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三请贤才有始无终

作品:《非职业鬼差

    天和十年七月十七早,一明京南街的居民早起赶集,发现银杏巷里一片混乱。由于银杏巷里时常闹鬼,她本不想去,可一想如今是白天,还是壮着胆子,进去探查一二。进去没走几步,感觉踩到了个什么硬东西,往脚底一看,居然是块头骨,陈大娘吓了一跳,赶紧报官。


    好巧不巧,天和帝正好在京兆尹视察,听闻此事觉得极为离奇,决定亲自彻查,最终挖出了一桩沉寂十年的惊天大案——这事儿居然和素来威名在外的大理寺卿十年前开的善堂脱不了干系。


    并且令人发指的是,在善堂的遗迹内竟不止发现一块头骨,多达一百零八。老京城们都知道当年这些孩子是葬身于火海,怎可能留下完整头骨,除非他们早在大火之前就早已被杀害。


    天和帝大怒,下令将大理寺卿程少歌押入天牢候审。与此同时,一封封实名举报信飞入京兆尹,都在控诉前大理寺卿的种种恶行,还有不会写字的百姓互相搀扶,跪在衙门口上诉。


    池千鲤在崔判官那儿做完百来名孩子的统计后,带沈宁谣去看了一眼。有一对老夫妻走过时,沈宁谣的眼睛湿润润的,池千鲤就知道,那是沈宁谣的父母。


    天和十年八月初五,大理寺卿程少歌,贪赃枉法,媚上欺下,罔顾人伦,草菅人命,令人发指,判枭首于市,首级挂于城门三日示众。


    等到金鳞着急忙慌地把此案了结,再把手上堆积的折子批完,拉着裴明镜去找两只鬼的时候,已经八月中旬了。


    两人先去了银杏巷,那里现在给孩子们立了个碑,街坊中有些好心的大娘会时常来上炷香;又去了原大理寺卿府,那里已经被抄了个干净,就剩个空壳,愁云惨淡的;最后去了北郊,那是第一次与池千鲤和沈宁谣说话的地方。


    可是那两个人都不在。


    夜已深了,金鳞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咦?”池千鲤挑挑眉头,看看前面的背影,“陛下?裴将军?”


    “哎?”金鳞惊喜地转过头来,“你们在这里呀!”


    “嗯,”池千鲤客气地笑了笑——所有人就是感觉这家伙在笑,“沈姑娘刚刚最后去看了一眼她的父母。”


    “最后?”金鳞大惊,“沈姑娘你去哪里?万不可做傻事啊!”


    池千鲤稀奇地看了一眼金鳞:“她自然是要去投胎的了,审批已经通过了。”


    说完池千鲤疲惫地扶了扶面具——前几日一下子多了一百多个小孩投胎去,她、谢必安、范无救三人加班加点地翻卷轴找人家,脚不沾地地忙了五天五夜,如今累得满身怨气。


    “啊,”金鳞恍然大悟,“那今后就见不到了,好可惜。”


    “投胎是好事,你们该恭喜她才对。”池千鲤揣着手臂站在一边。


    “也是,”裴明镜难得露了笑,“那便祝沈姑娘下辈子平平安安万事如意。”


    “多谢三位。”沈宁谣很开心地笑了,只是那笑中带着点不舍,“三位真是大好人,池大师说了,下辈子给我选的还是东越人家。”


    “是池大人。”池千鲤板着脸道。


    沈宁谣后退三步,静静地一一望过池千鲤、金鳞、裴明镜,最后以手抱拳,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江湖礼节,这应该是跟裴明镜学的。


    沈宁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兴许是怕说出来,离别的眼泪就要掉。


    最后她身形慢慢消散,“啪”地一下,化为了万千闪耀如星的光点。


    有一阵温和的风吹来,光点不舍地绕着三人组转了一圈,最终随风而去,消失在遥远的天边里。


    三人抬头望着,谁都没有说话。隔了很久很久,金鳞吸了吸鼻子开口:


    “这每人投胎特效还不同啊?”


    池千鲤:“……”


    裴明镜:“……”


    池千鲤转身就走。


    “哎哎哎哎别走嘛!”金鳞连忙赔着笑拉住池千鲤,“我说大妮你可真较真,我这不是活跃一下气氛。”


    池千鲤听到大妮这两个字心里一梗。


    当初为什么不给自己起好听点的名字,嗯?


    “知道了,”半晌,池千鲤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二丫。”


    “我才不叫二丫,我叫金鳞。”金鳞吐吐舌头,“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怎么样,好听吧?”


    池千鲤不理,转而正色道:“好了,你们找我,是有何事?”


    金鳞装傻:“什么何事,我们当然是来找你玩啊,哎嘿嘿嘿嘿……”


    她看着池千鲤一动未动的身形声音越变越弱,最后小声嗫嚅:“你怎么知道我们找你有事?”


    池千鲤瞥了她一眼:“陛下要是无事,可从来不主动出宫。第一次相见,怕也不是一时兴起去见鬼吧?”


    怕是蓄谋已久,去寻扳倒大理寺卿的证据才对。


    “能让陛下这么提防的人,背后可一定不简单。”池千鲤微微一笑,“大理寺卿背后是谁?如今是坐不住了?”


    金鳞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四周,裴明镜一下便懂了她意思,抱拳冲池千鲤道:“还请池姑娘同我们回宫……回府细谈。”


    片刻后,养心殿。


    池千鲤刮刮茶沫,吹了一口,一边抬起眼皮道:“陛下有什么话便说吧。”


    金鳞点了点头,遣退所有仆从,对裴明镜一个眼神。她会意,立刻一个翻身出窗,三步跃到房顶上放风。


    “是这样的,”金鳞的脸色难得有些沉重,“不知池姑娘对先帝时期的前太子了解多少?”


    池千鲤的脸色并无多少意外。


    前太子金清宸与天和帝金鳞,是一对水火不容的宿敌。在民间说书人嘴里,这对兄妹各自为政、针锋相对,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当然,这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乃是不为人知的皇家秘辛,百家也众说纷纭,甚至说他俩是相爱相杀的都有,原因也振振有词——不然为什么金鳞斗赢了金清宸,不将其诛之,只是幽禁东宫,还好吃好喝地供了十年呢?


    对这种说法池千鲤不置可否,她对皇帝的感情史没兴趣。当然,唯一可以证实的是,当年金清宸护送金鳞和亲北燕,金鳞却回身杀了他个措手不及,太子重伤不起,公主弑父登基。


    这就是震惊越燕两国的白虎门之战。


    池千鲤点点头:“原来那大理寺卿是太子党,这便可以理解陛下为何要赶尽杀绝了。”


    继位十年,民生稳定,朝政渐安,君威已起,这位艰难前行的女帝处理完一堆接踵而来的问题,也是时候像之前的皇帝一样,开始清除异己了。


    金鳞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池姑娘果真聪敏过人。”


    池千鲤没有接下话茬,只是反问:“那不知陛下想让草民我做什么呢?草民对朝政一无所知,在这件事儿上怕是帮不上陛下的忙。”


    金鳞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不知池姑娘可愿入朝为官,助我一臂之力?”


    池千鲤不假思索:“草民不愿。”


    金鳞似乎没想到池千鲤拒绝得这么不给面子,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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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呆愣在座位上。


    过了几个呼吸,她求助地望向窗外。


    池千鲤:“……”


    找帮手找得好明显!不再试着劝劝吗!


    裴明镜跃入室内,反手关窗,似乎对方才发生之事早有预料,退一步道:“若是池姑娘不愿,那便罢了。我来送送池姑娘吧。”


    池千鲤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同出门去。


    “监兵神君可有什么想同我私下说的?”池千鲤笑笑。


    裴明镜也微微一笑:“只是一直有个疑惑,想让池姑娘解答。”


    “监兵神君请说。”


    “我一直看不清池姑娘的修为。”裴明镜凝视着池千鲤,“可否一问,池姑娘法号为何?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的修为,我看不清楚。”


    “……”


    “若是唐突,池姑娘便当没听到便可。”裴明镜移开视线。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直到过了朱雀台,池千鲤示意裴明镜可以回去了。


    裴明镜遗憾地笑了笑,转过身去。


    “凌霄。”池千鲤突然开口。


    “什么?”裴明镜没有听清。


    “我的法号,叫凌霄。”池千鲤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银质的面具在月光下宝华闪闪,却看不清面具下的神情,“在你之前的天庭第一武神,凌霄元君。”


    裴明镜瞳孔骤然收缩,再想叫住问时,池千鲤却早已远去。


    池千鲤的确有心事。


    她一边走出去,心里一边盘算着,总觉得算漏了一些什么,从听到太子一党的事情开始,心里就越来越不安。直到现在,那种不安越来越明显。


    连轴转的工作让她头脑一片混乱,池千鲤揉着自己的额角,抬腿走出去,一边走,还在一边想。


    大理寺卿……监兵神君之师……太子一党……魔族……


    ……魔族?


    不对!


    池千鲤猛然一惊,魔族!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能忘!


    大理寺卿是太子一党,太子党已经勾结魔族了!


    池千鲤心一颤,撩起裙摆就转身往回跑。


    金鳞有危险!她得赶紧去!


    眼下池千鲤已经把之前的狠话,什么不愿入朝,什么毫无干系,都忘得一干二净。


    金鳞不能死!谁都不能……


    池千鲤的视野逐渐模糊起来,她敏锐地感觉到自己身体不对,暗叫一声不好。


    是迷药?什么时候的事?


    可她是鬼,怎么可能被迷药放倒?这不对,这不合理!


    脚下逐渐虚浮,方向渐渐不明。


    “扑通——”


    池千鲤在倒在地上,视线已经快要被黑暗占据,但仍然用手扒着青石路,拍打着试图让人听见自己的声音。


    有人吗?有人吗?


    快弄醒我,别让我睡过去,我要救人,我要救人。


    这个世界上有人有危险,我要爬起来,我要救她们,我要救她们……


    谁都不能……谁都不能在我的眼前不明不白地去死……


    ……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她……


    救……


    此刻已近深夜,她已走出一段距离,万籁俱寂,了无声息。


    池千鲤这一千年来,再一次感受到无能为力。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不甘地仰着头,最后看了一眼苍天,一滴什么东西顺着她的下颚落下。


    只有狂风不祥地拍打着树杈,吱吱呀呀地摇晃,预示着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