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罩月亮的乌云散开，月光重新洒向大地。


    脸着地的张云俭翻身坐起，还不忘把旁边的拐杖捞入怀中，


    “……你不敢对我下死手，就是这个原因？”


    因为趴在地上，对方慑于他背后贴的钟馗画像不敢下手，只能把人拉入幻境……这样的原因也太儿戏了吧！


    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鼻梁，确认自己没有大碍，这才慢吞吞站起身。


    悄无声息出现在灵堂的老人并没有接话，她只是往棺材中一躺，于是尸体睁开了眼睛。


    现场受到迫害最严重的大概就是赵虞了，他毕竟上了年纪，比不过年轻人身强体健——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也比不过鬼魂游刃有余，从幻境醒来，他只觉得头痛欲裂。


    张云俭虽然和厉鬼达成了简单的合作，却并没有放松警惕，他敏锐地发现对方魂体似乎比之前透明了些，又一时想不通到底怎么回事，只能将疑问压-在心头。


    ——他对自己昏迷之前的事完全没印象。


    这场对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天边泛起鱼肚白，原本肃穆的灵堂已经变回了往日的正厅的模样。


    月落日升，一切阴影消散。


    赵老夫人——或者说沈珮——又一次坐在了主位上。


    赵虞依旧站在她身侧，一如之前几十年。


    “赵朋远”回到自己的院落，沉沉睡去。


    ……


    …………


    赵朋兴一觉醒来腰酸背痛，好像被人打断了骨头，又强行塞进油锅炸了一遍，他脑子浑浑噩噩，还没明白今夕何夕，下人就来禀报，说老太太吩咐他去正厅一趟。


    老不死的都躺棺材里了，哪来的老太太？


    赵朋兴一个激灵，忙叫住人：“你说什么？”


    来人满脸呆滞，仿佛机械一样重复：“老太太吩咐您和小姐去正厅。”


    赵朋兴没有注意到异常，更没有注意到眼前之人格外眼熟，他满脸震惊，仔细回忆了一遍杀人经过，战战兢兢从床上爬起来，中途还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


    不，不对！明明她已经死了！


    难道一切都是自己的梦？那个可恶的老太婆还没有死？


    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必须去看看！


    赵朋兴又怕又怒，心中的疑虑如潮水涌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捏住，连呼吸都在颤-抖。


    昨天才肯定地说家里没闹鬼，转头死去的人就出现，正常人谁不怕？


    与她一样疑惑的还有赵芸卿。


    只不过她自认比她两个愚蠢的兄长冷静，心中纵有万分疑惑，还是勉强维持住了表面仪态，没有露出破绽。


    兄妹二人满腹心事来到正厅，对视一眼，就知道老太太的死不是梦。


    那么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怪物？


    “啪——”


    茶盏重重落在桌案上，打断了兄妹俩的眉来眼去：“还不滚进来！”


    熟悉的声音叫二人下意识一抖，下意识抬头看去，果然见他们的亲娘完好无损地坐在高位上，脸上除却惯有的威严，居然还透着叫人心惊的冷漠。


    她周身阴冷的气息几乎要溢出来，脸色更是惨白如纸，谁见了都不会认为她是个活人。


    叫赵朋兴更惊讶的是，他那位只知道吃喝嫖赌的蠢货弟弟，居然也坐在下首，面色红润，与昨天看到的惨状截然不同。


    ——他是活人吗？


    兄妹二人不约而同地想。


    赵朋远——张云俭——眉毛一挑，笑着开口：“大哥三妹，怎么还不进来？难道这房子里有鬼不成？”


    赵朋兴心头一紧，知道躲不过，硬着头皮踏入正厅，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二弟今日没出门？”


    张云俭刚用过早饭，难得填饱肚子，也不吝给这个杀人犯好脸色：“大哥这么关心我，怎么不见昨日来陪我呢？”


    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句话，落在赵朋兴耳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依旧笑着，用着属于赵朋远那张脸，可再正常不过的笑，在赵朋兴眼中却扭曲成了阴森可怖的模样。


    仿佛下一秒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眼前之人一口吞下。


    他在暗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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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我下去陪他！


    赵朋兴瞳孔骤缩，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你要做什么！你们究竟是人是鬼！来人啊！救命——”


    赵芸卿比他镇定，并没有当场失态，甚至规规矩矩朝沈珮行了个礼：“娘亲安好。”


    这心理素质，叫张云俭都为之咋舌。


    她看了一眼浑身颤-抖的赵朋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仍开口解围：“大哥昨夜做了噩梦，还没清醒呢，娘亲您就原谅他吧！”


    这话亲近又自然，丝毫看不出她几天前手刃自己亲娘的模样。


    或者对于赵芸卿来说，她能杀沈珮一次，就能杀第二次。


    还有赵朋远。


    死人就应该待在死人该待的地方！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张云俭叹了口气，并不意外兄妹的反应。


    以赵大和赵二两个的胆量，定然不敢谋划杀人之事，那谁在其中担任智囊，再明显不过。


    沈珮面无表情看过去，并不在意他们的态度，只朝赵朋兴道：“城东布庄的账本呢？你五天前就应该交上来，怎么，还要我亲自过问？”


    赵朋兴冷汗唰地流了下来，对她的恐惧仿佛早就刻在骨子里，甚至顾不上分析眼前的是人是鬼，下意识开口狡辩：“娘！是底下人做事拖拉，不关我的事！再给我两天时间！两天后我一定理清账本交上来！”


    城东的布庄已经被他抵押出去，如果被死老太婆知道……


    不！这件事绝不能暴露！管她是人是鬼，大不了再杀她一次！


    赵朋兴面色几经变换，眼中阴狠一闪而过，居然和赵芸卿不谋而合。


    身侧的赵芸卿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主动坐到另一侧。


    只是到底心里有鬼，面上再怎么平静，却依然选择离沈珮更远的地方。


    沈珮勾唇一笑，本来威严的人笑起来不仅没能柔和五官，反而阴风阵阵，仿佛什么择人而噬的恶鬼。


    恶鬼从容开口：“如果交不出来呢？”


    “你要再杀我一次吗？”


    赵朋兴豁然抬头，对上一双充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