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四

作品:《all邪短篇

    飞机穿过云层之后就开始平稳了,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灯火变成了纯粹的黑暗,偶尔能看到远处的云层被月光照出一层银白色的轮廓,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山脉。我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酸,就把遮光板拉下来了一半,留了一条缝,打算待会儿睡着了也许能被月光晃醒——虽然我知道大概率不会醒,我睡觉的时候属于那种雷打不动的类型。


    胖子已经在旁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了。他的呼噜声不大,属于那种有节奏的、听起来还有点催眠的白噪音。我听着胖子的呼噜声和飞机引擎的低沉轰鸣,眼皮开始变得越来越重。


    空乘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吃什么,我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谢谢。小哥也摇了摇头。空乘就微笑着离开了,走之前帮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我侧过头看了小哥一眼。他没有躺下,还是坐在那里,座椅调到大概一百二十度的角度,后背靠着椅背,手里捧着那杯茶,目光落在前面屏幕的某个地方,但显然没在看屏幕上的内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垂在额前,被阅读灯的光打出一层柔和的阴影。


    他感觉到我在看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个眼神很淡,很安静,像是在问“怎么了”。


    我说:“你不睡?”


    他说:“你先睡。”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但困意已经涌上来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嗯”。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毯子裹得紧紧的,整个人缩在座椅上,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飞机引擎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那种声音很奇怪,说不上好听,但有一种让人放松的魔力。它把所有的杂音都盖住了,把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盖住了。我感觉自己像漂浮在一片温暖的水面上,水流轻轻地推着我,不急着去哪儿,也不急着停下来,就那么慢慢地、慢慢地飘着。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到有人把什么东西盖在了我的毯子上面。大概是一件外套,比毯子重一点,带着一点点茶香和某种很淡的、说不清楚的气息。那种气息很熟悉,熟悉到我的大脑根本不需要去辨认就知道是谁的。


    我迷迷糊糊地想,小哥是不是把外套脱了给我盖上了。然后又想,他不冷吗。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钟,就被困意淹没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了座椅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调整什么东西。我半睁开眼,看到小哥把我和他座位之间的那个隔板拉了下来。


    隔板降下去之后,两个座位之间的空间就连在了一起。本来我睡在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现在这个空间变成了一个更宽的双人区域,虽然还是各自有自己的座椅,但中间没有了那道隔板,感觉上就亲近了很多。


    小哥把他的座椅也放平了。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的座椅和他的是连在一起的,所以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震动。他放平座椅之后,侧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大概是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裹着毯子和外套的、蜷缩成一团的吴邪。他看了大概几秒钟,然后也躺了下来。


    他躺下来之后,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二十公分。中间没有了隔板,两个人几乎就是并排躺在一张大一点的床上。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毯子和外套,那种温度还是能传过来,不烫,但是很暖,像冬天里晒过太阳的棉被。


    我闭着眼睛,意识已经模糊了一大半,但身体还是本能地往那个温暖的方向挪了挪。大概挪了那么几公分,我的肩膀碰到了什么东西——是他的肩膀。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硬硬的,但是不硌人。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均匀而平稳,像一座沉默的山。


    我半睡半醒地想,这大概就是胖子说的“主动睡眠”和“被动睡眠”之外的那种睡眠——不是因为有规划,也不是因为太无聊,而是因为旁边有一个人让你觉得很安心,安心到你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就那么放心地把自己交给黑暗。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周围的那些声音——引擎的轰鸣、胖子的呼噜、空乘偶尔走过的脚步声——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真实,像是在水底听到的岸上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流动的水。


    最后我记得的事情,是我的手从毯子下面伸了出来,搭在了座椅的扶手上。然后有什么东西碰了碰我的手指——大概是小哥的手,也搭在了那个扶手上,指尖轻轻地碰到我的指尖。那种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感觉不到,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我没有把手缩回去。他也没有。


    我们就那么指尖碰着指尖,在这架穿越夜空的飞机上,并排躺在一张被隔板连起来的“床”上,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胖子后来跟我说,他在飞机上醒来过一次,迷迷糊糊地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看到隔板拉下来了,两个人的毯子都堆在一起,我整个人缩在小哥旁边,脑袋差点枕到小哥的肩膀上,而小哥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我的毯子上面,看起来像是在守着我。


    胖子说他看完这一幕之后就翻了个身继续睡了,心里想的是:这俩人就该坐一起,省得他操心。


    我问他操心什么,他说操心我一个人睡不踏实。


    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睡觉还需要人陪吗。


    胖子说:“你不懂,有些人的睡眠质量就是跟身边有没有人有关的。你一个人睡的时候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有小哥在旁边你睡得跟猪一样,这还用我说?”


    我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在雨村的时候,我和小哥睡一张床,我基本上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偶尔他去巡山不在家,我一个人睡那张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翻来覆去要很久才能睡着,而且半夜还会醒。


    我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习惯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不太想去深究这个问题,有些事情想得太清楚反而没什么意思。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我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晃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遮光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完全拉下来了,舷窗外一片漆黑,只能看到机翼上的灯在一闪一闪的。机舱里的灯调成了很暗的暖黄色,空乘在广播里用温柔的声音说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地面温度多少度,请大家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机。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毯子和外套从我身上滑了下去——是小哥的外套,黑色的那件薄毛衣外套,我之前在飞机上盖在毯子上面了。我把外套拿起来,叠了一下,叠得歪歪扭扭的,然后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有立刻穿上,只是搭在胳膊上,然后看着我,大概是确认我有没有睡醒。


    我说:“我醒了,别看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然后他站起来,帮我把头顶行李架上的包拿了下来。


    胖子已经在过道里伸懒腰了,一边伸一边嘴里嘟囔着:“这一觉睡得真他妈舒服,头等舱就是不一样,我这辈子没在飞机上睡这么踏实过。”他看到我,又说:“小三爷你醒了?你这一路睡得跟死过去一样,我中间醒了好几次,你一次都没醒过。”


    我说:“你醒了好几次?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睡得跟个婴儿似的,”胖子说,“我第二次醒的时候看到你和小哥的隔板拉下来了,你整个人都快滚到人家座位上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小哥一眼。小哥面无表情地拎着包往前走了,好像没听到胖子的话一样。


    我赶紧跟上去,心里有点虚。我确实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滚到小哥座位上”,我只记得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身边很暖和,就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靠了靠。这应该是人的本能吧?冷了就往暖的地方靠,跟猫一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胖子在后面拖着行李箱跟上来,一边走一边说:“行了行了,别不好意思了,我又没说什么。赶紧出去吧,外面冷,把外套穿上。”


    我穿上了自己的外套——一件中长款的羽绒服,是出发之前胖子硬让我买的,说香港虽然不冷但内陆冷,不穿厚点回来肯定感冒。我当时还嫌他啰嗦,现在走出舱门的那一刻,一股冷风从廊桥的缝隙里灌进来,我立刻觉得胖子说得对。


    凌晨两点多的机场空旷得像一座沉睡的城市。廊桥里没什么人,只有我们三个和前面几个头等舱的乘客,脚步声在长长的通道里回荡,带着一点空灵的共鸣。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照得整个通道明晃晃的,但那种明亮反而让人觉得更冷清了。


    取行李的地方也没什么人。传送带在空转,发出单调的嗡嗡声,上面偶尔滑过来一个行李箱,孤零零地转一圈,然后又消失在帘子后面。我们的行李很快就出来了——三个箱子,两个黑色的一个迷彩的,迷彩的那个是胖子的,辨识度极高,老远就能看到。


    胖子一手拎起自己的迷彩箱,另一只手帮我把那个黑色的箱子从传送带上拽了下来,往地上一放,说:“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


    来之前我们联系了雨村旁边镇上的一个熟人,让他帮忙把车开到机场停车场放着,这样我们下了飞机就可以自己开回去,不用麻烦别人凌晨来接。胖子走之前就把车钥匙寄过去了,对方也很靠谱,不仅把车开过来了,还帮我们把油加满了,甚至连车里都打扫了一遍。


    停车场在航站楼对面,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又把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进领子里。小哥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的,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加一件外套,看起来完全不觉得冷。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他的体温调节系统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胖子走在最后面,拖着两个箱子——他自己的和我那个——嘴里还在念叨:“这风也太他妈大了,早知道把车停近一点了。小天真你别缩了,再缩就缩成一个球了。”


    我说:“你不冷啊?”


    “冷啊,但冷也不能缩,缩了更冷,你得挺直了走,让血液流通起来。”胖子说着,还真的把胸挺起来了,走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但大概坚持了五秒钟就被一阵冷风吹破了功,缩着脖子骂了一声娘。


    小哥在停车场入口处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他站在那里,背后的停车场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雕塑。他等我们走近了,才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始终保持着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刚好让我们能跟上。


    车是小金杯,是专门用来跑长途和拉货。车虽然旧了点,但发动机不错,底盘也高,适合跑雨村那段坑坑洼洼的山路。小哥开了驾驶座的门,坐到了方向盘后面。胖子很自然地把行李塞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后排的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说:“我继续睡,你们俩在前面聊。”


    我说:“你刚才在飞机上不是睡了一路吗?”


    “那能一样吗?”胖子理直气壮地说,“飞机上的睡眠是浅度睡眠,车上的睡眠才是深度睡眠。再说了,司机是小哥,我放心,闭眼就能着。”


    我也懒得跟他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


    小哥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变成了一种低沉而平稳的怠速声。他打开车灯,两道白色的光束照亮了前面的路,然后缓缓地把车驶出了停车位。


    出了停车场,车子拐上了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大路。凌晨两点的路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车,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在车顶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车内的仪表盘发出柔和的蓝色光芒,照在小哥的脸上,让他的侧脸看起来有一种不真实的、近乎虚幻的美感。


    他开车的姿势很好看。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挡把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但又带着一种随时可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警觉。这种状态我在他身上见过无数次——看起来像是在休息,实际上每一根神经都是清醒的。


    我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把座椅稍微往后调了一点,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点灰尘的味道,是那种老车的特有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安心。


    窗外的景色从机场周边的工业区慢慢变成了城郊的居民区,然后又变成了更开阔的田野和山丘。路灯变得稀疏了,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黑影——是树,或者是低矮的山丘,在夜色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些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我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皮又开始重了。在飞机上虽然睡了很久,但那毕竟是半躺着的睡眠,和在真正的床上睡还是不一样。现在坐在温暖的车里,听着引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那种困意又慢慢涌上来了。


    “困了就睡。”小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高不低,刚好能盖过车内的噪音。


    我说:“我帮你看着路。”


    “不用看。”他说。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表示一下我不是那么没用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确实不用看,这条路小哥开过不知道多少次了,闭着眼睛都能开回雨村。而且凌晨两点的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于是我就心安理得地把座椅又往后调了一点,几乎调到了半躺的角度,然后把羽绒服的帽子重新拉起来扣在头上,侧过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内的暖气均匀地吹在我的脸上和脖子上,带着一点点干燥的热度。座椅的真皮表面被暖气烘得温温的,靠上去之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我听到小哥换挡的声音,听到引擎的转速微微变化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的巡航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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