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品:《[三国]兴汉

    扬州的情景,很快被八百里加急传回豫州。


    袁术看了信件,当即将竹简怒摔在地,恨骂道:“人都死了,这帮贱民竟然还不肯相信他死了。”


    “长沙王实在是擅于蛊惑愚民,玩弄人心!”


    幸好死了,要不然这样的人物,谁能与他争?


    刘勋道:“将军,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袁术心道:董卓兵败身亡,吕布率领大半西凉军归降曹操,使得曹操的兵力急剧膨胀,已经可以与袁绍一战。若是扬州不赶紧乱起来,等袁绍与曹操打完仗,分了胜负,到那个时候,就算扬州元气大伤,成了一块香饽饽,又岂能轮得到自己来捡?


    于是对刘勋道:“告诉那个人,再不做点什么让扬州乱起来,本将军就将他泄露长沙王行踪一事说出去!”


    刘勋一愣,迟疑道:“将军,他在扬州官位不高,恐怕没有这样的能耐。”


    袁术哼道:“那是他的事,与本将军无关。”


    “想来扬州不管内斗得多么厉害,只要知道了事情的经过,都一定会首先撕了这个出卖长沙王的叛徒。”


    日暮。


    周瑜与孙权将将赶到长沙的地界,尚未来得及进城,身后的信使乘快马追了上来。


    “周郎君,子敬先生的急件!”


    信中,鲁肃详细地阐述了自己拜访糜芳,却见到长沙王的经过。


    周瑜接过信,数秒后,双手禁不住有些发颤。


    殿下…还活着!


    周瑜飞快地回忆。


    殿下的死讯,的确有诸多可疑之处。


    现在看来,诸侯劫杀为真,殿下身陨为假。


    从兖州逃离以后,殿下借此机会,施展了一出将计就计之策。


    自己关心则乱,竟没往这一层去想。


    身侧,孙权为周瑜的变化感到不解。


    比起与凌寒初遇时,此时的他,已经由稚嫩的奶娃娃,长成了一名秀气的少年。


    孙权心道:自长沙王殿下离世,公瑾哥明明一直情绪低落。如今怎会……


    等等,难道说!


    他突然有些紧张,忙问:“公瑾哥!信上说的是什么?”


    周瑜扬了扬嘴角,并未说什么,而是将信件放到孙权的手上。


    片刻之后,孙权亦露出喜色,望向周瑜。


    周瑜却开始陷入沉思。


    他已经完全明白殿下诈死的意图了。


    揪出扬州的叛逆……鲁肃虽然聪慧,但商族出身,终究会使得很多士人不买他的账。


    若是对方小心谨慎,鲁肃是没办法找出他的。


    自己确实应当立即返回庐江。


    只是,孙策那边必定也会收到殿下身陨的消息。


    孙策生性冲动,万一做出什么事情,打乱了殿下的计划便不妙了。


    而若是让旁人送信告知与他事情的真相,终究不大妥当。


    这时,孙权道:“公瑾哥且回去,大哥那边,我赶过去就是。”


    周瑜回望向他。


    孙权自幼聪颖,如今,或许也的确不需要将他当作孩子来看待。


    于是抱拳:“那便交由你了。”


    说罢,他掉转马头,单骑往庐江而去。


    庐江。


    正如周瑜所料的那样,想让鲁肃劝说糜芳不难,可想让他逐一试探扬州东面各郡的世家,就实在太为难他了。


    此时的鲁肃,并非是历史上握有大权的江东大都督。


    恰恰相反,他没有任何官职在身,唯一能够在士人间吃得开的身份是周瑜好友。


    而周瑜本人虽然在扬州有着比较特殊的地位,谁都会卖一个面子,可单论官职来说,其实并不算高。


    日暮时分,鲁肃匆匆来到糜府,汇报了今日的情况。


    听到事情并不顺利,凌寒心中虽也有些着急,不过还是宽慰道:“子敬也不必担忧,公瑾或许后日就会回来了。”


    不过,事情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


    第二日下午,鲁肃从鲁氏的一名探子口里得知,丹阳都尉全柔,从昨日起就开始在各大世家奔走,甚是急躁,颇为可疑。


    在这种时候,扬州很可能发生大变故,而局势又呈现出一团迷雾时,所有的世家都会谨慎行动。


    即使有所谋划,也一定是极为谨慎地暗中进行。


    相较之下,全柔的举动无疑太过奇怪了。简直是自己跳出来说:我就是奸细!


    凌寒原本是想等周瑜归来,由周瑜去逐一试探的,结果现在……


    他甚至忍不住怀疑,这该不会是真正的奸细使了什么手段,故意让全柔引开自己的注意?


    这时,糜芳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向凌寒禀报道:“殿下,一年之前,全柔唯一的弟弟全横,曾经因为兼并土地,被殿下明正典刑。”


    经糜芳这么一说,凌寒也想起来了。


    当时,他下决心要让扬州的底层农民拥有自己的土地。


    可以说,整个扬州最主要的事情就是为这些人开拓土地。


    偏偏这种时候,竟然有人偷偷用债子胁迫一些人为自己拓地,继续干着兼并土地的事情。


    凌寒于是将这个人立了典型,公开处决。


    当然,在处决之前,他查过这个人的家世,对方并没有什么背景。事实上,真正的世家子弟,也不可能会在那种时候,为了贪图一点土地,冒这样的风险。


    故而,当凌寒下令处死他时,凌寒身边最周到谨慎的人也没有放在心上,更不会有人求情。


    鲁肃若有所思:“看来这个叫全柔的,是因为亲弟弟之死对殿下怀恨在心哪。”


    糜芳道:“殿下早有明令,全横却阳奉阴违,根本是死有余辜!而全柔竟因为此事记恨殿下。全氏一族真是罪该万死!”


    赵云不解道:“可全柔为何要在此时跳出来呢?”


    对此,凌寒很快猜出了真相,笑道:“想来是因为哪路诸侯的逼迫。”


    何况,如果自己真的死了,就算全柔跳出来,也并没有什么危险。


    在扬州一团糟的时候,如周瑜等人,肯定会竭力维持扬州的和平;而某些有其他心思的人,则会想要趁机谋利。


    谁能注意到一个小小的丹阳都尉呢?


    想了想,凌寒又道:“虽然此事九成是全柔所为,但还是要掌握确切的证据才能治罪。”


    他不想让人有任何蒙冤的可能,也不想让真正的叛逆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毫无疑问,这件事,就必须等到周瑜归来了。


    翌日一早,周瑜便敲响了糜府的大门。


    他风尘仆仆,手里还牵着骏马,显然是连夜赶路,并未休息。


    凌寒醒来走出房门后,驻守在东苑门外的糜芳心腹,便告诉他:周郎君已经来了。


    凌寒有些奇怪,周瑜竟回来得这么快吗?


    他顾不上用早膳,便前往正厅。


    周瑜端坐于一旁,手边的桌上摆了一盏茶,是糜芳交代下人沏的。


    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茶盏之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外面传来脚步声时,周瑜才回过神。


    见到凌寒进来,他起身道:“殿下!”


    凌寒冲他一笑:“公瑾,好久不见。”


    周瑜默默道:是啊,好久不见。


    已经足足两个月了。


    他定定地凝望着凌寒,室外晨光洒下,落在对方干净而明亮的眸子里。


    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殿下活着的消息是无比真实的。


    周瑜缓缓走了过去。


    他心里有许多话想说。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道:“瑜……能抱一抱殿下么?”


    哎?凌寒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周瑜却没等他出声同意,径直上前抱了一下。


    这拥抱来得十分短暂,几乎在凌寒刚反应过来时,便分开了。


    周瑜跪地道:“请殿下责罚。”凌寒心里有点懵。


    糜芳见到自己时,也是一副开心到不行的样子。


    而周瑜的反应……非得碰碰自己,才能确定是真实的吗?


    他觉得有点滑稽。


    “好了,起来。”


    凌寒笑道:“这有什么好责罚的。”


    他将全柔的事情告诉了周瑜。


    周瑜听完以后,拱手道:“瑜必不会辜负殿下所托。”


    不愧是周瑜。


    一天尚未过去,他便掌握了全柔的罪证。


    为了防止对方嚷嚷引人注意,他先将全柔打晕套了麻袋,再带着两名士兵,将其运往糜府,交给殿下处置。


    全柔醒来时,发现四周一片漆黑,还一颠一颠的。


    他很快就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昏迷之前,是因为偶遇庐江的周公瑾,并与其攀谈……


    全柔于是叫道:“周公瑾!”


    周瑜道:“都尉大人有什么话想说?”


    全柔这下子彻底确定了。


    根本就不是什么偶遇,周瑜怀疑他之后,特意跑来试探,他却全然不觉,还大喜过望地以为能够说服这位周郎君。


    结果暴露了更多的东西,让这位周郎君最终确定了自己。


    全柔不甘心道:“长沙王已死,扬州未来是什么情景还未可知。你为何非要与我过不去?”


    见对方不回答,他又道:“长沙王削弱世家,难道没有削弱你们周氏吗?你身为周氏子弟,非但不反抗,反倒助纣为虐?”


    对方仍是不说话。


    全柔心想:周公瑾一句话也不说,是不是觉得我的话有道理,正在仔细琢磨?


    不论如何,长沙王都已经死了。周公瑾先前便是再效忠他,人死灯灭,如今也总是要为家族考虑的。


    于是更起劲地劝说。


    正是在野外,全柔大声嚷嚷也没什么关系。


    谁知此人滔滔不绝,周瑜瞥了一眼,道:“真啰嗦,再把他打晕。”


    “是!”


    全柔:“……”


    行至糜府时已是深夜。


    被一盆水泼醒,全柔摇了摇脑袋,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一路的颠簸,接连被打晕,使得他的大脑不是很清楚。


    他正想着应该怎么办,这时,目光中突然瞥见了一个人影。


    长沙王!


    全柔一个激灵,立刻变得再清醒不过。


    “你,你明明已经……”


    凌寒没有理会对方的震惊,他也不想在这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直接开口道:“全柔,你暗中勾结袁术,出卖扬州,出卖本王,已经证据确凿。”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全柔从震惊中渐渐恢复过来,随后保持了沉默。


    就在凌寒以为对方要一直沉默下去,准备直接将其带出去处死时,全柔开口了。


    “当初董卓入京,我与二弟弃官归乡,不愿作董贼的爪牙。”


    “后来,我二人听说长沙王在此,于是千里迢迢赶到扬州,为殿下做事。”


    “可殿下您,却因为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过错,便处死了我的弟弟。”


    听到这些话,凌寒着实有些惊讶。


    周瑜却思路清晰:“殿下早有明令。你二弟全横罔顾殿下的命令,竟敢利用贫苦的百姓来为自己增加土地。微不足道的过错?对殿下的政令阳奉阴违,这也能算微不足道的过错?”


    “你二弟如此,已是胆大妄为;而你更是胆大包天。”


    糜芳转身对凌寒抱拳道:“殿下,莫要跟他废话了。他既已承认了罪名,便直接将其处决了。”


    全柔闻言大笑两声。


    随后盯着凌寒道:“殿下,我出卖您,的确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可罪臣临死前想问您一句,难道在殿下眼里,我们这些读书人,与田地里那些只懂得耕作的农夫,竟是一样的么?”


    凌寒挥了挥手,赵云立刻将其带了出去。


    周瑜似乎想说些什么,凌寒道:“本王乏了,你们都下去。公瑾,你连日奔波,也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周瑜只得俯首离开。


    糜芳也拱手道:“下官告退。”


    凌寒起身往东苑走。


    这一次全柔的事情,给了他很大一个提醒。


    开垦耕地一事,看似圆满完成。


    世家让出了自己的部分权力,并没有表露怨言,扬州粮食产量提升,百姓生活质量提高,一派祥和的景象。


    可本质上,世家仍然根本没有把普通人当人。


    他们因为畏惧自己,又对自己抱有期望,所以才心甘情愿地做出退让。


    这种退让并不过分,所以他们才乐得接受。


    如果自己真的因为世家子弟侵害了普通人,而对其做出严重的处置,那么对方就很可能由期待转为记恨,比如全柔。


    或许不少人有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忠心,但不可能所有人都这样。


    自己现在凭借个人的威信强行推行了很多政令,可每当发生类似于全横的事情,自己的威信就会受到一次削减,这决不是长久之计。


    想要他们真正认同,要靠教育,靠社会风气,靠上一辈的士人老去。


    单靠个人威信,是根本无法支撑到这一天的到来的。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现今的社会生产力下,凌寒根本不可能说出人人平等的话来。


    真要那样,扬州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许多个全柔,自己就算恢复了汉室,最后也会是王莽的下场。


    那么,在现有的社会生产力下,要如何尽可能地保障人权呢?


    凌寒陷入了深思。


    既然他们都将王朝与皇权看得无比神圣,自己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他眯了眯眼,心里有了主意。


    不过,想要真正实施它,还要等到自己北上报仇回来以后才行。


    赵云将全柔带出去以后,很快解决了他,返回东苑。


    糜芳离开后,则是往西苑走。


    路上,他也回想起全柔最后的话,并觉得对方实在可笑。


    对于咱们来说,那些农夫当然低贱,不值一提。


    可殿下何等尊贵,以殿下的身份,若说农夫是蝼蚁,那读书人便是家畜,蝼蚁与家畜又有多大的分别呢?


    当然,殿下仁义,连寻常百姓的心情也可以理解,自然不会将他们当作蝼蚁,更不会将士人当作家畜。


    可道理却是相通的。


    殿下将读书人与农民视作一样的人,难道有什么不可吗?


    作者有话要说: 心中默念三遍:赵云是攻赵云是攻赵云是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