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二仰起头，目光追随他的背影，咧开嘴角努力扯出笑容，极尽奴颜。


    须臾，魏竖言一圈踱毕，回转身来，只见他笑颜不再，声色俱厉道：“你一个卖猪肉的，嫂子吃你几斤肉，你就提刀上门喊打喊杀，还出言败她清誉，诬她作偷，可见你平日里对她必是毫无敬重之意。俗话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不尊父母，不敬兄嫂，枉活为人。现下不过挨了三拳两脚，就哭着喊着求她救命。你何来的脸面！”


    微一暂顿，寒声又道：“魏夕，下手轻点，留他口气，免得不知道的人，又要说，我魏家仗势欺人了。”


    随从中，一个身型精壮之人拱手道：“是，公子。给我打！”


    顷刻，随从们一拥而上。


    院中登时又如夜鬼号丧：


    “啊……”


    “啊！嫂子……”


    “啊……嫂子救命啊，嫂子，我错了，啊！嫂子，我真的错了，我对不起你，可是我哥哥对你是好的呀，他把房子山头都给了你，啊……从来没想过我这个当弟弟的该怎么活，我不过……啊啊啊……嫂子，嫂子，就算看在我哥哥的面上，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啊……别打了……嫂子救命……”


    纵此人行径恶劣、罪有应得，可这般打法，林了还是无法坦然观之，生养在文明社会下，她对暴力发自本能的排斥。


    终是不忍再看，悄然转身，却见秦旺云面色平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尽管如此，林了还是从那双无波无澜的眼中看出一丝不忍来。默叹一声，待那惨叫渐弱，缓缓回过身来，向魏竖言道：“行了，别打啦。”


    魏竖言撇撇嘴，朝那边摆摆手，令道：“丢出去。”


    曹二被打的奄奄一息，一双眼已然肿成鱼泡，视物不得，听到有人为他说话，却还不忘双手作揖，一通乱拜道：“谢谢大爷……谢谢嫂子……谢谢大爷……谢谢嫂子……”


    就这样在自己的拜谢声中，曹二如同一滩烂肉被拖了出去，丢在巷口，同他一起被丢出去的，还有那把剔骨刀。


    院中瞬时静了下来。


    林了第一时间去看秦旺云，只见她转身往屋里走去，平日不论何时何地，都会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却是颓着。


    原在屋里探头探脑看热闹的租户们，此刻也是跃跃欲出，可前脚还未踏出房门，就被魏竖言一个眼神又给瞪了回去。


    林了白了他一眼，问道：“你来做什么？”


    魏竖言嘿嘿一笑：“没事，我来看看你。你……疼吗？”他指了指林了头上绷带。


    林了眼珠一转，向上看去，触及一片虚影，才幡然人是看不见自己头顶的，蹙了蹙眉道：“不疼。你没事就走吧，这么多人杵着，打扰别人。”


    林了还怕他会像昨天一样，赖着不走，正思忖如何赶他离开，只听魏竖言道：“正好还有点事，那我先走了。”


    一言甫毕，也不等林了回话，便带着随从匆匆离去。


    林了怔了片刻，转身欲回屋安抚安抚秦旺云，却见秦旺云正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个包裹，询道：“旺云姐，你去哪？”


    秦旺云微微一笑，并未作答，只经过她时，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便出院走了。


    林了望着她的背影，又在原地怔了须臾，这才回房去吃那碗排骨。


    吃完午饭，恍然发觉，秦旺云不在便没人阻她去摆摊了。


    于是，立即生火热油，豆腐生坯装盘摆好，然后推着推车，悠然出得门去。


    乍一见她，菱歌吓了一大跳，追着她问东问西，什么是不是那骑马的撞她了，又是什么家有恶邻否？


    林了一言蔽之：“撞的！”


    菱歌将信将疑，说了几句关心话，回到自己摊前，过了片刻，林了支好摊子豆腐都已下锅，她似乎仍不放心，叮嘱道：“那你下次走路看着点，这要撞到脸，可不得了，到时候嫁不出去，你就完了。”


    林了不置可否，只说会注意，便开始认真炸起豆腐来。


    不多时，便炸好了三盛板，林了将其置于盛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又往锅里倒了三盛板。


    就在这时，独异的香气便吸引来了今日的第一位顾客。


    客人是个女子，一名身着盛服的年轻女子。说来也怪，此女甚美，又一身华服，偏那头上戴的却是一根与衣服极不相配的木制雀钗，之外再无一物。


    女子打量着那堆黑乎乎的东西，奇道：“这是什么，怎么又臭又香的。”


    林了微笑道：“这叫臭豆腐，闻着臭吃起来可香了，来，你尝尝。”


    说话间，已经用竹签叉起一块臭豆腐递给过去。


    女子略一迟疑，伸手接过，她先是放到鼻前嗅了嗅，然后抬眼去看林了，林了笑着朝她点点头，示意她赶快尝尝，她这才张嘴轻轻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起来。


    须臾，女子眼睛一亮，惊道：“嗯，味道不错。”说着将签上臭豆腐整个咬进嘴里，动作甚是优雅。


    林了微微一笑，对其反应早有预料，毕竟臭豆腐不同于寻常美食，其独有的气味，那真可谓，爱的爱死，不爱者闻之便会退避三舍，更遑论寻味而来。


    女子食尽口中物，向林了道：“小老板，这些我都要了。”


    林了一惊，忙回话：“好咧，您稍等，这就给您包上。”说着弯腰去拿油纸。


    只油纸还未取出，突然听到一声厉喝：“走开，走开！”


    接着就听见极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了随便抽了几张油纸，匆匆起身，只见一群人正朝这边疾步走来，他们身着李召徐严同款服饰，腰间还均悬一横刀。


    林了只当是官兵查案，或是肃清街容巷貌，并未在意，冲那盛服女子笑笑，低头摊开油纸，欲包其物。


    只还没等她碰到豆腐，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


    林了惶然抬头，只见那群官兵正围站自己摊前，霎时愣住。


    为首那官兵微一摆手，林了手腕便被松开了去，然后听那官兵道：“此处不可摆摊，速速离去。”


    林了本就疑惑，自己怎会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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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官兵，一听之下，疑惑更甚，遂转头左右望去。


    却听那为首官兵又道：“你所售之物，其味烦恶，附近百姓深受其扰。却念你年纪轻轻，又是个小姑娘，不好来赶，这才让我们来请。姑娘，请吧。”


    林了暗叹一声，真是倒霉，好不容易没了谢青山的捣乱，却又被“朝阳群众”给举报了。


    哎，真是时也命也呀！


    林了挤出一个笑，道：“我知道了，辛苦各位。只是，我这里还有一个客人……”


    她指了指被挤到一边的盛服女子，又指了指码放整齐的臭豆腐，续道：“这些她已经要了，我给她装上，行吗？装好我就走，行吗？”


    那为首的官兵微一犹疑，点点头道：“快点。”


    林了笑着道谢，便麻利的将那堆豆腐分装成六包，递给盛服女子。女子问道：“多少钱？”


    林了笑着摇摇头：“你看我这……今天不卖了，请你吃。”


    女子一愣，林了冲她笑了笑，转身又朝一脸焦色的菱歌笑笑，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收起幌子，推车跟在官兵身后离去了。


    刚出巷子，官兵们便散了去，只有那为首之人一直跟着林了，直到她进了院子，那人才转身离去。


    林了甫一进院，便蓦地愣住，她记得自己走的时候明明关了门啊！


    可眼下，甘水房屋门大开，一堆人正挤在她的房前推搡拉扯，中午那一幕仿若再次上演，只是少了哭喊求饶。


    见她回来，朱大姐忙抢上前，拉她道：“快快快……你跟他们说说，不能这样啊，赶出去，小梁是要死的。”


    林了欲问情由，还未待开口，便已被扯进人堆里去。


    视线所及，住在她隔壁的租户小梁，正双手死死把着门框，而魏竖言那群随从正在极力拉扯他，想要将他从门框上扒下来。


    林了又往自己屋内望去，只见里面齐整站着三名粗布短打汉子，魏竖言正手舞足蹈跟他们交代着什么，他每说一句，三名汉子就跟着点头。


    回望院中嘈杂，深吸一口气，林了大声喊道：“魏竖言！”


    闻声，拉扯众人登时一静，纷纷扭头朝她看来。


    魏竖言则在屋内大声应道：“哎，我在这里。”


    随即便见粉袍汩涌奔出，魏竖言急急奔到林了面前，满脸灿烂笑问：“怎么了？怎么了？”


    林了回问：“你在做什么？”


    “你这屋子我看了，太小啦，难怪你会摔倒。”魏竖言指着小梁道：“不过你放心，我把这间屋子租下来了，等会两间一打通，再给你多放几张烛台，以后就不会再摔了。”


    林了微微一怔，嘴唇动了动，接着问道：“这屋子明明是秦夫人租给小梁的，什么变成你租的了？”


    魏竖言笑道：“就刚才，我给了他二十两银子。”


    林了又问：“他同意了？”


    魏竖言一愣：“这有什么不同意的，二十两银子呢，他这辈子都赚不到，偷着笑吧。”


    小梁没笑，林了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