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作品:《与状元郎和离后

    卫昙进门就见到那日来送聘礼的英武男子和一众兄弟,除了这几个熟面孔,还来了好几个面善的仆妇。


    男子们在整理物件,仆妇们和安嬷嬷说话投契,做着添喜气的事,贴喜字,窗花,也在细说明日大婚,吉时是何时,如何出门。


    周遭热闹非凡,屋子里大红灯笼高挂起,欢声笑语都融进一团鲜艳的红色中。


    唯有当事人卫昙全身素白,怔愣在这团团红色中,少顷,她的素白外衣被人卸去,安嬷嬷捧出了簇新的红色嫁衣。


    “小姐,将军心细,这嫁衣都准备了两套,怕您穿的不合身,临时又让人送来一套小的,您试试?”


    卫昙摸着那丝滑的锦缎,喃喃道:“原先那套只是腰身大了些,也不碍事。”


    “就是呢,我们也都说合适的,不知将军怎么就知道腰身大了。”


    卫昙听安嬷嬷念叨着将军将军,脑中竟然禁不住地浮现那人棱角分明的脸庞来,铜棕的肤色,幽深的亮眸……


    新嫁衣当真配她的身子配得天衣无缝,安嬷嬷看着镜中姑娘婀娜的身姿,下一瞬却落下泪来,“这样子才算是嫁人,我总算可以笑着去见老爷和夫人了。”


    “嬷嬷!”卫昙转身替她擦泪,“我有个不情之请,您要答应。”


    “姑娘啊,您说什么,我怎么会不答应呢!”安嬷嬷破涕为笑。


    “那好,明日我出阁,给您敬茶。”


    “什么?”她反应过来,“这可不行,我……”


    “不行,您得答应。”卫昙娇俏一笑,“可不能反悔哦。”


    ***


    这一夜,安嬷嬷像小时带卫昙一般,搂着她睡觉,说了许多话。


    她一会摸着姑娘的细软银丝,一会又摸了摸她没有二两肉的腰间,还有背上隐约可摸到的鞭痕,心疼道:“怎么那么瘦?我日后去地下怎么向夫人交代啊。”


    “梁端文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


    “这个裴将军看起来是个好人,为了娶您可是花了心思,一定会好好待人。”


    “以后您走的远远的,听说将军是西北人,等羌人议和后就要回西北,您跟他走吧。”


    卫昙缩在锦被里半梦半醒,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半个字都不曾漏出,只是手指紧紧拽着安嬷嬷的衣角,如同小时候那般。


    冬夜漫长又寒冷,屋里的炭烧的旺,她又紧靠着安嬷嬷,浑身闷出细密的汗,头晕脑胀之间竟开始做起梦来。


    氤氲的温泉中雾气腾腾,就在她置身其中的那一刹那,岸上的人和物都消失不见,林间树枝摇晃,她的呼声惊起雀鸟扑腾震翅,温润的水波震荡起来,推着她不由自主地去找岸边,找支撑物。


    温热的潮气如同山雾一般,浓烈到看不清眼前。


    水波越来越大力地撞击着她的身体,她愈加惊慌,像无头苍蝇般乱撞,两只手在水面竭力地找着救命稻草,她真的抓到了什么,心中一喜,奋力地去拉住水中那根东西,很结实的稻草……


    双手牢牢地抓着那根东西,然而她湿润而涨红的脸颊突地煞白,因为她看清飘在水面的东西只是一条鞭子。


    货真价实的一根鞭子。


    和往常落在她身上的鞭子一模一样。


    意识到这点,她下意识地收回手搂住自己的双肩,真实的抽痛感袭上来。


    水中的鞭子好像活过来了,一下又一下地抽在她身上。


    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清澈的水面渐渐被染红,腥膻不已。


    卫昙的头越埋越低,下一瞬便要沉入这一潭红水中,她猛地一睁眼,豁然发现岸上空无一人,温泉潺潺地包裹着她,水面白茫茫一片,烟波浩渺,鞭子看不见了,她心中的惶恐更甚,害怕暗处的鞭子随时抽出来。


    她奋力拨动着水波,终于穿越了一层薄雾,抵岸在即。


    待她抵达岸边的一霎,一个如山一般的魁梧身影挡在她面前。


    避无可避,她一头撞到了那人古铜色的胸前。


    不知为何,温润的水波突然全部褪去,她和他赤身裸体地站在一片荒芜的干涸土地上。


    卫昙惊呼着,青葱的十指下意识在古铜的墙壁上乱抓一气,那人毫无动作,只是沉眼望着小猫抓挠的浅淡痕迹。


    她听到他说:“姑娘抓伤了我,怎么办?”


    “姑娘,姑娘,你怎地这么多汗?”


    安嬷嬷的嘟囔把卫昙从这场不知结局的梦中拉回来,她茫然地瞪着眼,任由她们梳洗。


    今日不一样,小院子里早就有了动静。


    如意听到房里的动静,喜滋滋地捧着喜服进来了,打趣道:“小姐等急了吧。”


    卫昙怔怔地看着铜镜,还在想着梦中最后那一幕,裴蕴山低眸凝视着她,眼神分明带着杀气。


    她浑身一抖,如意和安嬷嬷都过来嘘寒问暖,往她身上披上件灰鼠皮的大袄,“姑娘是不是着凉了?”


    “没。”她终是回神,“什么时辰了?”


    “约莫快卯时了,小姐别急,今日的吉时要到辰时正呢。”如意欢天喜地,开始给她梳头,妆台上摆满了珠翠,她先取了粉白的宝石珠花,又取了金簪和步摇在卫昙头上比划,笑的合不拢嘴,“真好看啊,小姐今日一定能艳冠京城。”


    卫昙眼中古井无波地,“一头白发,怎么艳冠京城?”


    闻言,大家俱是一默。


    只有银屏胆子大,反应快,笑呵呵地说:“夫人,将军就喜欢你这样的,就算您满头银丝,那也比别人好看。”


    安嬷嬷侧目,微微挑眉,“过来领赏。”


    卫昙也跟着笑出了一声。


    ***


    状元府。


    冬日晨雾还没散去,仆从如流水一般地涌入到澄心院,热水,热茶往里面送,热气腾腾的点心和人参汤装在食盒里保着温,只等着公主和驸马起来时就能用上。


    热水送进去了,端着热茶的正踏过门槛,掀开珠帘,里间却忽然“刺啦”几声。


    是什么打翻落地了。


    碧微姑姑的斥责声顿起:“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快出去。”


    送茶的小丫鬟顿足不前,手都开始哆嗦,碧微斥走了前面的两人,冷眼一凛,“还不进去!”


    丫鬟连忙低头进去,将热茶奉上,正在铜镜前端看自己美貌的长公主倒是接过了茶,只是茶才到嘴边,刺耳的声音接憧而至,滚烫的热水越过碎裂的瓷片淌地满地都是,一直流到跪扶在地的丫鬟手上,她一动不敢动,嘴里求饶着。


    “一群废物,拖出去。”


    碧微给那小丫鬟一个眼色,丫鬟连滚带爬地奔出去,房内落针可闻,她弯腰先捡起那几块破瓷片,方才站定到长公主身后,嘘着主子的脸色,笑道:“驸马爷每日上朝早,不敢惊扰殿下,若是您挂念他,大可亲自去大理寺瞧瞧。”


    公主嘴硬:“他有什么值得我瞧的。”


    “是,驸马爷日日在公主眼皮子底下,最近更是对公主体贴入微,您不是去瞧他,您只是心血来潮想去大理寺问问公案,这总可以吧?”


    “就你会说话。”公主终于扯了抹笑,“只是父皇早两日身体抱恙,说好了罢朝三日,他今日起这么早是去做什么?你别告诉我他去了大理寺上值。”


    “……”碧微知晓瞒不过去,干脆说实话,“听人说,他差人去里巷瞧那位去了,可惜人家没空理,镇北侯府和裴蕴山的人把院子都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他想进去也要掂量自己的脸面,驸马爷早前还和裴将军交了手,裴蕴山是个狠角色,似乎极为看中卫昙……”


    眼见着长公主的颜色越发难看,碧微不敢再说,索性提议道:“按我说,殿下对这种狐媚女子太仁慈了,大可直接发卖到青楼,驸马爷哪里还会再碰她这么个脏了身子的女人。”


    “呵,你真的以为他不会?男人的心思都贱着呢,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长公主抓了只金簪在手中,盯着那锋利的尾端,“我那疯癫的哥哥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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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得手了。”


    碧微奇道:“那件事也是怪,怎么皇上心血来潮就去了冷宫呢?”


    长公主冷笑着将那尖利的金簪飞出去,正中墙心,“谁说不是呢?那日明明是在御花园赏花,怎么就去了冷宫?”


    看起来是父皇兴之所至,她不以为然,肯定有人唆使,可是到底是谁呢?


    “哼,算她命大。”她起身,落坐在前厅的矮塌上,想起那日御花园的种种,只觉得有趣,却冷不丁地问道,“也好,不管裴蕴山是甘心入局还是别有用心,她也算有点用处,不急!那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放心,有人养着呢,听说感染了风寒,应该不打紧。”


    “能养活?”


    “能活,就是……”


    长公主弯唇:“怎么?”


    碧微垂眸,“驸马爷好像察觉了。”


    “呵,知道也无妨,不过是个贱人生的小玩意。”


    “殿下说的是,驸马爷心中清楚地很,只有您肚子里出来的才是梁家的孩子,才金贵,他就算知道也不敢如何。”


    长公主听到梁端文的名字,重重地冷哼道:“只要他不乱来,荣华富贵一样不缺他的。”


    “驸马爷入了殿下的眼,这京城上下谁不羡慕呢。”


    “他也不是个不省心的,给我盯紧点。”长公主懒洋洋地歪在塌上,“洪老太医何时回京?”


    碧微顿了一瞬才回道:“左不过再等三日,只要他回京,会立刻来见殿下的。”


    ***


    醉仙楼在玉京最繁华的北街,卯时一过,整个北街车水马龙,醉仙楼更是人流如织,京中的达官贵人,外藩的奇人异士,无不再此驻足,不只因这里的吃食丰富好吃,更因在这里有绝佳的观景包房。


    醉仙楼高达五层,顶上两层的包房都能一览北街的繁华景象,早早就被贵人定下,两小二上到五层时,脚步自然地放轻,他们径直来到最里面的映月包间,轻敲了两下门,立刻有人从里面接过手上的茶水,继而关上门。


    两小二悄无声息地退下,像是没听到包间里传来的“咔嚓”巨响。


    长安望着脚下碎了一地的瓷片,默默地倒了第二杯茶,给梁端文进言,“主子,这终归是喜事,夫……卫姑娘若是真得了裴蕴山的青眼,对我们也有好处。”


    梁端文负手站在窗前,紧盯着北街上这一行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打头的新郎官一身大红色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一干人等敲锣打鼓,还有两位壮汉挑着一个巨大的用红布盖着的描金箱笼,好不壮观,街边的好事者似在猜着里面到底放了啥宝贝。这间在五楼的包房有着独一无二的视线,他似乎还能听到熙熙攘攘的人群爆发出的笑声,同时也清楚地看见新郎官一贯冷峭的脸上浮出不可抑制的浅淡笑意,


    那表情实在像是等不及的情郎去接自己的意中人。


    这么想着,他负在身后的两手上青筋毕露,眼中冷凝成霜,“什么好处?你懂什么?”


    长安不服气,犟嘴道:“好处自然是有的,裴蕴山掌着遂宁军,谁都忌惮,荣王要拉拢他,那位也需要的,如果要复……”


    梁端文一个冷眼瞟过来,长安住嘴片刻后又说:“卫姑娘对您那是矢志不渝的,现在只是生气,没缓过来,铁了心要走,可只要您说两句好话,她肯定什么都听您的。”长安越说越多,“还记得从岭南入京的路上,那劫匪拦路,她二话不说就拦在前面,还有您发了高热,她深夜……”


    这话没取悦梁端文,倒是让他脸上的更加阴郁,“把她带入冷宫的嬷嬷处理了?”


    长安一顿:“属下即刻差人去办。”


    “回来!”梁端文黑脸道,“昨日她回去可说了什么?”


    长安面露难色,骗不过只好说实话:“她是回来找公主的,好似提到了什么孩子?”


    梁端文的脸色几近暴戾:“去里巷。”


    “主子,不可轻举妄动,会坏大事的。”长安忙不迭地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