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轻松些，但陆知言的心却被这些话狠狠地揪住了。


    “栀栀，你到底在说什么？！”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你生病了？我们可以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不管是什么问题，我陪你一起解决！”


    海风把陆知言的声音吹得发颤。


    他伸手想去抓宁栀的肩膀，但手指还没碰到，宁栀已经先一步退了半步。


    不是躲，是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我没有生病。”


    宁栀的背对着他，面朝大海，声音被浪声盖掉了一半，“你别紧张。”


    “那你告诉我，刚才那些话...”


    “陆知言。”


    她叫他全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能不能别分析了？就这一次，什么都别想了好吗？”


    她转过身来，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糊在脸上也没去拨。


    “就陪我站一会儿，好不好？”


    陆知言的喉结动了动，所有的追问都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走上前一步，站到她旁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


    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但谁都没有再伸手。


    【00:18:33】


    浪打上来，海水漫过沙滩，没过了宁栀的鞋底。


    她没退。


    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但她站得很稳。


    “我跟你讲个故事吧。”她忽然说。


    “好。”


    “从前有个女生，稀里糊涂去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过客，待够了就走，走了就什么都不会留下。”


    “结果呢？”


    “结果她遇见了一个很笨的人。”


    陆知言偏过头看她。


    宁栀却没看他，只是盯着远处灯塔那一闪一闪的光。


    “那个人笨到把菜谱当论文写，笨到用传感器测她的手腕尺寸，笨到连她无理取闹他都认认真真地执行KPI。”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


    “她本来想把那个人推开的。用了一百种办法，花式作妖，各种闹。”


    “但那个人偏偏不走。”


    “她越推，他越往前凑。她越作，他越当真。”


    宁栀低下头，看着被海水打湿的鞋面。


    “后来她就发现一件事。”


    “什么？”


    “她推不动了。”


    “不是力气不够，是她自己不想推了。”


    【00:12:07】


    脑海深处的倒计时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神经。


    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死死扛着，面上不显。


    陆知言安静地听完了整个故事。


    他不傻。


    但此刻面对宁栀这些话，他宁愿自己笨一点。


    因为他已经听出来了，她在说再见。


    “栀栀。”他的声音发紧，“不管你要做什么决定，能不能给我一个参与的机会？”


    宁栀终于转过头看他。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


    清冷的光洒在海面上，也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有些事情，你参与不了的。”


    “比如？”


    “比如遗忘和消失这件事。”


    陆知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宁栀冲他笑了一下，“但是没关系。”


    “你说过的，就算我不记得你了，你会一直记得我。”


    “那就够了。”


    【00:05:41】


    711在系统空间里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倒计时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记忆擦写程序的进度条开始加载。


    【宿主！还有不到六分钟！】


    宁栀没回应。


    她做了最后一件事。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那张照片还在。


    梧桐树下，黄昏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


    他站在半逆光的位置，手里拎着一袋栗子，侧脸被夕阳勾了一条金边。


    她把手机递到陆知言面前。


    “这张是我偷拍的。”


    陆知言低头。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瞳孔里。


    “拍得不好，有点糊。”她说，“但我一直留着。”


    然后她把手机塞进他手里。


    “帮我留着吧。”


    陆知言攥住那部手机，手指收得死紧。


    “栀栀...”


    【00:01:12】


    太阳穴的剧痛突然加倍袭来，宁栀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像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毛玻璃。


    陆知言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你怎么了？！”


    宁栀抓着他的衣袖，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能感觉到什么东西正在从脑海里被一点一点地抽走。


    【00:00:45】


    她拼命抬起头，想再看一眼面前这个人的脸。


    视线已经模糊到只剩一个轮廓了，周围所有的细节都在加速消散。


    但她还是在最后这半分多钟的时间里，用尽全力说出了一句话。


    “陆知言，我喜欢你。”


    说完再一次，对着那张脸亲了上去。


    【00:00:00】


    【记忆擦写程序开始执行】


    她的手从他衣袖上滑落。


    身体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往前倒去。


    陆知言在她倒下的那一瞬间接住了她，双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脑和腰。


    海浪拍上来，淹过了两个人的脚踝。


    他跪在被海水浸透的沙滩上，怀里的人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栀栀？”


    没有回应。


    “栀栀！”


    还是没有。


    远处灯塔的光扫过来，一明一灭。


    照亮了他怀里那张沉睡的脸，和他手里那部还亮着屏幕的手机。


    屏幕上，那张模糊的偷拍照静静地显示着。


    而就在系统空间的最深处，711的主程序已经开始执行最终关闭流程。


    但在关闭前的最后零点零五秒，它违背了宿主的指令。


    偷偷启动了记忆备份。


    但发送对象不是宁栀，是陆知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