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逃亡

作品:《乱世卒行

    青儿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早就黑透了,官道上黑漆漆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深一脚一脚地往前挪,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每一步下去,脚底的水泡就破一个,黏糊糊地疼。


    她咬着牙,攥紧手里的包袱,继续往前走。


    前方那些调防的士兵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们骑着马,赶着车,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不行……不能停……”她喃喃着,给自己打气,“小姐还等着我呢……”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


    “起来……青儿,你起来……”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胳膊也在抖,使不上劲。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身子一歪,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包袱摔出去,短刃从腰后滑落,叮当一声掉在石头上。她伸手想去够,手伸到一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间,青儿听见有人在说话。


    “头儿,这儿有个丫头!”


    “死了没?”


    “没死,还有气儿。昏过去了。”


    “别管闲事,赶路要紧。”


    “头儿,您看这……一个姑娘家扔在路边,万一遇上歹人……”


    声音忽远忽近。


    青儿想睁眼,眼皮却睁不开。


    “水……。


    “头儿!她醒了!要水喝!”


    有人把她扶起来,粗糙的木碗沿抵在她嘴唇上。


    水灌进嘴里,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青儿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终于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八岁,圆脸大眼,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号衣,肩上扛着根长矛。


    见她醒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醒了醒了!头儿,她醒了!”


    青儿挣扎着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天已经蒙蒙亮了,官道旁停着几辆马车,周围站着几十个士兵,有的扛着刀,有的牵着马,都扭头朝她这边看。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队正的衣裳,腰间挎着刀,脸上有道疤,看着凶巴巴的。


    他走到青儿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干什么的?怎么一个人倒在路边?”


    青儿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昏过去之前的事。她赶紧摸了摸怀里——铜钱还在,银子还在。


    队正看着她,眼睛眯了眯。


    “问你话呢。”


    青儿抬起头,脸上挤出笑:“军爷,我……我是去冀州探亲的。走累了,摔了一跤,就……”


    “探亲?”队正又打量了她一眼,“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青儿点头,“我姐嫁在冀州,好几年没见了,想去看她。”


    队正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青儿心里发虚,低着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旁边那个圆脸士兵凑过来:“头儿,她一个人怪可怜的。


    咱们不也是去冀州吗?要不捎上她?”


    “闭嘴。”队正瞪了他一眼,“我们是去打仗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带上她,不方便。”


    青儿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军爷!我不碍事的!


    我小时候在大户人家当丫鬟,洗衣、做饭、缝补、打扫,样样都行。”


    您带上我,到了冀州我就下车,绝不添麻烦!”


    队正皱了皱眉,把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


    青儿见他不说话,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袱,解开,露出里头几块碎银子——那是她全部的积蓄。


    “军爷,这是三十两银子,您拿着。


    就当是……是车钱。”


    队正低头看着那些银子,又看了看她。


    旁边几个士兵也凑过来,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亮了。


    “头儿,这丫头挺实诚。”


    “就是就是,带上呗,又不差她一个。”


    “她会洗衣做饭,正好帮咱们伙夫打打下手。”


    队正沉默了一会儿,弯腰从包袱里捡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三十两,够雇一辆马车从京城到冀州了。


    ”他看着青儿,“你确定只是探亲?”


    青儿使劲点头:“确定!到了冀州我就下车!”


    队正把银子揣进怀里,朝身后一辆马车努了努嘴。


    “那你就跟着伙夫的车走吧。到了冀州,自己下车。


    记住了,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青儿连声道谢,抱起包袱,跌跌撞撞地朝那辆马车跑去。


    圆脸士兵在后面喊:“哎,你叫什么名字?”


    青儿回过头:“我叫青儿!”


    “青儿!”圆脸士兵咧嘴笑了,“我叫大牛!路上若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青儿冲他笑了笑,爬上马车。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伙夫,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兵,见上来个姑娘,纷纷让出块地方。


    青儿缩在车角,把包袱抱在怀里,看着官道两边的田野一点一点往后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车吱呀吱呀地响着,混着士兵们的说话声、马蹄声、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


    走了大半天,已经过了好几个镇子。那些调防的士兵在前面跑。


    “青儿姑娘,”赶车的老兵回过头,“丫头,我听大牛说你去冀州探亲?”


    青儿想了想:“嗯,在常山郡。”


    老兵问:“常山郡?那可远了。你去探亲,探的是谁呀?”


    青儿答:“我姐。”


    “常山郡?”老兵笑了,“那可不近。再走五六天才能到。”


    青儿点了点头。


    老兵又开口:“你姐嫁在常山郡?嫁的什么人?”


    “嫁了个……做买卖的。”


    青儿随口编,“姐夫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日子虽不富裕,但对我姐好。”


    老兵“哦”了一声,没再问。


    青儿靠在车板上,望着北边那片天。


    小姐,您等着。青儿很快就到了。


    ...


    兖州,邹城以北四十里,官道旁的一片野林子里。


    雷大川蹲在林边,独眼盯着远处的官道。


    游父靠着一棵老树坐着,裹着棉被,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游母在旁边给他喂水,林小满、大哥大嫂也蹲在一旁侍候着。狗子缩在她身边,眼睛亮亮的,盯着官道。


    他们已经在这片野林子里藏了两天了。


    两天来,雷大川每隔一个时辰就爬到林子边缘往外看,看官道上有没有追兵,看附近有没有动静。


    这几天,官道上过了一队队官兵,往北去了。雷大川趴在一棵歪脖子老树后,独眼盯着那些人,手按在刀柄上,等他们走远了才松口气。


    今天,官道上安静多了。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也是匆匆忙忙的,低着头赶路,谁也不看谁。


    “将军。”老刘——刘大棒子——从远处猫着腰跑过来,蹲在雷大川身边,“前头五里有个村子,我摸过去看了看,没有官兵。村里人说,前两天有一队官兵打这儿过,往北去了。”


    雷大川点了点头。


    “粮食呢?”


    “买了一点。村里的老汉说,他们也没多少存粮,但看我们可怜,匀了几斤糙米,还有几个红薯。”


    雷大川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刘大棒子:“给人家送去。”


    刘大棒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雷大川蹲在林边,望着官道,心里盘算着。


    他们已经在邹县附近藏了两天了,游父的身子好了些,但还不能走远路。


    陈威的人马往北去了,应该是往前方冀州高邑县方向走了——那是前往彰武郡的必经之路。


    他得赶在陈威之前,跟大哥汇合。


    “雷将军。”林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雷大川回过头。


    林小满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和他一起望着官道。


    嫂子!


    “老爷子怎么样了?”雷大川问。


    “好多了。”林小满说,“能吃下东西了,脸色也好了些。


    就是腿还软,走不了远路。”


    雷大川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再等了。”他说,“陈威的人往北走了。


    咱们得趁他走远了,赶紧往北走。


    能走多远走多远,到了前面找个镇子,买辆骡车,老爷子坐着车走。”


    林小满点了点头。


    雷大川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嫂子,这两天你看见了——官道上的官兵一拨接一拨,往北去的,往南堵的,越来越密。


    前头那几个路口,怕是已经设了卡子,盘查路人。


    咱们这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还带着伤……万一被拦下,那是要掉脑袋的。”


    林小满静静地听着。


    “嫂子,你怕不怕?


    ——不怕。


    一君说过:大丈夫立身于天地之间应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们作女子,也当如是。”


    雷大川的独眼忽然有些发酸。


    他转过头,继续望着官道。


    “嫂子,你放心。


    我答应过大哥,把你们平平安安送到他面前。我雷大川说话,算数。”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换好了行头。


    雷大川把那条独眼遮了半边,扮成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


    游父裹着件旧棉袄,缩在板车上,盖着棉被,像个病恹恹的老汉。


    游母换了身灰扑扑的衣裳,头上包着块蓝布巾,像个寻常的乡下老太太。


    大哥大嫂扮成小夫妻,林小满扮成走亲戚的小媳妇,狗子跟在车后头,小脸抹得黑乎乎的。


    板车是雷大川从一个农户家里买的,花了一百文钱,破是破了点,但轮子还能转。车上堆着几捆干草,还有一些从村里买来的红薯、糙米,乱七八糟的,看着跟逃难的没什么两样。


    “走吧。”雷大川推着板车,上了官道。


    一行人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北走。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已经偏西。


    雷大川忽然停下来,蹲下身,看着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印——马蹄印密集,痕迹尚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将军?”刘大棒子凑过来。


    “陈威的人估计过去了。”雷大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这印子,估摸着过去不久。”


    刘大棒子脸色一变:“那咱们……”


    “慢点走,不急。”雷大川推着板车继续往前,“他们往北追,追的是‘快’。咱们慢,反而安全。”


    慢,有时是唯一的快。高邑县城里,有人却不这么想。


    陈威勒住马,站在县城的城门口,脸色铁青。


    身后,两百多骑兵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个个灰头土脸,马也累得直打响鼻。


    他们从邹县一路追过来,追了两天两夜,连雷大川的影子都没看见。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会不会追错了方向?他们也许没走高邑,往西边绕了?”


    陈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城门口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都是普通老百姓,没有一个像雷大川,也没有一个像游家的家眷。


    “不会。”他终于开口,“他们带着老人妇孺,走不快,也不敢走大路。


    高邑是必经之路,他们一定会从这儿过。”


    副将犹豫了一下:“可咱们从一路搜过来,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会不会……他们已经过去了?”


    陈威猛地转过头,盯着他。


    “过去了?”


    副将被他看得低下头去。


    “末将的意思是,咱们在邹县耽误了两天。


    那雷大川要是连夜赶路,说不定已经过了高邑,往北边去了。”


    陈威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娘的。”陈威骂了一句,翻身下马。


    “传令下去,在高邑歇一个时辰。然后继续往北追。”


    身旁的士兵愣了一下:“将军,不搜了?”


    “搜什么搜?”陈威瞪他一眼,“那雷大川又不是傻子,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等着咱们去抓。


    他肯定往北跑了,想回河朔。”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叠告示。


    “把这些告示贴到各县衙门口。


    上面有雷大川和游家家眷的画像。让各州府的守军帮忙搜,发现可疑人等,就地扣留。”


    士兵接过告示,点了点头。


    “那咱们呢?”


    陈威翻身上马,望着北边那条灰白的官道。


    “咱们往彰武郡方向追。


    那雷大川要回河朔,彰武郡是必经之路,咱们赶在他们前头,在关下等着。”


    他冷笑一声:“我就不信,他能飞过去。”


    士兵抱拳,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人往县城里跑去。


    陈威站在城门口,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那个站在火里的老兵,那张被火焰映红的脸,那双没有恐惧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烦躁,狠狠抽了马一鞭。


    “走!”


    数百名骑兵呼啸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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