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七章

作品:《岁辞纪事(女扮男装)

    白日里下了场雨,绵密的细雨,丝线一般,里里外外浸润着。等第二天日头上来之后,早春的暖气便从地里笼上来,捂得草丛抽了嫩条,枝上绽了新芽,几乎是在朝夕之间。


    岁辞在灯下习字,一笔一划进退一致,一个个隽秀的字在纸上慢慢铺开。


    等写完最后一张纸,终于做完今日的功课。


    屋里炭火仍供应着,她写完了字,身上发热,便脱下了氅衣,灯下愈发显得身量单薄纤细,脖颈修长,清凌凌的一个少年模样。只是鸦翅般的眼睫,和她翕动的,小而饱满的嘴,又令她多了分雌雄莫辨的少艾之美。


    她仔细检查今日的功课,检查过一遍,又在心中默背书文,背着背着出了神,目光凝滞在某处,带着淡淡的哀绪,却不知在想什么。


    直至有人叩响房门,岁辞抬眼看去,门外有个人影:“哥儿,大人请您过去。”


    岁辞应着,起身又穿上氅衣,捧着今日的功课往外走。


    虚岫领着她往花园方向走,边叮嘱她:“大人今日瞧着心情不大好,正在竹苑见客,哥儿可得仔细着些。”


    六叔每每在竹苑小坐或小住时,便表明他心绪不佳,在那里修身养性。


    岁辞点头,又在心里从头开始默背书文。


    很快走到后园一处白墙环绕的小院子,院内湘妃竹丛丛环绕着三间古拙的茅草顶小屋,一间正堂,里头藏有两架子书籍,是六叔寻常看书或处理事务的屋子,另有两间小耳房,一间置着竹榻,夏日里,六叔偶尔也会在此处小住。


    院中除竹外,再无其他花草树木,因此也格外幽静阴凉。


    屋里头有人在说话,岁辞便静静等在门外。


    站在院中竹下,岁辞撷了片叶子,走到灯下,竹叶青黄不接,正要细看纹理,看见虚岫从屋里出来,对她招手:“哥儿,大人叫你进去。”


    岁辞捧着功课进去,抬眼便见到两个生人,一人长脸深目,另一人是叫人记不住长相的一张脸,二人坐在书桌前,转过身来,好奇地看着自己。


    她紧了紧手指,望向正坐在书桌后的六叔,六叔眉眼疏朗,眼含笑意,不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


    “六叔。”岁辞走上前去,站在两人不远之处,“我的功课做好了。”


    陈琅颔首,对着其中那个长相平淡之人道:“仲卿,你看看。”


    那人伸过手来,岁辞不明所以,将纸张递给他。


    他一张一张看下来,不时作思索状,一会儿才笑着说:“很不错,字迹端正内秀,文章引经据典,所写的注释也很有自己的见解。”


    他又传给另一人,那人也是颇为赞赏。


    “岁辞,给两位大人看茶。”陈琅忽道,示意她去取温在一边炉子上的茶壶。


    “大人,不可不可。”李才飞连声道。


    “你们若是把他当作自家子侄看,便喝下这杯茶。”陈琅敛去笑意,颇为郑重。


    二人便不再推脱。


    岁辞取了茶壶来,给二人的杯中续了茶水,小心而恭敬。


    陈琅见二人喝了茶,才笑了笑:“辞儿来,研墨。”


    岁辞走到他身边,滴了几滴清水进砚台,慢慢研墨,目光落在陈琅正在写的纸张之上,是一封公文。


    “昨晚郑储的宴席,都有什么人去了?”陈琅边写字边问。


    “齐侍郎大人,枢密副使韩大人,还有兵部的何大人,另就是临州和附近几个州的地方官。”吴起民道,他颇为悲愤,“大人,这郑储平日里蝇营狗苟,胡作非为,行事更是目光短浅,此人如何及得上大人万中之一,朝廷用人真是愈发叫人寒心了!”


    陈琅面色平静,面似专心于手下之字,须臾才道:“其他倒无谓,倒是此人竟是裴颉之人,令我意外。”


    “郑储素日与枢密使王勤过从甚密,日后王大人若得知郑储此人早就搭上了裴颉,不知会不会后悔在陛下面前极力反对大人任签书枢密院事一职。”李才飞道。


    “王勤此人智谋有限,不然怎会中了裴颉之计。”吴起民道,“裴颉果真老奸巨猾,在大人稳坐院事一职时,故意在陛下面前进言,恐怕连陛下都有所误会。”


    “虽我不与裴党为伍,但裴颉确是我的座师,我入朝之初确多得他所助,这也算是与虎谋皮,反被虎伤。”陈琅似忆起往事,眸光黯淡,“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把火,便烧在建南路罢。”


    “仲卿,过几日,前往建南路平叛的名单便会拟出来,我会把你也放进名单之中。”陈琅停笔抬头,看向李才飞,“建南路下有我的人,我这几日便修信一封送去,你出发前再来找我一趟。


    “是。”李才飞点头应道。


    “任舟,西狄国和谈已步入尾声,若有异动,及时告知我。”


    吴起民亦应下。


    “好了,天色已晚,就不留你们了。”陈琅起身,看了眼岁辞,“辞儿,替我送一送两位大人。”


    岁辞忙前去开了门,引着两人出了竹苑,一直送到前院,两人再三让她回去,她才往回走。


    回到竹苑,正堂门大开着,陈琅提着灯笼站在竹边,不知在看些什么。


    岁辞走上前去:“六叔。”


    陈琅不动,一会儿才说:“你记不记得,刚搬来此处时,这院里原是种了些花木的?”


    岁辞回忆片刻,道:“可我记忆之中,竹苑里便只有竹。”


    陈琅英俊的脸上,此刻笑容温和:“那是因为竹子霸道,没什么花木能在竹边活下来。”


    “来。”陈琅唤她,领着她走到屋后,提着灯笼,在墙角蹲下,“你瞧。”


    岁辞看去,不由惊讶,屋墙从墙根处裂开,裂痕延伸至半丈之长,那裂缝之中有遒劲的根长在其间。


    “六叔,这危墙该修了。”


    “修了此处,还有别处。”陈琅伸手触碰那裂缝处的竹根,“你我脚下之地,已是密集的竹根遍布,能将坚固的房屋都顶翻,更何况是花花草草。”


    “岁辞,你可知裴党?”陈琅忽问。


    岁辞点头:“是裴相和他的一众学生。”


    如今权倾朝野。


    “那辞儿觉得,我可是裴党?”


    陈琅低头看他,见他仰起脸来望着自己,皱着眉头很认真在思索着:“六叔不是。”


    岁辞是根据自己寻常听来的只言片语中得出的结论,天德二十年六叔中的榜,那年裴颉是主考官,他只是六叔的座师而已。


    陈琅笑了下,拉住岁辞的手腕,大步往前:“跟我进来。”


    房门关上,岁辞站在书桌前,陈琅低头看了眼桌上放着的功课,却不像以往那样,仔细检查。


    陈琅沉思片刻,才抬头直视岁辞,眼神带着迫人的肃正:“你还是想现在就入仕?”


    岁辞闻言不禁惊讶六叔竟会主动与自己提起此事,来不及细想便连连点头。


    陈琅望着他,岁辞遇事一贯隐忍,就算心中作他想,依然不会忤逆自己的意思,短短时日,熬得消瘦许多。


    他一直想将岁辞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让他照着自己安排的路,慢慢地成长起来,可以独当一面,可以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他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苗子,若因为自己的缘故,被人盯上,被人利用,反倒是自己的错了。


    也许不必那么耀眼夺目,才是最适合他的。


    陈琅慢慢垂下眼帘:“那你便去罢。”


    “六叔?”岁辞不敢置信,睁大了双眼。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你能自己谋得一官半职,便去。”陈琅道。


    “六叔……”岁辞心中欢欣雀跃,又不敢表现太过,牵起唇角道,“……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陈琅只是望着她淡淡一笑。


    岁辞从竹苑出来,还是觉得像在做梦一般,晚上却真做了梦,梦到自己身着一身官袍,站在风中,那样子好威风,醒来时将头埋在被子里偷笑出声。


    六叔不仅暂免了她的功课,还准她出门,第二日早起后,岁辞便往国子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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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国子监直接去了傅长琰的官廨,傅长琰看见她,惊道:“你怎么来了?你六叔肯放你出来了?”


    岁辞点头:“我的事!六叔已然同意了!傅叔,官衙那边,还是没有回信吗?”


    傅长琰摇头,岁辞便要告辞,往书舍方向走,傅长琰叫住她,疑惑道:“你是要回去上课?”


    “我去找萧思温。”岁辞回道。


    “萧思温已经退学了,你还不知道吧?”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前日,他长兄来给他退的学,说是家里已经定下亲事了。”


    岁辞从国子监出来,一时有些茫然,她本想找萧思温打探下最近的消息,他认识的人多,总是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没想到他竟已退学,还要定亲了。


    岁辞心情复杂,打算去找方子腾,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家里。


    一路忐忑来到成安伯府,托门房递了话,方子腾很快出来接她,看见她喜道:“岁辞!我以为我至少半年见不到你了!”


    岁辞跟他进了伯府,在他院中落了座便问:“阿温退学之事你可知道?”


    方子腾道:“我知道,前几天他跟我说过,他母亲给他定了亲,让他留在家中备婚呢。”


    岁辞叹口气,又问:“你今日怎么在家中,没去练武场?”


    “嘿嘿,我寻到差事了,我父亲替我谋了殿前班直的去处,我休整几日便要去上值!”方子腾两眼放光道。


    “这可是好差事!”岁辞替他开心,现在名声大噪的秦飞麟就是殿前司出身,很得官家信赖,短短几年凭着一身本事已平步青云。


    方子腾笑得灿烂,问岁辞:“你前些天是怎么了,忽然不去上学也不出门,我们去你家找了你两次,都见不到你人,有一次还在巷口遇到你六叔的马车,吓得我们拔腿就跑。”


    岁辞便将最近的事拣重点同他说了,方子腾一边感叹一边说:“那怎么办,我听父亲说,这两日缺员的官署都快齐员了,若不抓紧,下一次又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你既然不想科考,现在便是最好的机会。”


    岁辞苦恼,方子腾忽起身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走,我们去找阿温,他消息最是灵通,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两人各骑一马来到燕国公府,萧思温的祖父乃是庆光帝的胞弟,被封为燕王,传至萧思温父亲这一辈,降等为燕国公,封号虽尊贵,但渐渐没落下来,又经过从北都之祸事,迁徙至南都后便只剩下个虚架子,连门上的朱漆剥落,也久久未补。


    门房请他们进去,国公府占地不算太大,仆从也不多,园内草木虽繁,打理得却不好,显得颇为纷乱。


    萧思温正在院中练枪,看见二人很是惊喜:“你们来了!”


    他又看向岁辞:“岁辞,你六叔放你出来了?”


    方子腾道:“你别打趣他了,他现在啊,愁得很!”


    方子腾便将事情同萧思温说,萧思温听了奇怪道:“你课业好,明年考完到时候自然有你的差事,怎么现在去谋?”


    岁辞含糊道:“以后再跟你们说罢。”


    萧思温沉思片刻:“与其让人中间递信,还不如你直接找去。省了那些弯弯绕绕,又能让上官看到你这个人,正所谓见面三分情嘛。”


    “话虽如此,只是,我如何进得去官署呢,没有名帖,连门都进不去。”岁辞皱眉思索着。


    萧思温忽想起了什么,笑道:“这好办啊!”


    岁辞抬头看他,见他挑了挑眉:“太后她老人家明日要在皇家园林为简行书女儿办一个雅集,遍请朝官及其家眷,到时候不仅各位大人会去,也会带上家中适龄的少年少女前去,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便是,去那儿认识认识各位长官,说不定便找到差事了。”


    “阿温!还是你消息灵通!”岁辞喜出望外。


    岁辞笑容轻浅,温雅明秀,令人顿觉满室生光,萧思温促狭笑道:“别去了差事没找到,却被人招去做夫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