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青州厅内风云动 稚子执牌惊旧人
作品:《以捕快之名》 暮春的青州城,残寒尚未褪尽,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碎碎的铃声穿过雕花窗棂,落进张希安脚下的青石板路。他刚从后宅匆匆赶来,玄色的锦袍下摆还沾着些许庭院里的落英,方才整理衣冠时指尖抚过腰间系着的双鱼佩,那玉佩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却藏着他半生不敢轻易示人的心结。
跨进大厅门槛的刹那,张希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大厅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缠上梁间的雕花木雀,与窗外飘进来的湿润水汽搅在一起,竟生出几分凝滞的压抑。正上方的梨花木太师椅上,坐着个不过八岁光景的孩童,一身月白锦袍绣着缠枝莲纹,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肤白如玉。
张希安的目光落在孩童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擂起一阵鼓点。
是他。
那个他曾在宁王府见过的宁王嫡子,阿良。
记忆里的阿良总是被宁王护在身侧,像株被精心呵护的小松柏,彼时他还是个只会攥着宁王手指怯生生喊“爹爹”的稚童,可此刻椅上的少年,虽身形尚显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黑亮的眸子沉得像深潭,藏着远超同龄人的冷意。
张希安不敢有半分迟疑,脚下的青砖微凉,他双膝一屈,“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瑕疵。“臣,张希安,见过世子爷。”
声音落地,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急促,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砖,额发蹭过地面的细尘,他甚至能感受到厅内另外两名侍从投来的探究目光。可他顾不上这些,此刻在这厅堂里,这位八岁的小世子,才是能轻易掀翻他整盘棋局的存在。
上方的阿良似乎并不急着开口,只是指尖轻轻叩着太师椅的扶手,叩击声一下下敲在张希安的心上。那声音不算重,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威压,让张希安的后背渐渐渗出一层薄汗,玄色锦袍的后背被濡湿一小块,黏在肌肤上,说不出的别扭。
“张平安。”
终于,阿良的声音落了下来,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又掺着一丝刻意压低的低沉,像是刻意模仿着大人的腔调,竟生出几分滑稽的威严。
张希安的身子猛地一僵。
张平安。
这是他两年前潜伏宁王时用的化名,那时他奉密令追查宁王,为了避开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才取了这个寻常的名字。两年过去,他以为这化名早已被尘封在旧案里,竟没想到会被这样一个稚童这般轻易地唤出来。
他缓缓抬起头,额角还贴着青砖,视线越过膝头,看向椅上的阿良。少年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黑眸里凝着一层薄霜,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你骗我?”
阿良又说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一件确凿无疑的事,语气里的质问让张希安的心脏又沉了沉。
“不敢,不敢!”张希安连忙应声,声音里带着刻意堆起的惶恐,他微微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阿良的面容,见少年眼中的冷意更甚,连忙补充道,“世子爷明鉴,臣绝无欺瞒之意。两年前臣确有苦衷,迫不得已才隐姓埋名,绝非有意欺瞒世子。”
他的话语恳切,字字带着急色,可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他想不通,阿良为何会知晓这个化名?为何会出现在这青州城的张府?
阿良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解释,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指尖依旧叩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名字都是假的,还不是骗我?”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张希安最心虚的地方。
张希安只觉得喉间发紧,他缓缓直起上身,却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双手交叠在身前,拱手道:“世子爷,此事说来话长。当初臣隶属于皇城司,奉密令查探的一桩旧案,那案子牵扯甚广,臣若用本名行事,恐打草惊蛇,才不得不暂用张平安之名。绝非有意欺瞒,还望世子爷明察。”
他尽量将话说得周全,既解释了化名的缘由,又点出了自己的身份,试图以此打消阿良的疑虑。可他心里清楚,眼前的这个孩子,绝不是仅凭几句说辞就能糊弄过去的。
阿良闻言,沉默了片刻。他放下叩着扶手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黑眸直直地看向张希安,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穿透人心。
张希安被他看得心头发毛,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不敢与阿良对视,只得垂下眼睫,将目光落在少年脚下的云锦地毯上,地毯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此刻却看得他心烦意乱。
“皇爷爷说,皇城司的人,最是守诺。”阿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可你却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亏我真心把你当做朋友!”
张希安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阿良竟会拿皇上来压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能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恭敬:“世子爷所言极是,皇城司之人,向来以信誉为重。只是当初情况特殊,臣若贸然透露身份,不仅会坏了皇命,更会给世子爷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试图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却没想到阿良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不屑。
“麻烦?”阿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我从皇宫里出来,一路从京都赶到青州,哪一步不是麻烦?”
这话一出,张希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像是被冰水浇透。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世子爷,您……您说什么?”
阿良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那笑意浮在稚嫩的小脸上,竟生出几分灵动的邪气。他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腰间挂着的一块玄色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正是皇宫侍卫专用的通行令牌。
“我偷了令牌,就跑出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偷了一块寻常的糕点,而非从戒备森严的皇宫中盗走侍卫令牌,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张希安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偷令牌?
八岁的孩子,从皇宫里偷了令牌,一路从京都跑到青州,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可看着阿良腰间那枚令牌,玄色木胎,鎏金镶边,正是皇宫内廷的制式,绝无造假的可能。
“那您……您是如何得知臣的住处的?”张希安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阿良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让张希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靳开那里。”
他吐出三个字,让张希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靳开。
皇城司的总指挥使,也是他当年在皇城司的顶头上司。
张希安怎么也没想到,阿良竟然会从靳开那里得知自己的消息。靳开为人素来严谨,按道理,靳开绝不会轻易泄露他的消息,更何况是告诉一个八岁的孩童。
可看着阿良那副笃定的模样,张希安知道,自己再无辩解的余地。
“我在宫里无聊的时候,就会去翻阅皇城司的卷宗。”阿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孩童的天真,“那些卷宗都堆在偏殿的书架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我翻了好久,才找到你的记录。张平安……哦,不对,是张希安。”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张希安的脸色从苍白变得愈发难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你是皇城司的人?难怪我一开始就觉得你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张希安只觉得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想象到,一个八岁的孩子,独自钻进皇城司的偏殿,在满是灰尘的卷宗里翻找他的记录,这其中的难度,不亚于攀越皇宫的高墙。可阿良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还一路找到了青州,找到了他的张府。
这样的孩子,绝非寻常稚童可比。
“嘿嘿……”
张希安只能干笑两声,双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他没有正面回答阿良的问题,只是试图用这种方式化解眼前的僵局。可他心里清楚,今日之事,绝不可能轻易善了。
阿良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令牌。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起来,龙涎香的烟气愈发浓郁,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窗外的风停了,檐角的铜铃不再作响,整个厅堂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一粗一细,交织成一曲诡异的乐章。
张希安定了定神,他知道,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他缓缓直起身子,重新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急切:“世子爷,不知您接下来有何打算?臣愿为世子爷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此刻的态度,与方才判若两人。方才他还试图以身份压人,此刻却甘愿俯首称臣。只因他清楚,眼前的这个小世子,是他如今唯一的生机。
阿良抬眼看他,黑眸里的情绪复杂难辨。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从一个八岁孩子的口中发出,竟带着一丝浓浓的落寞。
“我想去看我娘。我好久没看到她了。”
阿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希安的心猛地一紧。
他知道阿良的母亲,宁王正妃柳氏。一年前宁王因一桩谋逆案被发配草原,柳氏也随之失势,据说常年卧病在床,居于宁王府的冷院之中。
而阿良,自宁王被禁后,便被接到宫中抚养,由皇帝亲自教导。如今八岁的他,竟偷偷跑出皇宫,只为去看一眼自己的母亲。
“世子爷,您万万不可!”张希安连忙开口劝阻,语气急切,“您如今私自出宫,已是大罪。若再前往宁王府,探望柳妃娘娘,一旦被陛下知晓,龙颜震怒,不仅您自身难保,宁王殿下和柳妃娘娘也会因此招致杀身之祸啊!”
他的话语恳切,字字发自肺腑。他太清楚皇家内部的残酷了,皇权之下,无亲情可言。当年宁王谋逆案牵连甚广,数十人被斩首,数百人被流放,皇室宗亲也被圈禁的圈禁,贬谪的贬谪。如今阿良若贸然前往宁王府,只会被有心人当成把柄,用来攻击宁王和柳氏。而且。。。。宁王之前已有造反的先例,若是出了乱子,只怕宁王这条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阿良听到这话,小脸上的落寞更甚。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我想她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张希安的心上。
他看着阿良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忍。
年仅八岁的孩童,本应天真烂漫地围绕在双亲身旁,尽情嬉戏玩闹,但阿良却身陷幽禁森严的皇宫内院,甚至与亲生母亲相见一次也成为遥不可及的梦想。于是乎,年幼无知的他毅然决然地盗取象征权力地位的令牌,踏上充满艰险未知的出宫之路。这一路上风尘仆仆、艰难跋涉,而支撑着他勇往直前的唯一信念,仅仅只是能够亲眼见到朝思暮想的娘亲罢了。
微臣深知世子爷无时无刻不在挂念柳妃娘娘啊! 张希安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个可怜无助的孩子,说话的语调不自觉变得柔和起来,并刻意放慢语速,希望能借此平息一下阿良心头激荡难平的情绪,然而,以世子爷现今所处之境而言,确实万万不可轻率行事呀。要知道当今圣上心机叵测且城府极深,对于各位皇子及皇族成员一直心存猜忌并严加防范,如果世子爷稍有不慎出现任何差错闪失,那么不仅宁王殿下将会遭受灭顶之灾,就连柳妃娘娘恐怕也难逃厄运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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