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012

作品:《宫阙

    “殿下明鉴,奴婢哪儿敢。”


    周青吊着一颗心七上八下,直等安王殿下不满地离开,他方见主子侧转身子,冷淡的目光扫在他身上。


    周青干咽嗓子,谨慎措辞:“回主子,奴婢方才带人去暴室,将暴室核查了一番。”


    “很好,周青。”


    凌昭淡淡一声,却似裹含雷霆万钧,压得周大总管冷汗直冒。


    “你倒说说,是谁命你去的暴室?”


    主子审视的视线,愈发攀升的怒意,无不使周青将所行经过交代了个干净。他声线微抖,“主子息怒,除主子以外,没有人能令动周青,是周青自作主张。”


    “你敢。”


    周青不敢辩解,将头磕地,“周青该死。”


    “的确是该死。”


    “主子。”周青猛一抬头,他提着脑袋做着这些,可不是为气怒主子,真让主子砍了他,“但请主子容禀。”


    凌昭收回视线,忍住一分耐性,“说。”


    周青低喘一口气,“奴婢虽是自作主张,但并未有一丝能让人拿住的把柄,所行所令皆在明面。与孟二小姐……”吸气停顿,“也仅在闲谈。”


    他打小跟随主子,自是知晓该说什么话,才能让主子气怒归气怒,绝不至于对他失信。他暂把自己脑袋系在了裤腰上,“奴婢只对孟二小姐提过,主子将要离宫几日。还……”


    “对二小姐说了,‘事在人为’四字。”


    凌昭险些都要听笑了,目光一刹凝回去,“你告诉朕,这些是你所谓的‘闲谈’?”


    周青自发成了锯嘴葫芦,一声不敢吭。


    思来想去,衡量半晌,才小心又低低道:“孟二小姐近日,许是太过担惊受怕,瞧似……瘦了一圈。”


    周青就赌自惠帝崩逝,主子登极入主紫宸宫以来,没有真切见过孟二小姐几面。梁嫔生辰那夜,夜色又昏,后宫的几位闻听风声及时,主子恐怕连多余瞧看的功夫都无。他不信,主子心里不泛一丝涟漪。


    果不其然,主子敛怒片刻。


    凌昭神色莫辨,深淡变换的目光移到周青身上,彷如要将周青身体戳穿。


    “滚起来吧。”良久,他语调仍淡,落下处置,“这次饶你,若再敢有下次,便不必回来见朕。”


    周青狠舒一口气,俯拜下去。纵是眼前这关过了,他仍背脊发凉,“谢主子饶恕,周青必不敢有下次。若有,周青以死谢罪。”


    对于二小姐,该说的,该表态的,他都已明示。往后如何,再不需他提着脑袋打头阵。


    孟玉婉是凌昭压在心底,拔不掉又刺得他不适的一根刺。凌昭还没想好,究竟该怎样对待,那么在这之前,任何人,包括凌禹、周青等在内,都不许越雷池一步。再把他心底那潭本就浑浊的池水,搅得愈发动乱。


    翌日辰时,皇帝亲赴先农坛的仪仗队,准时从端门出发。有几只全览全景的春雀,扑开翅膀,一拨前一拨后的自端门飞走,兜转皇宫一圈,最后落在暴室房檐前的一棵树上。


    一阵啾啾吵闹声,引得正学习浣染软纱的孟玉婉,仰抬脖颈,寻声探望。


    “怎么了?”春若观她神情似有些低落,也寻声望去,忽然一笑,“好利落的雀鸟。”


    孟玉婉不由感叹,“是啊。”


    “二小姐……”春若先朝管理染织事务的李嬷嬷投去一眼,见她正斜靠在躺椅上喝茶,遂压低声音放心交谈,“雀鸟虽说自由,但终其一生为食而朝暮奔走,想来,徒增‘自由’之名罢了。”


    孟玉婉唇瓣轻抿,转开话题,“我还没问过你,未进宫之前,你家中……听口音儿,像是青州人士。”


    “二小姐去过青州?”提起过去,春若眸光一黯,眼内勉强含起一丝惊喜。


    “去过。”青州虽有孟氏分支,但她自小长在京都,青州孟氏除与父兄有些族内来往,于她而言,是八竿子都打不着。


    她那次去青州是……


    想起过去,孟玉婉眸光不比春若深上多少,一片暗淡。


    暴室中日子并不平静,尤其皇帝离宫之后,破天荒的,那些高居高位的贵主子们,一个接一个,全寻由打发了人来暴室一观,明里暗里的观瞧孟玉婉,埋汰孟玉婉。


    而在这一拨人当中,何文秀实属头筹。


    何丽妃不满秦嬷嬷给孟玉婉安排的浣染差事,令道秦嬷嬷重新安排,定要把孟玉婉罚去舂米,好似如此,便能挽回她在宫中的威信。


    秦嬷嬷有理有据,抬出宫中最大的两位主子,道:“娘娘息怒。孟玉婉是陛下罚来暴室之人,究竟该如何处置,从非奴婢一人能做主。若丽妃娘娘定要责孟玉婉舂米之刑,现今陛下不在宫中,便待奴婢回明了太后,再作计议。”


    何文秀勃然大怒,斥道秦嬷嬷一介奴婢竟也拿乔,拿陛下和太后来压她,不将她放在眼内。


    何文秀的贴身婢女聪儿见势闹大,忙轻拉何文秀,对她附耳:“娘娘,您有所不知。这位秦嬷嬷从前伺候过陛下,今这事即便闹到陛下跟前,陛下恐怕也会给秦嬷嬷一二分薄面的。”


    何文秀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怒视一眼从始至终不出一言的孟玉婉,心间波浪愈发滔天。


    眼下看来,还有什么不明白。陛下分明,从未有、哪怕一刻忘记过这个女人。


    何文秀本只是青州犯事司马之女,幸在三年前,还是九王的陛下替她家翻了案,为她父亲正名,她才得以跟随九王回京。


    但一切一切,全是她有心求得。


    她费尽心思谋划得来的,一开始,就是孟玉婉亲手推开弃之不顾的。但即便如此,陛下仍割舍不下她,显得她何文秀像一出笑话。


    何文秀指尖发抖,盯看孟玉婉的眼神,如同坑杀猎物的捕手。思忖着,若趁陛下在先农坛斋戒,她直接杀了孟玉婉,陛下会将她如何……


    她现今所拥有的一切,全仰仗陛下,一切全赖陛下赐予。


    何文秀承认她贪恋陛下对情意的那份唯一,已快到发狂的地步。三年过来,夜以继日的膨胀折磨着她、淹没她。很多时候,那些凄冷夜晚噩梦不断,她都恍惚觉得,她像一个仅剩一口气,便要溺毙的亡暴之人。


    何文秀眸光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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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到底舍不得到手的富贵荣华,不敢去赌陛下的心。


    何文秀怒冲而来,铩羽而归。


    天光依旧,孟玉婉重新回到浣染值上,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变得沉默。除了与春若应答,以及对管事嬷嬷的必要之言,沉默得似乎哑去。


    下晌时分,王知微闻知了何丽妃在暴室的发疯,从慈寿宫一出来,连宜春宫都未回,便直接转道暴室,探望孟玉婉。


    “婉婉,你别把丽妃的话放在心上。她心量狭小,说话惯常难听。也就陛下……”


    “娘娘。”


    王知微恰到好处的停下,孟玉婉明白她未尽之意,但顾着二人颜面,没有难看的挑破开,“暴室内全是犯事罪婢,污浊脏乱,并非贵嫔娘娘下足之地。”


    “婉婉你……”


    王知微打量她,愈发有种直觉,从前那个骄扬快然的孟玉婉,似乎真让这四面宫墙给磋磨得没了。


    “娘娘请回吧,犯不着为奴婢来此。”孟玉婉从来不信王知微,尽管王知微一直对她表露善意。


    她俩从前交好是碍不着什么,可如今么……王知微是王家人,她没那么拎不清。


    王知微语调微沉,“……婉婉你变了。”


    “是。”孟玉婉大方承认,“知微,”她唤起王知微的名,用与王知微平等身份的从前那个自己,对王知微道:“无论是谁,经历我的变故,都会变。”


    “是人都会变。”


    她会,王知微会,紫宸宫中那个人也会。


    “你说你并不愿入宫,但命定如此,只能认命。那日我没听懂,现今却懂了。”


    “知微,若有选择,若有后悔药,我一定也不愿入宫了。”


    王知微一句不阻拦她,只静静听她讲。


    “这里,”她手指门外,摇指道道高墙,“逼得人发疯,让人不像人,勾得人鬼不像鬼。”


    “要换在以前,你我恐怕都无法想象,会有一个只存在恶意,拥有善意便会死去之地。所以——”


    王知微望向她,眸光怔定,“所以什么?”


    孟玉婉低言,“知微,我真愿,你我金兰之谊永似从前。但娘娘……别再来暴室了。”


    “婉婉,你要割袍断交?”王知微不满。


    孟玉婉难看一笑,“娘娘说是,便是吧。”


    “其实你也没变。”王知微审视她一阵,“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认死理,婉婉。”


    “你知道吗?”


    “其实一直以来,我最不认同你的一处就是,你总拿你个人眼光和喜好,来看待和应对一切人事。这是你致命弱点,也是你最为可贵之处。”


    “因为你良善。”


    “但如今,良善折磨着你。”


    王知微说得不徐不疾,“可你不知道的,是各人有各人命。这个世间换在他人眼中,你想过没,不只在皇宫,在很多地方,或在一切处,至始至终都充满着恶意!”


    不过是孟家将你保护得太好,你瞧不见。


    “你以为,”王知微朝她心尖撒盐,“先帝为何心悦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