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伤心、痛苦、懊恼、遗憾，这是赵吉第一次在木偶人的脸上看到如此多如此复杂的表情，最终，玛利亚的眼角居然流下了一滴泪，要知道赵吉当初做了这么多木偶人，虽然他们的表情动作都和人类一样，可赵吉从来没有见他们哭过，他原先还以为木偶人没有这项能力。


    可现在，玛利亚哭了，虽然只有一滴。


    这滴泪流过脸颊，隐入衣领，消失不见，不过片刻，她脸上的痕迹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那滴泪是赵吉的错觉。


    “卡特琳娜，她，死了。”玛利亚心如死灰，“是我杀了她，我借着她的信任，杀死了她。”


    “卡特琳娜不愿意与我们一样成为背叛者，她怒斥了我们的行为，并表明在您回来时将这一切都说明，威尔害怕了，他害怕自己的谋划毁于一旦，于是，他找到了我，”


    听到卡特琳娜死了，赵吉眉头皱了起来，手不自觉的向下深了三分，玛利亚并未躲，反而想要往前一步，将自己的心脏献上，赵吉阻止了她的行为，“继续，我要知道你们是怎么杀了卡特琳娜的。”


    毕竟除了她之外，其他人应该杀不了木偶人，她要知道他们的方法是什么。


    “卡特琳娜不知道我也叛变了，她将我们的屋子反锁了起来，将柜子推到门边堵住了门，将窗户也锁了起来，她将屋内打造成一个堡垒，卡特琳娜对我说，只要坚持到您回来，揭露威尔的阴谋，那么一切都会恢复成原样的。”


    “而我在卡特琳娜没有注意时，将门打开了。”玛利亚现在还记得卡特琳娜柔美的脸上露出来的惊讶，卡特琳娜甚至还为她的背叛找了理由，“玛利亚，你是以为主人回来了吗？”


    当玛利亚站到威尔身旁时，不敢去看卡特琳娜脸上的表情，直到她听到一阵惊呼声，再转过头时，卡特琳娜已经倒在地上了，玛利亚冲到卡特琳娜身旁，将她娇小的身子搂入自己的怀中，才发现卡特琳娜没有了呼吸，胸口处破裂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木头。


    “为什么？”玛利亚质问了一句。


    威尔只是收起手中的拐杖，留下了一句，“只有死人才不会张嘴。”


    “在哪里？卡特琳娜的尸体在哪里？”赵吉听完后，问道。


    “就在您先前躺着的花园里，那一片蓝色的花下。”


    “所以你先前才那么生气？”赵吉反应过来了。


    “即使您会骂我，我也想说一句，我不想让人打扰她。”玛利亚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算什么？后悔？愧疚？弥补？还是假惺惺？


    她学了几百年的人，却还是摸不清复杂的情感。


    既然学不会，玛利亚决定遵从自己的本心。


    “老威尔用什么杀死了卡特琳娜？”


    “拐杖，他的拐杖。”玛利亚说出这句话时，还是带着一点恨的。


    赵吉用眼神示意新威尔，新威尔连忙将自己手中的拐杖奉上，赵吉正要认真检查时，却被玛利亚拉住了，“不是这一根。”


    赵吉看向玛利亚。


    玛利亚抿了抿嘴唇，“老威尔的拐杖被我换了，原先的拐杖在我那里。”


    “你是想杀了老威尔？”


    玛利亚毫不掩饰自己的企图，“他杀了卡特琳娜，需要付出代价，”说完后，她又补了一句，“我也应该付出代价。”


    玛利亚的卧室就在附近，从她的床底下掏出了一根包裹严实的东西，打开一看，果然与新威尔手中的拐杖一模一样。


    赵吉拿在手中，端看了许久，才终于发现了这根拐杖的奇特之处，拐杖的内部藏着她的头发、指甲以及几滴血。


    赵吉将拐杖扔进了火堆，直到它完全被烧毁后才离开客厅。


    三人来到了花园内，原先被赵吉破坏了的地方此刻已经恢复成原样了，赵吉看了两眼兔子灌木丛，玛利亚注意到了，“她很喜欢您口中的兔子，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动物。”


    新威尔穿着西服，拿着铁锹，开始挖，赵吉和玛利亚都安静了下来，太过安静的环境让赵吉想起来了以前的事。


    以前这里可不是花园，只是一片荒地，荒地里时常会长一些野花野草，其中开得最漂亮的就是这种蓝色的小花，花不大，但成片成片开时，会给人一种别样的感受。


    卡特琳娜就很喜欢这种小花，在没事的时候，她可以蹲在这里，一朵一朵的摘，摘上满满一手，然后放进盛了水的玻璃碗里，端到赵吉的面前，“主人，你看漂不漂亮。”


    对于天真烂漫的卡特琳娜，赵吉的耐心总会多一分，认真点评了两句，然后夸赞了一番，卡特琳娜就会心满意足的跑开。


    玛利亚总会在卡特琳娜的身旁，一高一矮，形影不离。


    所以赵吉才会震惊，玛利亚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新威尔挖得很认真，没多久铲子就碰到了一个硬东西，玛利亚喊住了他，跳进了坑中，开始用手将剩下的土拨开，一个黑色的棺材，不大，看样子应该能刚好装下卡特琳娜。


    玛利亚将棺材抗了上来，将自己的手擦干净之后才去打开棺材，卡特琳娜是木偶，棺材又是玛利亚特意处理过的，再加上老威尔的拐杖到底比不上赵吉本人的作用，所以卡特琳娜的样貌孩保留着人类的一些特点，眼睛闭着，双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忽略掉她脸上的木质纹路，就像是个睡着了的活人。


    赵吉亲眼见过之后才确认卡特琳娜是真的死了，赵吉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将她脸上的发丝拨开，手指来到卡特琳娜胸膛的上方，思索了一阵，还是收回了手，“算了。”


    即便她再醒来，也不是原先的卡特琳娜了，不如就让她在这休息吧。


    看到赵吉收回了手，玛利亚原本紧绷的神色放松了下来，赵吉注意到这一点，挑了挑眉，“怎么？你不想让卡特琳娜醒过来？”


    “主人，醒来的就不是卡特琳娜了。”玛利亚深知，死了一遍的木偶再醒来，虽然还有可能保留以前的记忆，但算不上是原来的人了。


    玛利亚自知心眼不大，即便她做了恶事，她也不想将自己与卡特琳娜独有的记忆分享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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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个人。


    赵吉看完后，玛利亚又要将棺材合上，赵吉突然问了一句，“你不想摸一下她吗？”


    玛利亚看着赵吉的眼睛，两人都心知肚明，错过了这次机会，就没有下次了，可玛利亚还是摇了摇头，“先前的几百年时间内，我有许多次机会能将她挖出，甚至我可以将她留在我的卧室内，”


    “但是，我知道卡特琳娜不喜欢我这样做。”


    玛利亚时常会想，她错过的那一眼中，是怨恨？还是后悔？


    不论是哪个，都不是她希望的。


    赵吉站在原地，看着玛利亚将卡特琳娜又埋了回去，原先长在上面的小蓝花又被她细心的栽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后，玛利亚站在赵吉的面前，“我可以将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但我有一个请求。”


    “那要看你能说出什么来了。”赵吉也没说答不答应。


    “您死后，原先的城市有的迅速衰败，有的则迅速壮大，目前称得上是城市的地区就只剩下A城、S城以及N城了，老威尔一直和S城的城主有联系，他们在得知您没死之后，曾派人去A城打探消息，结果没有一个人回来，于是他们又将视线转向了N城，在N城内的花园设置了传送点，一边以杀人为乐，一边打探您的消息。”


    “不过老威尔的品级不高，他知道的事情也很少，尤其是涉及到您的事。”


    “当年的事，我们只能算是一道开胃菜，更大的敌人还藏在阴影中，主人，您要当心。”


    ……


    玛利亚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与赵吉猜想得很想，但又填充了一些细节。


    玛利亚讲完之后，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赵吉，沉默的等着赵吉的安排。


    “你想提什么条件？”


    “我想请求您在我死之后不要再复活我了，这很冒昧僭越，但我还是想要请求您，让我就此死去。”玛利亚一想到会有一个新的思想占据她的身体，窥视她以往的记忆，她就觉得痛苦万分，这些都是属于她，是她为数不多独一无二的珍宝，她不想被其他人知道。


    “然后呢？你想埋在哪里？”看着与她相伴了多年的老相识，赵吉还是心软了。


    “我这样的人，随意找个地方丢了就行了，不用浪费棺材土地。”


    “你想埋在哪里？”


    “感谢主人的大度，如果可以的话，将我埋在花园入口处就行了。”


    “你不想和卡特琳娜埋在一起吗？”


    玛利亚低下了头，“我不希望让任何人打扰她，包括我自己。”


    赵吉欣赏她的懂事，却又反感她之前的背叛，叹了一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赵吉的手抚上玛利亚的胸膛，刚才的伤口已经愈合，在手指刺入的一瞬间，赵吉突然想问一个很蠢的问题，“玛利亚，你后悔了吗？”


    玛利亚表情未变，“我后悔轻信了老威尔话，害死了卡特琳娜与您，”


    “但我不后悔追求自由，哪怕我从未拥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