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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昭昭若揭

    第71章 放水


    怎么突然就换位置了?


    柳以童还懵着,对面阮珉雪抬眼看她,或许觉得她湿漉漉的,有点可爱,有点好笑,就勾了勾嘴唇。


    只是抿着唇的一点笑意,可越浅淡就越好品,这点笑有感染力,还懵着的柳以童表情管理失控,不由得也笑了一下。


    在舞台上不知道,如今到了屏幕外,柳以童才发现,这表情有多藏不住事。


    好像,无论这世界多么混乱,只要看到你在我面前笑,我就会觉得安定。


    柳以童看着投影,懒懒躺在阮珉雪膝上,刚被伺候吃完饭的阮珉雪正享受一盘水果,切好的蜜桃果肉带着甜汁,被送入柳以童口中。


    柳以童含了一半,叼着,没吃进去,就着躺膝的姿势转头,扬起下巴示意。


    阮珉雪懂她,笑着俯身,咬下另一半桃子,两人分着把一小瓣水果吃完。


    熟稔亲密的关系,与屏上故作疏冷反而欲盖弥彰的状态截然不同。


    综艺里,萧栀子比当事二人还要焦头烂额:


    “啊?!我泼阮姐?真的假的!”


    阮珉雪没有架子,很温柔地笑,摆双手时表情显得诚恳,认真对萧栀子说:


    “没关系的,随便泼。”


    “真、真的?”萧栀子低头看自己手,这反问更像在问自己能不能做到。


    安抚萧栀子时还表情亲和,可转向柳以童时,阮珉雪的表情就沉了些,唯眼底还兜着闪闪的笑意,嘴唇微撇,刻意示威的样子。


    这人平常没架子就不怒自威,没人敢招惹,可带着笑一点装凶的时候,反显娇嗔。


    阮珉雪说:“柳以童,不许放水。”


    台下尖叫声起,被节目组消音过,播出时还是很响。


    【我靠我靠我靠!她俩要是没点什么那我今天把电脑吃了!】


    【嗑晕了,‘唯独对你有嗔怪之意’,这种双标根本遭不住!】


    【姐怎么就确定妹一定会放水?嗯?嗯??回答我!】


    【不是,啊?为什么连名带姓叫?啊?上综艺营销配合剧宣难得不该装熟装亲密吗?啊?叫全名,这不是家属是什么!】


    【我听到时只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怎么回事!谢谢分析糖点的姐妹们,要不我还是蒙古人】


    被特地叫名字叮嘱,柳以童点了点头,似是听进去了,目光却乱闪。


    柯老师只笑,笑得眼角都是纹,然后才提醒:“阮阮,上一把你们这边赢了,所以这一把还是你先发起进攻。”


    “哦,好。”阮珉雪抬起手。


    相比柳以童手势的利落飒爽,阮珉雪则更多些慵懒。


    肘弯随意支在桌面,五指虚虚并着,腕间压下一条漂亮勾人的弧度。


    因手肘压桌,距离拉近,阮珉雪肩侧收提,悬着手的样子,比起说是要发号施令的女王,更像亲近抚弄少女鼻尖的爱人。


    柳以童心情复杂,都有点压不住嘴角。


    她盯了会儿阮珉雪的指头,透嫩的皮肤尖尖上一点圆润的光,迷幻的星似的吸她的注意。


    她想,不行,不能看手,怕看进去,到时候跟着做,于是视线往后飘了一下,落在手指的主人脸上。


    于是,就对上那人静静候着的笑眼,像甜蜜的陷阱。


    中计了。


    “三二一,看这里。”


    一声令下,骑士执行。


    阮珉雪指尖下压,柳以童被蛊住似的,毫不犹豫往下低头。


    程沐反应很快,迅速破水,这次萧栀子也有防备,挡得及时。


    桌上三人都是高光,唯有柳以童在盾牌后独自捂着脸羞愧难当。


    “哈哈哈哈哈!”


    主持嘉宾纷纷爆笑。


    【别太听话,柳以童,我说别太听话】


    【游戏杀神惨遭滑铁卢!难怪仙偶都说情劫难过,换我我也迷糊啊!】


    【不是,阮姐,犯规了吧!一个游戏而已,你这样搞,那真是呃呃呃呃呃呃,奖牌双手奉上,之后给柳妹雕个小狗牌好不好(摇尾巴】


    柳以童输了,萧栀子居然也很高兴,兴奋说:


    “以童,你这是特地为我解围吗?好聪明啊!你输了我就不用泼阮姐了!接下来我专心抢盾牌保护你!”


    柳以童单手捂着脸说不出话,只抬一手挥了挥,示意不是那回事,但自己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


    “哈哈哈哈哈!”柯老师过来按萧栀子肩,“栀子你也没放过小柳骑士,你这话听着真的很像阴阳怪气!”


    “啊我不是!我真不是!”萧栀子反应过来,憨笑着摆手。


    柳以童在混乱间偷偷抬眼看一下对面。


    阮珉雪还看着她笑。


    一瞬间,背景的浪漫情歌恰好唱到副歌,空拍像戛然而止的心跳,吉他与电子风铃声一起铺开,如少女春暖花开的心。


    那双柳以童曾在无数个清晨与黄昏偷偷临摹过的眼睛,融进了舞台碎光,盈盈盛着对面的,柳以童自己的身影。


    在台上台下诸多宾客的欢笑声里,她与她只看向彼此。


    虚掩在脸上的手指,因而蜷缩成空拳,聊胜于无地挡着少女的羞意。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似乎破碎,喉间也泛起奇异的甜腥,揪了一下的,可能是心脏。


    柳以童恍惚地想,原来,人类真的会在幸福时,感到确切的疼痛。


    好好玩。


    阮珉雪没出声,只以唇语说。


    柳以童稍稍放下点手,也以唇语回:


    我真的有好好玩。


    【什么话!什么话不能让我尊贵的vip听见!!】


    【拜托,我是冲着剧宣来的,你们可不可以给我卖点硬糖,谁想看真情侣秀恩爱啊!(路过随八百。】


    【服了,节目组绝对有自己人,这段都没收音,居然没剪掉!!】


    【嗑麻了,我室友路过,问我为什么一脸被榨干的空虚笑】


    柳以童这把又输,下一把还是阮珉雪进攻。


    平平无奇的甩指,平平无奇的指令,没有多余的假动作,也没有任何技巧。


    但。


    阮珉雪手指向左。


    柳以童头转向左。


    阮珉雪手指向右。


    柳以童头转向右。


    阮珉雪手指向上。


    柳以童头抬向上。


    接连三把输,三杯水泼向柳以童,柳以童湿了个彻底。


    一开始还是4:0碾压,阮珉雪出手,逆风翻盘转为4:5,字面意义的赢得“易如反掌”。


    【柳妹:我很听话的,我可没放水。我放海。】


    【谁还在说我们柳妹没综艺感,这不是很会吗!我嘴都笑烂了!】


    【不是,你们都觉得柳妹是故意输的吗,我真的认为柳妹是招架不住啊!】


    【同意同意!我觉得柳妹没放水还输了更好嗑了哈哈哈哈哈!】


    主持嘉宾们在耳侧笑闹,柳以童独自在后,揉着头顶盖的一条大白浴巾,她不敢上前入镜,她被起哄得有点受不了。


    以前没觉得她脸皮有这么薄。


    算是知道以前上学,班上的小情侣被同学起哄,为什么总会脸红,因为是真的,所以才心虚。


    然而,她的落单转瞬被打破,手侧被一双柔软的手搭上。


    她指节一僵,手指挑开额前浴巾缝隙,像打开一扇合拢的门,像撩开花烛夜的盖头,像掀开礼堂繁复厚实的头纱。


    她看到,阮珉雪在门内,在盖头前,在头纱下,仰起脸看她。


    台下呼啸而过的尖叫是袭过花海的风声。


    吹得浴巾下少女湿漉漉的眼眸水波晃动。


    那一刻,柳以童前所未有心动。


    阮珉雪双手搭在她手背上,皮肤的温度在须臾交换,而后因浴巾主导权交接而分离。


    柳以童只觉手背被触过的地方,又热又凉。


    她稍稍抬眼环顾四周,见其他嘉宾也在互帮擦水,她与她的互动在人群中虽显眼,却不算刻意,于是便放心。


    柳以童放下侧对观众的那只手臂,自然悬落。


    只是,背对观众的那边,手还抬着,反扣住阮珉雪的手,在那人的指背上轻轻地、反复摩挲。


    在众人注目,却又看不见的地方。


    悄悄诉说自己抑不住的,溢出的心事:


    好喜欢,好喜欢你。


    中场休息的环节,柳以童唱《反杀》的ost,一首负责剧中甜蜜氛围的主题曲。


    剧中有两个主演都是歌手,但张立身执意让蜜嗓的程沐唱悲伤的ed,而略带烟嗓的柳以童唱情歌,反差拉满。


    事实证明,名导的审美超前,渣苏的嗓音唱起明媚的情歌,比寻常的甜多了分令人上瘾的魅力。


    “好喜欢你。”


    沙哑尾音藏着漫不经心的甜,像苦咖垫底的一点奶味,像焦糖回味的一丝甘苦。


    明明唱的是缱绻词句,可她偏要利落咬字,一字一顿,节拍踩上听众心跳,让情话掷地有声,像少女迫切且郑重的当众告白。


    【awslawsl!有人公费谈恋爱,有人打歌藏私货!】


    【呜呜呜,柳妹,以后成为甜宠剧ost大户好吗?我真的需要这种声音给我唱甜歌!】


    【这种宝藏女孩怎么才火啊!好甜的歌却给我听得热泪盈眶,以后阮姐和柳妹都要给我好好走花路!】


    上一轮游戏结算,萧栀子与柳以童毫不意外地被吞并进阮珉雪队伍,成为阮女王的骑士。


    又到了新一轮游戏环节,简单粗暴的独木桥枕头大战,先把对手帽子打下来的记一分。


    第一轮出站的就是阮女王队,柯老师让阮珉雪派人,阮珉雪在三人间犹豫了一下。


    对手派出的是个老牌综艺谐星,综艺效果至上,所以不用担心得罪人,但同时,这位自己也会下狠手,对圈内讲究形象的女明星不算友好。


    柳以童主动请缨,“我来吧。我会赢。”


    阮珉雪深深看她一眼,才点头,只叮嘱,“输赢不重要,注意安全。”


    “好。”柳以童点头。


    双方上了独木杆。


    谐星前辈一登场就滑稽地趴下,抱着独木杆稳住底盘。


    柳以童有意作出区分,便干脆站着踩上去,稳稳如走平地,引得台下一阵感叹。


    “不愧是学舞蹈的,好轻盈,平衡好强!”主持适时夸奖。


    听到旁边有人夸,谐星哥缓缓抬头,柳以童也缓缓低头。


    对上视线。


    高低悬殊,效果拉满。


    “哈哈哈哈哈!”台下哄然。


    对决开始,谐星哥狼狈地甩枕头攻击柳以童的脚腕,他只能打下盘,手狠了点,柳以童身影稍晃,但很快站定。


    然后,回手就把前辈的帽子打下去。


    只是枕头目标太大,很难定位准确,大块软垫劈头盖脸呼前辈面上,连人戴帽子一起掀下去。


    柳以童吓一跳,忙跳下独木杆,搀扶那谐星前辈。


    好在现场都是老综艺人,反应很快,迅速做几个浮夸效果,现场笑声不断。


    柳以童还独自紧张,不确定自己下手算不算太狠,转头看了眼观战席,就见阮珉雪目光持续锁定她,对视时,那人竖起两根拇指比在脸侧,很用力地表扬她。


    向来优雅从容的阮珉雪,以近乎幼稚的表情和手势,给予仓皇的小孩以支持。


    柳以童就有了信心,确定自己效果没做错,在柯老师递梗时,扬眉吐气爽朗接下。


    第一次上综艺的少女,一举敛下不少路人观众的好感。


    【哇!妹妹真的好善良,前辈掉下去了大家第一反应都在笑,只有她很紧张去搀扶。这种本能反应是演不出来的,好教养是骨子里的!】


    【那一眼对视那一眼对视!上位者撑腰,下位者恃宠而骄!】


    【我是柳妹老粉,看得我心酸酸的怎么回事。我们以前苦哈哈灰突突的小狗,被捡回家洗得干干净净,终于在所有人面前闪闪发光】


    【我可能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我独粉柳妹,以前不太粉阮姐的。但这次我真的想说,谢谢阮姐,你真的把妹养得很好!】


    第72章 共舞


    柳以童其实不太会特意搞笑,但偏偏微妙的正经最适合与这帮老综艺咖相互反应,效果意外地更好。


    毫无疑问,揽括强手的阮珉雪女王以悬殊积分优势拿下结算胜利。


    这一期大家玩得很开心,连主持团都说脸笑僵,夸柳以童是综艺圣体,希望她常来。


    话题至此,游戏后的沙发座谈环节,柯老师忍不住问阮珉雪,为何许久没参与综艺。


    柯老师是圈中老人,目睹无数新人在这行来来往往,如大浪淘沙,还留在这片淘金潮洗涤过的海岸上熠熠生辉的,终究是少数,阮珉雪便是其看着成长起来的孩子里,最争气的那一个。


    柯老师在节目中坦白,自己惜才,在阮珉雪起始的微末之时拉过一两次,后面阮珉雪马上就起来了,几乎轮不到自己再出手,但阮珉雪懂事感恩,哪怕近年不再合作,也逢年过节送礼问候。


    “像今天这样,能和阮阮一起在节目上玩,我真的很开心。”柯老师真诚道。


    阮珉雪不参加综艺这事,其实圈内外都隐晦达成共识,是因她偏正剧演员,减少综艺曝光有利于在观众印象里形成神秘感,不妨碍塑造形象,且她不缺钱,不必为综艺的快酬劳折腰。


    阮珉雪有清晰的职业规划,放弃综艺这一块于她利大于弊。


    柯老师这话也并非施压,只是以其圈内元老的身份表达喜爱,为阮珉雪托举,哪怕以阮珉雪现在的地位,这种托举收益聊胜于无,终归多多益善。


    阮珉雪莞尔,颔首恭谦向柯老师致意,倒也没明面贬低迫于各方压力转型综艺的同行,只体面说自己近年档期忙碌。


    柯老师又揶揄笑着问:“那怎么这次突然就答应上节目了呀?”


    “对啊,久别重逢,总要有个契机。”副主持帮腔。


    阮珉雪笑意微凝,眼底晃过一闪念的错愕。


    她虽没回答,台下却又尖叫纷纷,观众们比正主先意识到主持人发问的“用心险恶”。


    阮珉雪继续笑,不慌不忙,“因为这部剧对我而言也特别,也很重要。”


    “哦~”台下观众齐刷刷配合,回应的浪潮有点像起哄。


    屏幕外,柳以童窥见一个细节。


    在台上时,她秉着后辈专心听前辈说话的心思,低着头没插嘴,所以没看见。如今看成片,才知道,阮珉雪在开口回答前,其实飞快地、本能地,看了眼她的方向。


    节目组剪辑没放大这一细节,但柳以童是当事人,她很确定,自己就坐在阮珉雪视线所及的位置上。


    于是,躺在阮珉雪膝上的少女,再度仰面,直勾勾盯着阮珉雪看。


    “怎么了?”阮珉雪问,轻轻的声音搔得人心痒,正因亲密,正因安逸,她才会以如此轻的声音与她说话。


    “你……”柳以童哽了下,才继续问,“你是因为我才答应上综艺吗?”


    阮珉雪笑,手指轻轻梳着柳以童的额发,“我说了,是因为这部剧很重要。”


    柳以童眨着眼,没说话,固执等自己想要的答案。


    阮珉雪牵起笑肌,指尖动作更柔,“嗯,但我也没否认,确实有一部分因为你。”


    “……”


    “好吧,很大一部分。”


    柳以童的综艺首播,有阮珉雪保驾护航。


    这次超高量级的曝光加持下,柳以童可以想见自己后续的商业价值会有怎样的抬升。


    柳以童定定望了会儿阮珉雪,没说话,转而手臂绕后抱住女朋友的腰,把脸贴在她小腹上。


    她能感觉到阮珉雪其实紧张了下,这种姿势亲密得有点僭越隐私,故而那人身体微绷紧,可又因如此这么做的是她,阮珉雪还是没有推开她,肌肉主动放松下来,再度变得柔软,承接她。


    察觉到这细节的变化,柳以童的心也随着融化,湿哒哒甜腻腻,铺开一地。


    “就是怕你这样,才没一开始就坦白。”阮珉雪又轻轻说。


    “我知道了。”柳以童闷闷说,“我没有内耗,我不会那样了。我只是在感动。”


    “好。”


    只是听着,柳以童都能想象到,阮珉雪应的那个字尾音里,掺着多甜的笑。


    阮珉雪微躬身,轻轻抱着她的头肩,拥着她轻轻晃。


    两人像海上两座飘摇的小岛,终于汇合,连接成一座稳定的岛屿,至此,不再孤单,不再无底。所有的风吹海啸都只如她们陷入睡前的摇篮,只会促就一晚安逸的梦。


    屏幕上,综艺到了尾声,主持人引导演员们以剧中身份,诉说“告白”。


    程沐以卢月身份,大声说出对杜然的陪伴的意义与承诺。


    柳以童也以乔憬身份,引用剧中又虐又甜的那句退场告白,“谢谢你不爱我”。


    台下不明所以的观众被冲击性台词震撼,一瞬哀鸿遍野。


    轮到阮珉雪,女人持着话筒,犹豫一刹。


    剧播还没到结局,观众还不知道杜然究竟会选择卢月还是乔憬,一如综艺现场的当下,观众们也不知道阮珉雪的告白,究竟会给程沐,还是柳以童。


    不愧是阮珉雪,留了个悬念,没直说是给谁,顺势告白:


    “谢谢你爱我。”


    此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尖叫,这句到底是对少女方才“谢谢你不爱我”的回应,还是对卢月“陪伴的意义”的回应,见仁见智。


    “我希望,今后你仍爱我。只是同时,我也希望,你能比爱我更爱你自己。”


    台上台下静了一瞬,阮珉雪这话很深邃,剧播暂时没涉及类似情节,以至于观众们都没反应过来,要怎么理解这番话。


    面对一众迷惘,阮珉雪却笑,自顾自说下去:


    “如果你暂时做不到也没关系,我会补上去,把你不够爱自己的那部分,以‘我爱你’弥补。”


    【哇啊啊啊啊啊——】


    【好甜!虽然听不懂。但是好甜!】


    【这话明摆着不是跟剧内角色说的啊!所以只能是跟剧外的演员说的……我靠!我不行了!我要炸了!】


    听不懂的还在揣测,听得懂的已经抱住告白者撒娇。


    综艺落幕,柔和的片尾曲缓缓放,气氛惬意。


    阮珉雪取了控屏平板,正切投影页面,或许退出全屏时看到什么,吸进一口气,反应不对劲。


    柳以童察觉,就转头想看,被阮珉雪捏下巴勾回来。


    “什么?”柳以童眼睛很亮,“我想看。”


    “别看了。是恶评,你会不高兴。”阮珉雪说。


    “那我更要看了,凭什么恶评都是你帮我挡。”柳以童认真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是我的恶评,我敢面对。是你的恶评,我要和你一起面对。”


    “……”


    阮珉雪嘴上应付她时,手指本在悄悄动作,将画面切走,听见她这么说,笑了,还是把画面调回来。


    柳以童坐起来,认真看所谓恶评。


    这群人显然有组织,特地在视频评论区控评,言辞尖锐,回应速度很快,还引路别的平台,节目评论区及被爆破超话险些沦陷,幸而有理智的粉丝自发维护:


    【最后的告白就是跟程沐说的!多年感情才配得上这样的用词,而非跟你家柳妹萍水相逢的交情!】


    【众所周知,拉踩并不会让你家be cp变得好嗑。我姐我妹真情侣,恋爱进行时望周知。】


    【嗑珉柳青史的我忍你们一整集了。我承认我是阮姐毒唯,我嘴欠我先说,柳以童这种配得上吗?】


    【嗑这对的品味真差吧?塑料得扎嘴!我阮独美,不是血包,柳以童别蹭热度,谢谢。】


    【毒唯姐别披着事业粉的皮举独美的大旗了!多少阮姐合作过的演员都被你们打成对家狙击,这回想打柳妹了是吧?】


    【极端粉哪都有,奈何阮姐粉丝基数太大,等比放大就数量惊人。不过这次,柳妹由我们来守护!】


    【接!接毒唯姐越破防,我cp do越狠!】


    【接!】


    【接!】


    见柳以童背对自己,手捧平板往下翻页,却一言不发,阮珉雪叹了口气,从背后搂上去,想顺势把平板收回来关掉屏幕,却被柳以童抬手躲过。


    “闹剧不会持续很久,穆韵马上就会差人处理。”阮珉雪随后又站高纬提醒柳以童,“网上的身份本就可随意认领,与我相关的都是生意,未必有这么多人真情实感诅咒我们,也未必真的讨厌你……”


    “我知道。”


    柳以童转过来时,神色让阮珉雪意外。


    少女眼眸明亮,在深夜里炯然,好像在期待什么。


    阮珉雪怔了下,就听见柳以童兴奋地问:“姐姐,你会不会跳交谊舞?”


    “……会。”


    “我不会。”柳以童眼睛还是亮亮的。


    阮珉雪被逗笑,都忘了那满屏的腥风血雨,问:“所以呢?”


    “你能不能教我?”


    “现在吗?”


    “嗯!”


    “当然可以。”


    阮珉雪又想去拿平板,再度被柳以童背手躲过。


    “屏幕不关吗?”


    “不关。”柳以童神情倔强且坚定,“我们就这么跳。”


    “……”屏息,“呵。”短促地笑。


    阮珉雪明白这小孩在想什么了。


    “好。我们就这么跳。”


    巨幕如瀑,恶语如矢。


    投影滚动的弹幕和评论,落在她们身上,恰如枪林弹雨。


    【营业……】


    【逢场作戏……】


    淬了毒的字节被一曲浪漫的华尔兹消解,溶为带闪纷落的彩片。


    阮珉雪的左手搭上少女的肩,柳以童的手稳稳托住美人的背,指节抵过蝴蝶骨,骨头亲吻着骨头。


    【不配……】


    【吸血……】


    足尖轻盈,呼吸交缠。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莞尔,偶尔谁视线无意落到屏上,就会被另一人引导着旋转,那些字瞬间变得模糊,延长为群星的轨道。


    屏幕的恶语还在疯狂刷新。


    可判词却成了恋人的浪漫把戏。


    世界波谲云诡,她们独享一隅安宁。


    她们压着舞曲的尾音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沉沉爱意将恶语美化为逆飞的流星。


    相爱的人从来无所畏惧。


    ————————


    目测还有三章就正文完结啦~


    稍稍讲一下番外写什么:


    if线《假如柳以童初次标记后联系了阮珉雪》


    合约情人床伴转正


    “伪包.养”本来是原大纲里的一个阶段,之所以正文中没体现是因为,珉柳青史太爱了根本刹不住车(


    太馋了,所以拎到平行时空来写。总之就是,“大学生柳妹 x 金主阮姐”的if设定。


    第73章 坦白


    柳以童再度探望柳琳与阮白英,是在一个雨天。


    窗外雨滴轻敲玻璃,哒哒声很响,勾起少女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


    那些落在玻璃上的水印子,让她想起老屋子持续漏水的龙头,想起那些旧物都在哭泣的日子,想起那些家具和人一起渗血的日子。


    阮白英在她恍惚时走过来,手中捧着把薰衣草香包给她看,说是和柳琳一起做的。


    淡淡香气让柳以童放松下来。


    柳以童很感激她,阮夫人待常人眼中痴傻的柳琳那般耐心,与待普通人无异,甚至远超对普通朋友的亲密,这对她母女二人都意义重大。


    不单是心理层面的,连康复师丁清都说,柳琳近来状态越来越好,这是靠精养、陪伴与大量昂贵医疗资源倾注,才海底捞针般,捞出柳琳好转的渺茫可能。


    “说什么呢,柳琳依赖着我的同时,我也在依赖柳琳啊。”阮白英神情一贯优雅从容,“不知道宝宝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的旧事,我的经历不算好,留了阴影,本怕人的。柳琳是少有能让我全身心信任的人。”


    柳以童静静听。


    “所以,你不用有负担感。我和柳琳是互相支撑。”阮白英笑意更深,反说,“倒是你,我才应该感谢你。”


    “……嗯?”


    阮白英笑意里带了点微妙,很晦涩,不好懂,历经沧桑依旧美艳的妇人思忖片刻,才从回忆中挣脱,体面笑着,眼神却悲伤,克制着说:


    “宝宝她……珉雪。”阮白英特地郑重换了名字,“珉雪这些年身边一直没个伴,还特地压抑着omega的体质,我料想她是见识我那段失败的亲密关系长大,所以心里有伤。


    “我本以为她或许会一直这般下去,倒也没什么不好,她活得比我争气,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但作为母亲,我终归贪心,我希望她过得比世上任何人都要美满,至少比我美满。我偶尔随茶话会的姐妹去做礼拜,会祈祷上帝开她的心门,让她身边能有个人陪着。


    “不知是上帝响应了,还是人定胜天。终于,你来了。”


    窗外雨声骤升,淅淅沥沥裹着夏末的台风,哐哐似人心跳。


    阮白英就在这嘈杂之声中稳稳看少女,眼神盛着慈意,令人静心。


    柳以童听出,阮白英这是点出了她与阮珉雪在一起的事,先前夫人只持默认态度,如今正式提了出来。


    好在,看态度,夫人是接受,甚至感激的。


    柳以童心中情绪交战,一时无言,阮白英又问:


    “不过,你有打算和柳琳说吗?”


    “……”柳以童抿了抿唇,陷入沉默。


    她其实想过的,只是没确定该是什么时候。柳琳状态不稳定,多数时像个小孩子,记性也不好,她怕说了柳琳听不懂,也怕说完柳琳会忘,之后还得说。


    重复告知,于柳以童而言不算负担,但只要十次里面有一次柳琳被意外刺激到,那对柳以童而言就很严重。


    许是看出她犹豫,阮白英探过手来,轻轻覆上柳以童的手背,指尖的薰衣草香随温柔话语一起蔓延上来:


    “我刚说过,我对珉雪原先的独身状态有愧,因为我没有做一个好的示范,对吧?”


    柳以童不知阮白英意图,颔首倾听。


    阮白英继续说:“柳琳在某些方面与我堪称志同道合,就比如,对待女儿恋爱的观念上。”


    柳以童怔住。


    这是她全然陌生的话题,柳琳几乎在她情窦初开之时就发生意外,她自那之后就失去了一个可以“依赖”的“母亲”,取而代之,身份调转,她在柳琳面前才更像那个成熟的大人。


    她从未想过要和柳琳倾述心事,更遑论,提及恋爱的事,她怕会让柳琳想起那个男人,会让柳琳难过。


    阮白英却说,自己与柳琳有着相似的观念。


    这意味着,柳琳与阮白英聊过这件事。


    柳琳什么时候……居然有能力……聊这种深度的话题了?


    面对少女明显错愕的表情,阮白英懂她的困惑,却没直接给出答案,而是轻推她的手,示意她:


    “去吧。和妈妈好好聊聊天。”


    “……”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推柳琳房间的门时,感到如此紧张。


    门内,柳琳坐在藤椅上,还在往纱袋里塞薰衣草的乾花,指头依旧细密地颤,神经功能受损后,这些精细的动作她还是做不好。


    “童童!”看到柳以童,柳琳很高兴,忙放下手中的小玩意,坐正起来。


    柳以童搬了板凳坐到柳琳边上,示意她躺回去。


    柳琳便躺好,放松地看着手边的女儿。


    二人视线高度难得呈现母女应有的高低差,柳琳在上,位低的柳以童在下。


    令人陌生却又眷恋的视位差,柳以童依稀记得,记忆里最后一次这样的视角,或许还是她十二三岁,已与本就娇小的柳琳差不多高的时候。


    时隔这么多年,柳以童第一次感觉到,“妈妈”回来了。


    “妈,”开口声音比柳以童想象中还抖,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稳住声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好。”柳琳只笑着看她,一成不变,岁月风霜染过的眼中兜着稍显违和的天真,让柳以童不确定现在的对方是否清醒。


    但不论柳琳能不能听懂,柳以童还是想做第一次坦白的尝试。


    雨声渐大,无形给柳以童内心增加点负担。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妈,我和阮珉雪在一起了。我们在恋爱。”


    她垂着头等,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反衬雨滴敲打窗户的嘈杂、母亲微弱的呼吸,和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她只能凭母亲听着还算平稳的呼吸频率,判断柳琳现在至少情绪算稳定。


    不知过了多久,柳琳才终于开口,声音传过来:


    “童童,那你开心吗?”


    柳以童愣住了。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没有质问,没有震惊,也没有疑惑,有的只有最简单的关心。


    纯粹到直击人心,让她心被打了一拳似的,重了一下。


    柳以童懵懵抬头,恍惚打量着眼前的母亲,柳琳还是那个样子,天真的、带笑的,说不准是否好转。


    “我……”柳以童声音更沙哑,怎么清嗓子也清不好,“我很开心。与她在一起,我前所未有地开心。”


    柳以童的声音哽得厉害,以至于她无法再往下说。


    她低下头,眼眶微酸,没有眼泪,只是呼吸有点乱。


    柳琳还是看着她,没动,只许久才轻轻问一句:


    “童童,你开心的话,为什么不笑啊?”


    只是一句问话,就让柳以童眼眶发沉,热意让视线变得模糊。


    少女咬紧牙关,她忍住情绪,不想在母亲面前掉眼泪。


    哪怕最艰难的那些年,她也没在母亲面前哭过,她永远是柳琳可以信任和依赖的强大顶梁柱,怎么如今日子好起来了,她反倒脆弱?


    柳琳缓慢地抬起手,神经性颤抖的指尖轻轻碾过柳以童眼角。


    这个动作如此熟悉,让柳以童想起小时候每次练舞,疼得难受,眼眶红时,柳琳也会这样揉她眼下,然后说:


    “哭吧,哭吧。”记忆里的声音与现实中重叠,“想哭的时候,可以躲进妈妈怀里哭。”


    柳以童看见柳琳又坐正,抬起双臂,像小时候那样,想拥她入怀。


    柳以童有些不好意思,她毕竟长大,如今骨架都比母亲宽,表达爱意也不像幼时那么纯粹。


    “好吧。那我去给你拿点东西。”柳琳转而说,挣扎着要坐起来。


    柳以童忙扶住柳琳,想替母亲取,但柳琳固执摇头,执意自己起身,缓缓到了床头柜前,取出一个看着很精贵的带锁的宝箱。


    数字锁的密码是柳以童的生日,一个寒冷的冬天,或许出生那日就注定少女此生要经历漫长的冬季。


    柳以童不太喜欢过生日,太冷,但柳琳很在意这一天,无论是否刮风下雪,都会特意给柳以童捧一个小蛋糕回来,哪怕手指和脸颊被风吹红。直到柳琳生病,忘了很多事,柳琳不给她过,她自己也就不过了。


    时过境迁,再度看到这串数字,记忆袭来。


    柳以童怔怔望着被打开的箱子,确认这宝箱是特地新买的,因为这“椟”的价值远比内里的“珠”昂贵得多。


    里面装的都是些小“垃圾”——


    柳以童自己都不记得的初中成绩单,自己都不记得的作文本,自己都不记得丢哪去的废旧小灵通,自己都不记得她居然还特地存过的阮珉雪早年杂志封面的过塑剪影。


    她会将其定义为“垃圾”的老物件,不知何时,竟被柳琳从那个老房子中偷偷搜罗出来,带到沪川,带进疗养院,甚至再带进这间洋楼,这么多年,一直秘密随身。


    柳以童常看书,经常在小说里看到歌颂母爱的故事,这种珍藏孩子物品的情节几乎都称得上烂俗,可柳以童不得不承认,老掉牙的事件真实发生时,还是很令人触动。


    “你怎么……”柳以童以笑掩饰感动,“这是你的藏宝盒吗?”


    “不是哦。”柳琳居然否定。


    “那你为什么收着这些东西……”


    “因为,这些是,我作为‘妈妈’的记忆呀。”


    窗外的风雨声似乎停了一下,柳以童不太确定,是风雨暂歇,还是她脑中嗡响造成的错觉。


    她见柳琳逐一翻着那些东西,眼底被物件投映色彩,有时白得发亮,有时灰得晦暗。


    那些记忆是什么颜色,柳琳就会被染成什么颜色——


    “妈妈知道,自己生病了,脑子坏掉了。妈妈忘记了很多事情,好的坏的,一起忘掉了。但有些东西还会记得一点点,比如,我会害怕某些男人的声音,再比如,我会特别喜欢听声音有一点点哑哑的小女孩的声音,因为,和我的童童声音很像。”


    柳琳断断续续地说着,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物品,眼底怜爱,仿佛在抚弄女儿的发尾。


    “偶尔有些时候,我会突然‘醒’一下,那种‘醒’会让我害怕,会让我意识到我在生病,会让我意识到我忘了很多事情,比如我忘了为什么怕男声,再比如,我忘了为什么爱我的童童。这让我很难过,我不想‘醒’。


    “不过,‘醒’的时候,又会让我清楚意识到一件事,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那就是——虽然我不记得我为什么爱童童,但好在,我依旧爱童童。”


    就算不记得,也依然爱你。


    窗外雨停,室内却骤然雨下。


    柳以童低着头攥着手,眼泪坠落。


    “第一次‘醒’的状态,好像就是在你要带我搬家的时候。”柳琳继续回忆,嘴角带着笑,“我当时看着你走来走去,收拾很多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和你说话,可我脑子空空的,我连要和你说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居然不知道这件事。”柳以童哽咽。


    “你当然不知道啦。”柳琳还是温柔地笑,“毕竟我后来一次再‘醒’,都是好几年之后了。我想,那难得一次的‘醒’,是老天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嗯……最后一次,让我留住‘我爱童童’的记忆的机会。”


    柳以童泪眼微沉,看向柳琳手中的物件,原来,母亲不是在珍藏这些东西,而是在……


    学习。


    “幸好,我还抢出了这些东西。毕竟,如果我连这些事都不记得了,那么在外面拼搏的童童回来面对我,应该会更难过。


    “我的童童都吃了那么多苦了,我作为妈妈,怎么能不努力一点,让我的童童开心,哪怕一点点呢?”


    于是,靠着成绩单,柳琳“记得”童童是聪明好学的女儿。


    靠着作文本,柳琳“记得”童童是倔强的女儿,只有听到母亲说“想哭的时候,可以躲进妈妈怀里哭”,才敢难得掉眼泪。


    靠着记录在小灵通备忘里的账单,柳琳“记得”童童以前多么省吃俭用,吃了多少委屈。


    靠着一张明星画片,柳琳“记得”,童童曾那么纯真,又那么沉重地,爱慕过一个遥不可及的女人。


    “我从白英那边听到了一些事,知道我原来有过不太好的婚姻。”柳琳垂眸,笑意微敛,却不悲伤,更多的则是茫然,“只不过,忘了那些事,也忘了那些感受,我听白英说起时,就好像听故事,听和我无关的故事。


    “白英说,父母是孩子习得亲密模式的课堂。我听了好担心,我的童童会不会,因为爸爸妈妈不够好,不再相信爱情呢?我又不敢问你,听白英说,这样会给小孩子压力。


    “我今年被照顾得好,常常‘醒’,看到你每次都板着脸来见我,一副好凶好凶的样子,我就知道,我的童童过得不好。因为童童的凶不是对我,而是给我周边的人看的,童童装凶,是要保护我。可是,童童为什么认为我一定会被欺负呢?是不是因为,童童现在就在被人欺负呢?


    “我要怎么面对我的童童呢?我想,或许只能每次都傻傻地笑,每次都让童童觉得我过得好,觉得我无忧无虑,童童就能安心在外闯荡,就不用担心我了吧。


    “毕竟我本来就是一个很糟糕的妈妈,哪怕清醒了也什么都记不得,只能反复翻看自己带出来的这些东西,试着要想起什么,又一次次失败,只能重复扮演一个笨笨但快乐的妈妈……”


    “对不起,妈妈。”柳以童自责拥住柳琳,早已泣不成声,抽噎着说,“不要说自己糟糕。是我,是我糟糕,是我没本事,没能让你信任我,把这些心事说给我听……”


    “童童要是这么说,妈妈不也一样吗?是妈妈没本事,才能让童童藏着事,没把心事说给妈妈听。”


    好像是柳琳的话让窗外放晴,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房间,落在藤椅上的宝箱内,与那些老物件一起生辉。


    “童童,没有比你更棒的女儿了。”


    话语泛着阳光的暖。


    “……你也是。你是最好的妈妈。”


    一个带笑,一个呜咽。


    从来柔弱的那位异常强大,从来坚毅的那个少有脆弱。


    时光回溯般,一切复原最初。


    母亲还是母亲,女儿还是女儿。


    “所以童童,你不知道,当你告诉我你恋爱了,我有多高兴。但我又怕高兴早了,好多好多问题想问,最后只问妈妈最最最在乎的那句:


    “你开心吗?


    “我的童童吃了那么多苦,再没什么,比童童开心更重要了。


    “所以,听到童童说开心,妈妈才真正放心下来。妈妈才能发自内心说一句——”


    多年未倾述的心事如潮涌动,柳琳一顿,拉扯的情绪定下来,回归当下:


    “我的童童好了不起,居然真的追到了仰慕的大明星!”


    意想不到的落脚点让柳以童破涕为笑。


    事到如今也才恍然,是啊,她追到了青春期的幻想,原来,连她都曾不敢直视的感情,母亲却一直心心念念。


    “你居然……那么早就察觉到了……”


    “当然啦!毕竟我可是童童的妈妈。”


    柳琳如愿抱住柳以童,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安抚着不爱撒娇的倔强小女孩——


    “童童,妈妈其实比你想象中更强大。


    “所以你想哭,永远可以找妈妈。妈妈会保护你。这和妈妈现在有没有生病没关系,妈妈就是妈妈。


    “妈妈永远爱童童,没有除非,没有例外。”


    记忆会消散。理智会磋磨。


    幸好融进骨血的爱意不会。


    第74章 官宣


    柳以童走出洋楼大门时,阮珉雪正好在暖车,掀了敞篷顶在前坪等她。


    柳以童眼眶还红着,阮珉雪注意到,没说什么,只温柔问想去哪。


    柳以童想先回家。


    她觉得太丢脸,因常年受父亲的斥骂,她总觉得哭泣是懦弱的表现。


    好日子果然会将人养废,这辈子憋住的那些泪,都在这几个月掉完了。


    阮珉雪对此却持否定意见:


    “这很好啊。你有资本哭,也有勇气哭,说明你在丰盈,说明你相信你正被爱。”


    不被爱的孩子才要被迫习得憋住眼泪的本领。


    被肆意爱着的孩子无论犯了什么错,都知道自己会被坚定拥抱。


    就比如现在。


    柳以童被阮珉雪拥着,一起懒懒裹在书房的落地沙发里,在冷气中共享一张毯子,像剧本里写的那样,像同人文描述的那样,微小但确切地过着幸福的日子。


    柳琳把老物件借她一天用以怀旧,柳以童记忆匣子打开,借着这些东西,给阮珉雪讲起自己旧日的回忆。


    好的坏的都讲。


    糟糕如生父所做的一切,如母亲经历的苦难。


    美好如在校时,偷偷收集的与阮珉雪有关的小东西,和被同学发现时,她欲盖弥彰的掩饰。


    “我那时候包袱还挺重的。”柳以童终于能释怀地笑,“因为成绩和样貌都过得去,我还算是个风云人物呢。”


    “风云人物怕被人发现在追星?”阮珉雪牵着她的手,轻轻问。


    柳以童摇头,“风云人物怕被人发现在暗恋。”


    阮珉雪的手指僵了下,抬眼,望过来。


    少女的眼底晃着旧日带来的明光,澄澈透亮,她从来清楚,自己对阮珉雪是怎样的感情。


    憧憬一位明星的感情总是大方坦荡的,毕竟那是敬仰,是崇拜,是被升华过的偏向。


    暗恋不一样,与私欲有关,不见天日,隐蔽肆虐,叫人自惭形秽,又叫人甘之如饴。


    “暗恋一个不可能追得到的人,还挺丢脸的,怕被人发现,觉得我有妄想症。所以我最开始,甚至还讨厌过你。”柳以童坦白。


    本以为阮珉雪会生气,没想到这人竟惊喜,“真的?”


    “……嗯。”柳以童解释,“因为第一次产生这种好感,不适应,很排斥,觉得自己的身心都不听使唤,很可怕。所以就迁怒,讨厌你。”


    “……好可惜。”


    “啊?”


    阮珉雪眯着眼,“居然没见识过你讨厌我的样子。”


    “……”


    柳以童险些怀疑这是讥讽,但这些日子与恋人愈发熟悉,她确信大概率不是。


    阮珉雪有时候脑回路就是挺……


    清奇的。


    让柳以童捉摸不透,反倒陷进去,觉得对方好有趣。


    “柳以童,你什么时候打算再讨厌我一下?”


    “应该是没机会了。”


    “啊~”阮珉雪耍赖,“你最近有点太喜欢我了,缺乏新鲜感。”


    “……今后只怕是会越来越喜欢。委屈你了阮女士,忍一忍吧。”


    “忍多久啊?”阮珉雪低头看着她。


    “……”答案呼之欲出,但阮珉雪太过钩直饵咸,柳以童反倒说不出来了。


    情话无意说出是真情流露,刻意说出,就有点……


    腻。


    柳以童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没说出“一辈子”,只是反拥阮珉雪,闷闷说:


    “你自己计时吧。我用实际行动回答。”


    阮珉雪没逼她说,小孩今天哭得够惨兮兮了,她就继续翻那些老物件,与柳以童在记忆中拾遗。


    压箱底的是一张高中毕业合照,后排高个子女生的c位空出,翻到背面是学生们的姓名,空位那里写着柳以童的名字。


    “你没拍合影啊。”阮珉雪说。


    柳以童自己都没见过这张合照,有些惊讶,想来是班上老师同学有心,合影时特地空出这么明显的位置,叫人一看就知这里少了个人。之后纵然她躲着大伙,大家也还是特地将照片寄了她一份留恋,好在被柳琳收了起来。


    “……原来大家待我这么好。”柳以童摸着那照片,忍不住感慨。


    她生来苦,命里却总多贵人,极力给她塞点甜。


    连她班主任得知她高中毕业就不上学时,还特地问她要不要保留一年学籍,以后有机会还能回来复读重考,说她是好苗子,就这么离开校园好可惜。


    “好可惜。”阮珉雪的声音与记忆中班主任的声音叠在一起。


    “嗯?”


    “没看到你上学时的样子。”阮珉雪抚着合影上的空位。


    “啊……”柳以童笑,“你想听,我可以说给你听。”


    “好啊。”


    阮珉雪没能参与的那些年岁,柳以童以话语逐一补充。


    旧事重提,或有遗憾,或有唏嘘,但柳以童已经稳定了许多,不管说到什么,都没再感伤。


    柳以童的仇恨根深蒂固,她无法与过去决裂,分化出一个全新的自我。但幸而有阮珉雪陪伴,幸而一路有如此多人伸出援手,让如今的柳以童有了包容过去的能力,与伤痛共存。


    柳以童说出这心事时,阮珉雪抱她更紧。


    女人的手都微微颤,感应到恋人的伤痛似的,许久才轻轻说:


    “与伤痛共存,是比遗忘一切更强大的能力,亲爱的。你真的很了不起。”


    “……谢谢你。”


    “柳以童,要不要弥补遗憾?”


    “嗯?”


    “我无法陪你重走过去的青春,这是客观事实,但我可以陪你修复过去留下的伤痕,这也是客观事实。”


    在夏日雨后傍晚暖融融的夕阳光里,柳以童看到阮珉雪眼里,化着些叫人心颤的色彩。


    是久旱逢雨的清新,是长途跋涉惊见的驿站,是大雾弥漫时海面的高灯,是狂风呼啸时镇陆的定海楼。


    有些遗憾柳以童早都习惯,困进囚笼一般,阮珉雪则陪她在笼外静坐了一朝一暮,在她有醒转之意时才轻轻提醒:


    “想见这些老师同学,我们可以办个旧友会,你如今小有名气,主动出资,她们不会有那么大负担,就当闲时吃个饭。


    “你的工作强度我已经压到最低,你有充足的时间玩乐,或继续成长。想回校园,我们有渠道,海内外随你挑;不想回学校,进项目,或拜师深造,我们有资源。哪怕你就是想gap一年,再透透气,也并无所谓。


    “柳以童,你早就不是过去的自己,你的人生并非只有一条路,赶着你盲目往前,你随时可以停停走走,你有的是选择。”


    人生最昂贵的成本便是试错。


    柳以童如今是手持无数筹码的选择富人。


    阮珉雪只揽着她,不逼她当下做出决定,“你可以慢慢想。等你有想法的时候说出来就好,我们随时可以实现它,区别只在于,你想或不想,仅此而已。”


    “我想……”柳以童早有答案。


    在追忆的途中,在她语气唏嘘的嘴角,在爱人倾听时怜惜的眼里。


    “嗯。”


    “我想回学校。”


    “好。”


    *


    夏季结束之前,柳以童选好了路。


    没有出国,没有参与镀金项目,而是像普通落榜学生一样,寻常地复读,再考一年。


    阮珉雪在那段时间也极力提供帮助,精选复读校和集训营,特聘名师辅佐,万事都办得周全。


    备考学习对柳以童而言不算难事,她自认为已经算游刃有余,但封闭集训与阮珉雪视频时,还是会听见阮珉雪心疼地让她好好休息。


    真好笑,背剧本背得眼下都泛青的女人,居然笃定责备柳以童没睡好。


    不过刚练表演台词练得嗓子都哑的柳以童也没什么资格说对方就是了,她俩都是拼命的工作狂个性,某种程度上算沆瀣一气。


    都命令彼此挂完视频就马上睡觉,然而通话结束又惦记着彼此偷偷互卷。


    省统考在十二月进行,柳以童考完时,阮珉雪新戏也杀青,回来说要带她旅游,作为奖励。


    柳以童提醒她,成绩一月才出,现在说奖励还为时尚早。


    阮珉雪也提醒她,我养小孩,不看成绩,只看过程,你参加了考试,就值得奖励。


    “……又把我当小孩?”


    “备考的学生难道不该当小孩?精着营养,供着情绪,烧着钱……”


    在柳以童因许久未见而忍不住凑上前讨一个亲亲时,阮珉雪把手指竖在少女唇上,坏心眼道:


    “而且还得禁着欲。”


    “……”


    柳以童咬咬牙,原来这人也知道晾了她小半年。但她还是乖乖闭了嘴巴,只头顶在人颈窝乱蹭,蹭得人站不稳,一起笑着倒回床上,依偎着就这么睡了一觉。


    行动力极强的两人,马上开始了对考生奖励的环球旅行。


    她奖励她一场北海道的雪,一阵维也纳的钟声,一座巴黎铁塔的剪影,最后是索菲亚街头的玫瑰香。


    柳以童一直不敢想,自己居然有机会去保加利亚。


    极度奢华或贫穷的国度,寻常人家未必去不得,如今旅游业发达,蹲个时机,总有合适渠道。反倒是保加利亚这种小众的去处,不上不下的,更遥不可及。


    以前少女也做过攻略,结果更无头绪,最后只能对着“上帝的后花园”望而却步。


    没想到有一天,柳以童居然真来了。


    还是和阮珉雪一起,和她珍贵的香槟玫瑰一起。


    冬季的首都索菲亚弥漫着被薄雾浸润的静,散发着东欧特有的清冽疏冷气质。


    与其他热门国家不同,这里并未对国人免签,以至于当地华裔的面孔不多,阮珉雪来此,难得不用任何遮挡,可以与所有普通人一样,坦荡自然地走在大街上。


    因不懂当地语言,穆韵特地为她们找了个地陪。安娜是当地大学生,一口汉语流利,偶尔带些保加利亚口音,人也细心,翻译、管家和导游职能都完成得很到位。


    安娜引她们参观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教堂,镀金圆顶在雾气中显得肃穆。


    这里与柳以童前几天去过的旅游胜地不同,多了点历史的沉重感,她仰着头看教堂,想到什么,正想和阮珉雪说,转头却见对方的手持镜头对准自己。


    偶像的镜头本能发作,柳以童摆了个适合的姿势,半天没等到快门声,只有阮珉雪在镜头后哧哧的偷笑,她反应过来:


    “你在录像?”


    “嗯。”


    “别录了。”柳以童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了?很好看嘛。再摆几个pose,随便截截都能出图。”


    柳以童有点赧,不想理她了。


    地陪带她们进教堂内部,内部拍摄要交钱,安娜去办手续,阮珉雪镜头还跟着柳以童。


    柳以童一开始还配合镜头作参观引导,教堂内部沉静,圣像庄重,烛火执拗,透着几个世纪沉淀的幽邃。


    等安娜回来,阮珉雪还持着镜头锁定她,柳以童提议,“要不要我给你拍?”


    “不用。”阮珉雪摇头。


    “或者,安娜给我们两个拍?”


    “也不用。”


    “……”柳以童静了会儿,皱着鼻子抬手过来挡。


    镜头取景框摇晃,完整记录下少女羞而恼的这一幕,逗得画外的女人咯咯直笑,摇曳的画面更具生动鲜活的灵气。


    “怎么啦?”画外的女人这才哄着问。


    画面里的少女这才看向镜头,问:“为什么只拍我?”


    “嗯……因为,这是我们柳以童小朋友的成长vlog?”


    “……啧。”少女又被逗恼。


    “好啦好啦。今天不一样,你是主角。”


    “嗯?”


    “因为今天是我们柳以童小朋友二十岁的第一天呀。”


    画面中少女怔了一下,拿起手机确认时间,事实上她晨醒时看过手机了,但没察觉,对自己不上心的人非得经人提醒,才想起这天日子特殊。


    果然,少女惊喜地笑,“我差点忘了。”


    “不是差点,你就是忘了。你记我和妈妈的生日,可记得比你自己的牢多了。”


    “……好嘛。”少女低低服软。


    果然大有长进,至少没为自己忘了自己生日这事,条件反射向阮珉雪道歉。


    阮珉雪的记录事出有因,柳以童也不再别扭,任人拍摄。


    任人记录她在维托沙大道巷口,捧着玫瑰糖浆玻璃罐的画面。


    任人记录她在俄风街区童话般可爱穹顶下,模仿当地人,笨拙却认真地,往烛台插上一支细长白烛的模样。


    任人记录她在跳蚤市场一个售卖古怪旧物的摊位前,指尖拂过一枚繁复铜徽章的侧影。


    记录她站在街头,色彩明媚的电车经过时,慢门形成静止人影与穿梭车影的错落景致,宛若时间被切片的定格。


    华人像蒲公英散落五湖四海,终究还是有人率先认出了阮珉雪。东方面孔本就在这里少见,阮珉雪又是在欧洲也有不小受众的演员,街头许多人围了上来,但礼貌地事先询问能否拍照或合影。


    能让东欧个性的人们如此热情,阮珉雪的知名度还是太高,招架不住,配合着与路人轮流拍了照。


    有个华人小姐姐激动得险些尖叫,压抑着情绪表达自己对阮珉雪的喜爱,但没认出柳以童,可能小半年来没怎么追新剧。


    不过,小姐姐注意到了方才阮珉雪一直为柳以童跟拍,于是问能不能和两人一起合影。


    阮珉雪看了眼柳以童,征求意见,柳以童顿了下。


    这不是个可以轻易答应的要求,她们的绯闻在网上烧了好久,各个群体也撕扯了好些时日,如今好不容易消停一点,若是这照片流出去……


    柳以童想到这里,复又看向阮珉雪,见女人眼神沉静,并无所谓,心头一动,终于下定决心,对那小姐姐说:


    “好啊,一起合影吧。”


    “谢谢!”


    回到酒店时已经很晚,安娜与她们确定明天去古朴乡村的行程后道了晚安,并顺带补了柳以童一句生日快乐。


    阮珉雪从浴室出来后,换柳以童进去。


    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卧在床上看手机的阮珉雪惊疑一声,很轻的一声“嗯?”,但能让见多识广向来从容的阮珉雪吃惊的事本就不多。


    柳以童停了下,转身看阮珉雪。


    阮珉雪余光注意到,笑着抬眼看回,解释:


    “那张合影流回国内了。比我想象中快。”


    柳以童心揪了一下,有点紧张,但看阮珉雪神色无变,又放松下来,“嗯。”


    “其实也没什么。”阮珉雪习以为常,“又上热搜了而已。”


    “……嗤。”这话要是柳以童从别人口中听见,一定会认为对方在凡尔赛,多少明星求之不得的流量,那人云淡风轻说没什么。


    但确实对那人而言没什么。


    甚至在那人身边久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被带着上热搜,柳以童也要习惯了。


    “穆韵问我怎么处理。”阮珉雪放下手机,问柳以童,“你想怎么处理?”


    柳以童还抱着换洗衣物站在原地,动也没动,想也没想,“都可以,看你。”


    “真看我?那我可随便了啊。”


    “嗯。”柳以童点头,“要用我手机的话,就在床头,你知道密码。”


    “……”


    柳以童转而进了浴室,留下阮珉雪有点无奈,小孩对她的信任有点超过,让她心里又暖又酸涩。


    阮珉雪解锁柳以童手机,不意外见其首页也被推了这热门——


    那位ip地址为保加利亚的华人博主停更许久的账号终于“复活”,发了那张与二人的合照,还配字:


    【做梦都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阮姐!我要疯了!


    不过好久没看内娱,这位漂亮小妹妹是谁啊?


    阮姐居然一直在亲!自!为她拍vlog诶!不是她给阮姐拍,而是阮姐给她拍!谁懂这种身份差给我的震撼!


    她和阮姐是什么关系啊?是我想多了吗……】


    其下cp粉闻讯而来,纷纷淡定道:


    【没想多。甚至鉴定为想的不够多。】


    【小场面小场面,散了吧散了吧】


    话题#阮珉雪与柳以童异国私会#就这么被送上热搜:


    【私会?现在媒体用词这么不准确吗?老妻老妻这叫约会!】


    【她俩约会这事无人震惊】


    不少cp粉表面傲娇说早就嗑麻了,手上却诚实地反复点进话题,助力该热搜爆红。


    个中也少不了毒唯粉与cp粉互掐,极端粉骂得难听,字字人身攻击,cp粉们跟着正主学会以柔克刚,轻描淡写回怼:


    【奉劝极端毒唯别骂了,给柳妹骂哭了,阮姐还得亲手给人擦眼泪,说不定还得亲亲抱抱着哄,想想都为你们破防。】


    最后是一条新增博文,一锤定音,给这场闹剧判了输赢——


    从来充斥着各种剧宣和商务的、向来被老粉称为“人机号”的阮珉雪官号,破天荒发了一张个人私照。


    那是一名黑长直高挑少女背对镜头站在黄昏街头,蓝黄色调电车疾驰而过的定格。


    街头万般景色皆朦胧,唯独她的身影最清晰。


    博文配字极其简单,一个句号,ip地址显示保加利亚。


    与前面周全的公文形成反差,前文粉丝心知肚明由工作室代笔,而这个意味深长的句号,大概率是阮珉雪亲手打上去的。


    之后,柳以童官号转发了这条原博,配字同样一个句号,ip地址同样显示保加利亚。


    一场言简意赅的,不留余地的,干净利落的官宣。


    第75章 花期


    柳以童出浴室的时候,阮珉雪还在看手机,不过看的是柳以童的手机。


    柳以童本想过去,但见阮珉雪神情专注,脚步顿了下,还是没靠近,只持着毛巾擦头发,在床尾打转,颇有种被抢了玩具的小狗犹豫要不要抢回来的意味。


    小狗还是太顺从。


    明明是自己的东西,却不确定能不能拿回来。


    不过也与抢东西的人有关。


    如果换别人,小狗或许早就亮出獠牙。


    “柳以童。”阮珉雪把手机放下,唇线绷直些。


    “嗯?”柳以童把半湿的毛巾挂在脖颈上,抬眼湿漉漉看回阮珉雪,眼神有点可怜无辜。


    她不知道阮珉雪看到了什么,唤她的语气和平时略有不同,不能算生硬,但至少是憋了点情绪,微弯的眼眶带点似笑非笑的危险。


    好迷人。


    世上最勾人的美丽,总带点致命威胁,与死生绑定的刺激更让人欲罢不能。


    “来。”阮珉雪抬手朝她讨毛巾。


    柳以童走过去,把毛巾给人,习以为常盘腿坐在地上,让阮珉雪帮忙擦头发。


    柳以童擦自己头发总手法毛躁,三两下就把本顺黑的长发弄得浮静电,炸毛一般。


    与柳以童折磨头发的手法相对的,阮珉雪对她头发很小心,毛巾攥着发束一捋一捋吸干,再用手指温柔梳开。


    与待爱人无异。


    ……让柳以童回忆起温存时刻,女人的手指在自己背上缓缓游走的触感。


    很轻,很撩,拨弄神经,又酥又痒。


    柳以童后颈热了下,小半年的备考,还是给年轻alpha带来了负担不小的考验。


    ……今天是生日,不知能不能讨这个当礼物。


    柳以童这么想,于是脑袋往后仰,耳廓在身后女人的大腿上蹭了下,柔软烫着柔软。


    她见阮珉雪微微缩了下脖子,许是也被刺激到,而后毛巾拎起,覆在她眼上。


    柳以童被蒙了眼,还是咯咯笑,她聪明,跟着阮珉雪也学会了拿捏人的技巧,知道阮珉雪会受不了她可怜巴巴的眼神。


    她知道阮珉雪现在动摇了。


    “你先等一下。我有话问你。”阮珉雪声音有点哑。


    “嗯。”


    柳以童应得轻巧,却还是紧张,毕竟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手机里有什么,能让阮珉雪颇有兴致看那么久。


    “刚才我用你的账号官宣了。”


    “……哦。”


    官宣这么大的事,一个用“天气不错”的语气说,一个用“我也觉得”的语气应。


    毛巾还在少女脑袋上轻轻磨蹭,在其耳边发出沙沙的白噪音,加上偶尔飞溅的带沐浴香的水珠,像在室内淅淅沥沥下着花味的雨。


    女人指腹揉着毛巾,在少女耳朵上一下一下地磨,磨得柳以童有点敏感,脖颈红成一片,喉间也忍不住哼。


    等柳以童蠢蠢欲动时,阮珉雪才冷声继续说:


    “所以我才发现,你原来有小号。”


    “……嗯?”柳以童身体的热度褪了点。


    女人声音稍带冷,让少女马上反省,把自己这些时日做过什么坏事都回忆了一遍。


    但她不太乖这件事,阮珉雪早心知肚明,很少凶她,二人交往后能让阮珉雪这样的情况,屈指可数。


    尤其那小号,她几乎只转发音乐软件的歌单,用它逛阮珉雪的超话时也不太留痕。


    难道无意中给什么诋毁阮珉雪的言论点赞了?


    但哪怕是这样,阮珉雪也不至于生气。这人燃点挺怪的,有些柳以童以为对方会生气的点,对方都一笑置之,而柳以童以为对方无所谓的点,对方反倒很计较。


    见阮珉雪久久没下文,柳以童试探着问:


    “我小号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没有。”


    “那是……”


    “就是发现,你小号把我拉黑了。”


    “……?”


    莫名的指控让柳以童大脑空了下,她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她不可能拉黑阮珉雪。随后才细想,也不是全无可能,除非在她不知道对方是阮珉雪的前提下。


    柳以童摸回手机,打开小号黑名单,发现那里只静静躺着一个账号,一个新注册的小号,头像和昵称都是系统原始的。


    记忆转瞬涌回,她恍然记起,这位是最初和她就“阮珉雪与柳以童谁更好”进行过一番辩论的未名人。她当时站阮珉雪,对方站柳以童,在她经历腥风血雨的时刻,是与她对立,却偏偏给她最多肯定的人。


    她当时感情复杂,想想最后以对方“不喜欢阮珉雪品味差”将其丢进黑名单,也算给其前所未有的独特待遇。


    如今才知,这账号背后的人是谁。


    “原来是你吗?”柳以童转身,面朝阮珉雪,对上其似是而非的笑意。


    柳以童错愕一瞬,想,姐姐生气,是因为,我在那时和她吵架,还把她拉黑吗?


    虽然吵架与拉黑的动机有待商榷,但柳以童认错态度良好,马上敛出乖巧表情,作势要道歉。


    却又听阮珉雪马上开口:


    “我才知道,原来‘被你讨厌’这件事,我是亲身经历过的。”


    “嗯?”


    这次对方语气稍变,柳以童再看去时,就见阮珉雪嘴角已有些压不住,原先的寒意被这笑意消解,一转为冰碎下的春水。


    “……”柳以童咬了咬牙,气得想笑。


    阮珉雪又这样。


    处理食材有种方法叫过冷河,将煮沸的食物迅速置于冰水,冷热交替,反助于激发食材的香气与弹性。


    阮珉雪现在就是这样,拿柳以童当食材,忽冷忽热地搓揉圆扁,但基本不会持续太久,只一下就够。


    因为年轻人的血性比食材更好激发,一下就够。


    柳以童倾身上去,把阮珉雪压倒,扑在人颈侧,边嗅边轻轻啃咬,不用力,反倒逗得阮珉雪一直笑。


    两人抱着嬉闹,回归原始的欢.愉,不在意形象,唯独感受恋人的唇齿于肤上轻磕时,稍带痛意的欢喜。


    闹够了,阮珉雪才扶起柳以童的脑袋,笑着望她,无奈又骄傲地问:


    “怎么有人连讨厌我,都是出于喜欢啊?”


    “……别说啦。”柳以童低低求饶。


    少女的长发垂落,悬在女人耳际,带着香气的微湿黑发圈出一小块结界,把两人束缚其中,叫她们只能沉浸于彼此的呼吸,只能困囿于彼此的视线。


    “柳以童,你真是栽了。”


    “我是。”柳以童坦然投降。


    她早栽了,很早很早,无可追溯究竟是哪一天,哪一个细节。


    阮珉雪的蛊惑是润物无声的,等猎物惊觉时,已无力逃脱。


    听见少女如此坦诚,阮珉雪又笑,眼睛眯成缝,笑得恣意,随后缓缓淡下笑意,又柔声说:


    “我又何尝不是呢?”


    阮珉雪揪着柳以童的一根手指,引她在自己心口停留,让她听自己怦然的心跳。


    “柳以童,我好像坏了。”


    柳以童手指蜷了下,本能担心。


    阮珉雪继续懒懒地剖白,“得知那时和我争辩的是你,我居然……有点热。”


    慵懒语调如软刀刮过少女耳侧,冰冰凉,刻意不露刃,只撩人,不伤人。


    阮珉雪在少女垂发的遮蔽下,笑得迷离,“你那时好凶,可是我好喜欢。”


    “你……”柳以童想提醒她,别再刺激自己。


    小半年备考,她如今定力可不强。


    但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一句话都说不完。


    “今晚,可以对我更凶一点吗?”


    “……”


    柳以童急急喘一口气,终于说:“阮珉雪,你才不是突然坏掉的,你的取向一直都挺……”


    没说完。


    因为阮珉雪歪着头笑,还在钓她:


    “我知道啊。”


    “哈……”


    “柳以童,我早就知道我的取向很糟糕。”


    阮珉雪揪住少女的衣领,将人拉近,说话的吐息掺进少女呼吸,将一些糟糕的观念以气流灌输进少女身体。


    “但只有你,让我想要教你这些坏东西,让我想要展示这些坏东西,让我想要享受这些坏东西。”


    “阮珉雪,你……”柳以童咬牙,呼吸更急。


    “对,就是这样。”阮珉雪却还在火上浇油,“我喜欢你这样叫我的名字。”


    “我们明早可还和安娜约好了的……”


    柳以童哪怕想讨生日礼物,也只想温和的,哪想到阮珉雪要的这么野。


    “没关系,我刚和她说好推迟了。”


    阮珉雪的双臂挂上柳以童的脖颈。


    柳以童怔住,想问什么时候,分明这夜归来刚和安娜道别时,还确定明天是要继续出发的,要说阮珉雪什么时候又改了主意,那必然是柳以童方才去洗澡的时候。


    她人都不在阮珉雪身边,阮珉雪怎么突然就……


    或许看穿她的疑惑,阮珉雪笑着为她解答:


    “在重新看你那时凶巴巴的聊天记录之后。”


    “……”柳以童将一个脏字狠狠压进齿关。


    阮珉雪的取向真是比她想象中还……


    要命。


    “柳以童,我听说一个东西,我想尝试一下。”


    “什么东西?”


    “强制情期。”


    “……”


    Alpha与omega的周期都有一定时间规律,尚未到时间,却未必不能引发周期。


    过量的快感,过量的信息素,就可以突破人体保护的限制,将人强行拽入失控的漩涡。


    若说生理原有的自然周期,是人被激素控制后放纵为野兽……


    那么强制周期,就是人在理性的决定之后,强行让自己兽化,肆无忌惮沉溺于人造的放纵中。


    很危险。


    也很疯狂。


    柳以童有一瞬清醒,她承认,阮珉雪的这个邀请很诱人,但她不敢,因为对方是阮珉雪,她舍不得。


    恋人的磁场能敏锐察觉一方的退却,哪怕只是几不可查的一点点。


    阮珉雪手臂收紧,重新将人揽回面前,认真说:


    “我知道,你因我,一直对信息素有恐惧。”


    “……”


    “柳以童,我想说,其实我并未改变自己的观念,我依旧认为被信息素操控的人生很可悲。但现在你我对之避而不谈,何尝不是被控制的一种体现?”


    柳以童眼眸闪了闪。


    悬在女人上空的黑瞳,像湮灭的星,破碎又美丽。


    阮珉雪望着那对星,继续说:


    “就像我所说的,只因是你,我开始享受‘坏东西’。也只因是你,我才真正接受我的身体,接受信息素给我带来的一切,美好的,疯狂的,全部都接受。


    “柳以童,我也想让你感受,这个东西有多好。而这个‘好’,是我给你的,也只有我能给你。


    “好不好?”


    回应阮珉雪问题的,是柳以童一个迫不及待的吻。


    她爱她,视若神祇,高贵圣洁,可神祇坠世,勾着她的情丝,要拥她一起堕落,在堕落至深处羽化升仙。


    过冷河的手法,阮珉雪先用在柳以童的情绪上,而后教人用在自己身体上,悬着所有感官,忽冷忽热。


    她因探索她,重新探索自己。


    她因深爱她,重新学会爱自己。


    阮珉雪是最好的老师,也是最糟糕的老师。


    她精教善诱,却拿这样的手段教她坏东西——


    她教她掠夺。


    她教她掌控。


    她教她放肆。


    *


    重新再见安娜,已是一周后。


    安娜对二位的爽约毫无怨艾,甚至有点意犹未尽,毕竟谁不喜欢全薪放假的大方雇主呢?


    也或许因这一周带薪的滋养,安娜返工状态比初见时还好,带二人乘坐前往莫斯利安村的旧巴士时,一路载歌载舞。


    阮珉雪饶有兴致地看表演,柳以童却不太放心,时不时往人腰后塞个软垫,给人开保温瓶里泡了参片的热水,给人检查后颈的消炎敷贴。


    药贴边缘掀起,内里的腺体微肿,其上齿痕很深,伤口微微发红。


    那是永久标记。


    柳以童本没这样的想法,可阮珉雪在最动情的时候哭着唤她,让她给她永久标记。


    柳以童犹豫过,她不确定阮珉雪是不是无理智状态,可想起事前二人的对话,她还是选择相信阮珉雪,也相信自己。


    几乎没有一个alpha能拒绝深爱的omega在至情时发出的永久标记邀请。


    柳以童尚能犹豫一瞬,已是她爱意驱使所做最大的退让。


    “我真没事。”阮珉雪笑着看她,拨开她的手,重新把敷贴摁回。


    这一早上柳以童已经检查她伤口五次了。


    柳以童还愁眉不展,比伤口在她自己身上还紧张,阮珉雪见状,干脆以毒攻毒吓唬她:


    “一直揭开检查,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更不容易好哦。”


    柳以童果然老实了。


    好在这是十二月,是冬季的欧洲,伤口不至于如在炎炎夏季那般易感染。


    山谷的初雪是无声的,遥遥望去,山脊下的莫斯利安村静谧如油画,百来座石板屋顶堆砌如色块,烟囱逸出的细烟灰蒙蒙,像画家失误拖长的阴影。


    安娜为她们备的小木屋藏在村庄最深处,往村中走时,经过的老村妇们会对她们温柔地笑。


    没有人会惊异地认出,“啊,是阮珉雪”,或指指点点,“柳以童怎么还在阮珉雪身边”……


    有的只是纯然的善意,在这里,她们只是她们,柳以童与阮珉雪的姓名只是隐居于此的称谓,与“姐姐”、“妹妹”或“妈妈”这样的称谓并无区别,没有社会价值的加持,她们还原为两个纯粹的人类。


    她们在这里度过了悠然几日,与村民一起学烘焙当地面包,一起学着酿“长寿村”特色酸奶,一起拜访了艾特古村的水车与石居,还一起参观了保加利亚不容错过的雪绽枝头的玫瑰谷,在那里买了一年份的香槟玫瑰精油。


    难怪城中人总向往村野,并称其为“逃离”。


    偶尔体验一把与世俗无关的静好岁月,果然令人沉迷。


    回国后就又是下一阶段的备考,一切安排得紧锣密鼓。


    一月出了省考成绩,柳以童名列前茅,于是校考目标选为沪川电影学院。


    三四月是校考期,各大媒体记者对这个时间段敏感,在顶尖院校考场外蹲守,毕竟从考场中走出来的,指不定哪位就是未来的影后歌后,柳以童更是其中关注度最高的考生。


    当那道纤长身影终于出现在雕花铁门中,聚集的媒体区如同被投石的蜂巢,轰然惊乱。


    闪光灯灼目,瞬间将柳以童吞没。


    幸而作为偶像,她训练过对爆闪处变不惊的反应力,只是这架势还是稍令她错愕,她敛着表情,神情显得冷淡。


    这却丝毫无法削减记者们贪婪的热情,无数话筒争先恐后地越过警戒线,向她脸上、嘴边递上去,纵然对象是一直在风口浪尖的柳以童,这样的对待还是太不礼貌。


    “柳以童!校考感觉如何?”


    “传闻你只报考了沪影一所学校,是否过于冒险?”


    “有消息说你为备考推掉了三部戏约,是否属实?”


    “近期关于你和阮珉雪的恋情争议……”


    最后一个问题略显尖锐,柳以童蹙了下眉,轻声打断:


    “这还有争议?在谈啊,争议什么?”


    记者们难得被怼得齐齐愣了下,许是没料到这个岁数的小孩面对媒体竟如此大胆,也没料到内娱竟有女星提起恋情态度如此坦然。


    紧接着就是一阵引擎咆哮声粗暴截断双方对峙。


    所有镜头和头颅齐刷刷转向声音源头。


    线条冷峻流畅的白色法拉利在阳光下流光张扬,分明是浅色调,存在感却压得人产生点窒息感。


    副驾驶车门向上旋开,主驾驶车窗摇下,静养消失了小几个月的阮珉雪就这样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柳以童最先反应过来,小跑到车边,以旁人听不见的音量,轻轻唤了声“姐姐”。


    阮珉雪自然伸出手,熟稔拂开了柳以童脸颊边被汗水和闪光灯蒸腾得凌乱的碎发,指背轻轻刮过少女微热的皮肤。


    这动作短暂微小,却瞬间惊醒数名记者,数不清的镜头纷纷捕捉这无需言表的亲昵。


    “上车吧?”阮珉雪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屏蔽周遭喧响,清晰落入柳以童耳中。


    柳以童立刻点头,乖巧绕边上车。


    就在阮珉雪手重新搭上方向盘时,阳光落进车窗,女人指缝闪了一下。


    一个记者眼尖,认出阮珉雪左手无名指上是枚铂金指环,正中嵌着黑欧泊。


    这惊鸿一瞥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点燃了新一轮的疯狂——


    “戒指!阮珉雪手上戴着戒指!”


    “是婚戒吗阮老师?!”


    “两位是否已经秘密结婚?”


    “柳以童怎么没戴?结婚对象是她吗?请回应一下!”


    快门声和追问声如沸溅热油,怼到窗边。阮珉雪轻声说了句“别影响考生”就关了窗,那些人还非要抵上玻璃,悬挂很稳的车都被推得险些晃,没分寸得令人烦躁。


    柳以童置若罔闻,上车后,将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刹那间,山呼海啸般的噪音被切断,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车内令人心安的静谧。


    阮珉雪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开了副驾的抽屉,柳以童懂她,主动取了其中的首饰盒,将进考场前取下的戒指重新戴上。


    与女人手上的是一对,从保加利亚回来后,阮珉雪就打了一对,两人一直戴着。


    柳以童压着手悬空,阮珉雪笑了笑,左手探过来,覆在柳以童手背上。


    两枚戒指在交握的指间轻轻相触,发出微不可闻的、悦耳的轻响。


    她们的安稳无需向任何人特意证明。


    车启动,甩掉那些苍蝇般偷窥幸福的无礼镜头,将纷争弃之脑后。经过一家花店时,柳以童突然叫了停。


    少女再出现在店门口时,已捧着一大束花,静静像在等人。


    阮珉雪从车窗看到时,愣了下,她不知道对考生才有特殊意义的这天,柳以童怎么反给她送花。


    但她还是开了门下了车。


    隔着一小道街区的距离,阮珉雪看清少女怀中的花色,蓝紫色,一小簇一小簇串成花束,精巧的细节拼凑出溢出的爱意。


    是风信子。


    阮珉雪福至心灵,想起去年二人的对话,关于“我送你玫瑰你送我风信子”的。


    两人交往时已是夏季,早过了风信子的花期,小孩当时说以后补上,没想到,真就惦记了一年。


    眼见阮珉雪笑,柳以童便猜到,对方应该记起了那时的约定。


    纵然相恋接近一年,少女还是无法对与那人有关的每个情形习以为常,她心跳加快,抱紧怀中花束,然后,随本能驱使,开始奔跑。


    大片蓝紫花色在她怀中跳动,像一团流动的云。路人们惊讶地看向这位捧着大束鲜花的少女在阳光下奔跑,她冷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却极具感染力。


    阮珉雪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柳以童就这样撞进了她的怀里。风信子的香气瞬间将两人包围,花瓣上的水珠沾湿了阮珉雪的衬衫。


    周围聚集了一些围观的人,认出她们的人拿出手机开始拍照,但都善意地保持了一点距离,没打扰恋人的亲昵。


    柳以童迎着镜头,大大方方,不再回避。


    阮珉雪接过花束,在众人的欢呼与掌声中,笑着说了谢谢。


    她们牵手同围观的路人们致谢,感谢大家的祝福。随后在街区变得骚乱之前,二人上车,法拉利迅速离场。


    街区是没乱,网上果然又乱了。


    对戒与风信子的合影,又上了热搜:


    【柳妹还没到法定结婚年纪,阮姐就急匆匆给人下了‘套’。她好爱,我哭死】


    【我正式宣布,这是我唯一祝福的‘童’养媳!】


    【前面的天赋型选手我跟你拼了!删了我来发!】


    【好了,大家别吵吵。让我们祝福这对‘旧人’百年好合!】


    *


    六月文化课高考。


    七月中旬首批录取。


    柳以童毫无疑问地以专业课、文化分排名第一的成绩,录取沪川电影学院。


    九月新生开学。


    柳以童本想自己去报道,倒不是怕张扬,院校卧虎藏龙,校方肯定早就做好了应对风云新生的措施,她只是觉得天气热,没必要让阮珉雪跑这一趟。


    阮珉雪也没跟她辩,就抱臂倚着门框,静静看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的柳以童。


    看一眼,柳以童就消停了,低着头继续收东西,妥协:“好啦,要你陪。我想要你陪。”


    阮珉雪本撇着的嘴角这才松些,转而提醒:“不用带太多东西,到学校再买。我在附近租好了公寓,里面什么都有,你拎包就能住。”


    “知道啦。”柳以童想了想,还是仰头问,“那你会和我一起住吗?”


    “……”阮珉雪怔了下,显然原没这个打算。


    租公寓本意是让柳以童过得舒服,她无意干涉太多,怕影响大学生校园生活的纯粹。


    只是没想到,柳以童比她想象中粘人的多。


    得了阮珉雪重度依赖症了。


    “不一起住也行啦。”柳以童很懂事,继续收东西,“平时记得跟我视频,我周末会回这里。”


    话是这么说,可从阮珉雪的视角来看,柳以童耳侧垂落的发束,真的很像小狗被拒时耷拉的耳朵。


    “你想我陪你住吗?”


    “想!”


    “那我就搬过去。”


    “嘿嘿,好!”


    话虽如此,柳以童收东西时,还是特地把都用了小半罐的保加利亚玫瑰精油也带去,说是要上课见不到阮珉雪时,以香替人。


    阮珉雪被提醒,转而要差人把床头的花柜拆了搬去新居,柜里封着柳以童今春送的风信子,以冷冻真空的昂贵方法珍存。


    风信子远没这项技术贵。


    要说重度依赖,这两人其实半斤八两。


    当时阮珉雪大费周章存花时,柳以童说过,如果阮珉雪喜欢,她可以常送。


    玫瑰与风信子同为春季花,但玫瑰是热门花种,四季都有人不计代价逆季培育,所以肯花钱,总能买得到。


    风信子的热度次许多,也不是没人逆季养花,只是少,要品相佳的,找起来需要费点周折。


    阮珉雪如果说想要,柳以童一定会费尽心思给她找到,当时阮珉雪没答应,让她不要折腾。


    眼下见阮珉雪要拆柜子,柳以童又说:


    “你这么喜欢风信子,不如我组个温室,一年四季都种给你看?”


    阮珉雪却摇头,手指还敲着屏幕发消息,嘴上应她。


    分神时的人很难撒谎,本能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不想催风信子。风信子值得我等。”


    闻言,柳以童静了下,手中收拾的动作停了,忍不住上前凑近来亲她。


    阮珉雪消息没发完,笑着抬一边手挡,“我说花,没说你,你不会以为我在告白吧?”


    柳以童沿着人的手固执地亲下去,直到对方放弃抵抗,把手拿开,嘴唇这才相贴。


    吻得人气喘,柳以童轻叼人嘴唇,眷恋地说:


    “我不如你。我以前等太久,现在一秒都等不了。我要一年四季都有香槟玫瑰。”


    “好啊。”阮珉雪环着她的脖颈,纵容地笑,“那你抱着香槟玫瑰,和我一起等风信子。”


    柳以童手抱紧阮珉雪的腰,重新吻上她。


    就像过去的那年,于夏季相爱,于秋季热恋,于冬季缠绵,迎来有花香的春季。


    她们以后也如此,她们年年都如此。


    在每个散发着香槟玫瑰气息的年岁……


    一同悠然等待风信子重开的春天。


    ————————


    正文完结啦!


    也祝每个阅读至此的小天使,人生处处花期常驻!


    第76章 零一


    九月的天热似蒸笼,沪川女高的主席台边,不少领导的额角与后颈已有汗珠滚落,有个别不耐地揪起衣领扇着聊胜于无的风。


    恰好空中大片阴云流过,短暂遮蔽秋日,操场上坐在小板凳上的女生们齐齐发出一声惋叹,被这转瞬的阴凉救了命。


    在这骚动间,有个学生的视线悄然一抬,落在主席台侧的观礼嘉宾席上。


    那里坐着开学季被校方特邀归来的优秀毕业生,不少皆是沪川财经报上赫赫有名的人物,现身说法激励在校学子,其中有个最为打眼,自落座时,就吸引了不少怀春少女的视线——


    看宣讲手册的介绍,那位似乎叫,柳以童。


    相比于师生们的蠢蠢欲动,那位名叫柳以童的学姐镇静得异常,在秋老虎作祟的高温中依旧面不改色,微冷调的白皙皮肤似乎自带寒意,额角稍稍渗出点汗痕,都像盛了冰块的杯壁上凝的霜。


    有风过,柳以童学姐恰好抬眼,冷淡的长睫在日光下晃了晃,像流光的宝石。


    学生们还不知道什么宝石呈五颜六色的黑,只不由得惊呼,在操场上形成一股略轻却又抓耳的声潮。


    老师们听见骚动,忙抬指示意噤声,女生们心照不宣对视一眼,齐齐捂着嘴笑,待老师注意转开,才偷偷交流:


    “那个学姐也太漂亮了!像女明星!”


    “是上届的高考状元吧?我们班主任天天给我们举她的例子!”


    “别说班主任了,我妈还特地把她采访照片打成海报贴我床头,说要考神助我。我只想问我妈她怎么敢的?这张脸怼我眼前,怕不是助我考试之前,先耽误了我学习!”


    她们正值蠢蠢欲动的年纪,遇到岁数相仿、年少有为、又样貌出众的学姐,很难不兴奋。


    柳以童去年才毕业,作为沪川女高历史第一位高考状元,是嘉宾中年纪最小的,或许甚至比操场在座的个别学生年纪还要小。


    沪川女高已有百年历史,并不专精应试教育,致力于培养全才,因而柳以童在五育全面发展前提下,还能碾压一众精研应试教育的旁校考生,一揽榜首,不可谓非传奇。


    所以,身为嘉宾中尚未有政商实绩的例外,柳以童被破格特邀,作为沪川女高优秀校友回校宣讲,自是无人质疑其资格。


    只是,去年面对一众媒体采访还镇定自若的学姐,这日不知怎的,好像有点紧张。


    总拎着笔头在白纸上来回打转,眼神似是漫不经心,眉头却微微蹙着,似在焦虑。


    虽说这样的神色也别有一番风情,有种很具吸引力的愁思忧郁。


    “以童,”校长是位和蔼的中年妇人,许是注意到这年纪最轻嘉宾的不自然,轻拍其肩问,“是紧张吗?”


    柳以童回神,抬眼看向校长,提唇微笑,方才的焦躁转瞬消散,摇头应道:“还好。”


    “也是。你年纪虽小,见过的世面却不比我们少。”校长赞许拍拍她的背,“一会儿你的演说,定能激励不少学妹。”


    “我尽力而为。”


    校长走远,与旁座其他嘉宾问候,柳以童稍稍松了口气。


    她其实是紧张的,确实不是因为之后的当众演说,仅仅只是因为特邀嘉宾名单之首,那位未至的贵客——


    阮珉雪。


    这将是她与阮珉雪第一次会面。


    虽没当面打过交道,柳以童却对阮珉雪的近况了若指掌:


    那人近几个月都在巴黎忙ICC的委员事务,据说是又仲裁了几桩针对华人的不公商贸案例,正着手修订法案,如今已是商科新生的柳以童知道,能做到这一步,有多了不起。


    她从不惊讶于阮珉雪能做到。


    她只是清醒又无力地意识到,自己与那人的差距,又多了几道天堑。


    她也有点白日做梦的妄念,奢望这次校友演说,自己能在那人心头,稍稍留下一点痕迹。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够了。


    贵人忙碌,却没迟到,踩着典礼开始的时间节点,阮珉雪入场。


    其实那人来得低调,从主席台侧边的小道进的,连秘书或保镖都没带,独自走来,却因太过吸睛,甫一进入部分人的视野,就传染般推开全场的欢呼掌声热潮。


    连先前还有心维持秩序的老师们都目视阮珉雪的方向,纷纷鼓掌。


    阮珉雪没着正装,只一身休闲的灰衣灰裤,布料轻盈,行时款款而动,如此低调朴素的色调,却被本人反衬出一种矛盾的美:


    温润的、凶悍的、柔和的、凛冽的。


    那人眼见被学子们抓个正着,并无包袱地朝众人含蓄一笑,又是惊得一阵欢呼。


    阮珉雪被校长引至嘉宾席正中主座边,本坐好的众企业家主动起身致意。


    这人来前,这些商人还讲些校友风骨,社交时还克制,这人来后,逐利者便顾不得礼制,很难有人在绝对权势面前保持理智,数对目光敬畏且贪婪。


    连柳以童也无法理智。


    她是放下笔随众人一同起身时,才发现,自己在那人出场时,就紧张得把纸划破了。


    叠了五层的纸被扎透,险些在红木桌上留痕。


    那边阮珉雪面带标志的商务笑容,环视致礼的商人政客一圈,柳以童的排位在边上,最后被阮珉雪看到。


    那人视线落过来时,眼神的温度没有半点变化,嘴角的弧度也没有丝毫变动,阮珉雪微笑同柳以童颔首招呼,给她的与给别人的一样,没有分毫不同。


    柳以童却依然惊喜。


    女生自认还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能在这人那里,拿到与旁人无异的正眼看待。


    阮珉雪落座后,众人纷纷坐下。仪式正式开始,学生会主席在国旗下发表开场演说,女孩字正腔圆的声音传进柳以童耳中,却沦为背景音。


    柳以童身为alpha,耳力极佳,听觉不受控地集中在嘉宾席正中的位置上。


    校长正站在阮珉雪身侧,与其寒暄。


    “多亏你资助,沪川周边濒临退学的女孩们才有机会来这里接受更好的教育。”


    阮珉雪客气自谦地回了几句,柳以童却知道,事实远没那人回应得那么云淡风轻——


    她也是接受过资助的学生之一。


    若非阮珉雪,她本该告别校园。


    却因这位匿名资助方的出现,她得以进入师资更为雄厚的私立女高,不菲的食宿学杂费依旧被全包,无需考虑身份贵贱,无忧地全身心投入学业。


    此时操场上坐着的女生中,一定还有不少正接受着阮珉雪的资助。


    区别在于,那些孩子不知道资助者是阮珉雪,而柳以童是其中,屈指可数的知情人。


    也或因这层关系,阮珉雪全程没上台说话,不欲与学生们建立太多联系,怕引本就青春期的孩子们遐想。


    其他嘉宾上台发表演讲时,她就坐在席中安静地听,偶尔看一眼手机,不太久,很快就把视线抬起,台下为台上引掌时,她也没架子,淡笑着,手指在另一手掌心温雅地敲。


    很快轮到柳以童,她走上主席台,刚要把话筒稍稍调高,以配合她的身高,就听到台下尖叫纷纷,仿佛什么明星见面会现场。


    她愣了下,放眼看向台下,却又听得女孩们因此尖叫更欢,前排几个与她对视的甚至浮夸地做晕厥状,手掐着人中,被旁边的老师无奈笑着制止,现场闹成一团,气氛倒是很不错。


    柳以童个性偏冷,却依旧羡慕这种张扬恣意的青春,被逗得微微莞尔,嘴角勾了下。


    她一笑,台下更乱,校长不得不吹哨警告。


    柳以童险些汗颜,在骚乱声中本能看向她在意的人,却见嘉宾席正中的位置空了。


    那人不知何时离席了。


    她挂在唇边的笑意凛了下,很明显感觉心脏空了一拍,而后便是寒意蔓延,皮肤被冻起了层疙瘩,在这本叫人热汗凛冽的初秋里。


    “……”


    柳以童依旧挂着笑,调好了话筒,再抬头时伴着深呼吸,笑意冰雪消融。


    本来就什么也不是,又谈何失望?


    她坦然面对台下学妹们,开始了自己作为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不知是年纪相仿的亲和,亦或是柳以童微哑的声线很抓耳,她这场演讲的效果比别的嘉宾明显好了不少,台下女生们都很专注。


    以至于演讲结束,孩子们还意犹未尽,不计较秋日炎热,胡闹着叫安可,非要让柳以童“返场演讲”。


    哪有演讲还返场的,柳以童没备第二个稿,总不能把刚才的稿子再背一遍。


    好在校长反应快,干脆把现场变为问答会,给几个有分寸的学生递话筒,让她们一对一请教学姐。


    这种号召力与吸引力是很难得的,以至于柳以童在学妹们的盛情中艰难下台后,被同场的企业家们塞了不少名片,其中甚至有哪怕知道她才大一,也要破格给提供她实习机会的。


    柳以童接名片时逐一道谢,却没应任何一份邀约。


    她心里早有偏向,那也是引她最初学商的动力之一。


    年轻人总有股不认命的勇气,她想拼一把,想赌一把。


    哪怕实现那“梦想”的可能性,接近渺茫。


    校友会进行到尾声,到了沪川女高传统的“传花仪式”。


    由校内领导传花给优秀校友,再由校友传花给优秀学生代表。或因阮珉雪身份地位特殊,初代传花者便由她和校长共同担任。


    这次再无优劣尊卑之分,两位初代传花者自嘉宾队伍两侧按顺序依次授花。


    好幸运,阮珉雪的第一朵胸花,是给柳以童的。


    阮珉雪停在她面前时,柳以童浑身不由自主绷紧,她擅长藏情绪,面上控制得当,好像不以为意。


    阮珉雪也只是礼貌地笑着看她一眼,而后将山茶花胸针别在柳以童的胸前。


    动作时,女人玲珑的指尖在日下透光,似渗出点点冰寒,激得柳以童敏感,险些难耐。


    分明隔着衣物,她却总觉得自己毫无遮蔽被触碰,只因二人现下的距离前所未有地近,近得足以穿透她所有防御的,外面的里面的,都穿透,让一颗心赤.条条敞在女人的指尖,被其若即若离的呼吸肆意撩拨。


    胸花别好,阮珉雪收回手指。


    柳以童的呼吸几不可察畅通些许,她正要暗暗舒一口气。


    却听得阮珉雪突然笑着开口,对她说:


    “演讲很精彩。我很喜欢你最后那句。”


    “……”


    提到喉头的那口气被生生咽下去。


    本彻骨寒的那颗心怦怦跳动两下,震碎了冰衣,在初秋日头下缓缓融化。


    她虽不在场,却还是听见了她的演讲。


    至少证明,她注意到了她。


    柳以童抿唇,顾不上表情呆,点头以作回应,哑哑说了声,谢谢夸奖。


    阮珉雪继续笑,转而去分发下一朵花。


    柳以童耳朵却还嗡嗡作响,好久好久,直到初代传花者下台,轮到她给学妹佩花。


    面对那学妹时,柳以童愣了一下,对方抬眼看她,眼眸晶晶亮,虽绷着唇故作镇定,情绪却丝毫没藏住。


    炽烈的少年心性,原来这么直白。


    柳以童轻笑,不由得琢磨,自己方才的仰慕,是否在阮珉雪眼中同样露骨。


    她为学妹佩上花,鼓励对方加油,学妹激动得五官都颤,用力点头说,一定会的。


    那一刻,柳以童感到了一阵暖,从阮珉雪手中,淌到她胸口,再经由她指尖,递到下一位心头。


    让她想起自己演讲的最后那句,被阮珉雪特地夸奖的那句:


    传花亦传火。


    *


    和阮珉雪的见面只是一期一会,那天后,柳以童的生活又重回正轨:


    与阮珉雪无交集地自转,却以阮珉雪为中心公转。


    几个月后,柳以童过了十八岁生日,终于有资格以成年人的身份合法打工。


    与她交好的学姐舒然近期新开了家会员制酒吧,聘的都是信得过的人,听说她在找兼职,就向她递出橄榄枝。


    哪怕是兼职,舒然能给柳以童开的薪资,也绝对只多不少。


    舒大小姐开酒吧与其说是为了营生,不如说是为了打发时间和交友,她在对待朋友这件事上从来慷慨,也因而广结善缘,柳以童得知的阮珉雪近况,也多数是从舒然这里打听来的。


    前段时间,柳以童过了生日就郑重拒绝了“匿名资助人”的帮助,舒然还特地问过柳以童要不要换自己资助,开玩笑强调自己穷得只剩下钱。


    柳以童自是笑着婉拒,她拒绝资助就是想自食其力,这与“匿名资助人”或舒然有没有足够的资金无关,是她自己想独立。


    她想平等地站在舒然身边,也想,未来有机会,平等地站在那个人面前。


    舒然闻言,只撇撇嘴,表情卡通得像动画里听见主角犯蠢的谐星。


    “我建议你谈个恋爱。”舒然还是忍不住提议,“这样你就能分清,对阮珉雪到底是报恩的心思,还是暗恋的心思。”


    柳以童先前解释过很多次,这次,她只是笑笑,没再重复一次。


    她从来分得清,只是,舒然认定她年纪小,从来不相信。


    这天,冬意料峭,沪川难得下了薄雪,路上雪泥湿滑,柳以童从大学骑摩托来,污渍溅了满裤腿。


    她到了“舍予酒吧”先进更衣室,先要换调酒师制服。她悟性高,很快拿下调酒师资格证,如今已在酒吧转正,有独立的小办公区。


    舒然就在这时闯进来,没头没脑,擅自兴奋,吓柳以童一跳,还好她只是刚从柜子里取出制服而已。


    “柳以童,今天你去包厢调酒!我一会儿把房号给你!”舒然眼睛亮亮地说。


    “……哦。”柳以童没明白,这件事能让舒然如白磷般自燃的点在哪。


    她通常负责吧台,少数开包厢的贵客要么自存酒水,哪怕点了鸡尾酒也会让酒保送进来,很少会让调酒师陪侍。


    她进包厢的情况,要么是有人指名,这种要求提出几乎要伴随等同于包场的昂贵消费;要么是舒然有意讨好。这两种情况无论是哪一种,都证明包厢的客人实力非凡。


    但舒然不是谄媚权贵之人,她自燃一定有别的原因。


    柳以童详问时,舒然却不答,摇头晃脑神秘兮兮地说,柳以童你去就是了,你绝对会感激我的!


    “……哦。”于是回应舒然热情的,又是一声不解风情的闷。


    舒然走后,柳以童换好制服:


    黑色哑光衬衫的袖口卷至手肘,露出小臂薄肌线条。领口微敞露出锁骨,细窄暗银色领带随意挂在颈部。


    高腰工装裤搭配金属腰链与切尔西短靴,低马尾随性扎至脑后,单耳垂的一枚几何银钉泛光。


    这般匿于吧台后昏暗灯光时,调酒师性别都快模糊,只留专业至上的中性美感。


    她按舒然发来的房号找到包厢,敲门,进屋。


    在如酒色微醺的灯光中,她颔首低眉致礼,接着抬眼环视一圈,而后愣住。


    终于恍惚明白舒然所说的感激是何深意。


    在她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桃花眼对视之时。


    ————————


    舒然:我建议你谈个恋爱。


    柳以童:收到。这就和阮珉雪谈。


    第77章 零二


    包厢内目前只坐两名女士,一名柳以童面生,衣着知性文雅,另一位则无需任何人介绍。


    桌上开了舒然珍藏已久的唐培里侬,已由酒保斟进高脚杯中,柳以童进门时,阮珉雪恰好在饮酒,指尖晃着小半杯桃红香槟,视线透过酒液穿过来,让柳以童不饮自醉。


    柳以童低下头,没多看,谦和打了声招呼,自我介绍在酒吧花名Etta。


    那名陪同阮珉雪的女士很热情,主动让柳以童唤她林梦期,而后惊喜地夸柳以童好看,感谢舒老板对她们上心,找这般妙人招待她们。


    林梦期实在过谦,做生意的还敢不对这二位上心,识人本事这项基本可以宣告死刑。


    “现在我俩是熟人局,你可以放松点,”林梦期说,“倒是稍后人多时,还得劳烦你多照拂。”


    林梦期与柳以童客套时,阮珉雪全程没开口,只啜着酒,眼睫懒懒地半掀,视线似有若无在柳以童脸上游走。


    这人公开场合总显得温柔亲和,因雷厉风行的行商传闻和威严底色加持,呈现不怒自威的气场,也是商人斡旋于世的伪装之一。


    眼下褪了那层身份,柳以童初见阮珉雪本人,则更多慵懒和疏离,打量人时的眼神带点探究之意,这种隐晦的傲慢让被凝视者心跳加快,不知是察觉危险,还是别的。


    林梦期或许也察觉阮珉雪异常沉默,轻搡了下其肩侧,“怎么不说话?”


    阮珉雪这才降下点酒杯,面上并无笑意,算不上凶,只平平淡淡,启唇时无情绪波动,问了句:


    “Etta,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


    听到这问句,柳以童唇缝微启,一声轻弱的短叹溢出。


    旁人若说这话,多半会被解读为搭讪,我们似曾相识,我们真有缘分,带点轻佻之意。但这人说时,冷冷淡淡,理性克制地揭晓一个残酷的事实——


    柳以童确实生得惹眼,足以给阮珉雪留下些许印象。


    却也不多,不至于让阮珉雪记得,到底在哪见过。


    阮珉雪那样的人物,见识过太多人,其中不乏使劲浑身解数试图让其记住的,仅一面之缘的柳以童根本排不上号。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柳以童没有过剩的自我意识,不至于过分失落,只平静地解释:


    “秋季在沪川女高,我和阮女士一起参加过校友仪式。”


    嗒。


    酒杯底落于冰纹台面,发出轻响,像何处脆弱之物破碎的声音,也像上位者惊堂的叩问。


    “先前呢?”


    “没有了。”


    片刻,阮珉雪才说:“只是这样?”


    “……”柳以童抿了抿唇,“是的。”


    气氛有一瞬沉重,林梦期受不了,又搡阮珉雪一下,开玩笑缓和,“你和美女搭讪的手段也未免太老套了,现在不兴这样了!”


    “……”阮珉雪顿了顿,撚起那杯酒饮尽,聊作自罚之意。


    之后柳以童准备给二人调酒,几人移步厢内吧台。客人没主动点酒,由调酒师定制。


    酒单上现有的款式,柳以童总觉得缺点意思,她现调原创的,以伏特加搭接骨木花利口酒,给林梦期一杯“雪夜读诗”,再以粉红金酒搭果汁与玫瑰浆,给阮珉雪一杯“粉霞玫瑰”。


    给阮珉雪的那杯,柳以童存了私心,特地将酒精含量压至7%,多以清甜花果与微苦汤力水调制丰富口感,以弥补低酒精缺失的刺激。


    果然,阮珉雪撚那杯盛着落日与花月颜色的酒,才饮一口,就微微蹙眉,细细品酌。


    柳以童在吧台内擦着空酒杯,找事做隐藏自己的紧张,等其反馈。


    她知道阮珉雪这人口味叼,娇纵惯了的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爱吃的不会多吃一口,不爱喝的不会多抿一下。柳以童不确定她自作聪明的小把戏,会不会惹人反感。


    好在,阮珉雪又饮了第二口,这次放下酒杯时,眉头已舒展。


    虽然没主动夸什么,但这人能赏光喝第二口,已是莫大的赞许。


    林梦期坦荡许多,褒奖之意不吝于口,不住夸Etta的酒调得好。


    之后便是两位女士的闲聊时间,吧台内的调酒师匿于暗面,降低了存在感,只在酒水需要补充时,才不动声色地推出一杯适宜的调饮。


    “最近睡眠还那么糟糕吗?”林梦期酌着酒问。


    阮珉雪垂着睫,呼出的鼻息重了一下,“老样子。”


    “我早提醒你了,你现在体质刚分化,浑身上下都敏感得很,一点就着,再不好好调理,神经随时都可能炸。”


    “所以林医生的调理建议,便是让我找个炮.友?”


    咔。


    一直隐身提供优质服务的调酒师脱手,冰球重重滚进杯底,发出不小的声响。


    好在柳以童背对着吧台,一瞬的局促无人可见,她僵着肩继续工作,直到身后二位继续闲聊,注意没在她身上多做停留。


    “什么炮.友,说的那么难听。”林梦期反驳,“吃保健品也是靠调节激素维持机理平衡,嗑信息素也是靠调节激素维持机理平衡,这是ao人的特权!再说了,你就不能健康点,好好谈个恋爱?”


    这话是林梦期对阮珉雪说的,旁听的柳以童却兀自慌乱起来。


    没由来的情绪,名不正言不顺。


    连带着她看见杯中洁净冰块稍化时,淌下的色彩,似乎都有些浑浊。


    不知过了多久,阮珉雪才回一句冷淡的:


    “嗯。会考虑。”


    柳以童心往下堕了下。


    哪怕知道自己连介意的资格都没有,依旧没有哪个暗恋者能坦然接受仰慕之人与别人恋爱的可能。


    她没资格,可她依旧介意。


    她虽不会干涉什么,却不妨碍她介意。


    或因过于介意,向来敏锐的柳以童疏失了一个细节:


    阮珉雪说这话时,语气多有敷衍,分明兴致缺缺。


    她关心则乱,没捕捉到这一态度,林梦期旁观者清,听得明白,还推销新方案,说若嫌恋爱麻烦,凭阮珉雪的身份地位,勾勾手便有数不清的爱慕者愿意为其排忧解难,于旁人而言昂贵的成本对阮珉雪来说则微不足道,以忽略不计的代价,就能换来健康的身体。


    柳以童转身时,见阮珉雪头微侧,一手抵着太阳xue稍稍揉,似乎被林梦期聒噪得头疼。


    她低头,没唐突打断客人对话,只调了杯半shot薰衣草基酒,辅以洋甘菊和肉豆蔻粉,有安神效果。


    推到阮珉雪面前时,那人照例垂眸接过,本没看她。


    酒精过喉时,阮珉雪眉心又稍拧,终于掀起眼皮看向她。


    这是这夜她看向她的第二次,比第一次的凝视短得多,却也有力得多。


    在吧台昏暗环境中,如探照灯,似要让柳以童无处遁形。


    须臾,阮珉雪眉眼柔和些,放下本抵着额侧的手,持杯的手抬起,酒液随其动作漂亮地晃,她轻轻说了声:


    “谢谢。”


    柳以童抿唇,摇头,只道分内之事。


    旁里本是话题中心之一的林梦期莫名成了旁听者,茫然地在阮珉雪与柳以童间来回打转,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全程没多少对话的两人怎么突然氛围就变了。


    没多久,本宁静的包厢热闹起来。


    是两位女士约好的人到了,林梦期先前说过,后半场会有不少人,果然,一位被唤作康少的公子哥,带着一帮男男女女呜呜泱泱进来。


    怀揣攀高心思的,遇到位高权重的,第一反应便是谄媚,然而到了阮珉雪这个位置,加之其杀伐果决的声名在外,这些男女反倒规矩不少,只按捺不住的视线时不时往阮珉雪那边瞟。


    有胆大来敬酒的,阮珉雪淡笑婉拒,这场,除调酒师和林梦期外,经他人手过的酒,她一概不喝。


    柳以童一看阮珉雪这反应,也就知道这场应酬大概是怎么回事,她留了点心眼,在阮珉雪周身盯得紧了些。


    多数人被拒绝后就退了,唯那康少,不知是迟钝还是故意,总往阮珉雪身边靠,人倒是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举止没过分僭越亲昵,面上神色也斯文有礼,可柳以童没由来产生种直觉,这位康少并非善茬。


    能出现在阮珉雪身边的多半非下九流,可越是高层级的人若心性越邪,反倒比直白的卑鄙小人更难对付。


    柳以童手中看似专注吧台事务,听觉全在几人对话中,康少带来的那些人吵闹,好在没影响她补全关键信息:


    阮珉雪与这位康少因家族牵扯相识,略有薄交,但前些日子出了些龃龉,依阮珉雪脸色判断不算小事,康少此行是为赔罪而来。


    柳以童却更觉不对,赔罪怎么不投人所好?连她局外人都清楚阮珉雪喜静,康少反倒带了这么一帮闹哄哄的人来。


    果然,阮珉雪不喜欢这种场合。


    一直静默饮酒的女人端地放下酒杯,起身,轻拂衣着上莫须有的尘灰,抬眼看了下林梦期。


    林梦期了然,压一张黑卡推到台面,对柳以童说结账,作势便要带阮珉雪走。


    果不其然,康少抬臂虚拦在阮珉雪腰前,没碰到人,但阻拦与压迫的冒犯之势已然形成。


    阮珉雪停住,转身,看向康少。


    眼眸清寒,如视蝼蚁。这是柳以童第一次见阮珉雪如此看人。


    康少怯了,抬手作投降状,而后将桌面他刚点的一杯酒往阮珉雪方向推了下,手指有意压得很低,几乎只碰杯底,没触到杯口,赔笑:


    “看来我还是不太会讨女孩欢心。阮女士,不如这样,你把这杯喝了,就当抵了我们的过节,我回去好和我爸交差。今后我也不再打扰你。”


    众人视线齐齐落在那杯伏特加上。


    盛于小直杯中的酒体清澈干净,是调酒师刚倒的纯酒,没添加任何佐料,康少也故意没碰杯沿。


    可柳以童眼尖,她在方才几人拉扯之际无意瞥见,小杯酒体莫名冒了阵泡,很快就散,但纯粹的伏特加本身是不会冒泡的。


    只能是点酒的人手快,往里加了东西,至于加了什么,柳以童不知道。她猜想,无色无痕,快速消泡,如此隐蔽却又能达成下药者目的的东西,一定不是寻常人能搞到手的。


    柳以童至少确定:不能让阮珉雪喝这杯东西。


    幸而阮珉雪清醒,本也没打算喝,轻笑一声,启唇讥讽,“我喝酒?求人者还要我给面子?”


    “……”康少怔了下,或许大少爷第一次被当众驳了颜面,也或许是第一次见阮珉雪如此轻蔑的神情。


    他皱眉,正要说什么,柳以童却不想听,她见不得有人敢用那样的表情和阮珉雪说话。


    于是,调酒师收拾台面的灵活手指,难得地失误,偶然却又准确地掀倒了那小半杯伏特加……


    杯口的方向,巧合地对准康少的腰身,酒泼出去大半,恰好落在男人腰下,周遭人一阵惊呼,随后便见往下淌的水痕形成极易叫人尴尬的误解。


    “啊。”柳以童低低“惊呼”了声,敏捷扶起仅剩一点酒的杯子,却无歉意,只说,“不小心。”


    “你!”拿捏不了阮珉雪的康少正无处发火,区区小调酒师恰好撞少爷枪口,他瞪视柳以童,咬牙怒笑,“既然是你犯的错,那你来收拾。你,现在,亲手,给我收拾干净。”


    柳以童本平淡的眉眼闻言色变,眼眸往下一晃,轻蔑落在男人水痕之处,再转上来时,眼皮稍耷,下三白眼一旦压着眉,看起来就很凶。


    康少看得本能一怵,后退时撞到谁,回头许是瞥见包厢内多都是自己带来的人,又有了底气,重新看向柳以童,还欲刁难。


    “够了吧。”阮珉雪恹恹打断,脸色稍显苍白。


    “……”康少又吃瘪,气得喘,却没打算就此收手。


    几方僵持之际,包厢门开,轻盈笑声传进来,缓和气氛——


    “哎呀,这么热闹,贵客们不坐啊?”


    是舒然。


    酒吧老板进来绕一圈,分明是打圆场而来,却熟稔地故作惊疑,在看到康少身上的狼狈时茫然问:


    “康少这是怎么回事啊?”


    康少咬牙忿忿,抬手指吧台内的女生,“还不是你手下闯的祸!”


    舒然抬眼看进吧台内,边问“是这样吗”,边向柳以童抬眉。


    柳以童刚来这里兼职时业务不熟,也犯过无心之失,那些时候她向客人道歉赔礼都很爽快,可这天,她抿着唇线,神色冷淡,并不打算向康少服软。


    舒然一见她表情,猜到个大概,看向康少说:


    “这样,我先让我家经理带您换身干净衣物。至于您现在这身,我照价赔偿,怎么样?”


    康少带了一群人来,本就是撑场的,方才阮珉雪不给面子,一个小小调酒师也没给面子,他本就被架着尴尬,眼下舒然笑脸相迎给了台阶,他略有动摇,正考虑到底下不下。


    舒然见他还没有让步的意思,瞥了眼柳以童,明确自家员工态度后,又对康少笑道:


    “看来康少实在是气不过我家小朋友闯的祸,那我这当老板的肯定也不能当众护犊子。这样吧,我调下监控,咱们所有人一起看看始末经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狠狠罚这不懂事的,给康少讨个公道,如何?”


    “……”闻言,康少脸色一凛,视线飞快往阮珉雪脸上扫了一眼,又快速移开。


    像是怕被她发现什么。


    最后,康少一摆手,故作大度,“既然你说她是小朋友,我个大男人也没必要为难。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康少带着人走了。


    虽然无人吸烟,包厢却莫名有种乌烟瘴气,随着那帮人走,空气才稍清新些。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抬眼就见舒然手肘压着吧台,倾身过来问自己:


    “怎么回事?”


    柳以童推出自己特地“救”下来的杯子,里面还残留一些伏特加,“那畜生下药了。”


    舒然哦一声,转头要给两个贵宾交代,却见阮珉雪不知何时也出去了,只林梦期留下来,解释那人突然不舒服,这里的事先由她来收尾。


    “刚才人多,我这里毕竟是做生意的,先息事宁人。”舒然向林梦期保证,“我现在就把监控调出来,和这些酒一起完整保存,之后你们想报警或是别的,我都配合。”


    “那就劳烦舒老板。”


    两个靠谱的大人就后续示意商量,柳以童却没听进去,只心事重重。


    她刚才是看着阮珉雪离开包厢的。


    那人走时步伐微虚浮,不像是醉酒,阮珉雪这场喝的不多,柳以童又有意压酒精浓度,不至于令人上头。可偏偏出门前,女人后颈本白皙的皮肤红作一片,如雪地里埋着的红血,渗着凄艳的美。


    感官敏锐的alpha,还捕捉到了些微的异常香。


    泛着奶调的玫瑰香。


    她柜台的调酒材料里,没有任何一种能匹配这种香气。


    更像是,情期的信息素气味。


    虽提防着没喝别人碰过的酒,奈何ao特殊体质不受控制,阮珉雪还是发作了。


    柳以童记起刚才听来的对话,林梦期说那人才分化,怕是尚未琢磨透周期,难怪方才与康少对峙末期稍显吃力,怕是硬忍着突发的感受,等人走了松懈,腺体才没绷住。


    柳以童实在放心不下,和舒然打了声招呼,追了出去。


    包厢外恰好有同事经过,柳以童捞住人询问阮珉雪去向,刚描述到漂亮女人同事就知道是谁,往走廊深处一间指了下,说那位客人脚软走不动,我就让她先去没人的房间歇息。


    柳以童道谢后加快脚步往目标包厢走,刚到门口,就闻到一阵浓郁的玫瑰香。


    这次密度足够,柳以童能确认,就是信息素的气味。


    浓得几乎要形成淡绯色雾的香气,交织成指尖纤柔的手,牵起年轻alpha的神经肆意玩弄。


    柳以童有一瞬差点无法自控,强行忍住,她庆幸这间在走廊深处,信息素还没四散到别处,引发酒吧的骚乱。


    她和她还有时间处理。


    不多,但或许够用。


    柳以童抬手悬在门上,正欲敲门,敏锐鼻尖又嗅到另一股气味:


    不是信息素的,是抑制剂。舍予酒吧包厢内备有ao药物,这个牌子的气味她很熟悉,非特效强效,只供普通人应急用。


    分明注射过抑制剂,却还是没能压住包厢内信息素的四溢。


    眼下阮珉雪的情况比常人棘手得多。


    柳以童面临两个选择:一,拨打急救电话等救护车来;二,先找舒然要强效抑制剂压制,再把人送到医院。


    不知是如古妖蛊人的信息素香作祟,还是少女心内压制多年的某种妄念蠢蠢欲动……


    柳以童脑中缓缓浮现第三个选择。


    她的手自门扉前落下,悬在把手之上,她指尖靠近那条银色手柄,只要碰上去,压下,她就能以乘人之危的手段,实现多年夙愿。


    片刻,她指尖从把手上挪开。


    落在身边,蜷进,握成拳,用力地攥,以至于手背青筋隆起。


    再抬起,停于把手上,指尖因脱力微颤。


    复又移开。


    最后一次,柳以童将手指落在门把上时,没再犹豫。


    她压下门把,推门而入,在未开灯的密闭空间里,嗅到馥郁得糜烂的玫瑰花香。


    她回手,正欲关门,门缝收拢,仅剩室外一线光透进来时,有气息袭来,停在她身侧。


    紧接着,一道寒光悬于她胸前,恰好挂在虚打的领带结上,抵在她锁骨心的皮肤上。


    柳以童僵着身,低头,看清抵着自己的,是一柄水果刀。


    “别动。”


    “……”


    持刀的女人不意外的,是阮珉雪。已然虚弱、濒临失控的omega握刀的手都颤抖,却还有最后一丝理智保护自己。


    这让柳以童安心:她喜欢的人好厉害,从来不是娇弱被动的受害者,而是如有必要,会将匕首刺穿她胸膛的,狠辣的人。


    只可惜现下二人力量悬殊,只要柳以童想,她可以轻易夺下那把刀。


    但柳以童没这么做,只是垂着手,任刀抵着锁骨心,任那点刀尖的皮肤微微刺痛。


    她缓缓松些颈后腺体,让信息素溢出些。


    不多,很快就收势。


    却足够让此时感官过载的omega闻到自己玫瑰浓香里,掺的些许清新宜人的风信子香。


    “你……”阮珉雪难耐吸一口气,喘着问,“你要干什么!”


    对情期的omega释放alph息素堪称诱惑,但柳以童只给了一点点,就停住。


    更像是在敏感的人鼻尖以指背轻撩了下。


    而后,柳以童胸骨迎着刀尖,往前走了一步。


    持刀者无意伤人,受胁者反客为主。


    “你……”阮珉雪后退一步,声线都颤,“不许动!我真的会……”


    Omega忍了太久,已是强弩之末,持刀的手腕急促抖了一下,刀子险些要从人手中滑脱。


    却被柳以童眼疾手快握住。


    不是握住刀。


    而是握住阮珉雪的腕子和手指。


    柳以童许是疯了,一手捏着omega微烫的脉搏,一手缱绻地撚着人颤抖的指尖,一指一指,引阮珉雪再度握稳那柄刀。


    重新抵在自己的命门之上。


    连阮珉雪都被她疯得错愕,刃光在眸子闪过犹疑的神色。


    “阮女士。”


    柳以童开口唤,声线很稳,不带颤,不带喘,正直得令人心安——


    若忽略少女手上反差极大的动作的话。


    “刚才您闻到的,是我的信息素。”


    “……”


    “如果您喜欢那个味道,我可以给您提供帮助。很简单,一次临时标记而已。”


    少女的声音在空寂的包厢内如有回响,余音定时,室内只剩omega含了泪的喘息,和少女愈发急促的心跳声。


    柳以童还攥着阮珉雪的手,指腹在那人指背上轻轻抚了两下,接着,声音稍软:


    “我命在刀口,刀在您手中。别怕,选择权依旧在您。”


    ————————


    这个世界线的童童是主动出击的勇敢小狗!


    第78章 零三


    “……”


    果不其然,本戒备的女人眉眼稍滞。


    柳以童只见,阮珉雪目光涣散一瞬,似是听不清她所说的,又在艰难维持清醒试图捕捉。那般因信息素堕入迷惘,却竭尽全力抽离的拉扯,很招惹柳以童这种性.癖不太纯净的人。


    寻常人示弱,柳以童多半嗤之以鼻。


    但这样脆弱撩人的神色出现在阮珉雪脸上,就会让柳以童飘然欲仙。


    刀尖仍抵在心口,但柳以童视若无物,只抬手伸起,缓缓向对方探去。


    健康的alpha动作极慢,给特殊状态的omega留足了余地,阮珉雪还是有机会躲开她的触碰,甚至干脆打下她这只试探的手。


    阮珉雪却没有。


    女人的视线被刀光点亮,滞黏在少女探去的指尖。


    分明有僭越之图,分明有冒犯之意,二人心知肚明。


    却没任何一人先打断这意图。


    盯着手的人,以沉默的目光作饵,似是诱敌深入,倒要看清这“乘人之危”的鬼头会大胆到何种程度。


    探出手的人,也以缓近的指头入侵,迎着那道拉扯的视线,非要试探出那人的底线何在。


    于是,胆大的肆意妄为,没有边界。


    被试探的晦暗高深,底线莫测。


    少女的指侧,先触上女人的脸颊。


    很轻很快的一下,换来女人一阵急促的颤抖。


    随即便是几声难耐深重的呼吸,阮珉雪睫毛垂着,脸侧眷恋般稍稍蹭过柳以童的手指。


    指尖触感,撩得少女仅存不多的理智接近破溃。


    柳以童更确定,眼前是天下独有的美景与山珍,是任何如她一样贪婪有野望之人都不容错过的。


    指尖滑过女人脸侧,落到其耳垂之下。


    那处与颌骨间有一小窝极其柔软的皮肉,天衣无缝地盛着她的指腹,手感软腻,小巧的耳垂悬着,恰好落在少女指背,软得像含吻的干燥的唇。


    两人都深深叹了声。


    急切的。舒爽的。不满足的。


    都碰到这一步了,阮珉雪还是没推开她。


    柳以童因而确认,自己此夜得到了何等程度的权限。


    于是,手指继续向后。


    终于摸到了柳以童最初的目的之所——


    后颈的腺体。


    阮珉雪闭上眼。


    室内仅存的光源,是门缝一条线的走廊灯,映在刀刃面的反光,和女人白皙皮肤的朦胧泛光。


    凭这不算清晰的视野,柳以童看清,匿在黑暗中的女人,许是因为难被窥破的安全感,表情坦诚地流露出真实情绪——


    迷茫且期待。


    恐惧却品味。


    “阮女士。”


    被冷不丁一唤,阮珉雪猛然颤了下。


    但还是固执闭着眼,只稍侧耳,等少女下文。


    “转身。”柳以童利落给出指令。


    阮珉雪眉心一蹙,睁开了眼。


    纵然处于弱势期,这人依旧不减上位者的矜贵,大抵觉得柳以童给出的指令太过不敬,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某种意味,这一眼是无声的警告。


    可此时,这人哪怕露出有点凶的表情,在柳以童看来也还是很可爱。


    柳以童笑纳自己的崩坏,耐心地哄:


    “要给腺体安抚,您当然要转身,不是吗?”


    “……”


    “还是说,你不想要?”


    “……”


    阮珉雪眼刀冷了些,剜着眼前的少女,却反雕出小孩嬉皮笑脸的嘴脸。


    还是柳以童先服了软,“我说错话了,阮女士,帮帮我,配合我,好不好?”


    阮珉雪眼神缓了些,神色却还是不悦,许是不喜欢柳以童这样,转身之前,还丢出一句:


    “油嘴滑舌。”


    油嘴滑舌的人,确实有着对很称人心意的柔软的唇舌。


    后颈腺体刚被贴上时,阮珉雪几乎要站不住,腿脚一软,被身后的柳以童眼疾手快搂住腰。


    当啷一声,刀子落了地。


    少女以后续的动作证明了对女人并非轻薄目的,揽人腰提起稍转一个角度,让阮珉雪面对墙壁站着。


    而后,柳以童牵起阮珉雪的手,引人将手贴到墙上,教人如何双臂撑墙站着。


    “这样会不会好受点?”柳以童轻轻问,声音听着有点哑。


    阮珉雪没回头,也没开口,只脖颈皮肤红了大片。


    女人能自己站好,少女就克制地收回手,不再抱着人的腰。


    “您扶稳,我要开始咬了。”


    用的是恭敬的称呼,说的却是再糟糕不过的话。


    齿尖扎入后颈时,室内爆发开花香。


    柔软的玫瑰香引人入胜,冷生的风信子恣意侵略。


    结束时,阮珉雪几乎失去意识,懒懒躺在柳以童怀里,或因少女先前的一步回退彰显了人品,阮珉雪对她有些信任,手臂依恋地环着柳以童脖颈。


    舒然和林梦期到时,室内两股信息素香还纠缠得难舍难分,让人忍不住掩鼻,表情都几分揶揄。


    之后阮珉雪被送到林梦期的诊室,打了点滴就清醒过来。


    醒来时,阮珉雪没说话,垂着头,神情带着些事后的恹困与慵懒,反倒显得更性感。


    林梦期为人善后,不住感谢柳以童,提出让小孩留下联系方式,之后重金酬谢。


    柳以童要的不是什么重金,她比这二位想得更清澈,却也更贪心,她不要钱,她要的比那昂贵得多。


    钱算清,人情也算清,就没有后续了。


    只要这二位还惦记着有个没还清的情,柳以童或许就还有机会再见到阮珉雪。


    她是这么盘算的,于是林梦期几度要她加联系方式,柳以童都郑重拒绝。


    直到靠着床头的阮珉雪打断二人拉扯,冷声说:


    “她不想留,就别勉强她。”


    闻言,林梦期与柳以童皆是一怔。


    林梦期反问就这么算了?柳以童低头,回忆阮珉雪开口时脸色的冷淡,以为自己的策略失算。


    然而下一秒却又听阮珉雪说:


    “把我的号码留给她。”


    柳以童一顿,抬起头来,看向阮珉雪。


    对上女人居下却临高的抬眸。


    “号码在你手,要不要联系我,取决于你。”


    与柳以童提供信息素帮助时所说的,非常类似的句式。


    就一句话而已。


    点燃了柳以童。


    你来我往,你进我退,地位悬殊,某种程度却势均力敌的拉扯。


    让柳以童少有蠢动的心底,几达沸点地冒着泡。


    与阮珉雪的关系压根还够不着“追求”的阶段……


    就已经让柳以童沦陷其中,欲罢不能。


    *


    这夜,含着齿尖牙膏无法覆盖的玫瑰香,柳以童沉沉入睡。


    梦里掺着美化滤镜的回忆,让她意识到,早在亲眼见到阮珉雪前,她的人生就和那个人纠缠捆绑,难解难分。


    第一次听到阮珉雪的名字,是在柳琳口中,她刚上初中时。


    柳以童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据母亲说,在刚怀上她时,父亲就酗酒驾车意外去世。


    虽是单亲妈妈,柳琳坚毅勇敢,给了小以童清贫却足够快乐的童年。因物质匮乏,上学后的柳以童看清与同龄人的差距,性子比幼时冷了些,但柳琳不吝于鼓励和表扬,因而造就她内敛却不内耗的个性。


    她聪明,且清醒,懂得因势利导,懂得扬长避短,不擅人际便独善其身,专注课业,以门门霸榜的成绩让人对自己刮目相看。


    她匮乏,却贪婪,她仰慕的东西,不会只眼巴巴地望,她会跳起来,会抻着手,竭尽全力够到她。


    对喜欢的人也一样。


    其实刚从柳琳口中听到阮珉雪的名字时,柳以童不仅不喜欢阮珉雪,甚至还有点讨厌。


    因为彼时柳琳刚从阮珉雪于当地的布施会中领了物资,正对这位“下凡神女”赞不绝口:


    “怎么会有那么完美的人呢?漂亮、富裕、聪慧、善良,还温柔。”


    一贯注意总在自己身上的母亲,此时态度大变,像面对二胎却端水不均,把爱分给了柳以童见也没见过的一个“姐妹”,一个别人家的小孩。


    柳以童对阮珉雪最初的感情,是妒忌。


    她怀着点恨意在手机上搜索阮珉雪的名字,却在那人照片闪出时,如被巨锤闷了下脑子,思绪一片空白。


    与阮珉雪有关的影像极少,几乎没有经艺术加工的,全是什么财经会记者的捕拍视角,偏颇的镜头片面却真实,还原其令人屏息的美貌。


    垂睫若羽,肤若凝脂,唇红齿白。


    等手机自动熄屏,柳以童看到黑屏上自己呆滞的嘴脸,这才回神,内心的情绪更复杂——


    更浓的嫉妒,没由来的厌恶,和自欺欺人的诋毁:


    不好看。伪善。最重要的是……


    真的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


    柳琳常给她分享故事,以世间美好的德行为主,其中,又以有力量的女性故事居多。


    “阮珉雪”的名字自那天起就呈现“频率错觉效应”,出现第一次,之后就会高频出现,在柳琳口中,在新闻播报中,在柳以童做英语阅读材料的插图中。


    柳以童更烦“阮珉雪”了,虽然对方压根不认识她,也没招她惹她。


    柳以童也不会深究这种初次出现的感情,她哪敢剖析自己“目睹美好面容第一反应却是厌恶”的情绪并不符合多数常人的直觉,万一剖析出来,是肤浅的“一见钟情”,可如何是好?


    柳以童清高,才不会那么庸俗。


    于是她就这么维持着一种“小孩情窦初开不通恋爱,故意用坏心眼的捉弄欺负喜欢的人”的别扭,直到……


    青春期的少女,第一次在梦中,经历与陌生女人无法诉之于口的缱.绻。


    那对懵懂的柳以童而言是冲击,是灾难的预言。


    随即预言应验,柳琳生了场大病,脑病,为治病,母女变卖家产凑药资。开销巨大,柳琳甚至想过放弃治疗,柳以童执意不肯,宁愿辍学打工。


    “匿名资助人”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提供了柳以童进沪川女高上学的机会,甚至解决燃眉之急,让病床上的柳琳闲时做简单的手工,“赚取”高额的医药费。


    在女高,柳以童结识了舒然,也得知对方与沪川本地诸多慈善资助项目都有关。她感激那位“匿名资助人”,想从舒然这里打听恩人的真实身份。


    舒然听笑,反问:“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为什么要匿名?”


    柳以童哪懂有钱人的心思,摇头,舒然便解释:


    “那人特殊,匿名不仅是怕被资助人明确目标后有负担,更是怕行善还给自己招惹麻烦。我就这么说吧,以那人的情况,若她公开,资助小孩不论出于何种心思,‘以身相许’的报恩方式绝非个例。”


    “……”


    沪川本地的豪绅海多,但舒然的描述那般精确,瞬间在柳以童脑中定位到一组三个字的姓名。


    “那就接受报恩啊。”柳以童试探问,“有钱人本来就玩得花,双方你情我愿有什么不妥?”


    舒然无奈戳她脑门,“你这想法要是被她知道,绝对会加深她对匿名的执念的!资助与被资助本就不是平等的关系和地位,尤其被资助的是涉世未深的小孩,对上位者有崇拜滤镜,又谈何‘你情我愿’?”


    柳以童听得发懵,倔强撇着嘴,并不茍同。


    她对“某人”绝不是崇拜滤镜,因为在那场青春夜梦里,她就看清了自己对某人的感情,那件事,发生在资助之前。


    她喜欢某人,早于感激与崇拜匿名人。


    “你啊,”舒然一看学妹表情,就知道小丫头还不服,语重心长道,“不要探究那人的身份,也不要想报恩的事,那人既然匿名资助了,就是不图回报的。


    “何况,多少人打着报恩名义攀高枝,那人也是清楚的,所以无论是道德角度还是自身考量,只要对方是其资助过的对象,在那人看来几乎就宣判死刑了。无论是朋友还是恋人,那人多半都不考虑的。”


    “……”


    “听见了吗柳以童?”


    “听见了。”


    听见了,却没死心。


    柳以童自我安慰,或许高中生寡闻没见识过更多名人,才会乍一听就只能想到那个人,或许资助她的对象,未必就是那个人。


    可越是如此自我麻痹,意外窥见真相,从舒然疏忽的聊天记录中得知,匿名资助自己的,真是阮珉雪时,柳以童的情绪就有多崩溃。


    青春期的激素在身体里胡乱窜动,那是柳以童有史以来做过最冲动、最无脑的决定:


    她要拒绝阮珉雪的资助。


    得知她的决定,惜才的班主任拦不住,关系好的舒然学姐拦不住,甚至病床上情况刚好转的柳琳也拦不住。


    柳以童信誓旦旦保证,她辍学后会拼命工作,赚够柳琳的医药费,没有那个人的资助,她们也能活得很精彩。


    她不是心高气傲,不是不接受富人的钱。


    她只是冲动,她只是无法接受,资助她的是那个人。


    是谁都行。


    唯独不能是阮珉雪。


    她不接受自己被宣判舒然口中的“死刑”……


    在她甚至没能亲眼见那人一面之前。


    许是这世间冥冥的命运也怜惜少女的才智,最后一个劝学的人出现,竟真的挽回了少女的去意——


    那是一通来电,接通时对方没有自报家门,可柳以童却从女人开口的第一声,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听说你要拒绝我的资助,理由与我有关。】


    在静谧夏夜,在操场秋千,温热的风吹来的不仅有少女身后蝉鸣的喧闹,还掀起她胸膛内聒噪不止的心跳声。


    柳以童攥着手机,呼吸急促,没有说话,那人的声音怔住了她。


    女人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声音依旧平静优雅,甚至带点冷淡:


    【实话说,以这种方式逼我现身的孩子也有过,我不在乎。我本令秘书将你的名字加入撤资名单,但又注意到了你的成绩单。我准备多给你一次机会,也就这一次而已。这通电话结束,你的去留,我不会干涉。】


    一顿,女人复述那个已经说过一次的理由,再次残忍地强调:


    【因为我不在乎。】


    “……”少女被激得眼眶酸热,视线些许模糊。


    那边继续疏冷道:


    【我不在乎你的原因很简单,不是针对你,单纯只是因为你不配。成年人的世界比你想的残酷,孩子,我所经历的世界,并不会因为你的成绩单或相貌漂亮,就予你特权,若你没有匹敌的实力,你暂时的‘优势’甚至可能会给你带来祸患。所以,我只看能力。】


    少女呼吸颤抖,想辩解什么,话语却卡在咽喉,溃破不成句。


    【我不在乎你,无论你的拒绝是出于喜欢我,还是讨厌我,我都不在乎。若想让你的感情有分量,聪明点,利用这些资源,增长自己的实力。】


    那一夜,女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也没唤过少女的名字。


    那一夜,少女从始至终没能说出一个字,那人所说的字字句句,却都被夏风刻进她骨血,燃烧着融进她基因里——


    【要我在乎你的爱憎,至少先站在我面前。】


    梦毕,柳以童睁眼,往事虽散,留下的余悸却还在胸腔内恣意,仿佛那夜夏风还在吹刮她的脊骨。


    柳以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摸索手机,她解屏,点开通讯录:


    其上昨夜刚存的置顶号码,与记忆中那个夏夜的匿名来电,逐位数字完美重合。


    “至少……先站在我面前。”


    柳以童复述着梦中最后听到的话,转而一笑。


    女人那番话残忍且真实,高中生少女虽不谙世事,却敏锐地察觉,隐匿于残酷鄙夷之下的,纯澈善意。


    阮珉雪确实劝回了她,多少良言都无效,唯独那人那些剖心淌血的话有用。


    而反复咀嚼那些掺着刀片的糖,柳以童也确实成长,搏力争取到了站在那人面前的机会。


    ——“号码在你手,要不要联系我,取决于你。”


    要不要联系?


    这个问题值得犹豫?真是笑话。


    要。当然要。


    柳以童手指点进那串号码,拨去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人尚未开口,呼在收音口上的热气先驱散柳以童脑中仅存的睡意。


    “阮女士。”柳以童主动开口,做过自我介绍,“您昨天说,我可以主动联系您。”


    【对。】因电磁覆盖,女人的声线比昨天现实里听到的更显磁性,与记忆中几年前的通话无异,让柳以童骨头都酥麻,【听起来,你想好了打算?】


    “是的。”


    【请说。】


    “昨夜调酒时,无意听到二位客人的对话,您近来似乎正受信息素体质困扰。之后突发意外,我给您些许信息素安抚,但您不排斥我的信息素,甚至可以说,是享受的。”


    阮珉雪没说话,呼吸依旧平缓,似是默认柳以童的说法。


    柳以童得到无声支持,颔首低眉,话术恭敬,终于揭晓期年的野心:


    “所以,若您在物色特殊的‘对象’,我可以试试吗?”


    第79章 零四


    金融学,被院校学子戏称为“富人的游戏”,连在该专业学商的“穷人”也是富人游戏桌上的玩物,这点倒是在柳以童的寝室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们是四人寝,宿舍条件还算不错,上床下桌,人均空间宽敞,却架不住有习惯了特权的“大小姐”,总骑在家境条件中等的萧栀子与家境较次的柳以童头上作威作福。


    尤其柳以童还年纪最小,大学入学时甚至尚未成年,室友们夜里开黑三排时,她还在被防沉迷机制制裁。“老大”借口她“不参与集体活动”,对她的排挤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


    这天早上没课,柳以童特地用淘来的二手腕表叫早,振动微小,只她感应到。


    她醒来,周围三名室友正酣,未被惊扰睡意,她轻舒一口气,不准备打灯,连手机屏的一点光也不预备借,怕影响室友。


    好在她夜视能力不弱,凭清晨渗进隔光帘缝隙的些许微光看清,轻手轻脚攀下床梯,趾尖却踩到本不属于梯下的某样事物,她警觉停住,没造成太大噪音,低头一看,是对床老大的行李箱。


    昨夜老大开行李箱找东西,结束也没把东西收好,就这么大大咧咧推到柳以童这边的地盘,占了柳以童特地空出的梯下。


    “……唔。”


    踩箱子的细声还是惊动了那位月份和排场都名副其实的“老大”,女生不爽发声,聊作提醒。


    柳以童叹一口气,还是别扭地调整姿势,轻盈越过最后几阶梯,直接落地。


    落地到桌前才发现,不仅是行李箱占了地盘,老大昨夜连书啊盆啊的都全都堆到柳以童桌前,满满当当,她想拿自己提前摆在桌面的洗漱用品都够呛。


    “……”


    早起人本就低气压,柳以童盯着那堆不属于自己的杂物,呼吸重了些,片刻还是缓回神,她有要紧事做,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伸长手臂取洗漱物品时,不可避免触碰到某人的东西,塑料与塑料碰撞发出不小杂音,柳以童脸色一变,闭眼预知不妙。


    果然,下一秒,身后床上的老大重重翻身,腿脚蹬床刻意发出声响,终于还是不爽地掀了被子坐起,开口:


    “柳以童!单独早起的人能不能有点公德心!轻一点!你都把我吵醒了!”


    柳以童沉默,在黑暗中抬眼看向老大。


    老大这声压根没打算控制音量,直接把宿舍内本睡得正熟的其余两人吵醒。老二和萧栀子皆揉着眼惺忪坐起,看清对峙二人,了然且无奈地对视摇头,习以为常。


    “看什么看!”老大被底下柳以童那双瞳子鬼似的盯着,邪火愈起,“起这么早是又要打工去?不如这样,那工给你开了多少钱,我给你五倍,别去,消停待着,还我个安逸的睡眠,行不?”


    “老大……”萧栀子听不下去,劝道,“这样说有点过分了,以童已经很轻了,我俩本来都没醒……而且她好像是碰到你乱堆的东西才……”


    老大直接打断,怒眼瞪视过来,连萧栀子一起骂:“我还说得过分了?真相确实是快刀,包括你也是。你们要是穷到早晚都得打工的程度,来学什么金融,连操盘的本钱都没有,不如换专业学门手艺来钱快!”


    柳以童有重要的事,本打算息事宁人,眼下见寝室里唯一护着自己的萧栀子也被牵连,便干脆掀桌。


    少女压着晨起微哑的嗓音,越冷的声线越显压迫感,在地热适宜的寝室里竟降几度温似的:


    “首先,五倍薪资,我当然乐意,我不至于跟钱过不去。所以,我回来会跟你清算,希望你不是口嗨,而是真能掏出那么多钱,买得起我明早不起床的资格。”


    老大脸凛一瞬,没想到柳以童会如此忤逆她。


    这间宿舍里老大生活费最多,达五位数,额外开销还能找父母报销,优越得从不遮掩,柳以童居然敢质疑她掏不出五倍薪资?老大动摇刹那,她不知道柳以童此行究竟要谈什么价位的生意,居然敢让其放如此狠话。


    可复又想到柳以童的家境,老大自我说服,越是没见识的人越自信盲目,柳以童多半不知她家多有钱,才以为她掏不出那笔钱。


    老大正要继续放话。


    却被“嘭”地巨响不期然惊得一激灵。


    老大低头,只见自己本堆在对床下的杂物被少女轻易推回,凌乱地散了一地。


    不待老大发作,柳以童先发制人:


    “这次先这样。但下次,任何你摆在我地盘的东西,我都会直接摔回你地盘,不计亏损。”


    “……柳以童!”


    柳以童取了衣物和洗漱用品便出寝室,没再回头,留下老大独自骂骂咧咧,直至引起隔壁寝室清早被吵醒的抗议,老大这才消停。


    只是后面这段争端,柳以童不得而知,她出了寝室楼,心情就豁然好转起来。


    这天冬意依旧浓重,像抹不开的一团奶油,色调稠郁,被阳光晒得发黏发湿,然而实际入口却是奶香四溢的甜。


    柳以童迎着寒风小跑,等她停在校门口时,鼻尖和脸颊都被低温刮得微红,额角汗津津透出几点亮。


    她见一辆豪车横在不远处,她本不认识那个牌子,是昨夜阮珉雪的秘书,好像叫穆韵,提前发给她,让她记车牌——


    法拉利Daytona,复古的深蓝,美得让不识货的柳以童也一眼就知道很贵,还有种没由来的亲昵。


    这辆车是来接她的,接她去体检。


    想到这里,柳以童就按捺不住心头兴奋,只要体检能过,就相当于“面试合格”,她就能以“特殊伴侣”的身份,留在阮珉雪身边了。


    是故老大找她麻烦,她也懒得费心周旋。


    一边是小家子气的找茬,一边是日思夜想的梦中情人,哪边更值得费心,毫无悬念。


    柳以童小跑靠近,正欲敲驾驶座的门,提醒车内司机自己已到,手指只是刚起,就见车窗降下。


    看清驾驶座上的人,柳以童一怔。


    她以为来接自己的会是司机或助理,若对方重视自己一点,可能让穆韵女士亲自来……


    却没想到,开着法拉利来的,是阮珉雪本人。


    那人长得太犯规,美得让柳以童猝不及防。


    一大早还没清醒的大脑嗡一下,更加混沌,在那人抬起一双柔媚的眼望来时,柳以童连呼吸都屏住。


    “上车?”阮珉雪挑眉。


    “啊,好。”柳以童回神点头,绕到另一边,乖乖上了车。


    钻进车中的女大学生身上裹着点复杂的温度,有料峭的冬寒,也有健康身体自带的热腾腾的香气,少女脸庞还红着,鼻尖也一点点粉润,带着这样的脸低头系安全带的样子,憨憨的,有点可爱。


    咔哒。


    柳以童刚插好卡扣,敏锐的听觉似是而非捕捉一声气音。


    短促却愉悦的一瞬,像谁的偷笑。


    柳以童茫然抬头,往身侧看了眼,见阮珉雪目视前方,似在等这边弄好,嘴角并无笑意。


    “……”应该是听错了。


    柳以童这么想,系好安全带,乖巧坐好。


    车启动,向前行进。


    柳以童现在很紧张,仅仅只是因为坐在阮珉雪身边,坐在阮珉雪亲手驾驶的车上。


    车随主人,厢内散发着淡淡的香薰味,带点花草的清新,后调又带点甜,构成与那夜嗅到的阮珉雪的信息素香有点类似。


    联想到信息素。


    便联系到那夜一室熟到糜腻的花香。


    想到这里,柳以童有点汗颜,她一直自以为是寡欲冷淡的类型,故而同龄人正值青春恋爱谈得飞起时,她却心无波动,只惦记着一个尚未见面的遥不可及的人。


    如今坐到阮珉雪身边了,她才察觉自己过分敏感,敏感到叫她困扰——


    视线瞥的是正前,迎面的冬景却丝毫无法映入少女眼帘,余光不住轻扫身侧人开车架起的手肘,细嫩白皙的两截胳膊被微凸的骨头连接,皮肤光滑得像一片要人眼盲的雪。


    嗅觉在车载香薰气味中,准确捕捉那人身上独有的那股香,或许香水是洒在衣物上的,被体温蒸腾后,那香就带了生气,更撩拨人神经。


    听觉也困囿在那人的呼吸声中,只是那人手指摩挲方向盘的细微声响,都叫柳以童心弦乱颤。


    各种感官综合,让她心猿意马。


    分明两人只是并驾坐于车上,隔着距离,纯情的女大还是莫名红了脸。


    下车时地库的空气都让柳以童觉得清新,至少解救了快要溺毙在阮珉雪气息的愣头青。


    阮珉雪引她走室内通道,一路未经户外,就穿着春夏款的衬衣,身影窈窕如盛放花枝,让柳以童险些忘了现下是冬季。


    这条路阮珉雪走得熟,很快柳以童便知道这人为什么熟,因为目标私立医院是林梦期经营的。


    体检项目意外简单,柳以童只被后颈扎了一管,在腺体上抽了点血,林梦期就说可以了。


    摁着颈上棉签起身时,柳以童还有点懵,她都做好了要浑身上下被彻查的心理准备,怎么取了管血,就结束了?


    林梦期拜托检验科医生加急分析,稍以茶水招待两人,浓醇的热红茶刚下肚,那边分析报告就出来了。


    “99.9%?!”


    林梦期看着分析报告惊呼出声,犹疑地翻回封面,再重新看数字,确定自己不是眼花:


    “这是人类信息素匹配度能达到的数字吗?我差点以为这是亲子鉴定呢!”


    信息素匹配度?


    柳以童还愣着,旁座的阮珉雪轻嗔一声“胡说”,抬手接过报告,翻了眼,表情镇定,转而递给柳以童。


    柳以童双手接过,看向其上报告,分析的成分数值她看不懂,最后的匹配度确实呈99.9%,旁附的参考注释显示:


    适配度80%以上为优秀,已测配对中占比10%;


    50%以上为良好,建议婚配,配对占比50%;


    25~50%为一般,建议频繁磨合,配对占比40%;


    25%以下为阻抗,不建议婚配,配对占比10%。


    信息素适配度80%在人群中已然仅占10%,而能让林梦期医生都惊呼的99.9%,参考中都没特地提及,怕是人群中只占1%的可能性,甚至可能是万中无一的特例。


    如此高的数值无异于中了基因彩票,彩票的另一兑奖人写的甚至还是阮珉雪的名字,柳以童第一反应便是冲头的喜悦,这是好事,她与她的信息素天造地设地适配。


    她看向身侧的阮珉雪,却见对方神情冷淡,并无惊喜之意,仿佛在看什么财报,而非体检报告。


    柳以童错愕,像被泼了冷水,正当她预备揣测自己与对方的情绪温差为何如此大时,就听见阮珉雪说:


    “难怪我喜欢你的信息素。”


    柳以童依稀明白,原是阮珉雪察觉自己那夜对柳以童信息素接受度高得异常,这才带她来医院,有且只有检查这一项。


    极高的信息素匹配度带来无可比拟的身体愉悦体验,这便是阮珉雪选择柳以童的原因。


    但,阮珉雪不惊喜吗?捡到了匹配度如此高的她。


    柳以童正疑惑,视线转开,对上林梦期时,却从医生眼中看到了些许……


    怜悯。


    那怜悯本是善意,却如冬季试图吹散冰雪的飓风,叫柳以童猛然清醒——


    匹配度80%,意味着八成的生理性喜欢,若相处过程中欢愉得至顶,作用于其中的剩下20%,人们通常称其为……


    爱情。


    而高达99.9%的匹配度,哪怕只是并肩都叫人心跳加快,哪怕只是对视都无形拉丝,亲吻和缠绵都会要人欲.仙.欲.死,宛如上帝私人订制的两具完美匹配的肉.体,这其中哪还有余地供人分辨……


    她们是否有爱情?


    或许林梦期方才的怜悯,便是出于某种对友人了然的判断,确定,她们注定只是肉.体利用的关系,注定不会有爱情。


    “珉雪,既然匹配度这么高,还要检查别的项目吗?”林梦期问。


    “不用。够了。”阮珉雪答,收回体检报告后,起身,便欲带人离开。


    不用?为什么不用?


    够了?什么东西够了?


    柳以童身体凝固般无法动弹,她看着阮珉雪的背影,知道自己应当随人走,她却做不到。


    最初阮珉雪提出体检时,柳以童理解并接受:哪怕是新婚情侣都建议接受婚前体检,何况两个要发展出“特殊关系”的陌生人?


    同时,酒吧构成鱼龙混杂,饶是舒然有意经营得纯粹,也免不了私存特殊意图的顾客或侍者。那里毕竟是售卖酒精的地界,而酒精是最能叫人解禁、最能纵人欲望的工具和借口。


    柳以童又是酒吧出来的,纯净与混沌,在陌生人眼中,就像薛定谔的猫,没揭开盒子前,两种可能性便呈叠加态。


    阮珉雪想查她,她反而不觉得奇怪。


    可阮珉雪不想查她,拿到信息素的结果,就说足够……


    柳以童确信,此时的情况比林梦期设想的还要薄凉,阮珉雪只当她是个信息素释放工具,像个加湿器,像炉养神香,恐怕连肉.体关系都不会有。


    柳以童的心往下堕。


    像活人被装进麻袋封口后绑了巨石丢进深海,落水时咚的一声便是其最后的生息,再之后,无论是受限于束缚的些许挣动,还是微弱的呼救与呼吸的吐泡,都被不可测的漆黑海洋吞没,静默无形。


    好在,她是柳以童。


    是没有求生欲则矣,可一旦她想活下去,那么用唇齿撕咬啃噬,用扭曲的身体框架顶撞,甚至折断手臂以淋漓的骨骼刺破麻袋,她也要从中逃出来。


    只要她想,她会不择手段。


    于是,柳以童身体终于有了知觉,她站起身,在阮珉雪走出诊室前,喊住对方:


    “阮珉雪。”


    室内另外两人闻声皆是一怔,阮珉雪背对,可见其脖颈微僵,而林梦期面对室内,诧异溢于言表。


    柳以童回神,反应过来自己失礼,后知后觉补上:


    “……女士。”


    林梦期嗤一声捂嘴笑,阮珉雪缓缓转回身来。


    “怎么了?”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柳以童仓皇,少女攥着拳,浑身溢满深海逃生时携出的勇气,那勇气因阮珉雪而生,此时也因面对阮珉雪,被激发得更加充分——


    “我可以申请更多体检项目吗?”


    听到这样的要求,林梦期与阮珉雪脸色都是一变,本笑着的惊诧了,本和颜的沉了神。


    “为什么。”阮珉雪轻声问。


    声音很轻,却不带问句的飘然,尾音向下压的,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柳以童硬着头皮,不要命地说:


    “因为我觉得不够。”


    “……”与阮珉雪方才所说的“够了”相对。


    柳以童隐晦地反驳了阮珉雪。


    “呵……”阮珉雪兀地笑了下,只是勾唇,眼里却无笑意,嘴角微提看过来的样子,美得危险,“你现在表达的意图,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柳以童不管不顾地应。


    “柳以童,你清楚这个申请,意味着什么吗?”


    “我清楚。”


    “……”


    阮珉雪不说话了,笑意也凛下去,只剩淡漠的审视。


    那视线像寒风。


    柳以童像好不容易浮上海面的求生者,还没庆幸劫后余生,就被不可抗力拎着丢到雪原之上,拖着一身湿嗒嗒的衣物在极寒中跋涉。


    好冷。


    可她只能抵着寒风往前走。


    她想,阮珉雪现在在看我,是想问我什么吗?如果阮珉雪问我凭什么,我要怎么答呢?


    她确实不知要怎么答,她不知自己有无资格,自己有无资本,她就是凭着股本能在莽撞,这显然不是明智的答案。


    好在,阮珉雪没问她凭什么。


    女人只是在一阵漫长如极刑的沉默与审视中,不知做了怎样的考量,下定了决心,唇角重新提起:


    “好啊。那就加项目。”


    阮珉雪答应得轻巧,柳以童都没反应过来。


    接着阮珉雪又补一句:“既然如此,公平起见,我也得拿出相应的诚意。”


    “……啊。”这次轮到柳以童想问,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但她没问这稍显白目的问题,只说,“您不需要配合我……”


    “当然。我并非配合你。”阮珉雪重申,“我希望你清楚,做那些体检意味着什么,同时也要清楚,做那些体检,并不意味着什么。”


    “……”


    意味着一些缱绻的可能性,却不意味着事先为那些可能性做好承诺。


    体检不仅是体检,却也仅是体检而已。


    柳以童想清楚,不再客套,点头接受这一挑战,郑重道:


    “我明白了。”


    新增项目的需求她们刚说几项,检验科的医生就干脆推荐了婚检套餐,阮珉雪没拘泥于套餐的名字,爽快同意,倒是柳以童咬着唇,签字时脸都是红的。


    十几项查完,阮珉雪先回林梦期那里,柳以童则在报告室等结果,顺便独自放松一会儿。


    与阮珉雪的交锋太过烧脑。


    过程中肾上腺素飙升,让柳以童极爽,可爽到后来也有点疲软,她脑子开始迟钝,已经有点跟不上了。


    缓到报告出来,医生简单看了眼,确定两人都健康,把报告递给柳以童,还好心祝福了句:


    “新婚愉快。”


    “……”


    柳以童刚放松的大脑又嗡一下。


    她接回报告,想到先前医生推荐套餐时阮珉雪没解释,那她现在也不解释,故作淡定地道了谢接受祝福,往外走上走廊。


    被医生提醒走错方向,才强装镇定折返,往阮珉雪所在的诊室走去。


    柳以童不在时,林梦期与阮珉雪聊起她:


    “怎么加这么详细的体检项目?你昨天不是查到她曾接受你资助,说不准备出手的吗?”


    阮珉雪已经饮毕一盏茶,手中把玩着小巧的茶杯,冰碎纹很衬她暖玉似的肤色,剔透玲珑。


    听到林梦期的问话,阮珉雪意识短暂回溯昨夜,与友人闲谈时,她嘴上“不出手”说得坦然,心头实则有点不清不楚的情绪。


    那情绪在今日见到柳以童时,被对方刺激,扭曲,形成转折。


    见阮珉雪眸光有变,熟悉她的林梦期不禁猜测:


    “你难不成改变主意了,还是决定对那小孩下手,吃干抹净?”


    这话听起来,柳以童未免太过可怜,好像中了什么圈套任人宰割似的。


    阮珉雪只笑,反问:


    “在你看来,那小孩这么被动?”


    林梦期被问得一顿,凝眉细琢磨,好像是这么回事,她熟悉阮珉雪,出于损友心思,惯常妖魔化这位旧识,实际对手柳以童也并非什么柔弱傻白甜。


    于是林梦期说:“所以你也知道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那你不怕你被她吃干抹净?”


    岂料,阮珉雪笑意更深,又问:


    “在你看来,我这么被动?”


    “……”


    林梦期被问得哑口,嘴唇嗫嚅几句,无声胜有声,表情骂得很脏,最后只祝福:


    “……预祝百年好合!你俩直接锁死,千万别放任何一个出来为祸世间!”


    第80章 零五


    体检后还剩些时间,阮珉雪就带柳以童去了趟别院。那里将是二人今后常会面的场所,算柳以童的“工作地点”,她顺路记道,也提前适应环境。


    别院是一处有独院的两层洋楼,占地很广,在寸土寸金的沪川显出几分不问地价都呼之欲出的奢侈。


    刚进院子,柳以童满目都是市道少有的娇艳色彩。市中道旁多半种四季常绿的树,到了冬季只能保证至少还有绿色,不至于景色萧条。而这院里姹紫嫣红养着不少颜色,乍看以为是春日反季,细看才发现种的是腊梅、山茶和一品红,都是耐寒的花。


    花开得很好,几乎每朵花的花瓣都完整,一看便知要么主人费了不少心思,要么主人雇人精心维护,思及主人忙碌,多半是第二种可能。


    果然,有钱便能轻易留住“春色”。


    柳以童正看花,脚步缓了些,前头引路那位察觉,便停下身,转过来。


    柳以童顺势问阮珉雪,“阮女士喜欢这些花?”


    阮珉雪环了眼院落,并无附庸风雅的虚荣,坦然道:


    “园丁种的时令花罢了,为了院子景观好看。春季还会换一批花,如果你有喜欢的品种,可以跟园丁说,或者想自己亲手种也行。”


    “可以自己种吗?”柳以童本对花没特别的兴趣,可阮珉雪这么说,她突然就来了兴致。


    阮珉雪笑,“没什么不可以。”


    柳以童便放眼看院落,她想,如果自己能在这里“坚持”到春季,她要在院子里种满香槟玫瑰和风信子。


    是她和她的信息素香气。


    若能仅以这两种花色铺满整片小院,就好像她与她平等地共居此地,一定会有种岁月静好的温柔叙事感。


    少女盯着仍开冬花的院子,想着下个季节的事,她没说出自己的心事,那边女人也没催,只视线在院中空悬了一下,不知有心还是无意说了句:


    “种点风信子好像不错。”


    柳以童僵了下,回头看去,却见阮珉雪已经转过身,径直往宅门方向走。


    柳以童忍不住,嘴角扬起,她太高兴,顶多只能憋住不笑出声。


    她小跑跟上去,步伐都轻盈。


    一切分明都还没开始,可女人那句呢喃,就已然让少女对“坚持到春季”的目标,增了几分自信。


    主宅光照很好,大片落地窗与瓷砖折着阳光闪起细碎。屋中有位阿姨,大概是看宅的管家,见到二人也没多问,主动要沏茶水。


    阮珉雪细心,拦了下阿姨,先问柳以童吃过早餐没。


    为了体检,也为早起,柳以童是空腹去的,还在林梦期那喝了茶,被这么一问,才察觉胃底有点烧。


    阮珉雪便让阿姨备点养胃的。


    虽只是叮嘱了一句的小细节,却已然让柳以童胸腹暖起来。对面毕竟是日理万机的大人物,哪怕只是稍分心些许给她这个籍籍无名的大学生,柳以童都不会觉得理所当然。


    她被阮珉雪带着在屋中稍逛一圈,出来时,瘦肉粥已被盛上桌。


    粥熬得很好,肉丝软而不烂,一抿便化,稠郁厚实的香在鼻尖与舌尖漫开,融化从外头沾来的冬寒。


    小半碗下肚,柳以童舒服了不少,进食的速度慢了点,对面阮珉雪见状,便趁空问她:


    “喜欢哪个房间?”


    一楼多是功能房,二楼更多居室,居高清净,柳以童本该选二楼。但刚才参观时听说阮珉雪本不常来别院,偶尔来,就当度假,在一楼书房看会儿书,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后来干脆把书房改装出卧室的功能。


    所以阮珉雪虽然主卧在二楼,反倒在一楼待的多。


    毕竟书房窗外恰好被花丛簇拥,有时不遮帘,就像睡在花里,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一楼还有房间吗?”于是柳以童问。


    她做选择的第一权重便是阮珉雪,阮珉雪在哪一层,她就想在哪一层。


    作为家宅之主,阮珉雪居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第一反应是先看阿姨,阿姨提醒,阮珉雪才知道,一楼确实还有间房可以腾出来。


    “那就整理好给她。”阮珉雪很爽快,柳以童说想要,就直接给,又问她,“你来这里的频率怎么样?”


    估测过距离,柳以童就读的大学离别院堪称天南海北,哪怕她有台摩托,冬天顶着风来回,舒适度且不说,时间和精力已确定会被大量浪费。


    转念想到虽然折腾,可是能见到阮珉雪,柳以童就甘之如饴,主动说:


    “我可以每晚都来。”


    “……”闻言,阮珉雪顿了下,许是没想到这小孩答应得几乎不过脑子。


    她习惯生意人的“保守”与“余地”,乍一听这种“每晚来”的保证,只觉虚浮得像是童话。


    阮珉雪眉心几不可察拧一下,很快舒展开,抬眸启唇,正想提醒什么,看到柳以童的表情时,却停住。


    柳以童不知道,自己此时眼眸有多亮。


    黝黑的眸子盛着凛冬晶莹的阳光,像折光绚烂的黑欧泊,昂贵得让识货的一见便心动,明媚得也能让哪怕不识货的人,能清楚读透个中纯粹、炽热的真心。


    难怪有人喜欢养小狗。


    被如此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很难不心软,不管是讨骨头还是想拆家,都让人想纵容。


    有一瞬间,阮珉雪难得盲目,好像柳以童吹牛有本事把太阳射下来,她都想要相信。


    这冲动没由来,让阮珉雪陌生,女人自嘲一笑,低头抿了口水缓神,开口只说:


    “我并不会每晚都来。”


    柳以童摇头,“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你可以不需要我,但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至少保证在场。”


    这话很得体,将二人的关系理得干净,好像柳以童对阮珉雪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图,但话又说得过分好听,让阮珉雪嘴角一直吊着浅淡的笑。


    阮珉雪又问:“那你别的兼职呢?”


    这人已知的兼职,是酒吧的调酒师。


    “如果您介意,我可以辞掉。”柳以童马上说。


    “无关我介不介意。”阮珉雪却说,“正如你说的,我需要的时候你至少在场,是工作的一部分。那么,保持充足的精力体力应付我,也是你职责所在吧?”


    说这话时,阮珉雪还拎着搅拌棒在杯中搅弄,气泡水被搅得不清净,碎泡浮起炸开,像闻者同样不安分的心思。


    尤其那人搅弄的动作虽轻,节奏有种莫名的缱绻,使得嘴上说的本正经的话语,都带了点意味不明的暗示。


    什么意思?


    柳以童想入非非,脸热起来。


    之前说体检只是体检没别的意思的,是对面那人,现在要她保证体力精力充足以应付的,也是对面那人。


    “别小看我。”柳以童咬着勺子忿忿道。


    “我当然没小看你,不然我不会选择你。”


    听到这带着笑意的话,柳以童一低头,心底那点忿忿当即消散。


    这人有点会哄人。


    阮珉雪没结束,依旧搅着水,状似无意补上一句:


    “我只是担心你辛苦。”


    “……”


    被女人拎着搅拌棒玩弄的,好像不是那杯水。


    现在自下往上不断冒着泡的,好像是少女高攻低防的心。


    柳以童把粥饮得见底,嚼着那点肉时,牙根还在发酸——


    对面的人不是有点会哄。


    是太会了!


    哄得她差点余额宝都要掏出来,心甘情愿被骗,为阮珉雪贷款打工。


    “不过,一切看你。”阮珉雪说,“只要你喜欢且能胜任,你不用为我推拒任何一段生活体验。”


    柳以童细细考虑,除去夜间在酒吧的兼职,她其实还接了周末家教的活。不过,哪怕医院学校工作几头跑,因她时间管理到位,所以辛苦但充实,她能安排周全。


    眼下不过是把“回宿舍睡觉”,换成“回别院”,其实差别不大,甚至这里清净舒服,她还能休息得更好。


    于是柳以童说:“我暂时先不辞兼职。如果实践发现无法兼顾,我会把那些推掉。”


    原来是知道保证时给自己留余地的。


    阮珉雪没把这话说出来,只轻轻挑眉,饮了口气泡水,想起少女最初让她觉得莽撞的“每晚来”的保证,本稚嫩的承诺增加了点分量。


    “你有驾照吗?”阮珉雪继续问。


    “啊。”这问题问得柳以童局促一刹。


    她毕竟刚成年,正值年少轻狂,认为风驰电掣的摩托很酷,就优先拿下摩托驾照,还没空考C1。


    此时面对金枝玉叶的成熟美人,她突然觉得摩托驾照幼稚气盛拿不出手,后悔没先考C1的,阮珉雪如果需要她开车,她还能得到接人上下班的机会。


    柳以童答不上,阮珉雪就知道答案,说:


    “我会给你派个司机。”


    “啊?”柳以童愣住。


    “今后你出行都可以让司机接送,上学或兼职都是。”阮珉雪面容平和,并不觉自己所说有何慷慨,只当寻常,“之后你去车库挑一辆用。随便挑。”


    “……啊?”


    真被认知之外的天降之喜砸中时,人是会懵的,柳以童听进了阮珉雪所说的话,却好像有点听不懂。


    阮珉雪当小孩的懵是选择困难,主动推荐,“早上那辆喜欢吗?”


    喜欢什么?那辆法拉利吗?


    问她喜不喜欢一辆法拉利?


    柳以童确实没考虑过这种问题,年少如她哪敢想,真有机会让她对着一排豪车挑挑拣拣?


    但那辆复古蓝的法拉利确实漂亮,柳以童便点头,阮珉雪就说,你拿去用。


    柳以童理解艰难,前些天她听到最慷慨的句子,是萧栀子把饭卡递给她,说帮我带早餐,你的我也请了,卡拿去,随便用。


    今天阮珉雪就对她说,这房子有喜欢的房间吗,随便挑。法拉利你喜欢吗,给你配个司机,拿去用。


    她都还没提供任何服务,这位雇主怎么先给她打了赏?


    “不用!”柳以童第一反应便是回绝,她受之有愧。


    阮珉雪淡然回道:“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柳以童:“……”


    无法反驳。


    对方都把话说到这地步,她再推辞,就是得了便宜卖乖,柳以童只能道谢接受。


    接下来便谈酬劳,但阮珉雪没说是薪资,只说那是零花钱。


    柳以童本以为小说中经典的“合约恋人”情节就要上线,然而实际并没有那些虚的形式,那类不被法律保护的合同,阮珉雪没打算拟,只说,会先给柳以童打定金,好让柳以童放心跟着她。


    可思来想去,柳以童反觉得阮珉雪吃亏,没有合同限制乙方,甲方还已经把好处都给了,虽然柳以童本人不会这么做,但乙方要是携款跑路怎么办?阮珉雪是这么单纯的人吗?


    柳以童忍不住问:“您要如何保证自己的权益?”


    阮珉雪还在摁手机,闻言手上动作稍滞,抬眸看小孩一眼,“你在替一位资本家担心?”


    “……”柳以童没说话,但直勾勾盯着人,显然并不赞同对方“资本家”的自嘲。


    阮珉雪被少女直白的视线烫了下,视线躲一刹,落回手机屏上,将什么敲打完毕,锁了屏,将手机甩回桌面。她别起腿坐,姿态优雅慵懒,反让对面的少女屏息紧张。


    “我敢先给,当然不怕你跑。”


    柳以童非要问:“如果我真跑了呢?”


    阮珉雪弯起眼,轻声说:“你可以试一下。”


    好轻的一句话,风似的,魂似的,撩过柳以童后颈。


    少女一激灵,忽而在女人温柔似水的笑靥中,窥见点深不可测的危险。


    但柳以童疯癫,偏生觉得那危险很迷人,不由自主沦陷,一瞬肖想自己真逃跑了,对方会以怎样掠夺的手段将她绑回,会以怎样致命的把戏施以惩罚。


    青春的血液在妄想中险些沸腾。


    直到叮一声,柳以童听见手机短信提示音,思绪被打断。


    她查看,发现是银行馀额提醒,柳以童定睛数了下,新增六位数。


    “这是定金。”阮珉雪解释,“月底会把剩下的结给你。”


    “……”


    定金。


    要没特地说是定金,柳以童还以为阮珉雪已经先预付了全款呢。


    见柳以童沉默,阮珉雪笑问:“不够吗?”


    女人是富裕,但不至于豪气到对金钱盲目,她自是清楚自己开的价格对一个女大学生的诱惑力,她这话算是种黑色幽默,刺激面前已经发懵的小孩开口。


    果然,柳以童被激得干笑了声,这才说:


    “怎么可能不够?太多了。”


    太多了。


    阮珉雪因柳以童过于真诚的评价,笑意微褪。


    谈判桌上,这样的描述通常只会出现在对方形容她提出的条件时,哪怕有人真心认为她开出的加码丰厚,也只会将这判断藏进心里,以免吃亏。


    眼前的大学生难道真是清澈愚蠢,竟直言给的太多?


    “多了?那要怎么办?”阮珉雪故意问。


    柳以童放下手机,双手叠在桌上,认真说:


    “你给的已经够了,剩下的可以不用给。”


    “……”


    这不是甜言蜜语以退为进,柳以童是真这么想。


    柳以童从来清醒,报考专业时是,面对财经课老师的授业时是,在富二代同学面对资金链话题思路清晰她只能以比喻辅助理解抽象概念时是,决定接近阮珉雪的时候也是。


    她步步为营,徐徐图之,她清楚自己在哪里该贪婪敛财,也深知面对眼前的人,自己该攫取的到底是什么。


    柳以童是饕餮,她要吃的不是阮珉雪的钱,她正垂涎的,比那更昂贵。


    面对少女的退让,阮珉雪眼中浮起些警觉,那警觉并不减其面上的从容,女人依旧笑,嘴角平和的柔,配上眸中的刺,矛盾得美艳。


    像目睹幼兽冒犯獠牙的王狮,依旧蛰伏于王座,笑眼满是游刃有余。


    阮珉雪依旧笑,起身,给出结论,话题结束:


    “该给的我还是会给,不会少你一分。”


    柳以童却从这话中听出几分疏离之意。


    钱货两清,毫不亏欠。


    柳以童绝非清澈愚蠢,她收钱克制,反因她贪婪。


    阮珉雪更非单纯懵懂,她给钱慷慨,反因她吝啬。


    能用钱偿清,说明阮珉雪给得起。


    更怕柳以童正虎视眈眈的,是阮珉雪给不起的。


    下午柳以童还有课,要回校。阮珉雪刚说给她派司机,返程时开车送她回去的,就已经是司机了。


    法拉利开在富人云集的街区时还好,一旦驶进大众的街道,回头率便极高,坐在副驾的柳以童想到这么驶进校区附近可能太乍眼,便提醒司机停得稍远些。


    司机是位不茍言笑的冷静女性,沉着脸摇头,说,我的工作是送您安全到达目的地,安全,到达,缺一不可。


    司机一提工作,柳以童就没辙,同为打工人,她当然不想为难司机,何况,“工作”一词,这天早上她与阮珉雪翻来覆去嚼,这词都有点变味了,她现在正过敏。


    于是还是让人送到了校门口,幸而现在是下午课前的时间点,门外人影不多,学生们都在班级里待课,柳以童下车时还能勉强维持低调。


    然而。


    “柳——以——童——”


    熟悉的尖叫声让柳以童一激灵,少女在缓缓旋回的车门边回头,只见稍远处,萧栀子正捂着嘴瞪大眼看她。


    并非仅萧栀子一人,柳以童放眼,见萧栀子身后还站着老大和老二。与柳以童对视,老二表情不知为何显得呆滞,边上的老大则蹙眉盯着校门前醒目的法拉利,面色稍稍铁青。


    柳以童转头,向司机道谢,那司机瞥了眼不远处的三名女大,视线停留了会儿,才看回柳以童,说,小姐,放学我会准时来接您去酒吧,以及下班后送您回别院。


    柳以童忙让直呼其名就行,挥手送别了“对她敬称小姐的司机”以及“限量款复古蓝法拉利”这尊组合技大佛。


    但该看的该听的,萧栀子都接收到了,她第一个跑过来,停在柳以童面前,兴奋地目送法拉利开远,而后雀跃地轻锤柳以童的手臂:


    “我早知道!我就说!你这个气质!绝对是!什么!流落民间的!大小姐!”


    “我真不是……”柳以童无奈,被锤得略疼,但没拂萧栀子的兴,任她玩闹。


    “那你要怎么解释那辆法拉利!”萧栀子才不信柳以童的否认,“别跟我说你网约车约到法拉利!这概率,你怎么不去买彩票!”


    “……嗯,”柳以童沉吟片刻,开口,“如果我说,这其实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你信吗?”


    “哦。……嗯??”萧栀子歪头,疑惑脸,“让我们说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