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烧灯

作品:《宿敌接了我抛的绣球后

    夜渐深,酒意正酣。


    楼下散座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酒香混着菜肴的热气蒸腾而升,小二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步履如飞。


    卞袅点了半天单,尽是些肉串和糖糕之类的小食,一桌人均百岁往上的大人对着腻人的小吃失笑。乌霜月往嘴里送了块甜滋滋的油饼,又叫了几道正经菜。


    卞袅捏着肉串签子吃得两条凌空的小腿晃呀晃,替她重新绾发的袁江照不得不按着她的肩膀。


    “好了。”袁江照满意地看着她头上两颗对称的丸子头。


    空气里漫着卞袅咯咯的笑声,她满手油,只能拿掌根压额前的头发,“有点紧。”


    “没事,我给你扯松点。”


    卞袅却忽然缩起脖子,像是一只生怕被捏住后颈的幼猫,她嘴里还叼着口肉,含糊不清地说:“别扯散了,好不容易扎好的。”


    “那你忍着?”


    “忍着。”


    一大一小对着两颗丸子较劲,初清叙看她们互动半晌,等回过神时,杯中茶冒着白汽。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她指尖沿着杯口轻划一圈。


    戚容与坐在她的斜对面,面前的碗筷干干净净。方才袁江照要和所有人碰杯,他手边的一壶酒下去不少,但他酒量出奇的好,没事人一般端坐着。


    街上绯红的光斜斜地泼洒进来,在桌面上铺开层暖融融的橘色。被雕花木窗筛过的光影斑驳婆娑,像一场琥珀色的摇曳梦境。


    那头的袁江照已放弃和卞袅的头发作对,坐回原位,又给自己斟了小杯酒。她很喜欢酒精慢慢在肚中发酵的暖意,虚无缥缈的阴魂会被沉甸甸地拉回人间。


    袁江照醉醺醺晕乎乎地问:“你俩真不说话?”


    她从出生起就在好奇这两个人的感情了!


    乌霜月挑着根豆腐丝,放下不是,吃也不是。专心吞元宵的卞袅不明所以,但若有所感地竖起耳朵。戚容与一时不察,被酒呛得一直咳,没法答话的样子。


    所有人的目光明里暗里盯着初清叙。


    她悠哉悠哉地放下筷子,被水莹润过的嘴唇泛着亮橙橙的色彩,“听我讲故事很贵的。”


    袁江照趴下装死,乌霜月在桌下的脚一直在踹她的小腿,卞袅低头吭哧吭哧地嚼元宵。


    初清叙颇为不齿地嗤笑一声。


    戚容与觉得自己被指名道姓地骂了。


    桌上气氛正好。


    堂下惊堂木乍响。


    一灰衣老人撩着衣摆,仙风道骨的样子,他往正中间一座,用独特的岁月磨砺过的嗓音开始说书。


    袁江照清醒过来,这个故事不要钱。


    “天地初开,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含着灵力的嗓音扩散到酒楼的每一处。


    袁江照手欠地捏了捏卞袅鼓鼓囊囊的小脸,“今天这一出,叫‘鸿蒙’,每年惯例七月初五讲,与神树祈祷一脉相承,也是为了感念先祖。”


    “古神斩断鸿蒙,为我们带来光明。但不周山拔地而起,人族与神族如隔天堑。可神明从没有抛弃我们!地脉中蕴含着无尽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蒸腾稀释,供人族使用,因此,我们迎来了千万年长盛不衰的繁荣!”


    “万物有灵!”老者越讲越激动,伸出手作拥抱苍天状,“世间生灵万物都有念力,祝师大人们用念力与神明沟通,福泽恩佑!”


    “念力系塞么?”卞袅嘴里塞着两个大元宵,她嚼得腮帮子发酸也没能咽下去。她是对着袁江照问的,但袁江照看向乌霜月。


    乌霜月摇摇头,示意自己是巫师不是祝师,又看向最权威的大祝。


    大祝指尖划圈,淡金色的光晕便从卞袅的额心飘出,如一团小小的萤火。


    “这就是念力。”初清叙说,“只要你有爱恨贪嗔痴,你就会拥有念力。”


    “只有‘神职’才能司掌念力,譬如国君、帝姬,以及祝师。”


    卞袅似懂非懂地点头。


    袁江照还是头一回听说神职这个说法,忙问:“那有鬼职吗?”


    乌霜月眼神虚了一瞬,问她:“你上过学吗?”


    “没有啊。”袁江照理直气壮,“我娘不让我去,启蒙性的书籍也不给看,现在这些还都是晏如教我的。”


    乌霜月深吸一口气,颇为愧疚,赎罪般给她解释:“玉山族巫祝一脉,分为巫师和祝师。祝师通天人地神,多行祈祷一事,称神职。巫师则司人间杂事,治病、看管、监察……称鬼职。”


    初清叙则突然意识到什么,“你说简春意教人识字,其实是简晏如教你识字?”


    “是啊。”袁江照惆怅地喝口酒,“我那时看出你不是晏如,知道晏如死了,脑子不清楚,说歪了。”


    “但简春意房中确有不少书。”


    “这个你得问裴献,那些其实都是他的书。”


    初清叙想起书上那些一问一答的批注。


    “七月初三那日,你盯的是裴献?”她问。


    袁江照:“是他,扮成小厮混进来想看看新来的‘简春意’是个什么样的人,初四驾车的小厮也是他。”


    “我二人本想试探一下新来的简春意,看看能不能救,没想到他们居然招惹到了您。”袁江照笑嘻嘻地说,“大祝大人,救救我们吧。”


    初清叙对上她软下来的凤眼,从神魂泛出的刺痛让她浑身僵硬。


    这又是谁的情绪?简晏如还是初清叙?


    都是一群命运脱轨的可怜人。


    爱恨贪嗔痴。


    她压着眉心,说:“会结束的。”


    楼下说书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惊堂木最后一声脆响,“鸿蒙”落下帷幕。食客们或击节赞叹,或交头接耳,人声复又鼎沸。


    卞袅终于把嘴里两口元宵咽下去,腮帮子酸得直吸气,捧起杯子就往嘴里灌果子饮,这是和林府特产橙酿,酸酸甜甜的,很合她的胃口。


    “好饱。”她摸了摸肚子。


    “走吧,消消食。”初清叙站起身。


    出了孤落堂,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和不知哪处焚的檀香。


    今晚没有宵禁,天街热闹异常。


    沿街铺面挂着各式各样的灯,有火点的,有塞夜明珠的,也有安置着烛虫团的。素白的,布扎的,琉璃的,光从中透出来,像一颗颗熟透的柿子。


    “每年七月初五都这样。”袁江照牵着卞袅走,语气里透出本地人一样的熟稔,“暴雨初停,神树点灯,大家伙儿都出来透气,过年似的。”


    “再过一刻钟,还会有人在神树下唱祝词。”


    卞袅是头一回走到天街上,往年她都和卞横缩在窄巷的阴影中苟且偷生。她一会儿看摊子上捏面的老汉,一会儿垫脚去瞧花里胡哨的面具。


    乌霜月想起她碎掉的糖人,于是去买了一把回来。卞袅不看摊子了,专心地挑糖人。


    她给自己留了个最好看的仕女模样的,给乌霜月分了只胖嘟嘟的雀鸟,给袁江照一根桃花模样的。


    然后她在余下的里面精挑细选,给初清叙一只狐狸,敷衍地给戚容与一根耳朵画歪了的狗。


    戚容与没想到自己能分到,受宠若惊。


    乌霜月看着初清叙手里的狐狸,夸卞袅会选:“大祝正巧养着一只狐狸。”


    卞袅被夸得脸红,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等几人走近时,神树下已经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水泄不通了。卞袅个子太小,在大人的腿边急得团团转。


    戚容与道了一声“得罪”,稳稳地把她架在自己的肩上。他本就这里最高的人,卞袅往他身上一坐,能俯瞰所有人的头顶。


    “好高。”她小声说。


    初清叙笑了一声,问她:“怕吗?”


    卞袅把糖人咬得嘎嘣响,“不怕。”


    人群在此刻安静下来。


    一个身着素白衣衫的老者从树下缓步走出,须发皆白,手持一柄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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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尖挑着张黄纸符。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白衣的男女,手中各持法器——铜铃、鼓、磬、箫,列成两排,分站左右。


    “这是和林府的祝师?”袁江照压低声音问。


    初清叙微微摇头,“乡祀。没有受过正规祝师传承,只是学了点皮毛,照本宣科罢了。”


    “管用吗?”


    “心诚则灵。”初清叙弯了弯眼睛。


    “神树苍苍兮临此方,


    红线袅袅兮系夜光。


    …………


    山川同念兮护此土,


    风雨共担兮不相忘。


    魂兮归来兮佑我域,


    岁岁今朝兮永无殃。”


    吟诵声不大,明明没有灵力相持,却奇异地穿透人群的嘈杂,清晰地传入耳中。那调子古老悠长,像从神树根里传出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温暖气息,重重地飘向天际。


    初清叙第一次在人群中听祝词,没有人需要她做些什么,她只要像一个最平凡的人一样,真心地祈祷安宁就好了。


    她活了两百年,人生中第一次有这样的时刻。


    “祝词唱的什么?”卞袅没听懂。


    “祈求平安幸福的。”人群里有个人笑着答,“祝你这样的小丫头天天开心。”


    卞袅笑得眼不见眼,把没吃过的糖人努力递给说话的青年。


    青年不过是个来听祝词的普通人,他没想到还能得到答谢,高兴地伸手去接。哪怕糖人有些化了,棍子粘手,他丝毫不嫌弃。


    “谢谢你,很甜!”


    卞袅回答他:“也谢谢你!”


    风轻柔地拂过初清叙怔松的眉眼,像是不愿惊扰。


    祝词唱罢便是祭天扫洒了,有人自发上前祝香,卞袅拉着袁江照,袁江照拉着乌霜月,一道去了。


    戚容与跟着初清叙走出去。


    他们寻了处没人的荫蔽,并肩坐在长凳上。


    槃木神树的枝丫蔓延,上面挂着攀附而生的松萝,垂若烟缕,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初清叙伸出手,如萤火一般的生灵念力便在她掌心盘旋飞舞。


    混沌初开的清气在岁月长河里徘徊千万载,天地灵力如母亲之手,将她从虚无中托起,众生念力似无声春雨,为她织就了第一缕神识。


    她非人非神,是天地间灵智凝聚的存在。所以暴虐的灵力为她所控,万物的灵识向她俯首。


    “天地初开,清气上升,浊气下沉。”


    生灵纯净无暇的念力天然地排斥戚容与。


    他是浊气的心血,是灵力与怨力搅和而遗落在王庭的孩子。直到渡过浑浑噩噩的前二十年,才有人识出他的身份,将他带走。


    二人天生就处在了极端的对立面。


    但心平气和相处的时候不是没有,正如眼下。


    夜风把松萝吹散,扫过初清叙的指尖。


    那些萤火般的念力受了惊,四散开去,又很快聚拢回来,绕着她的手腕打转,像一群认主的幼鸟。


    戚容与坐在她身侧,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他偏头看那群光点,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那些纯净温暖,带着草木清气的生灵念力,天然地绕开他,但并非畏惧与厌恶,更像是一种本能,像溪水绕过石头,像飞鸟避过高墙。


    他早已习惯。


    初清叙把手抬高些。


    那些念力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像一串流动的星子,缠过指节,绕进掌心,又从虎口溢出,落进戚容与的袖口。


    他浑身一僵。


    念力触上他皮肤的一瞬,像是被烫了,猛地弹开,在空气里慌乱地打转。但初清叙的灵力追过去,将它们拢住,重新引回他的方向。


    这一次,它们没有逃跑,小心翼翼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光晕延伸出细小的触须,试探般点了点,然后一粒接一粒整个落下来。


    淡金色的念力簇拥着他。


    戚容与拥有了生而为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