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起的时候，苏琦钰习惯性在枕边摸索。


    上下左右都扫过一遍还没有碰到熟悉的触感，她紧锁着眉头将眼睛打开一条缝，就看见黑暗中站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哇靠。”她惊叫出声，反手抓起枕头朝人身上砸去，“你谁啊！”


    男人被枕头打得一顿，拿着按停的手机哑然回身，眼神聚焦后缓缓出现一张颜弈的脸。


    “你的闹钟响了，现在是早上七点半。”他说。


    尽管只是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苏琦钰却在他话里听出了满满的无语。


    她环视四周，发觉自己还在颜弈房间，并且还躺到了他的床上。混乱的大脑逐渐清醒，意识到她昨天晚上应该是熬不住在沙发上睡着了。


    但颜弈怎么没有把她叫醒？这可不像他的行事作风，苏琦钰心想。


    “你还坐在床上的话，今天八点餐厅见面的安排马上也可以泡汤了。”颜弈瞧苏琦钰蹙眉坐在床上摩挲着下巴，把手机丢到她面前的被子上，冷淡的语气和第一天遇见她一般无二。


    苏琦钰手上一滞，抬头和他严肃的眼神碰了个正着：嗯…这人莫非有起床气？一大清早脸色这么臭。


    三十六计，走为上！


    “计划不变，我先回房间洗漱了，拜拜。”她火速翻身下床，连拖鞋都不顾地跑向玄关，在门口潦草地挥挥手，跑出房间。


    看着一溜烟消失在门口的人影，颜弈硬挺的肩背松懈下来。


    他回到洗手台前，一遍一遍地捧水拍打着脸庞，直到额头冰凉，抽下搭在脖间的毛巾，覆在面上。


    *


    苏琦钰踩着8点整的时钟迈进餐厅，一眼看到角落里靠窗而坐的颜弈。他已经清空盘里的早餐，低头滑动着手机。


    “早啊。”


    她顺手拉开颜弈对面的椅子落座，问候的语气似乎昨晚在走廊道别后跟颜弈第一次见面。


    “有从他微博里看出什么吗？”她瞥见屏幕上静湖垂柳的ID。


    颜弈暗灭手机倒扣在桌面，端起手边的咖啡浅饮一口说：“都是些日常记录和心情随笔，写得很隐晦。可以看出来大概意有所指，但不能确定具体指的什么。”


    “那就是说有深挖的价值？”


    颜弈抬眸看她，“是说从中找到突破口的时间长难度大，还是先找到具体转场地点把人跟住要紧。”


    “奥！”被他一点，苏琦钰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囫囵吞下嚼到一半的煎蛋，


    “忘了告诉你，我在走廊昨天听到他们说云市见。剧组应该是准备转场到云市去了，你可以留意下和云市有关的剧组信息。”


    对面冷了一早上脸的人眉头轻挑。


    苏琦钰朝他眨了眨眼，抛给他一个不必大惊小怪的眼神。


    颜弈端起咖啡小抿一口，借着杯子的遮挡恢复一贯的平静，默默翻回手机按她说的查找#篱下剧组云市#的消息。


    接下来的半刻钟，只有餐具偶尔磕碰的动静在两人间响起。


    苏琦钰嘴里不停，目光不受控制的飘向颜弈，昨天晚上在他房间过夜的疑问始终盘旋在脑海。


    她几次想问出口，瞄到对面人埋头手机全然没有发现她的迹象，又都咽了回去。


    直到吃完饭，她擦擦嘴唤起颜弈的注意，“我吃好了，接下来怎么安排？”


    “针对静湖垂柳的微博，我提取了一些可能有暗指的内容简单做了张时间表，等会一起看下能不能从中找到新的突破口。”颜弈有条不紊地说出自己的计划。


    “那你看去哪讨论方便？”苏琦钰总算找到机会顺理成章地问出纠结一早上的问题。


    “我在三楼行政酒廊订了办公包间。”颜弈说着拎起手边的电脑包。


    居然选择舍近求远，难道昨天真有不可抗力？苏琦钰愈发好奇她在颜弈房间过夜的原因。


    她兀自琢磨，一路跟颜弈到办公间，看他在对面坐下，拿出电脑，插上电源，打开屏幕搜索文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就是没有一丝一毫提起昨晚的迹象。


    装了一早上的无事发生，苏琦钰满心的好奇快要溢出。果然和颜弈比淡定还是太不自量力了。


    她支着下巴注视颜弈，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闲聊道：“我昨天是在你房间不小心睡着了吗？”


    “嗯。”一声短促的回应连着鼠标的咔哒声。


    “那你怎么没把我叫醒？”


    “你怎么知道我没叫？”颜弈从屏幕后抬头斜睨她一眼。


    “叫了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颜弈面无表情地继续手上的工作。


    “你要是有印象，才应该被怀疑居心叵测吧。事实就是我怎么叫和拍你都没反应，和昏迷了一样。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放着床不睡，要在沙发上呆一晚？”


    是这样吗？苏琦钰感到奇怪。


    她平时不是睡眠很沉的人，一般轻拍几下就能醒，却对颜弈叫她的声音连模糊的感觉都没留下。不过颜弈有什么忽悠她的理由？


    她想不到，只好归因于昨天折腾一整天实在是累昏头了。


    后知后觉的，苏琦钰捕捉到颜弈话里的关键词，发现她的队友收服计划取得了显著的成效。


    她仔细地打量着颜弈，上半身不禁越倾越前，屏幕后的人仍是巍然不动。尽管没在他脸上看出破绽，苏琦钰心情依然不可抑制的愉悦。


    她由衷地说：“谢谢你啊，颜弈。”


    “没想到你平时经常冷着个脸，其实内心是个大好人。不仅没把我叫醒，还贴心地把我移到床上睡。下次你可以拿我的房卡去我那边睡，这样就不用委屈你在沙发上过夜了。”


    颜弈从屏幕上分出视线停在她脸上，慢悠悠开口道，“我自己的房间随时可以见人，不能保证在别人房间里，不会看见些不该看的东西。”


    呃、感觉好像莫名被攻击了。


    想起他整洁到龟毛的房间，再想想自己房间散落在四处的衣物，苏琦钰心头一哽，刚才的那点欣慰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行了，别浪费时间了，坐过来看文件。”颜弈忽略她凝固的表情，指向侧边的座位。


    苏琦钰心情复杂地挪过去，看见他所说的时间表，怀疑他说的在沙发上呆一晚指的并不是睡觉，而是通宵工作了一整夜。


    满满当当的文档从最近日期按顺序摘录出王启渊微博的内容，几乎每一条都做了详细批注，同时还附带上对应时间王启渊和周冉活动的资料，所有文字用三种不同颜色的文本框标识得一清二楚。这样的工作量，很难想象他花费了多少时间。


    她艰难地问：“你不会一晚没睡吧？”


    颜弈没搭话，放大文档直入主题道，“王启渊最近一条微博发布于两天前，是他和周冉好感度剧烈下降的当天，或许和下降的原因有关。”


    凑近屏幕，苏琦钰看清内容默念出声，“无法克制的冲动。”


    她看向颜弈的眉目带着怀疑，不敢相信地说，“这不会是王启渊对周冉的冲动吧？”


    颜弈不答，滑动文档示意她往下看。沿着倒转的时间线，几句特别的句子映入眼帘。


    【8月23日：好久不见。】


    【6月25日：遵从内心的选择。】


    【5月11日：偶然还是必然。】


    “所以......其实王启渊早就认识周冉，他是在确认周冉会参演《篱下》后主动选择加入，特意制造了两人重逢的机会？”苏琦钰猜测的语气带上肯定。


    颜弈对她的敏锐略感意外，“有这种可能。”


    苏琦钰眸光微亮，语气变得兴奋，“让我看看后面还发了什么。”凑得离屏幕更近了。


    瞧着趴在桌子上转头看他的苏琦钰，颜弈忽然想起高中无意间在桌洞抽落一封情书时同桌看他的眼神，好奇中夹杂隐秘的兴奋。


    他提起苏琦钰的后衣领将人拉远，不动声色地拖近鼠标往下滑，“没你想得那么夸张。”


    苏琦钰眼睛锁定在屏幕上，只感觉字体渐渐变小。很快，刷新的内容让她忽略了这点。


    之后摘录的微博很多，时间跨度有长有短，有些有批注，有些没有。


    颜弈在几处特殊的时间点停下，


    “去年12月27日，王启渊和周冉都出席了星光影视的年度盛典。当天，王启渊的小号发布了这条微博‘小玄凤坐在角落也唧唧喳喳聊得很开心。’”


    苏琦钰对着晚会的现返图点头，“确实可爱。”


    “去年8月3日，周冉发布这组剧照，王启渊小号同一天发文‘忽然对习以为常的事情感到心痛。’”点开的链接中一只青紫一片的手臂在整组照片里格外醒目。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抚上手臂相同的位置，“看起来好痛。”


    颜弈余光在她身上掠过，接着道：


    “去年5月，周冉首次担任主演的网剧上线，虽然不算大火，但被很多人评价为宝藏好剧。5月18日王启渊发布了这条微博‘你在逐渐被人看见。’


    再往前内容看不出和周冉有直接关联。从前年9月起，周冉陆续参演了一些网剧，偶尔会分享自己的片场日常。期间王启渊发布微博的频率不高，且都没有明确指向。”


    跟着滚动条向下，目光在分列左右的微博间来回切换，苏琦钰没再找到两人相同时间发布的微博。


    直到前年5月31日，一张昏暗的灯光下整齐排列的座椅照片，看得出是剧院的布景，配文是“毕业快乐”。


    另一边，周冉的微博是同样四个字“毕业快乐”。


    “两年前？那时候周冉还没有大学毕业吧。”苏琦钰咬住指间，无意识地磨着牙。她用紧盯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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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的视线无声催促颜弈。


    之后的大段时间，周冉的微博消失，只有王启渊的内容孤零零地列在一边。而批注中也只有他参加活动的记录，再没出现过周冉名字。


    最后，文档末尾是两条同一天发布的微博，以及一张电影截图。


    【4年前8月15日：Thestarsarenotafraidtoappearlikefireflies.】


    【4年前8月15日：静湖边的垂柳，听过多少人的故事。】


    图片昏暗的背景中一名少女正依着土墙和来人说话。


    “这是……周冉？”苏琦钰眯起眼，从照片里青涩的面孔中依稀辨认出熟悉的眉眼。


    “那这个看不清正脸的人是……王启渊？”她迟疑道。


    “这是电影《寻乡人》的截图，电影拍摄于四年前。王启渊在其中饰演男六号，而周冉在这部影片中扮演过一名村民，和他有过零星几句台词的对话。”颜弈一举揭开谜底。


    他的话如同电影散场后骤然亮起的灯光，将她从屏幕前抽离。


    苏琦钰咂摸着这个数字，“四年啊。你说，是什么样的故事能让一个人念念不忘四年？”


    “不知道。”直截了当的回答，一举吹散了她沉缅于酸涩/爱情的感慨。


    苏琦钰扯了扯嘴角，给出颜弈毫无浪漫细胞的评价，把话题拉回正轨。


    “静湖边的垂柳，听过多少人的故事。看来这就是王启渊小号的来源，说不定正是他和周冉结缘的地方。静湖在哪里，你知道么？”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名字，叫静湖的湖泊全世界大大小小不少于10个。”颜弈说。


    “不过，”他顿了顿，知道苏琦钰又一次找到了关键，“四年前八月，《寻乡人》剧组在嘉禾县拍摄，在当地一个小公园里，确实有个湖泊叫做静湖。”


    苏琦钰心道果然如此，追问道：“那句英文呢，是什么意思？”


    “出自泰戈尔的《飞鸟集》，意思是‘群星不怕显得像萤火虫一样。’”


    “群星不怕显得像萤火虫一样。”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刚才看过的内容逐渐连成一条线，一个被小心藏匿的暗恋故事在脑海中拼凑而成。


    “我知道了！”她豁然开朗道：“四年前，还在担任男六号的王启渊正面经人生的低谷。郁郁不得志的青年演员考虑是否自己根本不适合这条道路。


    他决定拍完最后一部电影，如果还没有取得成功就放弃对文艺片的追求。


    然而就在这次拍摄中，一名微不足道的群演和他产生了交集，坚定的告诉他他是一颗闪耀的星星，只是暂时没被人看见。


    就这样，青年演员重拾了追逐梦想的决心，并把她牢牢记在了心里，暗中关注起她的生活。


    原本他只打算成为她万千粉丝中的一个，但或许是命运注定让他们邂逅。


    当合作的机会递到他面前时，他不得不正视起自己的内心。而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和她重逢。”


    苏琦钰回味着自己编的故事，看向颜弈，“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目光交错间，他波澜不惊地吐出两个字：“一般。”


    “这还一般？？？”苏琦钰声音拔高。


    “有点俗套。”他又补了一刀。


    “这叫经典！你懂什么是经典吗？落魄才子配慧眼佳人，从古至今的爱情题材！”


    她捏紧拳头悬在颜弈跟前，威胁他收回刚才的评价，在察觉他眼底潜藏的揶揄后，狠狠翻了个白眼收回手。


    瞧她那副懒得和你多说的架势，颜弈惊觉自己不经意又被她带偏。他在文件上随机点开了几个链接又关闭，终于找回思路。


    尽管心里已隐隐被她的故事说服，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不得不考虑另一种可能。


    他说：“这一切成立的前提是王启渊暗示的对象就是周冉，但或许王启渊喜欢的另有其人，那么假设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况且就算故事真像你推测的那样，对于我们两个不能接触他们的群演，这也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故事罢了。”他将文档拉回开头，情绪冷淡了下来。


    看着他沉静的黑瞳，苏琦钰忽然很想问一个她几天来一直没问出口的问题。


    她郑重地叫了声颜弈的名字，说：“颜弈，你是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啊？”


    颜弈怔愣一瞬，随即道：“我只是习惯做好最坏的打算，以免期望落空的时显得手忙脚乱。”


    苏琦钰还想说点什么。这时，一道手机来信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追问。


    ——拍摄地点已确定，云市苍河县金谷镇苍岭村。后续有通告单需要，还可以找我。


    苏琦钰眼角染上喜色，冲他挥了挥手机，“那太可惜了，老天爷舍不得你期望这么快落空，要我们起码再干5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