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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昭昭若揭

    第51章 想亲


    阮珉雪缠了她一整晚。


    女人力竭时,床单也已湿透,柳以童将人抱到隔壁,回来独自更换了被套,刚换到一半,腰身又被背后探来的一双手臂搂住了。


    柳以童轻拍那双交叠在她小腹上的手,“醒了?”


    身后的人没骨头似的倚着她的背借力,咕哝着:“没醒。”


    “那你现在是……?”


    “梦游。”


    耍赖的人有问有答的,哪里像梦游。


    柳以童只觉好笑,给人台阶下,“睡得不舒服吗?”


    “嗯……”阮珉雪含糊地说,“身上黏黏的,不舒服。”


    “出太多汗了,额咳。”柳以童清清嗓子,“要不要去泡个澡?”


    “好。”


    念及人刚经过黏腻的体验,或许会喜欢清爽的感觉,柳以童在浴缸里投了果味的浴盐,水面起了薄荷蓝的泡沫。


    她坐在池沿边,手指探入温水中搅一通,才迟钝地感觉自己的指头在细密颤抖。


    柳以童先是错愕,抬起右手看,见中指指腹已被泡得起皱,刚浸入浴水不至于如此,回忆起皮肤起皱和指尖脱力发抖的原因,她突然就觉得浴室内的温度高得令人不适。


    池边温控板上的数字是宜人的。


    柳以童确定是自己在烧。


    刚把阮珉雪叫进浴室时,那人还是能自主行动的,结果袍子一脱往水里一坐,困倦的某人就开始睡觉。


    “阮姐,不能在水里睡觉……”


    因为有浴泡遮蔽那人身体,柳以童才能坦然留下看护,一见阮珉雪软下身子浮在水面轻酣,忙凑近些许,在水边唤人。


    结果或许是嫌她吵,睡得迷糊的人往浴缸深处缩了缩。


    浴缸宽敞如池,热雾升腾,令人视线模糊,以至于对距离的判断都不准确。


    柳以童伸手欲够,结果只捞到一手滑腻触感,水中的人游鱼似的又往深处躲,划出水声潺潺。


    “阮姐?”


    轻轻的呼吸声穿过雾气作为回应,阮珉雪没答她。


    “阮姐,不能在浴室睡觉……”


    柳以童有点担心,又不敢重声,独自焦急,不由得又倾了倾身。


    她几乎大半身子都悬在水面上,若不是核心够强,怕是早跌进水中。


    因距离足够,她的视线才能穿过渐白的水雾,看清浴缸深处的水面……


    并无人影。


    柳以童的神情垮下。


    阮珉雪人呢?


    心一咯噔,正愣神,少女的脖子上突然被水边疏忽探出的一双手勾住脖颈,往下拉。


    水鬼缠住她,把她往水中拽。


    噗通。


    柳以童被拽进水中。


    幸而水不深,她脚一蹬地就能站起,只是进水够深,衣物头发全湿了,她一抬手将额发抹到脑后。


    恶作剧的始作俑者在一片热雾中得意地偷笑,让人恼不起来。


    柳以童无奈唤“阮姐”,听着根本没脾气。


    阮珉雪心满意足走上前,赤身贴上她,抬手在她额发线上轻轻勾勒。


    柔软指腹在发际边游走,略微摩挲零碎的胎发,有点痒。


    柳以童没忍住缩缩脖颈,逃避的小反应让阮珉雪不满,女人另一手控住少女的后颈,另一手继续专注地画,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也像要将人不加修饰的精致素颜刻进眼底。


    “阮姐……”柳以童被抚得迷离,呼唤的声音都涣散。


    阮珉雪听见,嘻笑一声,而后踮脚,吻上她。


    *


    阮珉雪的意识像被盛在纸叠的小船中,悠悠地晃。


    她时而被放在温热的池水中,宜人的温度让她困倦,时而又被置于波涛汹涌的海面,失重的摇晃让她不安。


    她微睁开眼,发现有人正横抱着她走,抱着她的人有一副紧实不乏柔韧的好身体,不硌人,且能给人安全感。


    被放在床上后,阮珉雪只觉有人轻柔以浴巾擦拭她身体,她艰难掀起眼皮,去看那人,只见一个朦胧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那人刻意偏着头,哪怕她看似没意识,那人也尽力不失礼。


    她轻笑,又安心闭上眼。


    柔软的被子覆在身上时,她最后一次微微抬起眼皮。


    她见那颀长的身形背对着她,正往外走。


    她恍惚想起记忆中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那时,少女的个头还远没这么高,似乎也就和她持平。


    原来,已经长这么高了吗?


    阮珉雪太困了,她闭上眼睛,陷入绵长的梦里——


    “你需要帮助吗?”


    见面会最瞩目的那名“粉丝”,在她主动关心后,不但并未狂喜,反倒转身飞奔而去。


    以至于让她不太确定,那个身着校服、面上与手上都沾了血污的小孩,到底是不是“粉丝”。


    毕竟那孩子不仅形象区别于在场的其他女孩,手上身上也没有任何阮珉雪相关的应援品。


    可若是极端黑粉,刚才阮珉雪接近时,便是伤害她的最佳时机,那孩子并没那么做。


    不亲近,也不攻击,那削瘦的、特别的背影,就那样在她心中留下痕迹。


    其实早在三分钟前,阮珉雪在后台时就注意到了那孩子,除去脏兮兮,敏锐的女演员拥有看透本质的眼力,捕捉到那双稀奇的下三白眼。


    “看到那边脏得像乞丐的女孩了吗?”前任经纪还在阮珉雪身旁,沉声提醒,像在谈判一桩生意,“现在明星人设营销最喜欢girls help girls,越极端的事例话题度越大。过安检时就有人提醒我这女孩的情况,我确定她没危险物品才特地放她进来,就是为了这。”


    彼时距阮珉雪正式掌握工作室话语权仅一步之遥,她蹙眉,转头看前任经纪,“你想做什么?”


    “你去和她互动,越亲近越好,在场所有记者都会将她拍下来。我会把这话题炒起来。大明星与小乞丐,多好的噱头。”


    “……”


    “阮珉雪?”前任经纪轻轻唤,像是提醒她,务在厮杀场上讲究无用的仁慈。


    阮珉雪并未回应,神情冷淡,只启唇丢下一句,“不要拍到她的脸”,便登了台。


    站在台上时,阮珉雪的视线扫过全场,余光却出于神明的偏爱,偷偷落在那特别女孩的身上。


    女孩手指攥成拳头,暗暗压在身侧,被宽松的校服挡住,整个人状态有些应激,许是被环境刺激,硬撑如强弩之末。


    纵然外表各种意义上都很引人瞩目,女孩却没刻意张扬或破罐子破摔,依旧克制维持体面。


    那微颤的拳头,触动了阮珉雪的眼。


    阮珉雪确定,那是个倔强的、高自尊的女孩,一定不会希望自己的狼狈被世界共享。


    她之所以能猜到那孩子的心理,是因她自己也一样。


    环视全场的视线终于能坦荡落在那女孩身上,阮珉雪正思忖,是否要按经纪所说,利用那孩子。


    正当此时,女孩短暂闪躲的视线绕回来,稳稳定在台上阮珉雪的身上。


    她和她对视。


    穿越重重人海。


    阮珉雪在那一眼中,看到了女孩隐在厌世荒芜眼神中的,隐晦燃着星火的期待。


    那火光太过微弱,仅与她对视的瞬间,短暂爆燃一刹,随即又暗下去。


    没由来的心悸驱使阮珉雪走下舞台,一步一步踏过众人让出的通路,停在那女孩面前。


    女孩怔怔看着她,像是难以置信,没料到她竟真能如此近距离站在她面前。


    阮珉雪只见,那女孩自惭形秽般突然低头,欲后退躲闪,眼中本就微弱的光更是摇颤欲熄。


    阮珉雪一急,径直拉住了女孩的双手。


    “你需要帮助吗?”


    嘴上说的只是平实无波的话语,可阮珉雪却心中决定,无论眼前的女孩提出怎样的要求,她都会极力帮她完成。


    但,女孩什么要求也没提,只是转身跑了。


    周遭的闪光灯持续在阮珉雪面上投下炫光。


    她在那女孩身上嗅到了很淡很淡的气味,异于她过往嗅过的任何香水味。


    像是,风信子。


    次日,阮珉雪的工作室成员大换血。


    生日见面会当天泄露的路透平平无奇,是女演员与影迷们的友好互动,并无任何爆点。


    所有关于某个小乞丐的影像似乎都只是幻觉,于互联网上销声匿迹,再无人提起。


    被扶上位的转正经纪人穆韵在工作室挂印悬牌时,阮珉雪正坐在林梦期的私人诊室里,饮一杯安神的龙齿石菖蒲。


    “风信子味?”林梦期听完阮珉雪的描述,说,“那应当是香的。按道理,人类的嗅觉对臭味的捕捉会比香气更敏锐,你说那孩子身上血污和汗味很重,可风信子香很淡?而且你还微妙地认为那不是香水味?”


    “嗯。”本只是闲聊谈起介意之事,老同学的反应比阮珉雪想象中大得多,她饮一口安神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


    林梦期脸色不好,她很早就知道这位老同学对abo的观念,因而此时结论在口中滚动数回,难以启齿,许久才说:


    “结合那孩子的年纪,你闻到的,很可能是信息素。”


    阮珉雪持杯的手一顿,本提到嘴边的小杯还是落回桌上,神色依旧平静,“信息素吗……”


    能闻到信息素,意味着什么,阮珉雪心中有数。


    尤其周围人并无异常反应,显然不是那孩子气味异常浓烈。


    阮珉雪从青春期时就开始服用妨碍分化的药物,那药物伤身,她宁愿如此也要避免自己分化成omega。


    可惜,某些结果顶多只能拖延,终究无法避免。


    “所以……”林梦期担忧看她,“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阮珉雪的反应比林梦期想象中稳定得多,波澜不惊,不似常人,“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就这样是指……你要停药,还是继续吃药?”


    “以不变应万变。”阮珉雪说,“分化还没彻底完成,我不至于因突然闻到的气味大乱阵脚。”


    “也是。”林梦期还是不理解,忍不住问,“但你反应这么平淡真的合理吗?我可记得,高中时,你对可能分化成omega这件事,可是比死还要抗拒。”


    “当时是那样,时过境迁,已经不一样了。”


    阮珉雪说完这句话,继续端起安神茶,吐息悠悠吹过茶面。


    林梦期这才明白眼前人的底气从何而来,年少孱弱时分化成弱势群体,与当下钱权尽揽时分化,处境天壤之别。


    林梦期舒了口气,那人运筹帷幄那么多年,终于还是赶在限期前毕成,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已经把能做的一切都做到极致了。我现在只剩一个担忧,只期待你还能以omega的身份获得幸福。”林梦期诚恳祝福。


    “谢谢你。”阮珉雪点头接受,含了口茶,缓缓咽下,望了眼窗外,喃喃道,“我倒是不担忧。”而后轻声,“我也不期待。”


    阮珉雪听过生母与生父的爱情故事。


    在她还没强大到被外界称之为“姐”,在她还对万物抱有好奇心的脆弱年纪。


    当她问起时,阮白英也会用怀念的语气同她描述旧事,一切都是美的,好天良夜,风花雪月。


    阮白英是那年代沪川出了名的美人,可惜出身不好,红颜寡运,城里的名流富贾都惦记着她的容颜,却只都存着把玩的心思追求,无一负责,毕竟没人会把一块绣花枕头藏进镇家玺的宝匣。


    阮白英第一次见到阮士诚,是在半岛酒店的水晶吊灯下,碎光与他西装胸针上的的钻石一样冷冽。


    “小姐也姓阮?真是命定的缘分。”


    阮士诚搭讪的手法并不高明,甚至有点油腻,然而alpha的信息素不动声色地笼罩过来,让阮白英的omega腺体在旗袍立领下微微发烫。


    她对他的心动就是这么简单且蛮横,因为信息素,这三个字几乎贯穿了阮白英的人生。


    六个月后,当阮白英在阮士诚别墅的梳妆台前干呕时,镜子里映出alpha将翡翠耳环穿过她泛红耳垂的动作。“好好安胎,”他咬着她腺体低语,“我会给你们最好的一切。”


    美好的故事叙述到此,便可结束。阮白英通常也只会说到这里,她希望她的女儿依旧对爱情存有美好幻想,她不希望她的女儿过早见识豪门的卑鄙。


    只可惜,后来的故事,阮珉雪还是亲自查出来了,从阮氏佣人的只言词组,从旧时报纸的八卦专栏,从黑市的情报贩子嘴里——


    阮白英怀孕五个月的那天,暴雨冲刷着别墅的落地窗,吴相茹踩着鳄鱼皮高跟靴进来,水污溅了一地。


    吴相茹神色冷淡,自称阮氏正妻。


    阮白英闻言捂着肚子后退,小腿撞上厅中三角钢琴的琴脚。


    她才知道,她做了小三。


    她惶恐地护着自己的腹部,生怕吴相茹动怒打她,从而伤了肚子里无辜的孩子。


    然而吴相茹并没这么做,只是让身后跟着的下人将手提箱打开,摆在钢琴盖上,红绿大钞刺痛阮白英的眼。


    “士诚和你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这是好消息。”吴相茹声如刀刃般利寒,“生下来的孩子记在我名下,沪川的商铺你随便挑。”


    吴相茹走后,阮白英也没回神,只眼泪不住地掉。


    可怜的omega才知道,不仅仅爱情是一场骗局,甚至连未出生的孩子,也是骗局的一部分。


    那晚阮白英收拾细软想逃,可当阮士诚的劳斯莱斯停在门前,檀香信息素的气息穿透雨幕袭来时,她抓着行李的手指便一节一节松开。


    她没能逃。因为信息素。


    第二天清晨,她在浴室用修眉刀划破腺体,鲜血淌进马赛克瓷砖的缝隙里,可当低头看到隆起的腹部,她还是哭嚎着拨打了求护号码。


    十月期满,助产护士把婴儿抱去VIP病房时,阮白英正因信息素戒断反应抽搐。阮士诚没来,只派医生给她注射混有其信息素的药剂。


    孩子起名时,阮士诚不在;孩子第一次开口说话时,阮士诚不在。


    小珉雪五岁生日那天,阮士诚带着新收购的制药厂合同路过,来敲她们别墅的门。


    阮白英前一刻还在用沪川方言咒骂,可当alph息素漫过门廊时,她旗袍下的膝盖已经软得撑不住身体。


    小珉雪扒着楼梯栏杆看,看母亲像被抽掉骨头的猫,看那自称父亲的陌生男人将母亲抱进卧室里。


    十二岁,小珉雪第一次在家族图书馆翻到发黄的冥想指引。她想起母亲在无数个夜晚破碎的哭泣,她翻动书页,想学会这些奇妙的语言,好让母亲不那么痛苦。


    再是十六岁。


    阮珉雪永远记得,当她第一次问母亲,考不考虑和她二人单独去国外生活时,她所见的母亲眼中的光影——


    从来平和的妇人首次当她的面流露恐惧与焦虑,片刻顾左右而言它,说喜欢沪川,不舍得离开这里。


    虽然阮白英没说,阮珉雪却知道,阮白英喜欢与眷恋的,不仅仅是沪川而已。


    还有高匹配的信息素。


    岁月漫长,阮白英终究还是上了瘾。


    多年后,在一次访谈上,主持人只是无意提起所谓佳偶天成的高匹配伴侣,阮珉雪却忍不住脱口而出:


    “说实话,我个人挺介意ao系统中失控的信息素,它似乎会让人的自由意志与感情沦为激素的纯粹俘虏。不过,也幸好我只是个beta,不存在这样的困扰。”


    阮珉雪只说过那一次而已,年轻气盛,没忍住。


    之后她再也没说过,再没在公开场合那般打开心扉。


    她并非因为目睹父母错误的关系,就不信这世上存在真挚的感情。


    她并非怪罪一切亲密关系。


    她只是不期待了而已。


    赌错的下场太过惨痛。


    阮珉雪为了不输,宁愿不赌。


    延迟分化的药是海外购来的,阮珉雪作为阮氏医药科技的独女,提前研究好渠道,以绕开阮氏的眼线网。


    “这药伤身的!”林梦期反复叮嘱时值青春期的阮珉雪,希望她好好考虑。


    人群中omega的比例仅占5%,尚未分化的阮珉雪也并无任何会分化成极少数群体的迹象,但阮珉雪坚信,自己赌不起。


    于是,少女毅然闭眼,仰面将掌心的药丸送入口中,喉头一滚,自那天起,开始服药,保持未分化的beta形象。


    阮珉雪抽条发育得比寻常女孩都早,貌美的少女拥有婀娜的身段,行走与豪门晚宴时,总免不了为外界觊觎。


    那些手握权势的男男女女以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她,阮珉雪能读出,其中个别有遗憾:


    遗憾于她不是omega,无法以终生标记的方式彻底占有她。


    每每这时,她便更庆幸,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直到,意外发生的那一天:


    分化之夜。


    新康与阮氏偶有合作,是亲阮势力中崛起的新企业,势头正猛,阮士诚有意撮合新康家族的长子与阮珉雪的商业联姻,便将这事交由正妻吴相茹操办。


    阮珉雪对那公子无感,推辞过几次,后来吴相茹以商业合作的名义让她参与,阮珉雪也才和那人多见过几次面。


    不知青梅竹马的谣传是怎么出来的,不过阮珉雪习惯了,她如今贵为影后,身上出现什么传闻都不稀奇。


    那天阮珉雪刚结束外交事宜,正要休息,新康公子来拜访她。


    不打算将人请进房间,阮珉雪借口要去散步,便带人去沪心河边走走。


    交谈间,阮珉雪能察觉公子对自己有好感,她回应得体,适当给出婉拒的暗示,那人权当没听懂,还殷勤讨好,主动来接阮珉雪的手包。


    阮珉雪本不打算给,拉扯间不知怎的就被公子蛮力夺到手,她有些不悦,但也还是不想当街闹得太难看。


    毕竟是女明星与贵公子,在热闹街头行走难免引起骚动,阮珉雪带的道都是清净但光线明亮的小街,而公子总说话转移阮珉雪注意,有意无意将人往漆黑破败的小巷引。


    阮珉雪警觉,窥破意图后,就不打算再给面子,准备离开。


    那公子也就不再遮掩,一条帕子粗暴往阮珉雪面上一掩。


    阮珉雪脑子一空。


    再清醒时,便是在一条老街区凋敝的巷尾,阮珉雪低头,见自己衣衫完好,而那欲行不轨的男人也不在场,她猜想,是自己拼尽全力逃离至此,把那人甩开。


    只是,满巷浓郁的玫瑰香令她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她先前没闻过,熟悉是因,那些气味似乎是从她身体里溢出来的。


    她在高热的夜晚听到一阵脚步声,且轻且稳,她心里一紧。


    “女士?你还好吗?女士?”


    她听到少女微哑的轻唤,带着些关切,礼貌且疏离。


    阮珉雪吃力抬头,看人一眼。


    她撞见一双熟悉的、特别的三白眼。


    她大脑混沌一片,身体的异常让她无法镇定思考,她只知自己对这双眼睛有印象。


    大脑与身体彻底失去控制之前,阮珉雪最后安抚自己:


    或许,这双眼睛的主人,可以稍稍信任一下。


    次日阮珉雪醒来后的检查,验证她判断正确:


    身上那件繁复精巧的礼服未被拆解束带,甚至平整如初,除了在巷外沾到的泥土,几乎没有额外的皱褶。


    颈后的腺体微热,内里有温柔的外力流动,却无刺痛之意,阮珉雪想,或许是有人为她做了临时标记。


    她转头,看到床边俯首趴着睡着的少女,那孩子明明是屋子的主人,却没有上床,就这么睡着了。


    不知是否无意,小指轻轻搭在她小指上,有点暖。


    阮珉雪心一软,轻轻抽回手,无意打扰少女的睡意,见床头柜上摆着手机,便取来想打电话。


    屏幕一亮,其上毛笔字写着“昭昭”二字。


    阮珉雪笑,猜想或许这“昭昭”是女孩心上人的小名,只觉青涩的心思郑重可爱。


    可惜,没有密码无法解开锁屏,阮珉雪没能借人手机打出电话。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出门求救前,回头看了眼床边的少女。


    她回身,还是在床头便利贴上留下了一串号码。


    那是她私人号码中,仅朋友与母亲得知的高优先级的那个。


    后来,新康公子被刑事拘留。


    调查才知,那人常与海外私联,出卖过大量机密情报,以此谋取暴利,也因此顺便得知阮珉雪服药的秘密。


    本就图谋不轨的男人偷梁换柱,将她本抑制分化的药物换成了催熟的送到她手中,算好了药效,时时来见她。


    那晚或许见她迟迟未分化,甚至窥破他意图,男人恼羞成怒,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用喷了催化信息素的帕子准备强行逼出她分化期,可惜被她逃了。


    事后,阮珉雪当然没有轻放过他。


    纵然吴相茹与阮士诚先后施压企图维护,阮珉雪还是极尽手段,让罪犯数罪重罚,锒铛入狱。


    所以啊,信息素就是很麻烦,omega更是倒霉。


    万事毕了,阮珉雪独处时,还是会忍不住如此轻浮感叹。


    可每当这念头冒出,紧接着,就会冒出另一双眼睛,定定在她脑海中望向她。


    以无声的凝望,驳斥她的臆断。


    那是双冷淡且克制的黑瞳。


    囚着一念神一念魔的,蛊人的下三白眼。


    *


    阮珉雪的周期消退时,她们延长的假期已过两日。


    柳以童站在床边低着头,余光瞥见床上的女人往身上套衬衫,一枚一枚的系着扣子,莫名有种事后的缱绻。


    少女又默默红了脸。


    虽然她尽力忍了,但她毕竟是个alpha,面对周期中自己暗恋的omega,再怎么忍,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那两天虽然没到最后,总归过得有些荒唐。


    好在阮珉雪神色淡淡,并无不悦。


    “谢谢你。”


    是阮珉雪先开口,打破了屋中的沉默。


    柳以童诚惶诚恐回:“阮姐客气了。”


    “你把我照顾得很好。”


    闻言,少女揪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


    柳以童小心抬头,确定女人神色无虞,才追问:


    “阮姐,什么都记得吗?”


    听到这问题,阮珉雪抬头,平静望向她,黛眉轻提,带着点反问之意。


    柳以童眼观鼻鼻观心,想,看来是什么都记得。


    她因而更忐忑,心跳如擂鼓,震得她耳膜鼓胀,心思摇晃:


    既然阮姐都记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该以“那一切都发生过”为基础继续相处,还是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们的关系,会有什么变化吗?


    是好的变化,还是不好的?


    潘多拉盒子已经开启,灾厄即将揭晓,柳以童陷入对未知无尽的恐慌。


    “我的周期算是正式过了吧?”


    “啊?”柳以童怔怔答,“是的。”


    “也就是说,我终于能以我的个人意志行动了。”


    听到阮珉雪这么说,柳以童也放松笑起来,是啊,阮女士又将重新成为白璧无瑕的人间妄想。


    柳以童点头回应。


    “那么,我很好奇……”


    “嗯?”


    阮珉雪以绸缎般的嗓音,带着初睡醒的细微褶皱,将人苦等的“灾厄”揭晓:


    “明明没被信息素驱使,”她弯着眼睛笑,“我怎么还是想亲你啊?”


    第52章 暗潮


    要疯了。


    柳以童因那句话后退一步,像被重锤打中,手扶了下墙,又无端抬起摸了下鼻尖,然后拽衣角,抹裤管,一秒八百个假动作。


    怎么那人清醒了还这样撩?


    叫柳以童捉摸不透,心中还滋生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可能是……惯性。”柳以童勉强镇定。


    “嗯?”阮珉雪后仰靠在床头,托腮抬眼,懒懒看她,“你真当刚才那句,是个问句?”


    “啊?”


    不是问句,总不能是祈使句……


    柳以童心底想着,转念意识到若刚才那句真是“祈使”,她不仅无需回答,甚至还可以……


    那,要亲吗?


    柳以童刚要把这几个字说出口,就听见阮珉雪淡淡把话接上:


    “我只是夸你,照顾得很好。”


    哦。哦。


    柳以童低头,还好没问。


    “连口唇之欲都能照顾得意犹未尽……”


    阮珉雪以指头点点唇.瓣,柔软的粉润被摁得微陷,东倒西歪,看着可怜,让柳以童有一瞬冲动,想把那两瓣.唇从手指下救出来:


    “技术不错。”


    技术。


    两个字戳红柳以童的脸。


    结果阮珉雪不知怎的,没放过她,还继续刁难,报复似的:


    “经验很丰富?”


    “才没那回事……”


    在周期如此“照顾”一个人,阮珉雪确实是柳以童的第一次。


    “那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阮姐。”柳以童轻轻地喊,有点求饶的意味。


    说了“没那回事”,还要追究为什么熟练,还能是什么原因?


    不过就是内心排练过很多遍罢了,这理由哪怕只是脑内滚一边都让柳以童觉得猥琐,她更不愿当阮珉雪的面亲口承认。


    阮珉雪只是笑,没追问,也没转移话题,就这么悬着床边少女的心,转而给手机开了机。


    锁屏上跳出数串号码,阮珉雪“消失”这么多天,被搁置的商务与关怀一窝蜂涌进来。


    其中一个号码背后的未接次数显示三位数,急迫得有些失礼。


    阮珉雪盯那号码片刻,竟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而后手指点上去,要回拨那号码。


    柳以童见阮珉雪要打电话,本着尊重隐私的心思要出门,却被阮珉雪“哎”一声叫住。


    柳以童回头,见阮珉雪一手持着手机贴在耳边,一手在床边虚点两下,似是招呼她回来。


    柳以童愣了一下,还是过去了。


    哪怕是家人或朋友,对方若要接商务电话,柳以童都会回避,予人方便。


    她没想到阮珉雪不需要。


    不过,还不能确定,阮珉雪是之后还有重要的话要讲,还是说……


    刻意不让她回避这通电话。


    “喂?”阮珉雪开口,声音压了压,带着初睡醒的哑。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细碎的声音掉出来,被柳以童听见,一长串,语气似乎是抱怨。


    阮珉雪一醒就回了电话的……


    对方甚至还敢抱怨阮珉雪的……


    柳以童低着头听,确定电话那头那位,身份与关系都不简单。


    果然,阮珉雪说:


    “我有事,一得空就给你打电话了,还不算重视?”


    虽语气有点生硬,但至少是在解释。


    柳以童不知什么人能得到阮珉雪如此的耐心和强调,面无表情地听,心头却微酸。


    阮珉雪安静听了会儿,闭眼,吸气,叹出,沉沉唤了声:


    “程沐。”


    程沐?


    近日时不时听见的这个名字,再次闯进柳以童耳中。


    柳以童惊得微睁大眼,随后不动声色垂下去。


    她听说一点这位多栖歌后与阮珉雪的旧事,只是没想到,如今二人还有联系,甚至听起来还有些……


    亲密。


    “让你多等两天是我的问题,我会赔罪,但不代表你可以滑坡,程沐。”


    许久不曾听见阮珉雪用如此语调说话,柳以童只觉陌生,心被那寒霜般的冷冻得一颤。


    她小心抬眼去看,见阮珉雪面色如常,说话时视线随意坠在被子上,只是当话说完时,才有明确目的地抬起……


    往床边的柳以童脸上落。


    柳以童因这突然的对视失神,便听阮珉雪不知有意无意盯着她的脸,缓缓说完下一句:


    “我总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程沐。”一顿,阮珉雪咬着重音说,“何况,我和你不是那样的关系。”


    刚被冻住的心脏,因一句偏寒的话暖化。


    像吸饱了的海绵膨胀着,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稍一动稍一拧,又是哗啦哗啦的小雨一阵。


    更重要的事或许是指人家的周期,只不过,那周期里,有柳以童参与,她便顺势沾了“重要”二字的光。


    最后那句澄清,还娇纵了柳以童名不正言不顺的占有欲,口口声声说要尊重阮珉雪自由意志的她,还是会因听见那人与旁人没有“那样的关系”,而沾沾自喜。


    理智有能力虚构逻辑严密的故事。


    可第一反应的情绪却不会骗人。


    大概是被阮珉雪的语气镇住,通话对面的程沐应当是消停了,阮珉雪才说:


    “明天我回剧组,顺路去接你。”


    电话挂断。


    阮珉雪对柳以童说:“缺位的女三号,张立身找了程沐补位,我明早会把她一起接进剧组。”


    “嗯,也好。”柳以童忙点头,“虽然和张导请过假,但我没说清楚是怎么回事,不知他会怎么理解,会不会传出去……刚好,我们分开行动的话,也能避免绯闻。”


    “张立身不是那种会说闲话的人。”阮珉雪并无所谓,只问,“不过,你怕和我传绯闻?”


    “……”柳以童一滞,又被问得宕机,片刻才诚恳道,“和阮姐传绯闻,我当然是占便宜的一方。我只怕阮姐会为难。”


    “不为难。”阮珉雪起身,整理衬衣衣领,“只要我不想,没人能占我便宜。”


    云淡风轻几个字,没底蕴的人说出来只会听着轻浮。


    可阮珉雪说,纵是带柔的声线,也格外有分量。


    柳以童听得心都稳下来,抬眼瞥了下阮珉雪的后颈,心又猛地一颤。


    那薄薄腺体还泛着红,其上几点未褪的齿痕,有点显眼。


    是她留下的。


    柳以童忙故作镇定提醒:“阮姐,可以……换件高领……”


    虽说夏日穿高领本就有欲盖弥彰的可疑。


    阮珉雪回身,不明所以抬手抹了下脖子,探到后颈时,表情稍变,明白了,只说:“谢谢提醒。”又追问,“之后什么安排?”


    “我得回我母亲那一趟。”


    “那我就先回湘横了。”


    “好。”


    不能一起同乘了。


    几日热烈如蜜月的假期,以这般萧索平淡的现实作结,让柳以童徒增几丝留恋。


    阮珉雪好像也与她存了相似的心思,主动说:


    “这几日麻烦你,这样收尾还是仓促了,之后我会弥补。”


    得知还有后续,联想到时候见面时两人会不由自主回忆起这几日的交缠,柳以童就隐隐满足。


    但她还是客气一句:“阮姐不用放在心上的。”


    那边阮珉雪正抖一件薄外套,衣料在空气中振动,发出噼啪声响,在僻静的卧室中格外响,听得柳以童耸肩。


    而后才听阮珉雪补一句:


    “我想放在心上。”


    “……”


    阮珉雪让柳以童开自己的车走,柳以童推辞说打车就好,否则还车还得等回沪川之后,阮珉雪说,那就等回沪川之后。


    柳以童上了车之后才庆幸,自己这次没有严词拒绝,这样等戏拍完回沪川,就还有借口可以见面。


    毕竟这次回组,大概率不再有长假,将要一口气将剧拍完了……


    想到即将完结的拍摄,柳以童忽而又是一阵惆怅,心中的情绪如刚结束周期时一样复杂。


    想到剧目得以继续的功臣,想到程沐,柳以童忍不住掏手机,搜索这位歌后的名字——


    女王身边就该站着女王。


    录音棚里,刚出道的阮珉雪面容还清秀,穿着栀子白的长裙倚在桌边,手里举着可乐罐作干杯状;正当红的程沐扬起眉毛,脸上画着滑稽的小胡子,对镜头作鬼脸。闪光灯在她们年轻放肆的笑容上留下过曝的光斑。


    片场的深夜,阮珉雪裹着毯子倚着程沐肩头睡去,膝上是翻开的剧本,程沐则咬着笔头在五线谱上涂画,地板上散落着炸鸡盒和红酒瓶,是年轻女孩们扶持奋斗的见证。


    最后一次同框,戴墨镜的阮珉雪推着行李车狂奔,程沐穿着不合身的机场工作人员制服在后面追,顺手遮掩镜头,为身前的人挡去狗仔的追袭……


    哈……


    柳以童熄屏手机,靠在驾驶座上仰头,看着车顶的星空。


    都是很有氛围感与故事感的图片,都是很美好的画面。


    可越美好,越让她心头不是滋味。


    这些画面才是与信息素无关的亲近。


    而阮珉雪今晨自以为并非信息素驱使的索吻,不过是因为她卑鄙地隐瞒了,这是“第二次临时标记”的事实。


    信息素对心理判断的干涉效果比柳以童想象中还快。


    阮珉雪或许是产生错觉了。


    连柳以童也大脑麻痹,产生自作多情的妄念。


    如果周期开始时,在场的是程沐,会不会对阮珉雪更公平些?


    这般设想让柳以童产生一种自虐般的疼痛,让她本平静的心神如破溃的堤坝,汹涌往外泄着洪水。


    那洪水还是血色的。


    是记忆里,阮珉雪于卧室床面虚勾的两下手指,为柳以童的自虐止了血——


    不会是程沐。


    至少不会是程沐。


    幸亏阮珉雪叫她留下,幸亏她没错过那通电话。


    至少柳以童还能确定,程沐和阮珉雪“不是那样的关系”,于是柳以童就还能在陷入病态的情绪漩涡前记起:


    是阮珉雪在周期开启前,清醒地指名让柳以童留下的。


    *


    阮珉雪还是没换上高领。


    清晨,她将车停在机场附近的酒店楼下后,打电话让程沐下来。一开始程沐又赖皮,让她上楼,阮珉雪沉声开始倒数,程沐求饶说不闹了,别数了我尽快下去。


    “Shell!”程沐还在酒店大门内,就远远挥臂,热情超坐在驾驶座上的阮珉雪招呼。


    阮珉雪本定定看着她,片刻,还是微勾唇角,神情放松些。


    程沐的行李就一个手箱,放进后备箱就灵活钻进副驾。


    三十出头的女人,仍带着十八岁的少年感,窄脸轮廓分明但不锋利,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短碎发微微凌乱,发梢带点不经意的翘,像是刚睡醒随手抓了两下。


    Oversize的复古条纹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绑了条花色的丝巾,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不算白皙但色泽健康的锁骨。


    “出发吧!”程沐扬着招牌的阳光笑容,转头对阮珉雪说,视线瞥到女人后颈,笑意一僵,抬手就要去触。


    被阮珉雪敏捷躲过,沉着脸看回来。


    僵在空气中的手指虚抓两下,尴尬地收回,程沐哼笑一声,收敛起做作的张扬,将手肘上丝巾解下,往阮珉雪颈上绕。


    阮珉雪欲躲,但这回程沐执意不让,丝巾将人脖颈勾回,系了个结,遮住了上面的齿痕。


    车发动,缓缓开出去。


    车前景色几番变化,程沐百无聊赖地看,片刻才说:


    “难怪不来接我。这几日过得不错?”


    阮珉雪没回话。


    程沐忍不住,又纠缠,“在谈?”


    这回,阮珉雪倒是回答了,清清冷冷两个字:


    “还没。”


    听得程沐想骂人。


    这两个字重点不在后面的“没”字,而在于前面的“还”。


    “还有你阮大影后求而不得的人物?”程沐妒得嘲讽。


    阮珉雪不接茬,语气还是淡淡的:


    “她胆子比较小。”


    “什么?”程沐听着好笑,“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取向是清纯小白花啊?”


    阮珉雪或许觉得该说的都已说尽,又不理她。


    程沐却不死心,仗着车里空间小,就追着吵人,絮絮叨叨反复追问:


    “所以是怕吓到小白花所以才没下狠手?阔别几年,你的恋爱观竟有这么大的变化了。想当年你还自诩轻易不动心,动心就志在必得……现在就变成,‘爱是探出又克制收回的手’了?”


    耳畔全是程沐噪杂的声音,阮珉雪全都意念屏蔽,偶然不经意被旧识的用词触动回忆,她眸色一深,终于开口:


    “阔别几年,你果然不了解我。”


    “……”


    “我没变,也没打算克制。以退为进不是结果,只是策略。”


    “……”


    车行进一条隧道,厢内光影一暗。


    程沐骂了声,才故作轻松道:“替那朵小白花惋惜,被你这种人看上,要被你玩到死。”


    阮珉雪不置可否,似乎默认了这评价。


    见那人神色依旧平静,程沐转头看了眼窗外,隧道内的碎光映进她偏浅的眸色中,显得凉薄又多情。


    在车鸣喇叭的遮掩下,程沐低声道:


    “不得不说,也很羡慕她。”


    *


    柳以童先到的片场,有人寒暄问起假期去了哪,她只说一半实话,说回去陪母亲。等人各忙各的,她就找个角落坐着低头翻剧本,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不自知地快,像在期待。


    阮珉雪与程沐一起进来时,空气微妙地滞了一瞬。


    柳以童抬头,在众人齐刷刷投去的注目里,两人的视线还是准确地相撞,又同时错开——


    那几日的亲密无间许是培养出二人微妙的默契,她与她像是初尝禁.果的学生,突然在教室里重逢,连呼吸都变得可疑。


    因有新人加入剧组,介绍与欢呼的环节必不可少,众人围着阮珉雪与程沐,她二人倒像一对新人,掺在人群中的柳以童似乎反与那“蜜月”无关。


    程沐自谦请众人多包涵,看向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柳以童时,也没有丝毫架子,主动伸手与她打招呼:


    “还请前辈多指教。”


    柳以童忙掬腰回应:“前辈客气。”


    松手后,柳以童不知怎的,又悄悄瞥阮珉雪一眼。


    恰好阮珉雪也在看她,对上视线,女人莞然,“早啊。”声音比平时稍高了一点,听着很甜。


    “嗯,阮姐早。”柳以童镇定回,手指却在衣角反复摩挲。


    与此同时,一旁的程沐视线本在众人身上打着来回,莫名感应到什么,目光疑惑地在柳以童身上稍作停留。


    主演未复工的两日,剧组也没暂停进度,将塑造世界观的配角戏码拍摄完毕。


    张立身着重给刚进组的程沐讲解“白月光救赎女三”的角色心理,与该角色纠葛颇深的杜然与乔憬的饰演者也在旁作陪。


    因为剧本被改过,程沐不理解乔憬的一处心路变化,便问在自己右边坐着的柳以童。


    柳以童凑近听程沐的发问,准备作答,习惯地提起右手要在剧本上比划,结果悬在身边的手指刚有动势,掌心就被塞了什么。


    她一愣,转头去看右侧的阮珉雪,却见对方翘着腿,腿上枕着剧本,女人低头专注地一页一页翻。


    柳以童怔怔转回头,看回剧本的眼睛都热了些。


    右手掌心的触感圆滚,略带磨砂感,或许是巧克力球。


    本带着另一人的体温,此时被她的体温覆盖。


    “嗯?”久未等到回答的程沐出声,以示疑惑。


    “没事。”柳以童心虚回应一句,右手攥紧,淡然抬左手为程沐讲解剧情。


    右掌心裹着的那枚巧克力不知掺了什么,只是握着就叫人心跳加速。


    不知何时缘起的投喂小游戏,居然回了片场也要继续。


    柳以童怕被人看见,又隐隐期待被人看见,矛盾的思绪让她心脏错律地跳。


    剧本围读到了尾声,坐得太久难免不适,有人中途变换了姿势。


    柳以童本一直坐得拘谨,无意冲撞身侧的“前辈们”,只是她腿长,一直曲着难免对膝盖和大腿造成负担,稍稍往前松了下。


    于是桌下,她小腿无意蹭过什么,僵住。


    余光往那方向一瞥,柳以童见阮珉雪还是翘着腿,长腿探入桌下,被阴影吞没。


    简单一推理也就知道,她蹭到的,是那人的高跟鞋。


    她心下忙道不好意思,悄悄欲把腿收回,阮珉雪或许也有这打算,腿也一动。


    两人都换姿势,结果便是那高跟鞋侧,像是追着小腿蹭。


    布料摩擦的声音只有柳以童能听见,让她的耳根发热。


    她想给阮珉雪让出空间,好让人坐得舒服,往侧边再收些,结果如刀刮骨的鞋侧轻巧又追了上来。


    柳以童攥着剧本的手都颤,本子边缘被捏出褶皱。


    是那人不在意?还是说,那人故意?


    不管是哪种原因,柳以童还是决定按捺收腿的回避冲动,坐着不再乱动。


    身侧那人不知翻读剧本到什么桥段,或许心情不错,脚尖轻轻地晃。


    那颤动的足尖便在少女思绪泛起涟漪,一圈又一圈,从腿侧痒到心尖。


    这天因为是程沐首次进组,其涉及的戏份又很重要,导演组没有贪功求快,只带人彻底研读剧本。


    而在圈内打拼多年的程沐上手自然很快,诸多解读都令张立身满意,试拍了几段比较简单的日常戏,表现也完全胜任。


    这天转眼入夜,仅简单相处就给人留下阳光开朗印象的程沐,在散场时分也热情不减,主动说请客带大家吃饭。


    “吃人嘴短,这样我拍戏时出差错,你们骂我时就能温柔点啦!”程沐笑着说。


    这是顶流歌后的自谦罢了,她业务能力本就强,加之又亲和爽朗,很招人喜欢,不少人主动应约,个别想去却不好意思的,程沐还会逐一笼络。


    比如柳以童。


    她自认为与程沐关系没那么近,又是组中新人,随意蹭饭局像是在钻搭关系的空子。


    “事实上,你是我组内为数不多称得上‘熟’的人了。”程沐声音很亮,听着就让人心情好,“毕竟你白天和我说了那么多话,教了我很多。”


    对方言辞恳切,神色真诚,带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


    柳以童还在犹豫,却又听程沐音量稍低补充:


    “而且阮珉雪一定会去,所以,你去吗?”


    “……”


    一瞬间,柳以童的戒备猛然提升,少女压着眼皮,没让自己刹那的动摇暴露无遗。


    柳以童悠悠抬眼,像是不理解程沐为何会在此时提阮珉雪,也不理解阮珉雪为何会成为邀请的前提。


    而对面,程沐也没解释,依旧面带人畜无害的笑意,看着她的脸,等待回答。


    柳以童正是在这瞬间,初步意会程沐实际是怎样的人。


    不愧是能在人精辈出的娱乐圈厮杀到顶峰的存在。


    “去吧。”程沐又笑起来,重复着说,像示弱撒娇。


    柳以童抿着唇,绷紧神经,想到阮珉雪要与这人共处,放心不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程沐找到阮珉雪时,对方正在给谁发消息,或许是堆积的事务有点多,女人处理得头疼,坐在椅子上蹙眉,专注的表情很招人。


    程沐走过去,倚在阮珉雪身侧的桌边,居高临下看着人。


    见有人靠近,阮珉雪只稍提眼,确认过是谁,没抬头,继续在手机上打字。


    “去吗?”没有铺垫,程沐直白丢出两个字。


    “不去。”阮珉雪也不委婉,干净利落回答。


    程沐听笑,对这结果并不意外,随口缠两句:


    “不给面子?”


    “不给。”


    “忙什么呢?”


    “忙。”


    连敷衍的心思都懒得给,阮珉雪从人的问句里抽出几个字就当回答。


    “你放心,那么多人都在场,我真不会对你怎样。”程沐放软声音,“就当看在我们老交情的份上,大家都去,你不去,我真的很没面子,嗯?”


    或许因程沐的语气终于流露出几分真诚,阮珉雪打字的手指稍顿,而后将那条消息回完,便放下手机,抬头看程沐,嘴唇稍动。


    二人刚对上视线,伪装成宠物小蛇的程沐就立刻吐出信子,笑里带了几分凌厉:


    “何况柳以童已经答应了会去。你真不去?”


    “……”


    刚启缝隙的双唇合拢。


    阮珉雪面上被顶灯的亮光打着,高挺的眉骨挡了光,眼神被衬出几分阴郁。


    见状,程沐笑意更甚,“果然是她……”


    手指敲敲桌面,发出笃笃声响。


    发出邀请的人已然胜券在握,得意补上:


    “……那个清纯小白花。”


    ————————


    接下来是,鲶鱼效应时间!


    小狗回避惯了,需要一些刺激,让她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姐姐纵养出了不容突破的底线。


    情敌姐其实也不是坏女人啦!


    最后,咱可以永远相信你阮姐~


    第53章 吃醋


    饭局办在一家中式餐厅,宫灯垂缨,暖光透过雕花灯罩,丝竹乐声似有若无,如流水隐没在包厢的低声谈笑中。


    柳以童到得迟些,来时,程沐已落座做东位,张立身坐其左手边,主座右手边顺势空着两个位置,是主宾与三陪,剧组其他成员有意让出来给未到的二人。


    程沐邀她时,对阮珉雪会出席的理所当然态度,本让柳以童心脏发闷,可现在到场,见那两人并非一齐出发的,柳以童的心又轻起来。


    这种情绪落差很不应该。柳以童暗想。


    毕竟阮珉雪与谁同行,与谁交好,都是人家的自由,柳以童不仅无权干涉,更没资格因此介怀。


    “小柳前辈,你来啦。”程沐起身笑着迎她,示意那两个连着的空位,“先到先得,你先挑。”


    “程沐前辈就爱开玩笑。”


    主宾位毫无疑问是阮珉雪的,柳以童不至于没眼力见到非坐那个位置,但在座资历比她高的不在少数,坐三陪位她自认也不合适,欲自谦坐靠门的位置。


    程沐当然不允许,以亲疏关系来拉她近乎,二人推辞间,身后门开。


    “Shell,你来啦。”


    柳以童背对着门,先听到程沐明亮的招呼,身体绷了下。


    她能感觉到阮珉雪从她背后走近,与此同时,区别于室内檀香的清新香气飘过来,带着被女人体温热过的暖。


    那人似乎在她身侧停了一下,柳以童想转头去看,那人又往前走。


    大方落于主宾座后,阮珉雪抬眼过来,视线在程沐与柳以童之间各点一下,而后垂睫示意身边右手边位置,“怎么不坐?”


    那位置不是程沐坐的,所以那话也不是对程沐说的。


    程沐闻言,对柳以童抬了下眉头,表情似是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有些人开口就有一锤定音的效果,哪怕说的话并非命令。


    柳以童还是乖乖坐在了阮珉雪身侧。


    着旗袍的服务员为二人斟茶水,阮珉雪靠右避了下,手臂与柳以童的一贴。


    皮肤与皮肤温度相当,却莫名很烫。


    上菜后无话,一开始大伙儿还有些拘谨,但有程沐这社交恐怖分子在,场子根本冷不下来,很快热起来。


    不多时,就有外放的人互相开起玩笑。


    柳以童谨遵寝不言食不语的礼节,没怎么开口,她虽没转头看,毕竟注意力都在左侧人那里,她能感觉到对方今天食欲不算好。


    偶尔借看向程沐的动作看一眼阮珉雪,她会发现,或许请假几日事务堆积太多,阮珉雪今日处理得疲惫,眼皮虚虚耷着,兴致不高,但不显憔悴,听人说话时还是专注认真,嘴角带着不失礼貌的笑意。


    她在众人面前依旧体面无缺。


    只有总习惯偷偷凝望她的人才会窥见她的破绽。


    柳以童有些心疼,众目睽睽下又不好表现得殷勤,便先问右手边的一名配角演员:


    “前辈,想吃什么,我帮您夹菜。”


    那是位年龄稍长的配角演员,前辈先是摆手,柳以童说自己手臂长方便,后辈在前辈面前伶俐表现也很正常,那前辈干脆承了情,让她帮忙舀汤。


    柳以童给前辈盛过一碗,才故作不经意不特别地,“顺口”问身边的阮珉雪:


    “阮姐,想吃什么吗?”


    阮珉雪交叠搭在桌面的手指一抬,本是要挥动回绝的反应,可转眼看了下柳以童的眼睛,动作又收回,笑着说:


    “你随便帮我挑几样吧。”


    “好。”


    柳以童知道她口味,起身为她盛了松茸炖官燕、龙井虾仁和开水白菜,好在,本不怎么动筷子的阮珉雪还是吃了几口,看得柳以童暗自开心,也放心些。


    桌上虽开着玩笑,本还有基本的分寸,几乎没人敢冒犯张立身与阮珉雪二人。这两人也不端着,偶尔主动互呲几句,旁人一看二位没架子,才有敢搭话的。


    转眼饭后,气氛热络起来,有人开始走动搭话,不知谁绕到阮珉雪身后,见女人颈上系着的花丝巾松垂,惊讶之余脱口而出:


    “哦吼,阮姐请假期间原来是……”


    话一出口,那人几察觉不对,捂了下嘴。


    结果旁边几个年轻不识趣的工作人员凑上来看热闹,看清阮珉雪颈后的齿痕,当场起哄:


    “哎?”


    “原——来——如——此——”


    阮珉雪低着头,持着调羹抿一口汤,没接话。


    但看她表情就知道她不喜欢这个玩笑,柳以童重重清嗓子,想提醒那几个没眼力见的年轻人。


    然而结伴起哄的人很难意识到个体气场不对,那几人越闹越过分:


    “我记得阮姐是跟程姐一起回组的吧……所以说……”


    “难道是……”


    柳以童心里火起,手掌撑在桌上就要起身,然而还没动,手背就被女人持着调羹的手指触了下。


    似乎怕她没意会,还特地敲门似的叩两下。


    柳以童瞬间便心防松动。


    她一般不生气,真恼了谁劝都不好使。


    但阮珉雪的劝是例外。


    柳以童还是压回性子坐好。


    显然会维护阮珉雪的不止她一个,那边张立身茶杯往桌面重重磕了下,声音不轻,有惊堂木的效果,那几个胡闹的人如梦初醒。


    而程沐也适时起身,主动走过来,自然地伸手去系紧阮珉雪颈上的丝巾,阮珉雪本要抬手挡,被程沐拂下去。


    “谁规定假期一起结束就代表假期一起度过的?”


    程沐把丝巾系好,转头笑着看那几人,笑面虎似的,有点凶。


    那几人被吓怔了,连声道歉,悻悻走开。


    程沐没把自己组的局闹得太难看,切了话题说笑,大伙儿也配合着笑缓解尴尬。


    柳以童没笑。


    她以茶杯作掩板着脸,心头翻江倒海,情绪被浪潮一波接一波压着沉下去。


    凭那二人的交情,在场所有人都默认程沐有资格维护阮珉雪。而当时如果自己站出来,甚至可能会把事态搅得更复杂。


    柳以童年纪虽轻,却自诩早熟懂世故,没想到有一天会发现,自己成了个麻烦。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至于让她不高兴。


    她身份低微,也不好趋炎附势,和阮珉雪的关系不为人知,本就是事实。


    给她情绪加码的,还有程沐的态度。


    无论是旧时传闻,还是这段时间的相处,柳以童都能敏锐察觉到,程沐对阮珉雪有意思,甚至算得上纠缠。


    可程沐竟还是主动澄清了与阮珉雪的关系,没顺势把那本暧昧不清的齿痕认下,给二人关系增添些无法明说的纠葛。


    程沐不是乘人之危的人。


    程沐是个……还不错的人。


    这判断让柳以童烦躁。


    也因这烦躁,她才发觉,原来自己正卑鄙地、暗暗地期待程沐是个很糟糕的人。


    凭什么如此期待?若程沐真是个烂人,她的处境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柳以童将茶一饮而尽。


    她卑鄙且怯懦,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深究,自己本质上在担心什么。


    因齿痕的意外,饭局匆匆结束,程沐意犹未尽,要续第二摊,请大家喝酒。这回那几个闹事的自知理亏不打算掺和,而不相熟有眼力见的也借口有事走了。


    余下几人要么是演员要么是各组骨干,还算熟悉,去了程沐友人的夜娱公馆。


    包厢内灯光很暗,落地玻璃酒墙上数瓶名酒在暗金色射灯下折射出琥珀、深红与铂金的流光。


    正中央的小牛皮沙发宽敞,只稀疏散落几位贵客。


    R&B的舒缓音乐自顶级音响传出,岳怡霸占着立麦驻唱,歌声颇有些爵士女郎的年代感。


    她唱完就来起哄柳以童唱,毕竟柳以童是偶像。柳以童说嗓子痛推掉了,她没参与大伙一起玩闹,只坐在沙发角落喝一杯果汁,视线偶尔往沙发正中时不时被搭话的阮珉雪身上瞥。


    半小时前进门后,有人问柳以童喝不喝酒,应当是体贴她刚成年不久。


    柳以童前些时间刚好跟着阮珉雪和Yvonne喝过点,不想扫兴,正要答能喝,就被不远处视线灼了下。


    柳以童抬眼看去,发现是阮珉雪在盯她。


    包厢内音乐声响,人与人聊天都要扯着嗓子喊,来问话的音量不高,阮珉雪没理由听见对话。


    但柳以童被那一眼看得心虚,还是改口,说喝不了。


    于是她就成了在座唯一喝果汁的“小孩那桌”。


    而此时,阮珉雪身边,坐着程沐。


    毕竟一个是贵客,一个是做东的,两人坐在沙发正中,名正言顺。


    程沐出手也很阔绰,让管家开了镶钻瓶盖的伏特加,为二人倒酒。


    酒杯里的冰球滚着月光的冷冽,描绘成年人的声色犬马,张力拉满。


    角落里目睹一切的年下者只能名不正言不顺地不甘心。


    程沐晃着酒杯悬在阮珉雪手边,笑着开口说了几句话。


    柳以童听不见,但能猜到她在说什么。


    阮珉雪一开始没接,射灯的流光在女人脸上明灭,衬得其眉目深沉。


    柳以童喝了口果汁,入口很甜,她心里却酸得要死,不知那二人旧时发生过什么矛盾,让阮珉雪如此特别地对其甩冷脸。


    阮珉雪对谁都很好,偏对那人冷淡,这不就是特殊对待?


    柳以童刚要把喝了一半的果汁放回桌上,捏着杯壁的手指就一顿,险些脱力要把杯子打翻——


    阮珉雪笑了。


    被程沐不知说了什么逗笑,女人故作冰山的眼眸消融般弯起,勾着唇角,无奈歪头,还是抬手去接了杯子,喝了一口酒。


    柳以童放杯子的力道几乎称得上是用砸的。


    可惜,声响隐在包厢的音乐声中,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发脾气给空气看。


    要是阮珉雪一开始就对程沐一视同仁地和颜悦色还则罢了……


    原先想疏远冷落,终于还是和解笑开,只因两人的私交甚笃,只因阮珉雪终究还是念着那旧情的。


    反正没人看着自己,柳以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


    下咽的冰镇液体烧得喉管都辣,这回她是真嗓子痛了。


    小半杯酒下了肚,握着空杯的手无力垂在沙发上,柳以童被烈酒痛醒:


    我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居然敢吃醋。


    酒局上互灌几轮,免不了酒桌小游戏,不知是谁起哄一定要玩刺激的。


    “肢体接触太轻浮了,怕有人不乐意。”程沐主持场子,说到这时视线似有若无划过阮珉雪面上,而后环视全场,“不如我们来场匿名坦白局。”


    “好啊!听着就刺激,怎么玩?”


    “我拉个小群,往里发小程序。大家点进去就会随机抽题,不能换题,匿名作答。所有问答卡最终都会混在一起,大家一起分享,分析讨论卡片的答题人是谁。”


    “这也太刺激了……”有人担忧问,“那最后会揭晓答题人吗?”


    程沐摇头,笑,“不揭晓。所以大家可以坦诚相待。”


    有人取笑先前那个担忧的,“一会儿答得不正经的一定就是你这心虚的写的了。”


    大伙儿哄然笑作一团。


    程沐组织能力很强,转眼大家就各盯手机开始作答。


    这小程序不知什么工作室开发的,问题还挺十八.禁,柳以童抽中的那题是“肉.体关系会影响你的判断吗”,冥冥中与现实照应上。


    她本能想抬眼去看阮珉雪,但还是克制住收回视线。


    人总在几个时刻会不自觉看向喜欢的人:集体大笑时,或遭遇暧昧时。


    她没必要在这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上暴露。


    柳以童先是理直气壮打了两个字,不会。但细想后,又删去。


    并非不会。


    柳以童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不再是先前那个颇具分寸的暗恋者,能在方寸之外圈地自萌。


    自从阮珉雪靠近她,需要她,索求她后……


    有些东西变了。


    无法复原了。


    题目都答完提交,就由小程序打乱,再随机发到参与者手上,轮流分享,共同猜测。


    柳以童听一圈,原来发到别人手中的题卡比她刺激得多,什么初次体验的感受,什么有无多人行的经验,听得她耳朵烧红。


    她倒也不是什么清纯无瑕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女,或许她此时的反应,有酒精作用,也有阮珉雪在场的成分。


    一想到那些问题可能与阮珉雪有关,可能其中某一题就是阮珉雪答过的,她就想听,又不敢听。


    只是旁人误会了她的反应,有些人看到刺激的卡面,还会揶揄地故意喊一句:


    “未成年捂一下耳朵啊!”


    在场没有未成年。


    这是在刻意闹柳以童。


    一般情况下,群体中年纪最小的,总会倍受照顾,这是忙内的团宠效应。


    然而柳以童此时有点不识趣。


    她不想被当成小孩子。


    今天尤其不想。


    “做过和崇拜的人的春.梦吗?”读卡的人拖长语调,嬉皮笑脸,“答案是——有,甚至好几次!”


    “芜湖——”


    “啊哟,在座这么多被人崇拜的大明星,说不定有人恰好就是梦里的对象呢!”


    “哎,思路打开点,明星怎么就不能有崇拜对象了?说不定做那梦的人就是明星本人呢!”


    大伙喝酒上脑,加之又都比较熟,开起玩笑都肆无忌惮。


    哄笑间大伙儿视线交错,有心人特地去探关注对象的反应。


    柳以童也笑,打量周围视线,却在与阮珉雪对视时,心跳陡然错拍。


    阮珉雪正举着那小半杯威士忌,指尖在杯壁留下雾痕。琥珀色液体映着她唇角似有若无的笑,目光聚焦于柳以童面上。


    烟嗓哼着的爵士旋律突然转调。


    阮珉雪微微偏头,无声发出探究的疑问。


    柳以童没细想,条件反射地摇头,本意是,这题不是我答的。


    那边阮珉雪的视线又飘走,仿佛停留于此,只是无意。


    柳以童心慌,去捞桌上的杯子,到手才发现还是拿的酒杯,将错就错喝了一口。


    然后她才想起,因为不是语言解释,刚才的摇头,可能会被误解为是对题面的否定:


    她没有做过对崇拜之人冒犯的梦。


    没有吗?……倒还是有的。


    她正走神,结果下一秒就有人抽到她的题目,是程沐读的:


    “肉.体关系会影响你的判断吗?答案是,以为不会,实则难免。”


    “哇塞!”她的回答意外引起热烈讨论,“这么准确的答案,感觉像是真经历过啊!”


    “噗。会是谁会是谁?”有人视线如探照灯扫遍全场,“原以为不会,看来本是正经人,试过之后发现自己不正经?”


    “让我看看谁在故意低头回避?”


    这种场合柳以童从来是不躲的,上过学的,都懂越回避,老师越提问谁。


    她坦坦荡荡迎回所有人的视线,由于太会装,真没人怀疑到她。


    阮珉雪读的那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刺激,“在场有没有你的前任or前床.伴?答案是,没有。”


    “如果答案是有,那我们就是吃瓜一线了。”


    “可惜没有,好无聊。”


    众人笑闹一通,转眼所有人都读过卡,又抓程沐组织新的游戏环节。


    中途有人离场,或者去包厢外接电话,或者去洗手间。


    阮珉雪也起过身,不过去的是包厢深处的阳台。


    柳以童没擅自跟过去,只盯着女人背影看,那人颈上那条丝巾被风吹得起伏,像示威的小旗子。


    又喝了两杯酒,第三杯没喝干,酒量没多好的少女上脸,面上赤红发热,有点坐不住,才推门进了阳台。


    在阳台上吹风的阮珉雪没回头,柳以童也没打扰,隔着些距离站着,与人一起攀着栏杆欣赏夜色。


    阮珉雪看的是遥远的城市。


    柳以童偷看的是阮珉雪。


    女人的眼眸在霓虹残影里半明半昧,像那杯没被喝完的伏特加,隐晦的张力暗涌。


    她睫毛垂落的弧度像夜风撩过的鸦羽,后曲腿的高跟鞋尖轻点地面,嗒、嗒,节奏恰好填补某人心跳漏拍的间隙。


    夜风将二人身上的气味交缠在一起,阮珉雪先开口:


    “你喝酒了。”


    “……嗯。”柳以童心虚回答。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


    阮珉雪没追究,继续吹着风。


    柳以童因那人的沉默有点忐忑,不知对方有没有生气,然后又怪自己自恋,对方凭什么因自己生气。


    “程沐。”


    “啊?”听到这名字,柳以童肩膀狼狈弹一下。


    她懊恼酒精麻痹大脑,现在伪装都伪装不好,不知道的看了,以为她暗恋的是程沐呢。


    “……”阮珉雪余光大概瞥见了她的惊慌,好笑看过来,把话说完,“程沐刚才读的那题,是你的吗?”


    ……绝了。


    不怕聪明人,怕的是暗恋聪明人,还对聪明人有愧,怕人生气,存了讨好弥补的心思,舍不得撒谎。


    于柳以童而言,阮珉雪便是那样的人,似汹涌深邃的大海,总沉默平和,深不可测,然而有风经过,只轻轻一阵浪,便能将阅历浅薄的少女吞没。


    海洋依旧平静廖远。


    无人得知有个少女葬身于此。


    “是。”柳以童还是老实回答。


    “哦?”阮珉雪饶有兴趣与她探讨,“所以,你居然会被肉.体关系影响判断?”


    这意外的语气,听起来,阮珉雪似乎认为她原不是这样的类型。


    想到对方或许会青睐更坚定的人,柳以童忙补充:


    “也因此,我一开始就会避免和无感的人发生肉.体关系。”


    夜风喧嚣,身后的包厢爆发出众人欢呼的浪潮。


    唯独她二人安静对视,时空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


    阮珉雪依旧带笑打量她,意味深长道:


    “你确实避得不错。”


    嗯?


    阮珉雪转回头,继续享受清爽夜风。


    柳以童眨眨眼,听不出那句话到底是褒是贬。


    不过,毕竟刚被阮珉雪要过匿名坦白的答案,柳以童心下蠢蠢欲动,也想要阮珉雪的。


    于是她问:“我能问阮姐的题吗?”


    “嗯……”阮珉雪沉吟一声,说,“公平起见,给你一个问题的机会,你可以猜。”


    只有一次机会。


    或许吹了风,柳以童清醒不少,她实在太想知道阮珉雪答了什么题,为了满足自己难以压抑的好奇,她脑筋转得前所未有地快。


    “是……”柳以童有了答案,“阮姐亲口读的,前任那题吗?”


    意外于少女给出这样的回答,阮珉雪微挑了下眉心。


    小程序强调真随机,那便意味着,答题人有概率拿到自己的题,否则若会排除本人,相当于直接排除一个可能性。


    阮珉雪面对每道题的反应,柳以童都看在眼里,几乎没什么特别。


    既然如此,唯一特别的,就是阮珉雪亲口读的那题。


    虽然女人读题时依旧反应平静,很专业。


    “对。”阮珉雪给出答案。


    所以,程沐不是阮珉雪的前任,或床.伴。


    得知这答案,柳以童心口纠结了一天的毛团子展开些,可外部的稀疏线头梳理好,就会发现内里的打结更惨不忍睹。


    柳以童又冒出新的好奇。


    于是少女借着酒意,鼓起勇气问:


    “阮姐,你和程沐姐……是什么关系?”


    阮珉雪看过来。


    分明被问的是这人,这人探究的目光,却像在悠然向她发出反问。


    像在反问她发问的立场。


    “这算第二个问题。”阮珉雪强调。


    意思是……没有多余发问的机会了吧。


    柳以童抿唇,悻悻转回头,低着眼,有点沮丧,有点懊恼,后悔自己太冲动,问了没资格追究的问题。


    风稍大些,吹得二人的衣物猎猎作响。


    那人垂散肩侧的卷发被风刮下,发丝撩过柳以童的手臂,让本该因酒精感官迟钝的少女,只觉异常地痒。


    “我和她啊……”


    阮珉雪的声音像是被发丝送来的,激起少女皮肤上的疙瘩,沿感官向上爬:


    “虽然我会回答,是你无需在意的关系。”


    一顿,补充:


    “但我希望你在意。”


    第54章 追她


    “哦哟?”


    程沐的声线带着入夜不减晴朗的阳光,突兀闯进二人隐秘的月景里,“我说你俩怎么没人影了,原来在这儿躲起来了?”


    这话说得过分暧昧了,听得柳以童紧张又有些暗爽,仿佛她与她拥有区别于所有人的关系,支撑她们在喧嚣中私奔寻一分清净。


    程沐说着话,走上阳台,但没贸然横插.进二人之间的空隙,体面地维持一步距离滞后,与二人隐隐形成三角对峙。


    她唇中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看了看阮珉雪,又看了看柳以童。


    阮珉雪瞥过来,看见程沐嘴上的烟,转而对柳以童说:


    “你先进去吧。”


    柳以童一怔,抬眼时显得错愕,转头看程沐,就见歌后唇中的烟支上下轻晃,没由来呈一种挑衅的轻浮感。


    但人家多半没那意思。


    是多心的人过度解读。


    柳以童如此提醒自己,眼底却不自知发红,不知是酒精影响,还是被风吹红。


    她不想走。不想让阮珉雪和程沐处于二人世界。


    但她又没什么资格赖在这里。


    最痛不过没有资格。


    “好。”柳以童低低应了声,嗓音里掺了点哽咽。


    夜色浓重,风也狂乱,阮珉雪耳尖,只听得少女声音里的颤,细看时,那孩子已经转身了,表情看不见,低垂的脑袋有点消沉,可怜巴巴的。


    阮珉雪还想说什么,嘴唇刚动,就被凑上来的程沐挡住视线。


    程沐还用齿关晃着那根烟,眼睛亮亮盯着她。


    阮珉雪叹一口气,收回视线,或许这天太疲惫,夜里又喝了点酒,脑筋钝了些,不想跟这人计较,只说:


    “给我一根。”


    程沐笑了,把烟盒打开,倾斜盒口递过去。


    阮珉雪抽了根含进唇关,抬手,指头在夜风中翻出浪,叼着烟含糊道:


    “火机。”


    这回,程沐没直接把火机给她,而是先点了自己那根,再主动凑上前。


    个高腿长的柳以童走得磨叽,恰好回头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短发女人咬着滤嘴凑近另一支未燃的烟,两柄烟支像是即将接吻,霓虹灯将对视二人的睫毛边缘镀了蓝。


    不知是夜风捣乱,还是谁的呼吸,让火星颤着燃。


    烫疼了柳以童的眼睛。


    她赶忙回头,加快脚步往包厢内走。


    也因而,她没看到阮珉雪微仰头后避,而后冷着眼,抬手将程沐口中的烟抽出来的动作。


    阮珉雪夹着那支燃着的烟,给自己的点燃,也不还给对方,直接掐熄在台沿烟灰缸上。


    “哎。”程沐故作心疼,“这烟很贵的,我一口没抽呢。”


    阮珉雪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没搭话。


    “喂,不是吧,阮珉雪。”程沐连名带姓叫她,抱怨,“几年不见这么双标了?刚才和那小孩待一块时,你可没这么冷淡。”


    阮珉雪瞥过来一眼,烟头的火光是暖色的,却熨不暖女人的眸光,“你和她一样?”


    程沐托腮撑在阳台沿,看她,饶有兴致问:“哪里不一样?”


    阮珉雪只看程沐,又不说话,似在逼人自己回答。


    而对面的程沐也显然不慌,她比她虚长几岁,出道也更早,练就更出色的脸皮,依旧嬉笑着说:


    “我觉得我和她是一样的。”


    阮珉雪收回视线,淡淡看着城市夜景,不置可否。


    程沐还是笑,却强调:“真是一样的。你不觉得吗?”


    阮珉雪面上不显烦躁,掐了只燃了半支的烟,声音沉了些,说:


    “不一样。你很清楚我对你冷淡的原因,程沐。”


    “嗯哼。”程沐了然。


    “我姑且还算念旧情,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但我不需要你这个朋友。”


    阮珉雪噤声,面对程沐给出的尖锐回应,反应依旧平静,似乎深知并习惯。


    “我和你只能有两种关系,阮珉雪。恋人,或没关系。”


    包厢内又爆发出一声“哇偶”的欢呼,不知是谁玩游戏又玩出了花。


    对比这边的沉默,反差强烈。


    许久,阮珉雪转身,决定进屋,最后只轻轻丢了句:


    “所以我才说,程沐。你和她不一样。”


    包厢内热燥异常,不知谁把话筒掉进鱼子酱里,不知谁把扑克牌扔进冰桶里,不知谁醉醺醺地划着点歌屏,指甲戳得液晶屏咚咚响。


    柳以童也醉了,但没像那群闹疯了的人一样撒野。


    她只是坐在沙发角落,发消息给舒然,平静地发疯。


    【你又不抽烟,非要买打火机干什么?】


    柳以童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


    “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


    一长串,全是重复的字,看起来气势很强。


    【好好好,帮你买。你要哪种?】


    “贵的。好看的。漂亮的。精致的。美艳的。优雅的。”柳以童打了许多形容词,最后补上一个,“高不可攀的。”


    【……】


    【…………?】


    【柳以童你这是在描述打火机的款式,还是在描述一个人?】


    柳以童很倔地回,“打火机。”


    【……你真是醉了。】


    【我这边倒是有渠道定制名牌的,但工期加运输要好几天,你能等吗?】


    等?


    柳以童盯着屏幕上那个字看,看它一道道横像突破屏幕的藤蔓,缚得她眼球都充血。


    好疼。


    像刚看到阳台上二人点烟的画面一样。


    好有氛围感的画面,好有故事感的构图。


    那是成年女性间特有的魅力与张力,是她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的底蕴。


    她等不了。


    她不想再撞见那种画面第二次。


    “不行。我明天就要。”


    【明天?!姑奶奶,我给你偷一个吧,然后再连夜开飞机给你送去,成不?】


    “可以。”


    【……???】


    【柳以童,你知道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对吧?】


    柳以童回:“我没开玩笑。”


    舒然许久没回复。


    柳以童心焦,坐不住,等不了,她一个电话拨过去,那边舒然很快接了:


    【哇!】舒然一惊,【柳以童你那边好吵……剧组的人这么闹的吗……】


    柳以童无心和她追究环境如何,只出声强调:


    “舒然,我没开玩笑。”


    声音带着rapper特有的磨砂质感,有种短促爆破的定力。


    本絮絮叨叨的舒然果然安静下来,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柳以童喉头一哽,掩着脸,视线沉于掌心的黑暗,缓了会儿才说:


    “我真的想要打火机。”


    这回,磨砂纸沾了点水。


    像雨夜轰鸣的摩托车引擎,像瓶盖被打湿的薄荷酒,像雪地里掩埋的陈旧牛皮纸。


    难怪说最怕rapper唱情歌。


    平日冷厉的嗓子一旦沾了点蜜,哪怕那蜜是苦的,都叫人沉溺。


    分明只是在讨一部打火机,可少女的郑重,更像是在祈祷什么求而不得的人。


    舒然叹了口气,温声哄:


    【我知道了,以童。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明天早上,打火机一定会送到你手中,好不好?】


    “谢谢你,舒然。”


    【太客气了。】


    “谢谢你……谢谢你……”


    柳以童重复念叨。


    好像不断加深从友人那里获得的暖,就能稍稍捂热内心极深处那片寒。


    明日还要开工,剧组没闹得特别晚,见好就散场。


    幸好没人喝得特别醉,柳以童也是,在室内酒精烧得热,户外的风一吹她就醒了一半。


    剧组大伙儿住得离影视城都不远,有人准备拼车回,有人招司机来接,阮珉雪问过柳以童要不要一起,喝过酒的柳以童格外犟也格外别扭,非说喜欢网约车,就不坐阮珉雪的车。


    阮珉雪没勉强,随她去。


    柳以童回了酒店后,只能靠肌肉记忆驱使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倒头就睡。


    第二日是缇阿莫酒店的叫早服务把她唤醒的,门外的人奉上一个小礼袋,说是前台有人加急送的要件。


    柳以童道谢接过,拆了一看,礼盒中静静躺着一部铂金暗纹的打火机,昨晚算不得撒酒疯但也是借着酒劲耍无赖的记忆全部涌回大脑。


    柳以童忙给舒然打了电话,连声道歉。


    舒然不但不介意,居然反说,自己挺高兴的。


    “嗯?”柳以童不理解。


    【难得看你失控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还挺新鲜的。】


    “……”


    【最重要的是,我是追星族,见惯了圈中塌房现象,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以童思考片刻,答,“德不配位?”


    【嗯,认知不匹配突如其来的暴富,导致迷失于财富伴生的诱惑,是很大一部分原因。但同时,娱乐圈的名利场,也是修罗场,很多人不是不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可他们太痛苦了,宁愿堕落,也想让自己好受些。】


    柳以童安静地听。


    【而像你这种烟酒不沾无不良嗜好的人,最最最最恐怖了。】


    “……哈。”柳以童轻笑,想了想,说,“也有道理。”


    【对啊。所以,还是要正视欲望,正视情绪,好好发泄,适当发疯!】


    “明白了。”柳以童一顿,“谢谢你,舒然。”


    【这回我就不说太客气什么的了,我要把道谢好好收下。这样,我就当你是认真听进去咯!】


    “……嗯。”


    *


    大概是适度饮酒有助于休息,这日剧组全员状态都很不错。


    柳以童也算精神,到了片场先去洗了把脸,出来时恰好在走廊拐角看到程沐。


    晨光明媚,很衬程沐,她斜倚着墙,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正摸口袋。


    看到柳以童经过,程沐自然开口问:


    “早。有火吗?”仿佛理所当然柳以童会抽烟,所以也会随身带打火机一样。


    柳以童怔了一瞬,牛仔口袋内侧的打火机无声彰显重量。


    “早。”她低头,轻声说:“我不抽烟。”


    也不算说谎,她确实不抽烟,至于抽不抽烟,跟她带不带打火机没什么关系。


    她只是不想那柄因阮珉雪特地讨来的打火机,还没给那人点过火,先被别的人用了。


    “哦,好。”程沐笑着,并没起疑,只说,“原来你不抽烟。”


    柳以童听过不少次这种类似的感叹,毕竟她长得凶,一看就叛逆,很像那种烟酒都沾还大概率搞霸凌的坏女孩。


    “前辈急吗?我马上找人借。”柳以童只问。


    “不用。”程沐没劳烦她,摆手,“我在这等等肯定能蹲到人。”


    “好。”


    “你挺乖的。”程沐突然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


    柳以童不常被如此评价,因而陌生,愣了下。


    可想到对方是圈内大前辈,她作为小后辈刚表现出乐意跑腿解忧的特质,或许从这个角度上,被夸乖,也很正常。


    于是她顺势说:“前辈其实也算是我的偶像,我唱过不少前辈的歌。”


    “哦?是吗?”程沐抬着眉头,故作稀奇,其实不惊讶,全世界谁说喜欢她的歌她都不惊讶。


    恰好有人来,程沐又去找那人借打火机。


    柳以童便先走了。


    这天的拍摄,主要是补足女三卢月缺失的戏份,比如杜然在与乔憬发展成极端关系前,与卢月的相识相恋过程,以揭晓卢月之于杜然为何是白月光一般的救赎存在。


    柳以童要入镜的机会不多,张立身让她在监视器后一起看,观摩也好监督也好,总之这邀请,是信任这位新人演员的表现。


    监视器里的画面很养眼,很细腻生动,呼之欲出的甜蜜,几乎要将监视屏融化——


    二人一起进门,程沐将阮珉雪脱掉的高跟鞋踢到玄关角落,随意的小动作,充分展现二人的关系与氛围。


    阮珉雪抱怨着上班社畜的苦难,痛斥公司领导不做人,项目同事猪队友。


    剧本上写,卢月轻轻拍杜然的背安抚,程沐则将掌心悬在阮珉雪蝴蝶骨上方半寸,轻轻摩挲,动作缱绻,像在安抚一只龇牙的小猫。


    “他们算什么东西!”


    程沐配合着恋人骂骂咧咧泄愤,进屋后,将一杯热可可塞进阮珉雪手里。


    阮珉雪即兴,顺势把脸探过去,贴着对方袖口蹭了蹭,总导演没喊停,因为剧本里确实写着“闻到了令人安心的香水味”。


    柳以童在屏外看得心思酸胀,可她不表现,没任何多余动作,只耐着性子安静看屏幕,颇具专业的演员应有的素养。


    “谢谢你。你不用帮我出头,有你陪我就够了。”杜然搂着卢月,卢月懂她,卢月总无条件支持她,若来这世界一遭是一场试炼,卢月便是她苦尽甘来的奖赏。


    卢月也回抱杜然,轻声叹:


    “你总这样,从高中时候起就这样。偶尔也依赖下我吧!”


    “卡!”张立身突然大喊。


    原来程沐刚才的台词中,涉及高中那句,在剧本中是不存在的。


    总导演紧急叫停,招编剧探讨了前后文,确定那台词不与原设矛盾,甚至还能成为增加二人关系的可信度的细节,便对程沐说,可以继续那么演。


    全程,柳以童只安静听,没说过一个字,她怕她心口澎湃的那些情绪,从嘴中吐出时,会与她外表的淡然截然不同。


    戏里是救赎,戏外是默契,而她站在镜头之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程沐为什么突然加了高中相识的设定?剧本原没有这设定,大概率是那人戏中有感而发。


    原来她们不仅是圈内的好友,甚至更早前,就有过深交。


    她与她相识于微末,也共赏过光风霁月。


    可旁观者柳以童自认所拥有的最拿得出手的优点,仅仅是只看得上阮珉雪的顶级品味,这在那人无数追求者中不值一提。


    几幕戏拍完,导演组让大伙儿休息,柳以童情绪累积了几场戏已到谷底,便随意在附近逛逛,想找处无人的地独自待着。


    然而,视线像是附了吸铁磁,分明惦记着要避开人,还是会准确地被独站廊头的阮珉雪吸引。


    那人站在光里,咬着支没燃的烟,力道让烟身微微下陷,像被晚风压弯的芦苇。


    剧本边角被风卷起,那人食指划过纸面,在钻研细节。


    柳以童本情绪沉入深海,一看到阮珉雪,就没出息的浮起来了。


    那人眉眼是悬在芦苇荡夜空的半截月亮,睫毛低垂的忧郁,尽显尚未褪尽的故事感。


    专注的模样,很动人。


    让人不敢靠近,怕破坏那沉浸状态特有的美丽。


    柳以童看了会儿,本来想走,结果那边阮珉雪不知是否感应,恰好抬头,与她对视。


    对上眼了就不好装没看见,柳以童还是走过去了。


    一看她过来,阮珉雪顺势把嘴上的烟取下,像要收起来,但柳以童出言打断:


    “阮姐要点烟吗?我有打火机。”


    阮珉雪似乎意外,盯她一眼,指尖的烟支打了个旋,她本没犯吸烟的瘾,只是叼着咬,方便凝神,结果对方话一出,她好像又有瘾了。


    于是,烟重新入口,阮珉雪压了下齿关,烟尾翘起,像勾人的指头,做默认的回答。


    柳以童小心凑近,指腹擦燃火机,这个动作她在家里练了很久,此时做得熟练好看,带点利落的性感。


    果然,阮珉雪垂着的眼眸抬动些许,烟燃后,她也没吸,只夹在指缝让它细细地烧,赏景似的看,片刻才问:


    “你不抽烟,为什么有打火机?”


    柳以童早备好答案,说:“组内不少前辈有抽烟习惯。”


    “唔。”阮珉雪莞尔,点头,“很细心。”


    笑意不达眼底,冷冷淡淡。


    恰好程沐或许也想聊剧本细节,在这时找到人,见二人又站一块,笑问:


    “我先回避?”


    柳以童没影响二人工作,识趣找了个借口要先走。


    火机盖收拢,发出叮的脆响,被放回少女的口袋。


    待人走远,余音还在原地二人耳侧袅袅,程沐意味深长开口:


    “那火机挺好看。”


    “嗯。”阮珉雪借火时留心了眼,确实漂亮。


    “不像是临时能搞到的。”


    阮珉雪听出程沐话里有话,直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程沐勾起一边唇角笑,“我早上问她时,她还不借我。你要,她就借。”


    闻言,阮珉雪顿了下,片刻把那根烧了一半的烟放回嘴里,继续翻剧本,含糊说:


    “更正,我没要,她主动给的。”


    “……”程沐听得笑意都收了,“你这话我要怎么理解?炫耀?”


    “事实。”阮珉雪头也没抬。


    “不是,你俩怎么回事?双标得一脉相承。”


    “建议你自省,歌坛大前辈混得这么差。”


    程沐气笑了,说话时还是那不着调的语气,声线却紧了些,显得认真:


    “我可不认为她的双标是出于崇拜,她说我也算得上她偶像。她是我歌迷,她是你影迷,同为偶像,打火机为什么借你不借我?”


    阮珉雪本撚在剧本角落的指腹反复搓了几下,搓得纸边打卷,她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轻轻翻页,手指夹了烟,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是叹息的声音隐在烟圈里。


    “同为偶像被双标,”阮珉雪轻声说,“建议你自省人品。”


    “……”


    *


    这天最后一幕戏拍完,程沐出人意料特地找柳以童留下谈话。


    柳以童不知对方是何意图,尤其在下工的私人时间,她和她的关系就不只是纯粹的前后辈关系,还因另一个不在场的女人,多了层隐晦的竞争意味。


    不过程沐似乎真当她是朋友,找她探讨角色和剧本,态度很亲和,轻易就叫人放下戒备。


    只可惜,她是柳以童,自小苦难罐里浸泡大的孩子,没那么容易卸防。


    于是,当程沐的话题从杜然与卢月的关系,“不经意”转到阮珉雪与程沐的关系时,柳以童早有准备,并未露出破绽。


    少女只是暗里稍稍搓了下食指与拇指,指腹间因过分用力泛白,在她收力后极速转红。


    “我和她的关系其实挺尴尬的。”


    程沐说话时,唇角翘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显刻意,却也根本不显狼狈:


    “毕竟,我一直都喜欢她。我追过她,但被她拒绝了。嗯……好几次。”


    程沐说得坦然大方,仿佛多次失败无伤大雅,也或许正因对方是阮珉雪而甘之如饴。


    柳以童嘴上没忘了应,心头因阮珉雪的拒绝而释然些许,同时又因程沐尚未揭晓的动机持续警惕。


    “因为她避着我,我出国了,许多年没见。好不容易回来,有点唏嘘,她身上,似乎带了点气味。”


    尾音故意拖长,像指甲划过黑板,莫名刺耳,让柳以童神经绷紧到极致。


    “你好像也是alpha吧,应该也能闻到那个味儿。你知道,是谁标记了她吗?”


    “……”


    柳以童在程沐挑眉的瞬间,看见其瞳孔里映出自己不自然的表情。


    程沐掩唇轻笑,似乎并不需要答案,自顾自说:


    “看来你好像也不知道?我看你们关系好,以为你有点头绪。不过没关系,我不在意别人的标记,只要她愿意,我可以覆盖。”


    覆盖柳以童在阮珉雪颈上留下的标记?


    只是想想,都让柳以童胃部绞痛。


    “前辈特地找我,是想说什么?”柳以童轻声问出心底困惑。


    于是,程沐扬起一个真诚且羞赧的笑容,眼角微微下垂,像只无邪无害的萨摩耶:


    “许久没在国内待着,我其实没什么朋友。擅作主张把你当做可以聊事的对象,耽误你下班了。”


    “不耽误。”


    “我找你,一来确实是因为你人真诚,二来也因为我能看出,组里珉雪和你关系最好。所以想来请教你……”


    “嗯。”


    “她晚上好不容易答应和我约会,我准备抓住机会,再次正式追求她。”


    面前人以标志性的阳光蜜嗓,说出了对少女特效的冰锥般的话。


    柳以童闻言激灵,犹如脊椎被刺穿,非要攥紧指尖,才能勉强维持平静。


    “是,吗。”可说出口的话还是不自控地卡顿。


    她无法违心地说出祝福的话。


    但不知究竟有心还是无意之人,以真诚的话语作刀,没停止对她的凌迟:


    “以童,你了解她,能不能教我,怎么追她?”


    *


    暮色如溃堤的洪水,铺天盖地的色彩绚烂,却将看客吞没窒息。


    柳以童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复的程沐,大概是敷衍了事,毕竟她本来也不是追阮珉雪的专家。


    散场时,柳以童在影视城门口看到了程沐的车,程沐在主驾上,阮珉雪在副驾。


    女人的薄唇一张一合,身侧程沐低头倾听,而后扬起愉悦笑意。


    车行经她面前,少女清瘦,隐在广告牌后,没被看见。


    等车开远,柳以童才收回视线,步行回缇阿莫。


    房卡在感应区刷了三次才对准成功,她脱下牛仔无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演一场无观众的默剧。


    浴室花洒开到最大,她盯着雾气氤氲的镜子,从中看到一只面无表情、一.丝不.挂的丧家之犬。


    她以为她会产生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以为她会因阮珉雪的视线落于程沐身上而产生损失厌恶,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暴躁,会癫狂,会失控。


    至少像舒然提醒的那样,会发发疯。


    但她没有,平静得好像无事发生,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令她怀疑,她对阮珉雪的感情,或许也不过如此。


    锁在保险柜里的日记本许久未见天日,她这天有了莫名的冲动,非要将它拿出。


    日记最后一页停在数月前,她已经好久没在上面留下文字。


    她暌违多日重新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却无从下笔。


    她干脆任思绪在纸上具象化为凌乱的线条,重复摩擦,直到将那页纸涂得漆黑不堪。


    那片黑犹如空洞,袭上眼前,将柳以童意识吞没。


    等她再回神时,日记本已被翻页,其上歪歪扭扭写了数行字,是她没印象自己何时写过的字。


    于是她确定,自己又解离了。


    人在遭受巨大情绪冲击时,会自动触发解离状态,以避免大脑被无法承受的痛苦摧毁。


    原来,对柳以童来说,亲眼看到阮珉雪身侧有了旁人,是不啻于大脑摧毁的痛苦。


    柳以童低头看日记,亲眼,一字一字地,直面本能欲望告诉她的事实——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


    【有没有办法,能让她不看别人?】


    【我真的疯了。我想她眼里只有我。】


    【求她好不好?求她不看别人,求她爱我。】


    【求她,或者囚她。】


    【不行!你不能对她疯!不能!不能!不能!!!】


    【你要爱她。你要爱她。你只能爱她。】


    “爱”字下被反复打了横线,作强调。


    疯魔的话语,前后无连贯逻辑,没有多少狠毒的字眼,却极具冲击性。


    柳以童看着自己从未被直视的欲望,像看着陌生人的心声,这份生疏感,让她眼眶发酸。


    她看向那页最后一句话,那是一个祈使,一个决定。


    她初次直面它,有点不知所措,只能反复看着它,试图理解它,试图消化它,试图铭记它。


    那句话是:


    【我要追她。】


    第55章 日记


    “最后的约会了,就这么急着下车吗?”


    到达缇阿莫地库时,阮珉雪道了晚安便准备压门把,然而指尖只压出噼啪声响,门把扣不下去,是主驾的人锁住了门。


    阮珉雪转头,瞥了眼主驾,不待开口,就听见程沐说出那句话。


    “更正。”阮珉雪依旧秉着冷淡的声线,“不是约会。”


    她很忙,程沐也很忙。若还能以友人的身份共处,阮珉雪自然不吝礼貌,可程沐不甘于此,阮珉雪便也不会浪费时间虚情假意,让对方妄想些许可能。


    这夜的出行,只因为先前Yvonne说过想和程沐合作,阮珉雪从中牵头搭桥,仅此而已。


    算不得约会。


    程沐没应,或许不认同,阮珉雪看她片刻,想起什么,又问:


    “‘最后’,是什么意思?”


    “认输了呗!”程沐提着笑,吸进一口气,在最后说出那个语气词时呼出来,如释重负一声叹。


    阮珉雪本勾着门把的手指收回,坐正,没说话,垂眸作倾听状。


    “也就这时候你才有兴趣听我好好说话。”程沐自嘲。


    “在你告白被拒还纠缠之前,我们也是能好好说话的。”这次,阮珉雪更正的语气柔和了些。


    “先申明啊!”程沐故作轻松高傲地强调,“我没输给那朵清纯小白花,我只是单纯输给你而已。”


    “……”许是没料到二人纠葛间还会平白牵扯进那个人,阮珉雪眉心不动声色一皱,随即淡然把话题拉回来,“十年都没认输,这次回国才几天就认了。”


    “以前虽然你不喜欢我,但身边总归是没人的。想着你不对我心动,也不对任何人心动,那我死缠烂打,或许还有机会。现在不一样了。”


    “……”


    “我是alpha,能闻到的。”


    阮珉雪后颈一烫,好像有人拿指腹从上碾过。


    那触感她感受过,从那有着双亦神亦魔漆黑眼眸的小孩手中。


    “所以你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认输了?”阮珉雪没澄清二人的关系,将错就错,“毕竟你初见面时应该就能闻到。”


    “那不至于。临时标记而已,完全可以覆盖,我不在乎。我真正认输时……”


    程沐垂眸,远方恰有车行来,近光灯在前挡风玻璃上晃过,将她的眼眸映得像燃了火星:


    “其实,只是看到了个小东西而已。那个打火机。”


    “嗯?”


    “你阮珉雪要什么得不到?要地位,不择手段尸山血海也翻得。身侧空着,多少人绞尽脑汁揣测你的喜好……”


    “夸张了,程沐。”


    “比我所说的更夸张的是什么?”程沐沉声,“是你阮珉雪,居然有耐心,跟一个小朋友玩纯爱的拉扯游戏。”


    “……”


    “你居然还会猜测她藏火机,是否出于对偶像的崇拜。”


    “……”


    “只是普通床伴,完全无法对我构成威胁。但……”


    程沐空虚点头,似在鼓励自己把哽住的话说完,也似在肯定自己的判断:


    “你的态度,让我认输,阮珉雪。是你纵容她,她才有资格陪你纠缠。而我,从来没资格。”


    “并非纵容,我自有步调。”


    “可以不认。”程沐笑,“她可以不认她那浅显得不能再浅显的双标,我也可以不认我其实输给了她,你当然也可以不认,不认你也输给了她。”


    暗夜中,车厢内点着温黄的灯,灯色很暖,像旧日的烛光,会随风轻颤,所以灯下人的睫毛也只是顺势被风带着颤,而非出于动摇。


    记忆袭来,在阮珉雪眼前汇集成一张脸——


    绷着冷意,骨血狠硬,却以柔和温暖力道触她的,所谓那“小孩”的脸。


    她与她,看似阮珉雪是其中上位者,事实上,阮珉雪从未在与那孩子的关系中,感受过稳定的掌控。


    小孩总时时回避她,又时时靠近她,好像她身上飘着食物的香气,是装乖小狗齿尖的目标。


    待她信誓旦旦之时,对方又会退回线外,收回给她的指挥权。


    程沐说,阮珉雪纵容柳以童。


    可阮珉雪看来,是柳以童在纵容阮珉雪。


    当柳以童转身背离,阮珉雪手中就空了,连拴着人的绳子都被一并带走。


    这样未知的、失控的体验,让习惯万物垂手可得的阮珉雪不适。


    她骨子里是有被才能与身世娇纵出的骄傲的,她发过狠,想以极端的手段勉强,如人所说,像她揽影后王座时,像她收割钱权人脉时一样。


    可当那孩子再以赤诚的、小心的、收敛的、克制的姿态,靠近她时,她就又惯性陷进猜测的陋习里。


    她悲哀地发现,她无法勉强柳以童。


    不是没手段,而是做不到。


    她对十年旧友程沐残忍,对血亲生父残忍,对圈内竞争对家残忍,甚至可以对自己残忍……


    却唯独对一个从未真正得手的小孩留情,千头万绪汇成三个字:舍不得。


    程沐说对了一件事,那结论狼狈且真实——


    她确实输了。


    伶牙俐齿的两个女人同时沉默,无声似二人战败后对彼此的同情。


    “好啦!”程沐在狭窄空间内展开手臂,“我可以要一个最后的拥抱吗?就当给我的十年暗恋作结。”


    “……”


    “阮珉雪,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拥抱朋友的样子。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阮珉雪稍提一口气,还是侧过身去,容程沐轻轻地、虚虚地,将她搂进怀里。


    她对程沐,终究怀有对友人的珍惜,若真当仇人,她有的是办法让程沐永远无法靠近她。


    奈何,程沐与她观念相佐,哪怕此时都无法达成共识。


    搂着她的女人叹气,轻轻在她耳边说:


    “我的想法依旧不变,恋人,或没关系。我有我的骄傲,阮珉雪。我毕竟暗恋了你十年,我不是圣人,也从不自认善人,我无法坦荡以朋友的身份见证你的幸福,我永远不会。”


    阮珉雪喉头一滚,许久才挤出一声晦暗的“嗯”,当作默认了二人的结局。


    “所以!”程沐松开手,又摆出那轻浮的笑脸,故作轻松道,“现在,我和你就只是戏搭子了,拍完戏以后,我们就不再有关系,连朋友都不是……”


    咚!


    伴随一声突兀的巨响,因高级悬挂系统从来稳定的轿厢难得晃颤一阵。


    打断她们最后的“告别”。


    二人一怔,齐齐往车前看,看清手臂撑在车前盖的那人的面孔,皆是诧异。


    是柳以童。


    人前从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少女,此时愤愤瞪视车内,犹如被激怒的野狼般狠厉,使分明为优质alpha的程沐都忍不住发怵。


    “哦哟,看来有人急了呢。”程沐牵着嘴角笑。


    “她怎么会……”阮珉雪蹙眉,“她状态不对。”


    “什么状态?”


    “她生病了,”阮珉雪没说太清,“但这段时间一直都很稳定,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


    生病。刺激。


    程沐眼皮一跳,尴尬开口:


    “我……下班前,稍微,找她,说了几句话。”


    阮珉雪本望向前方略担忧的眉目,闻言一瞬冷寒,转向面对程沐时,如不化的冰川,冻得程沐一激灵。


    程沐了解她,像先前那样故作冷淡有一句没一句答话,还不算阮珉雪生气,眼下这种冷漠到像定格照片,情绪停滞流动的状态,才是阮珉雪真生气了。


    “我又不知道她生病了。”程沐忙摆手,嬉笑,“何况,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能要求我忍住不对占上风的情敌阴阳怪气吧?这么相信我的人品?”


    “没相信。”阮珉雪抬手在虚空一点,“但你招惹她的事,另算。”


    “好好好。之后帮我向她道个歉。”


    “我只负责我自己的部分。”阮珉雪手重新搭上门把,“你闯的祸自己收尾。”


    程沐举双手投降。


    那边柳以童或许是见车上两人还在对话,无人下车,气结到了门边,门把拽得身体都抖,蛮力连带着车上俩人都一起晃。


    车窗隔音效果很好,听不到少女说了什么,但能看见,那孩子唇舌明显,像在勾一组三个字的姓名:


    阮、珉、雪。


    “哈。”程沐还有心思开玩笑,“年下不叫姐。”


    阮珉雪也怔住,这是柳以童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虽她没听见,却也能从少女面上的怒意,想象对方的声音。


    带着怒唤全名,是一种冲撞,是一种冒犯。


    阮珉雪内心酸胀,本坚硬的心脏似窥破细纹,有丝丝缕缕神经缠着的情绪泄露出来,让她不爽。


    柳以童凭什么生气?


    她给她那么多机会,那人一次不接,现在她身边有人,她有什么资格问责,有什么资格以下犯上叫她的全名?


    阮珉雪回头,对程沐说,“开门。”


    “哦抱歉,忘了。”程沐在控制台上点了解锁。


    车门开,地库微闷的、掺着尘土与油灰味的空气涌进来,阮珉雪探出身,脚底刚沾地,不待抬眼,就听见少女在她头顶又唤:


    “阮珉雪……”


    阮珉雪脚底动作顿住。


    是她想象中带着怒意的声音,微哑的声音压低,似加满冰的黑咖啡,可晃荡的冰块传出破碎的颤抖,少女尾音的委屈是咖啡苦涩的余韵。


    阮珉雪自卫的一点本能,便被少女这强势又怯懦的声音,霸道地压制了下去。


    柳以童在阮珉雪这里,真是为所欲为。


    阮珉雪空笑一声,急促得像是无奈的叹,钻出车,站直身,看向柳以童,“怎么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少有的无可奈何。


    柳以童撇着嘴,没说话,只看了眼阮珉雪身侧,而后抬手,轻轻在她肩头背上拍拍。


    “干什么?”阮珉雪莫名。


    “有脏东西。”柳以童说。


    “有吗?”


    “有。这里。”柳以童拍她肩头,“这里。”拍她颈侧,“这里。”拍她后背。


    全是刚才被拥抱碰过的地方。


    “……”阮珉雪唇一抿,“你所说的脏东西,该不会是指,程沐?”


    “嗯。”柳以童固执地继续拍。


    “朋友们我还在呢?”被定义为脏东西的程沐轻声抗议,见无人搭理,便耸肩自己搭上车门,对空气告别,“那我不打扰,先走咯,明天见。”


    车门掩上,轿厢内瞬间安静,空气都凝固。


    程沐眼看着车窗边,少女借着双手拍背上“脏东西”的东西,虚虚环上那人的身体,而后缓缓收拢,化作一个拥抱。


    收力,再收力。


    变成一个用力的拥抱。


    程沐抱那人时,就算说好是最后的,也只敢很轻很轻的。


    而此时被抱住的那人,垂落的双臂微动,抬起,反搭上少女的背。


    仰头抵上少女的肩头,将仅有的距离缩减,主动回应亲密。


    “给你贱的,非要招惹,非要找虐。”程沐眼底泛红,苦笑咒骂,声音仅自己能听见,“真惹不高兴了,还得亲眼看她哄。”


    *


    “不许明天见。”


    跑车轰鸣声渐远,车已开走,将脸埋在阮珉雪颈侧的柳以童,这才闷闷说。


    像还在生闷气,也像在撒娇。


    这句“不许明天见”,是回应程沐方才顺口的那句“明天见”,阮珉雪哼笑一声,轻轻说:


    “但是明天要工作,还是得见。”


    这种状态的柳以童是听不进道理的,只循本能行动,与不开化的动物无异:


    “就是不许见。”


    “凭什么呢?”


    “嗯?”


    “凭什么你不让我见,我就不能见?”


    动物也有等价交换的概念,蜜蜂提供花粉的传播,换取花蜜作为食物,很公平。


    平白无故让人不跟别人明天见,不公平。


    “我跟你换。”柳以童松开手,扶着阮珉雪的肩,定定垂眸看着人。


    “你拿什么跟我换?”阮珉雪饶有兴致看她。


    “什么都可以,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真的?”


    “真的。”


    阮珉雪似笑非笑,“我怎么觉得,你没好好考虑清楚。”


    “不用考虑。”柳以童很笃定,“我什么都能给你。”


    地库总有车来往,又是一阵鸣笛,惊起谁人无防备的心跳。


    车灯晃过二人白皙的脸,将光映进彼此眼中,太亮,以至于似乎能看清彼此,又似乎朦胧不清。


    一眼无声,一场拉锯,一次对峙。


    阮珉雪似乎都要习惯这种暧昧,面上沉静无波,心底又因对方丢进池子的话语泛起涟漪,揣测不休。


    “我要的东西很贵,你给不起。”阮珉雪低头,收回视线,“不在这里聊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


    “为什么?”


    柳以童放眼望程沐车离去时的方向,对方自然早没影了,可柳以童心有余悸似的,执意说:


    “我去你那。”


    阮珉雪很想再问一次,凭什么呢?


    但她想想,还是没问,总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尔虞我诈的敲打只会徒增疲惫。


    “走吧。去我那。”阮珉雪答应。


    “好。”


    少女雀跃的回应动听,让女人心情都轻盈些。


    阮珉雪见柳以童行动迟钝,想到夜行状态的对方似乎不能完全掌控身体,问:


    “要不要扶着我?”


    她将手臂折肘送过去,示意柳以童可以搭上来。


    “我很厉害。真的。”少女不知要证明什么,又犟起来,“我不用扶。”


    嘴上厉害,结果在光线不算敞亮的地库走路,还是慢悠悠摇晃晃,像喝醉了。


    但喝醉的少女也比解离的少女讨喜些。


    阮珉雪想。


    至少喝醉醒了什么都记得。


    “好吧。”阮珉雪以退为进,“你不用扶,那你扶我吧。我没那么厉害。”


    少女一听果然来劲,探出洁白的小臂,横在阮珉雪眼前。


    阮珉雪垂眸,凝神望了会儿那小臂延进上臂的薄肌漂亮线条,没说话,手掌轻轻搭上去。


    两人稳稳走,影子交叠,被顶灯拖长,像寻常伴侣相偎归家。


    到达套间时,阮珉雪进次卧看了眼,幸而她虽然不用,酒店打扫还是很到位,她准备让柳以童今晚在这儿歇,转头去找人,就发现厅中少女已经没了影。


    阮珉雪沿套间逛一圈,在主卧床上发现了已经躺着的少女。


    柳以童四肢发软似的摊开,眼神却清明地盯向她。


    阮珉雪别起手臂,“你的套间也是这布局,所以你是不是以为,这是你的床?”


    “不是吗?”


    “……不是。是我的。”


    “哦。”


    得知了床的主人,少女却还是一动不动,耍无赖似的仍躺着。


    阮珉雪无奈,想哄她先起身,“至少先洗个澡吧?”


    “洗完澡我就能睡在这里了吗?”


    “……”虽然本意并非如此,阮珉雪想,自己去次卧待一晚也不算将就,便同意,“可以。”


    柳以童兴高采烈就去洗澡了。


    重新躺回那张已被强调为“属于阮珉雪”的床上,柳以童大脑昏沉迟钝,鼻尖却本能寻找枕头上淡淡的香水味。


    虽然客房服务每日都会更换枕套,她还是由此遐想,这是阮珉雪发丝的香味。


    “喝水吗?”阮珉雪再进来时,手中持玻璃杯,杯壁凝着水珠。


    柳以童没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阮珉雪看。对方或许也刚洗过澡,裹着白绒浴袍的身体还冒着热气,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比银幕上更真实,也更让人心颤。


    让柳以童迫切不已,掏出塞进上衣大口袋的日记本,说:


    “我要给你读日记。”


    声音因为解离障碍而黏连,像小孩子咕哝。


    阮珉雪意外地笑,“你还特地把日记带来了?”


    “嗯!”柳以童盘腿坐着,仰头看人,很乖的样子,坚定点头。


    阮珉雪认出那日记,是初次见识少女解离时,对方就带出来的,甚至还主动递给她过的。


    她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二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沐浴露香味交缠在一起。


    “别闹了,早点睡。”阮珉雪伸手想拿走日记本,“这是你的隐私。”


    柳以童却顺势反握住阮珉雪的手腕。


    少女年轻,身体温度很高,烫得阮珉雪一怔。


    “没闹。”柳以童摇头,垂落的直发扫过阮珉雪的手臂内侧,与话语一起刮得人痒,“我就是特地让你听的。你一定要听。”


    “特地?”阮珉雪不解。


    或许认定对方不配合,柳以童趁机翻身,膝盖抵在阮珉雪身侧的床垫上,整个人突然压了上来。


    她的动作不算灵巧,甚至有些笨拙,一条腿卡在影后两腿之间,上半身几乎趴在阮珉雪腰腹处。


    阮珉雪下意识往后仰,手撑在身后,却没有推开她。


    少女的呼吸灼热,喷在女人锁骨处。影后能感觉到少女的体温随呼吸起伏,隔着浴袍松软的布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一双下三白眼在昏暗的床头灯下亮得惊人,像把整个城市的霓虹都装了进去。


    “我要读给你听。”柳以童宣布。


    她单手撑在阮珉雪耳侧,另一手翻开日记本。这个姿势让她的身体阴影垂下来,笼住女人的身体,像将阮珉雪整个人圈进她的包围里。


    柳以童隐约察觉,身下人心跳似乎快了些,但隔着浴袍不真切,她不确定。


    “农历四月初七春末。”柳以童自顾自开始读,声音因倒压嗓子显得更哑,衬出些异常的深情,“忽闻琉璃玉碎声,原是佳人启绛唇。”


    阮珉雪呼吸一滞。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生活日记,关于学业、朋友或工作的琐碎记录,而是含蓄的,与情爱有关的心事。


    柳以童继续读,没注意到女人的僵硬:“偶享相合伞,荒漠见绿洲。”


    相合伞?少女何时还与心上人一同雨中撑伞漫步过?


    用词倒是简洁精准,她听着,都能想象出那一刻,女孩荒芜的心头生命力滋生的盛况。


    如此精巧的心思,字字书于纸上,倾诉给某个不知名的人。


    “别读了,”阮珉雪轻声打断,声音稍沉,“把本子给我,我自己看。”


    她突然不想听了。


    她虽知道对方有个“暗恋对象”,知道自己曾享受过以“昭昭”二字落于屏保的仰慕,知道这本日记全是关于暗恋的心事,也知道,这些时日相处,少女对她的态度或多或少有些变化……


    但以上这些“知道”并不冲突,也不能合并。


    她不想听少女用声音把这些隐秘的爱意读出来,尤其当这些爱意属于一个不确定的对象时。


    然而柳以童固执得很,摇头,发丝扫过阮珉雪的下巴:“不行,我要读。这些话,一定要我亲口读出来。”


    柳以童调整了一下姿势,膝盖不小心顶到阮珉雪大腿内侧。


    女人倒吸一口气,少女却浑然不觉,日记无意合拢一瞬,她信手重翻,又从第一页开始读:


    “……我望着满目疮痍,却不知该如何重建这荒凉。而她只消站在那里,独自烂漫,便是营养。”


    用词狠辣,叫听者惊心。


    复杂深邃的情绪,三言两语便描绘清晰,让身为演员本就对情绪敏感的阮珉雪,心脏被攥紧似的,骤然领略文字那个ta之于少女的特殊意义。


    “即将枯萎的死树因她重新生根,恣意疯长。


    “这一天,我有了梦想。”


    “好了。”阮珉雪实在对少女的信任无福消受,或许对方此时当她是知心姐姐分享,但她也有权不听。


    阮珉雪坐起,只虚虚往少女肩头一推,对方却碰瓷似的,风筝断线般往床面一躺。


    阮珉雪一惊,正要确认对方有没有受伤,就对上少女漆黑的、定定的,直直望向她的眼眸。


    期间涌着些阮珉雪解读起来总似是而非的情意。


    日记本从少女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


    阮珉雪抽离,错开视线,主动躬身去替她捞那本日记。


    到手的日记沉甸甸的,一如少女沉默的爱意。


    阮珉雪正要将日记还给对方,对方却推回来,不抵抗了,说:


    “你要自己看,那你看。你一定要看,全部看完。”


    “……”


    胡作非为。


    阮珉雪清楚得很,她不至于对所谓日记过敏,少女哪怕当面和某人倾吐爱意,她听到也能把心思收束得体。


    她只是有一点不情愿,不想听,不想看,她身份显赫,这点情愿之于旁人而言本是珍贵圣旨。


    可此时在少女这里不值钱。


    少女枉顾她一点不情愿,非要她听,非要她看。


    阮珉雪垂眸,手指在日记书边反复摩挲几遍,不知想了什么,才横插入里,随手翻了一页。


    她一页一页默读,神色平静,少女就窝在她身旁浅浅呼吸,像作伴的猫。


    直至翻到某页,阮珉雪手一僵,本低垂的眉头陡然蹙紧。


    暖灯镀过女人的眼眸,内里摇晃着流金,心底的城市像在经历一场地震。


    阮珉雪神色凝住,久久,忽而舒展,如期年的困顿一朝迎刃而解。


    她倚回床头,将日记合拢,又从头开始翻阅。


    柳以童原躺在斜边,没看清女人的动作,只知原本已阅的厚度突然又变薄,便主动凑到人边上,问:


    “为什么要重新看?”


    阮珉雪目不转睛看着日记,轻声问她:


    “你看过推理小说吗?”


    此时的柳以童其实没看过,她猜那个聪明的自己可能看过,于是点头。


    “你会重读已经看过一遍的推理小说吗?”声音轻柔如水,娓娓引导,再无隐约的浮火,“我会。”


    这夜突如其来的烦躁与狼狈似乎只是天不作美的暴雨,此时雨过天晴,女人又是原先和风朗日的姿态。


    某种隐晦的攻守又完成易势,女人被少女重新赋予了无上的至高权。


    “为什么?”柳以童不懂,虚心求教。


    “第一遍看,为了悬疑的解惑……”


    说话间,又翻一页,指腹细细描摹字体笔画,像在黑暗里摸索了半生的盲人,突见强光,震撼且清醒:


    “第二遍看,为了代入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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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狗以为的追姐:隔层山


    小狗实际的追姐:隔层沾水的纸巾


    有没有人记得一个小伏笔?日记里没有阮姐的名字,日期农历转译略读很难联想,内容也都意识流加密,阮姐是怎么发现暗恋日记的对象是自己的呢?(猜对小红包,下章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