基本被砍光了,如今要把土地梳理平整,这又是一项大工程。
军嫂们干了几天,觉得不行,树虽然砍了,但底下的树根还在,又粗又深,难挖的很。
她们想着能不能请团里战士们帮帮忙,但战士们也忙得很,除了一小部分去建家属楼,剩下大半全去建设制药厂了。
师长下了死命令,必须要在明年年底前将制药厂建好并投入使用,时间紧任务重,师里还派了其他兄弟部队过来支援建设,大家轮班倒,根本不停歇。
没办法,姜芸叶只好做动员,身先士卒拿着铁锹去后山干。
七月的天又闷又热,好几个军嫂热得中了暑,姜芸叶赶紧叫停,让大家歇歇。
当天晚上,一阵地动山摇,惊醒了所有人。
地在晃动,震得房子“哐哐哐”响。
两只军犬不停狂吠,传遍整个军营。
大家披着衣服从屋里跑出来,连滚打爬跑到开阔地躲避。
惊惧、担忧、害怕、恐慌……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轰隆”一声,声音仿佛击打在众人心上,大家下意识一颤,抬头望向巨响方向,那是后山。
晃动持续十几秒结束了,但阴影却一直跟随。
“刚才那是地震?”有人出声说。
“应该是,咱们这边应该是被余震波及了。”
“天呐,是哪里地震了?连咱们这边的都有这么强的震感?”
“所有军人回操场集合,进入战备状态。”赵洪脸上的惊恐还未消散,大声下达命令。
“是!”
方光海脸上挂着与赵洪同样的忧虑,安抚军嫂们:“大家先不要回房子里,在空旷地方呆着,小姜,你组织好大家。”
“是!”
姜芸叶手上抱着光溜溜的程入党,刚从程维山手里接过来,地震发生时,他直接抄起孩子拉上姜芸叶跑到院里。
等震感过去,他才回屋拿了俩人的衣裳飞快出来,却忘了给程入党拿条裤子,现在小鸟儿在外一晃一晃。
好在现在是夏天,不冷,不必担心冻坏孩子。
不过程入党挺有偶像包袱的,埋在姜芸叶怀里死活不肯出来,一直念叨“羞、羞、羞……”
姜芸叶现在也没空管他,让军嫂们按各自组别站好,让各个组长点人头,确定所有人都在屋外,才松了口气。
大伙儿警惕了一会儿,见不再有异动,微微放松,议论开来。
“刚才那是不是地震?”
“应该是吧。”
“后山出什么事了?好吓人!”
“是啊,好大的动静。”
也想知道出什么事的赵洪正在后山查看情况——
后山塌方了,山上的岩石和土壤滑坡,毁了菜地,山脚一片狼藉。
赵洪皱眉看着被冲坏的几间鸡舍,晃晃手电筒,指挥战士们去抓漫山溜达的鸡。
怕还有余震不安全,程维山带几个人回到家属院开始搭帐篷,毕竟大人不睡,孩子也要睡。
一共搭了十个帐篷,地方不大,几乎是一个帐篷紧挨一个帐篷,军嫂们也是大家挤挤。
程维山和一群军官丈夫们回家拿了被子、床单,今晚准备在帐篷里凑合凑合。
夜色晦暗,方光海脸色沉重地坐在露天操场上,面前摆放一张桌子,上面只有通讯兵接好的电话与军用电台。
他在等消息。
赵洪满身肃裹从后山回到军营,急切询问:“怎么样?有消息没?”
方光海神情冷肃地摇摇头:“还没有。”
赵洪:“后山受刚才余震波动塌方了,毁了一部分鸡舍和菜地,没有人员伤亡。”
方光海:“那就好。”
赵洪:“家属院那边如何了?”
方光海:“我让程维山他们回去照顾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光微亮。
姜芸叶睡不着,心事重重地坐在帐篷外面,与程维山一直相顾无言。
俩人眺望远方,神情凝重,目光幽长。
“还没有消息吗?”姜芸叶陡然开口问。
程维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姜芸叶没有说话,在心底默默期盼。
没多久,李红光跑来找姜芸叶,“嫂子,后山塌方压坏了几间鸡舍,团长让人把跑出来的鸡抓了,问你怎么处置,关哪儿?”
姜芸叶捻捻手指,突然说,“把鸡杀了。”
李红光一愣:“啊?都杀了!”
姜芸叶点头:“对,都杀了,再杀几头猪。”
李红光不解:“为什么呀?天热,肉放着要臭的,嫂子。”
姜芸叶没有改变想法,而是和一旁的程维山说,“你回去和团长政委他们说,让战士们尽快把猪和鸡杀了,把肉烘成肉干。”
程维山眸光微动,很快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起身应好,快速前往军营。
剩下李红光一头雾水的站在那儿,搞不明白状况。
赵洪他俩身经百战,程维山一说当即反应过来,迅速安排战士们去杀猪杀鸡,所有炊事班战士准备调料、柴火,开始露天架锅……
天光越来越亮,天边逐渐沁出橙红光芒,太阳升起了。
“铃铃铃……”短促的电话铃声终于响起。
方光海迅速接起,“喂……好的……明白……”
他的声音越来越无力,捏着听筒的手指泛白,赵洪明显能感觉到电话那头传出的是一个噩耗。
挂下电话,方光海怀着沉痛的心情说:“安元市发生特大地震,初步估计损失惨重,上级紧急命令各部队抽调卫生队和工程兵,去师部汇合组成第一批军队救援队伍,前往安元市救灾。”
所有人被这个消息当场骇住。
消息传到家属院这边,军嫂们表情愕然,姜芸叶却有种尘埃落定之感,果然……地震了。
天光大亮,军嫂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吃过部队送过来的早饭后,姜芸叶将军嫂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留在家属院照顾孩子,一部分去操场那边帮忙。
几个小时过去,貌似不再有余震了,一群军嫂结伴大着胆子回到家里,拿上刀和菜板。
姜芸叶领着几十个军嫂拿着菜刀菜板,带队来到操场。
她环顾操场一圈,在屋檐下找到方光海,他正在跟几个领导交谈什么,姜芸叶停在不远处确保自己听不见他们讨论的内容,静静等着。
方光海也注意到了她,抬手示意先暂停讨论,对姜芸叶招招手:“小姜,你有什么事?”
姜芸叶立马上前道:“政委,我们军嫂自发过来帮忙制作肉干。”
方光海脸色好转不少,抬手指了个方向:“嗯,你去那边找炊事班。”
姜芸叶抿抿唇,思索一瞬开口说:“政委,不如将所有成年猪杀了制成肉干,这两样保存时间长,如果安元市那边损失惨重……”
剩下的话姜芸叶没说出口,但她相信方光海听得懂,现在灾情报告没有出来,大家不知道震区情况,但预估不会太好,现在是医疗队第一批前往救灾,后续说不定会派部队携带口粮过去支援。
肉干储存时间久,方便携带,无论是直接吃还是煮汤喝,是补充营养的不错选择。
灾区缺粮食,如果上级没有派一六二团过去救灾,那他们也能将大批量肉干送去安元市支援,总之不会浪费。
方光海从得知地震那刻起紧锁的眉头稍松,他吐出一口闷气,点点头,让战士去传达命令。
赵洪带人去周边巡查了,附近生产队毗邻山脉,他们担心发生山体滑坡。
虽然上级还没有具体命令,但整个一六二团不会坐以待毙,迅速运转,为即将到来的使命做准备。
可容纳几千的操场上,出现奇怪的景象——
这边猪吼撕心裂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惨不忍睹。
那边白雾熏天,柴火噼里啪啦烧着大锅,平静朴素。
莫名交织又和谐。
姜芸叶带着军嫂们来到炊事班这边,将菜板放在简易搭建的桌上,二话不说开始切猪肉。
已经有一头猪被杀了,炊事班的战士们利索将骨头剔除出来,肥瘦分开,军嫂们力气小,负责将瘦肉切成一指宽细条。
几十个军嫂一起切,很快凑满一锅,全部倒入加了葱姜酒盐的调料水里煮熟,然后捞出来,平铺在铁架上,底下架着柴火堆烘干水分,这就是简易肉干的做法。
味道肯定不会多好吃,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除了烘肉干,旁边还有将肥肉切成大块熬油,熬出来的猪油方便携带,猪油渣也是一种能保存很久的食物。
炊事班的战士们将骨头上的肉剃的很干净,所有骨头拿来煮汤,力求不浪费一丝一毫。
操场上的军人和军嫂们如流水线一般配合。
军嫂们干一个半小时回去和在家属带孩子的军嫂交换,就这么轮班歇一个半小时,干一个半小时,硬生生将五头大肥猪的肉在一个上午切完,各个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好在今天是个阴天没出太阳,但天气依旧闷热。
整个操场上空飘散着肉香,闻得大伙儿肚子不停咕咕叫,尤其是炊事班的战士,对着锅里的肉狂咽口水。
经过两年的时间,团里的猪由原来的三十头发展到如今,除去平常吃掉的,还剩下一百头,这其中又包含未长成的小猪和怀崽或哺育的母猪五十四头,也就是说这次要把那四十六头成年猪大手笔的全杀掉。
但一个上午,他们所有炊事班再加上军嫂也才搞定五头猪,这个进度不可谓不慢。
姜芸叶心中暗自焦急,时间不等人,一个命令下来,部队指不定下一秒就会开拔去安元市救援,她得想个办法快点……
第70章 出发救援
吃过一顿喝骨头汤喝到饱的午饭,姜芸叶找到几个正坐在树荫底下休息的炊事班长。
他们上午也累得够呛,虽说猪是其他战士杀的,但剃猪肉、烘肉干、熬油这些活可不轻松,前者需要一把子力气剁骨剃肉,后者需要抬着胳膊不停翻烤、搅拌,哪个都不容易。
姜芸叶找了熟人——特务连的炊事班长杜威。
虽说程维山现在升副营长了,但接替连长职位的人还没确定,所以现在还是由程维山暂时代管特务连。
“杜威。”
杜威抬头一看是姜芸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嫂子,你有事找我?”
姜芸叶走到一群炊事班长中间,直言不讳说,“咱们上午的进度太慢了,半天杀五头猪做肉干,一天杀十头猪,得四五天才能将猪肉干制作完成,不说团里可能时刻准备支援救灾,就说把这些肉干送去安元市支援,四五天再加路程,送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听到姜芸叶话中的紧迫,杜威和一众炊事班长也犯起了愁。
杜威代表发言:
“嫂子,我们懂你的意思,可大铁锅不够,人手也不足,我们就是踩上风火轮,也不可能一天把四十多头猪全杀了做肉干呐!”
姜芸叶眉头深蹙,如今却是多事之秋,附近有个山滑坡埋了小半生产队,还有一处滑坡严重损毁了道路,赵洪带走一个营过去救人加疏通山道。
军营这边只剩下一个营,事情也很多,仓库物资需要转运搬上车以备不时之需、后山塌方的地方需要清理、烘肉干的柴火需要砍、猪需要杀……
不过下午应该能腾出些人来帮忙。
“一会儿我去跟政委说一声,申请多派些人来帮忙。”
几个炊事班长相互对视一眼,还是杜威站出来发言说:“嫂子,人多也没用,咱没那么多锅,现在天热,肉多放一会儿就要变质,没有锅,速度快不起来。”
一个炊事班长补充说:“部队里的大铁锅都在这儿了,我们还把医务室后院炒药的大铁锅拿来使了。”
幸亏邹队长不在上灾区支援去了,他们才敢去卫生队拿锅来使,否则被他看见要被骂死。
姜芸叶沉吟:“你们协调好人手,锅的事我来想办法。”
炊事班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异口同声道:“成。”
从树荫底下离开,姜芸叶随即去了军人服务社,她记得仓库里好像几个大铁锅。
“赵龙,咱服务社里有大铁锅吗?我记得之前好像进过货?”
所有进货都是赵龙负责的,有什么他最清楚。
“婶子,之前是进过两大铁锅,但那是替团里买的,早被食堂拿去用了。”赵龙知道姜芸叶要铁锅干啥,出主意说:“实在不行用小铁锅,咱们家属院都有,大伙儿凑凑。”
姜芸叶抿唇:“这大铁锅厂家是哪里的?离咱们这儿远吗?”
“婶子你是要现在买吗?那恐怕不行,像这种大铁锅卖得少,每月只生产计委会和工业部规定的指标,像我们这种有关系能联系到厂家的,一般需要提前预订。”
这意思就是买不了。
姜芸叶吐出一口浊气,整理好心情说:“好的,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她回到家属院,动员军嫂们把家里的锅奉献出来。
用小锅煮肉不方便,但熬猪油渣可以,小锅熬或许还能快点,几十个小锅加起来也比得上两个大锅了,就是需要使用煤球炉子。
几十头猪都奉献出来了,也不在乎那点蜂窝煤了。
姜芸叶跟方光海汇报了声,由他开条子派人去军人服务社领蜂窝煤,这算部队问军人服务社借的,过后需要还。
虽说军人服务社是团里的,最后盈利归团里所有,但自从去年姜芸叶提出独立账目,丁是丁,卯是卯,每个季度各单位之间统一清还一次账,年底再也不会存在错账乱账。
麻烦是麻烦了点,借根兔毛都需要开专门的条子签字,但胜在账目清晰,赵洪他们看到了优点,也因此坚决实行。
七月份的天气炎热,整个操场十几个大锅架着,再加上几十个小锅,更不用说还有烘肉干的柴火堆,烘得整个操场最起码提高十几度。
姜芸叶她们还好,方光海特地把靠近操场的营房清出来,让军嫂们进去切肉,但那些炊事班的战士就可怜了,一个个被火堆烘得脸颊通红,大汗淋漓。
即便如此,谁也没有抱怨,谁也没有退缩!
下午六点,太阳还未下山,团里还没有接到要去支援的命令。
趁着天还没黑,大家决定再杀十头猪,通宵干,加上白天杀的,截止明天就是二十二头猪,硬是缩短了一半时间。
因为安元市半夜发生特大地震,广播提醒人民防患未然,号召大家搭防震棚宿在室外。
部队不必搭什么防震棚,在家属院空旷的地方又搭了几十个帐篷,一家一个,俨然是做好长期奋战的准备。
军嫂轮流切肉一直切到晚上十点,被方光海劝了回去,大伙儿在军人澡堂冲了个澡,各自回到帐篷。
所有人劳累了一天,不多久,疲惫的睡着了,姜芸叶闭上眼,脑中不断盘算还能做些什么。
肉有了,还缺乏主食。
有什么是方便携带,保质期长,能随时随地填饱肚子,还是团里能大规模供应的?
想着想着,姜芸叶渐渐睡着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军嫂们一个叫醒一个,大孩子让他们自己睡,把小孩子抱到几个帐篷里集中,留下两个身体不太好的军嫂照顾,其他人赶去操场干活。
她们到的时候,没想到火还没熄,锅里正煮着肉,看来是燃了一夜,操场另一侧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战士,正呼呼大睡。
昨晚家属院除了一个值班的小战士外,军人们都没回来,看样子他们真的轮流奋战了个通宵。
姜芸叶让大家在这里等她,她去找方光海。
昨夜睡前没想出的答案,今早她灵机一动想到了——
既能方便携带,方便食用,还不易变质,最重要的是部队能大规模供应的,不就是红薯干嘛!
为了养猪养鸡养兔子,团里一年种两茬红薯,种了很多,存在地窖里吃不完。
前段时间她还想找人请教做红薯粉丝,打算开个粉丝车间,既能消耗掉多余的红薯,也能为团里新增收入,谁知……
“小姜,你来了,有什么事吗?”方光海深知姜芸叶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格,不是重要的事她不会来找自己。
“政委,我想除了肉干,我们还可以制作红薯干,既能饱腹,又不易坏,如果上级真派咱们团去支援救灾的话,红薯干方便作为战士们的口粮携带。”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那今天你们军嫂就帮忙制作红薯干。”
赵洪昨天半夜带队回来了,今天他们人手足够,可以全权负责制做肉干。
而且方光海心里一直有种莫名的紧迫感,在不停催促他快点,再快点,
姜芸叶:“好的政委,我马上通知大家。”
做红薯干可比做肉干简单多了,去皮切成条,过了水,放在蒸笼上蒸。
部队炊事班别的不多,就蒸笼多,十几个炊事班再加食堂,能有几十个蒸笼。
姜芸叶特地带人去食堂后厨蒸,地方大,有灶台,屋顶有多高,蒸笼就能放多高。
专门请了一个战士帮忙爬梯放蒸笼,虽然没放到屋顶,但也差不离。
没见过世面的小战士人都惊呆了。
乖乖,人有多大胆,蒸笼有多高!
因为蒸笼多,姜芸叶等水烧开后再蒸半个小时,时间一到,又请那位小战士爬梯上去,用筷子戳了戳,能戳出个洞确保熟了后撤下火,移开蒸笼晾凉,拿到太阳底下晒干。
中午又是吃的骨头汤,吃的满嘴喷香,下午大家继续投入到制作红薯干的大业中。
刨皮的刨皮,切条的切条,烧火的烧火……几十个军嫂们分工合作。
三千斤的红薯,就这么被她们花了一天时间做成一千斤红薯干,但因为白天太阳晒的时间不够,晚上她们还需要在烘一烘,把水分烘干。
一千斤听着挺多,但平均到团里每个战士人头上,一人连半斤都没有。
就在姜芸叶还准备再想想其他办法时,晚上九点的一通电话,让她没了机会。
安元市灾情形势严峻,上级命令一六二团即刻出发,前往救援。
驻地那边是不能动的,所以这次去救灾的是二营、三营外加团直属机关单位,一营在驻地,赵洪让一营派了两个班回来保护军营和军嫂。
程维山如今虽然是一营副营长,但他还暂管特务连,所以也要跟着一块儿去。
夜色浓浓,一辆一辆军卡驶离营区大门,奔向远方。
战士们腰间布袋里装着军嫂们连轴转制出来的红薯干、肉干,奔赴救人的“战场”。
军嫂们带着孩子站在军营门口,挥手告别,目送他们远离。
姜芸叶挥动着酸胀的手臂,庆幸今天她们屏着一
口气,齐心协力为军人们制出了一点点口粮。
灾区情况特殊,不能及时生火做饭,那一点点红薯干、肉干,是慰藉,是保障。
“走吧,回去了。”
今夜,她们还要睡在外面帐篷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住。
半夜,大家睡得正香,“轰隆”一声,电闪雷鸣,顷刻间大雨倾盆而下。
所有人被惊醒,孩子吓醒的哭声此起起伏,掀开帐篷,老天好似破了个洞,雨水像是倒灌般,轻薄的帐篷在风雨里随风飘舞,摇摇欲坠。
军嫂们都被吓傻了,死死护着孩子,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大部队刚走,家里男人不在,连个主心骨都没有,现在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