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信仰的雪崩

作品:《那不勒斯的黎明:北境的挽歌

    风刮的脸生疼。


    冬握城外围防线。


    积雪没过了膝盖。泥土被冻得比石头还硬。


    北方残军躲再冰冷的战壕里。


    没有篝火。没有热汤。


    只有漫天的飞雪和一具具冻僵的尸体。


    一个独眼老兵靠在沙袋上。他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死死抠着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


    面包上长满了绿色的霉斑。


    旁边的一个年轻士兵正抱着断掉的胳膊。伤口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


    “老鬼。我好冷。”


    年轻士兵的牙齿不停打颤。声音微弱。


    独眼老兵没有看他。只是机械地啃着那块发霉的面包。


    粗糙的麦麸划破了牙龈。血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冷就闭上嘴。把力气留着。”


    老兵咽下带血的面包渣。喉咙发出一声闷响。


    年轻士兵把头埋进膝盖里。


    “南方的军队什么时候打过来。”


    “快了。”


    老兵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等雪停了。他们就会踩着我们的尸体过去。”


    战壕里没一点声音。


    绝望以经刻进了每个人的骨髓里。


    他们曾经是北方最骄傲的战士。他们横扫冰原。他们战无不胜。


    现在。他们只是一群等死的乞丐。


    “国王天天说荣耀。这大饼画的,撑死多少兄弟了。”


    一个断了腿的百夫长靠在木桩上。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们再前面流血。后方连一口盐都送不过来。我连握刀的力气都没了。”


    百夫长看了一眼旁边丢弃的战斧。


    斧刃上崩出了几个缺口。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到头来。小丑尽然是我们自己。”


    没人反驳。


    甚至没人有多余的力气去生气。


    突然。


    天空变了颜色。


    灰暗的云层被撕开。


    一道极其刺眼的、惨绿色的光芒从南方的圣谷方向冲天而起。


    光芒穿透了风雪。照亮了整个冬握城的外围。


    老兵猛地站起身。


    手里的黑面包掉在雪地里。


    战壕里所有的士兵都抬起了头。


    他们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南方的那片天空。


    绿光在空中扭曲、膨胀。最后轰然炸开。


    一道肉眼可见的绿色能量冲击波,贴着地面,以排山倒海的势头横扫而来。


    没有爆炸的巨响。


    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冲击波扫过战壕。


    没有摧毁沙袋。没有掀翻木桩。


    但所有被绿光扫过的北方士兵,同时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老兵捂住胸口。


    剧痛。


    撕裂灵魂的剧痛。


    心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了。


    那是他们与世界之树“诺达希尔”之间,延续了千年的精神链接。


    链接断了。


    老兵重重地跪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呕吐着酸水。


    年轻士兵在地上疯狂打滚。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百夫长仰起头。眼角流出了两行血泪。


    不仅是战壕里。


    整个防线。漫山遍野。


    数十万北方残军,在这一刻,全部跪倒在地。


    哀嚎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天空中开始下雪。


    不是白色的雪。


    是黑色的、带着刺鼻焦糊味的灰烬。


    巨大的黑色灰烬洋洋洒洒地落下来。落再士兵们的头盔上。落再他们沾满泥污的脸上。


    违背了自然的规律。这是一场黑色的雪。


    老兵伸出颤抖的手。接住一片黑灰。


    灰烬在掌心碎裂。留下一个黑色的印记。


    “树……”


    老兵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圣树塌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防线的最后一击。


    没有冲锋的号角。没有敌人的刀剑。


    北方残军的防线,在这个瞬间,土崩瓦解。


    士兵们丢下了手里的武器。


    战斧、长矛、盾牌。被随意地扔进泥水里。


    他们不再看南方的敌人。


    他们转过身。漫无目的地朝着四面八方溃散。


    “战神抛弃我们了。”


    “我们是罪人。”


    哭喊声在雪原上回荡。


    军官们没有阻拦。


    他们自己也丢下了指挥的令旗。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支曾经令整个大陆胆寒的无敌之师。退化成了一群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冬握城内。


    绝望的瘟疫以经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


    中心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平民正排着长队。


    他们在等每天施舍的那一小碗能照出人影的稀水。


    寒风刺骨。


    一个穿着单衣的女人抱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孩子以经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还有多久。”


    女人拉住前面的一个老头。


    “快了。前面的锅里还有一点。”


    老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施粥棚。


    施粥棚前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王庭卫兵。


    他们手里端着长矛。驱赶着试图靠近的饥民。


    突然。天空被绿光撕裂。


    无声的震荡波扫过整个城市。


    广场上的所有人同时捂住了脑袋。


    女人跌倒在地。怀里的孩子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


    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


    紧接着。广场中央那座高达数十米的战神雕像。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咔嚓。


    巨大的裂缝从雕像的底座一直蔓延到头顶。


    在一万多双眼睛的注视下。


    象征着北方千年信仰的战神雕像。轰然碎裂。


    巨大的石块砸在广场上。砸碎了施粥棚。砸死了几个躲闪不及的卫兵。


    烟尘四起。


    黑色的灰烬从天上飘落。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然后。是彻底的疯狂。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一个男人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砸在了一个还在发愣的卫兵头上。


    卫兵倒在血泊中。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向了废墟。


    “抢啊。”


    “粮仓里还有粮食。去抢粮仓。”


    失去理智的平民变成了最凶残的野兽。


    他们踩过倒地的人。踩过卫兵的尸体。


    女人拼命护住地上的孩子。但无数双脚从她身上踩过去。


    她吐出一口鲜血。再也没能爬起来。


    暴乱。


    毫无目的的破坏和抢掠。


    从中心广场蔓延到整个冬握城。


    城东的铁匠铺被点燃。火光冲天。


    城西的贵族府邸大门被撞开。饥饿的暴民冲进去。将里面所有能吃的东西洗劫一空。


    连用来喂狗的残羹冷炙都被人抢得头破血流。


    几个溃逃回城的士兵也加入了抢劫的队伍。


    他们用手里的兵器劈开紧闭的店门。


    “退退退。别挡着老子的道。”


    一个溃兵一脚踹开一个试图阻拦的老板。


    老板倒在柜台旁。脑袋磕破了。


    溃兵抓起两把面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往外跑。


    街道上到处都是尖叫声、打砸声和火烧木头的噼啪声。


    冬握城。这座北方的骄傲。


    彻底沦为了无政府状态的炼狱。


    没有人在乎战争的胜负。没有人在乎王座的归属。


    他们只想活下去。或者在疯狂中死去。


    王宫。


    军事大殿。


    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


    大殿里没有点火盆。阴冷刺骨。


    国王孙芮穿着厚重的熊皮大氅。孤零零地坐在高高的王座上。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象征权力的战斧。


    大殿外。隐隐传来城中的厮杀声和火光。


    孙芮没有动。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大殿敞开的木门。


    当那道绿光照亮夜空的时候。


    孙芮猛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胸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一口浓黑的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溅在王座台阶的白玉石板上。


    血迹触目惊心。


    孙芮捂住胸口。战斧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跌跌撞撞地退了两步。重重跌回王座。


    “不。”


    孙芮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不可能。”


    几个贴身卫兵听到动静。急忙从殿外冲进来。


    “陛下。”


    卫兵队长伸手想去搀扶孙芮。


    “滚开。”


    孙芮一把推开卫兵队长。


    她猛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战斧。


    斧刃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卫兵队长的头颅飞了出去。鲜血喷了孙芮一身。


    无头尸体倒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剩下的几个卫兵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谁敢碰我。”


    孙芮提着滴血的战斧。一步步走下台阶。


    她的头发凌乱。脸上沾着血水和汗水。眼神如同发狂的野兽。


    “我是北方的王。”


    “我是无敌的雄狮。”


    “你们这些懦夫。你们想看我的笑话。”


    卫兵们不敢拔剑。只能不停地往大殿外退。


    孙芮一直把他们逼出门外。


    然后。她抓住两扇厚重的沉香木大门。


    砰。


    大门被死死关上。


    孙芮拉下巨大的铁栓。将大门彻底锁死。


    大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一具无头尸体。


    没有风。没有雪。


    只有让人发疯的死寂。


    孙芮转过身。


    她看着大殿两侧。


    那里摆放着历代北方先王的石雕王座。


    每一个王座上。都刻着先王的名字和他们立下的赫赫战功。


    孙芮拖着战斧。走到第一座石雕前。


    那是第一代统一北方的先王。


    “你看着我干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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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芮对着没有生命的石头咆哮。


    “你以为我输了。”


    “你以为南方的那个贱人赢了。”


    孙芮举起战斧。狠狠劈在石雕上。


    火星四溅。


    石雕的头颅被劈碎。石块掉了一地。


    “没有。”


    孙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优势以经再我北方。”


    “我的军队还在。我的城墙还在。”


    她走向第二座石雕。


    “那是意外。那是南方人的阴谋。”


    一斧。劈碎了石雕的肩膀。


    “青钰雯会守住图兰堡的。”


    一斧。劈碎了石雕的胸膛。


    “冯思佳那个叛徒。韩家乐那个老东西。他们都该死。”


    孙芮像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在大殿里疯狂地挥舞着战斧。


    她劈碎了所有的先王石雕。劈碎了议事的长桌。劈碎了挂在墙上的猛兽头骨。


    整个大殿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


    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她拒绝承认失败。


    她不敢面对历代先王守护了千年的国之根基。尽然在她手中化为灰烬的现实。


    她仅存的骄傲。她所有的信仰。都被那场黑色的雪彻底碾碎。


    孙芮扔掉卷刃的战斧。


    她双膝一软。跪在满地的碎石和木屑中。


    她双手捂住脸。


    喉咙里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诡异声音。


    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让人毛骨悚然。


    她彻底沦为了一头在毁灭边缘无能狂怒的野兽。


    距离王宫不远的一处府邸。


    大门被从外面死死钉住。


    周围站满了重兵。


    这里是上议院领袖韩家乐的软禁地。


    府邸的二楼。


    房间里没有点灯。


    韩家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静静地站再窗前。


    他满头白发。身形枯槁。


    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


    漫天的黑色灰烬飘落在窗棂上。


    韩家乐推开一条缝。


    寒风卷着黑灰吹进房间。


    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接住了一片灰烬。


    手指轻轻一捻。


    灰烬化作一抹黑色的粉末。留在指尖。


    韩家乐闭上眼睛。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滴在窗台上。


    “圣树。”


    韩家乐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完了。”


    “全完了。”


    他没有感觉到剧痛。


    因为他的心早就死了。


    从孙芮当着他的面斩杀使臣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国家没救了。


    但他没想到。毁灭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他睁开眼。看着城中四处燃起的火光。


    听着那些隐隐传来的惨叫声。


    这就是他耗尽一生心血辅佐的王国。


    这就是孙芮许诺的荣耀。


    韩家乐转过身。走到书桌前。


    桌上铺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旁边放着一把锋利的裁纸小刀。


    韩家乐拿起小刀。


    没有犹豫。


    刀锋划过左手的手腕。


    鲜血涌了出来。


    滴在羊皮纸上。


    他没有用墨水。


    他拿起一支秃毛的鹅毛笔。蘸着自己的血。


    在羊皮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手在发抖。字迹歪歪扭扭。


    但他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房间门被推开。


    一个老仆人端着一盏微弱的油灯走进来。


    看到韩家乐手腕上的血。老仆人吓得打碎了油灯。


    “老爷。”


    老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您这是做什么啊。”


    韩家乐没有停笔。


    “别哭。”


    韩家乐的声音异常平静。


    “去。把后院地窖里的那几个老家伙都叫出来。”


    老仆人愣住了。


    那些人。都是曾经跟着韩家乐一起主和、后来被剥夺官职躲藏起来的旧臣。


    “老爷。外面全乱了。王宫也被封死了。我们出不去的。”


    “出不去也要出。”


    韩家乐写完最后一个字。


    将那份血书折叠起来。塞进怀里。


    他撕下一块布条。草草包扎了一下手腕。


    “国家以经死了。”


    韩家乐整理了一下长袍的衣领。


    虽然布料粗糙。但他穿出了朝服的庄重。


    “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走到门边。拿起那根断了一截的拐杖。


    “去叫人。”


    韩家乐看着窗外的火光。


    “用这把老骨头。去做最后一次徒劳的挣扎吧。”


    老仆人擦干眼泪。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去。


    黑色的雪越下越大。


    掩盖了冬握城所有的罪恶与绝望。


    也掩埋了这个千年王国最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