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为师的不臣之心!

作品:《养的俩个狼崽都想欺师

    梅方寒自是睡不下去,硬生生睁着眼睛熬过月夜,日头升起。


    他额角俩侧始终有些紧绷胀痛,颇觉不适——大抵是一夜未阖眼的缘故。


    小半个晚上过去,封雪寺内昨晚横陈的几具尸骸已是不见踪迹,四处的血迹被人草草收拾过,漫天大雪整夜不停,再一次覆盖地面,一眼望过去依旧白茫茫一片,那雪白净到像是叫人觉得此地什么也没发生过。


    僧众聚于大殿内,住持主持着法事直到此刻都还能听见梵音。


    梅方寒本是没打算过去,从院内走出来时还是多看了一眼,大殿阶前立着数名侍卫,各个腰佩利刃神情端肃,自然不是寺院寺卫,一望就知道是御前近侍。


    他未觉有意,便不曾上前,转身走入廊下往行宫而去。


    行宫大殿殿门如平素一般敞着半分未闭,只是不知是不是此刻时辰过早,从这儿看殿内幽幽沉沉,像是洞穴太深吞了光线,连日光都透不进去。


    梅方寒抬步,直至走近才看到殿门口其实是有人的。


    厉玖沉肩按刀立在殿门一侧,身姿挺拔。见到来人,他低首敬应,同梅方寒道:“陛下在殿内。”


    梅方寒停了一瞬,厉玖那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的一点欲言又止被梅方寒正好望在眼底。


    却不欲与他多说。


    梅方寒才收回视线,轻声应下:“好。”


    他轻步入了殿,皇帝端坐在案前,殿内再无旁人,静得连烛火微微晃动的动静都显得惹眼。


    梅方寒目光从上往下,最后才抬起来与人对上。


    戚鸩目光淡淡落向他,轻抵在案上的指节往下收了收,而后起身。


    “老师?”戚鸩喉间微滚,低声开口,“您脸色不太好。”


    梅方寒浑然不觉,“没事。”


    他问:“几时启程?”


    “老师是身体不适还是.....没睡好?”戚鸩执意追问,后一刻还是答了他:“午时。”


    只是可惜,他的追问依旧没有得到答案,他的执着在老师眼中仿佛无关紧要。从来都是如此!就像是....他依旧,不——从来,就像是他从来都没有得到老师的重视。


    是因为自己对他太过恭敬,所以即使他是皇帝了,老师也依旧半点不畏惧、不害怕他会生气吗?


    戚鸩咬碎了牙般不悦。可是,那是老师。


    戚鸩指尖攥紧,心头很沉,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尽数按捺下去,面上依旧沉稳,平静地太过正常,说:“孤去喊太医。”


    皇帝出行,纵然仪仗从简,也必有随驾太医。


    “不必。”梅方寒确实头痛,但这胀痛实属正常,根本无需如此,他才道:“只是没睡好。”


    梅方寒是有些昏沉的,恍恍惚惚此时才察觉到皇帝还在盯着他看,而且莫名不浅。


    梅方寒道:“既是如此,我去整理行装。”


    梅方寒入寺之时孑然一身,身上就空空荡荡,在这待了一年依旧身无长物,就是所谓收拾行囊......


    此刻距离午时有一段不短的时辰,梅方寒不太想在这沉寂的行宫待着,不过只是...应上一句。


    戚鸩没拦他,任他去了。


    待人彻底在自己的眼眶中找寻不到一点踪迹了,皇帝才慢吞吞收了目光,再度落回那案上。


    他随手执起案上那张纸。


    厉玖入殿时,皇帝还在望着那张他今日已经审视了无数遍的纸张,是没有神色,但厉玖最怕的就是皇帝不见形色。


    厉玖心上揣揣,忐忑地禀报:“陛下,梅先生他,见到了云止。”


    戚鸩淡淡启唇:“没死?”


    厉玖道:“快死了。”


    戚鸩兀自扯出一点笑,“挺能耐。”


    “去把他押过来。”


    .......


    透凉的屋中,一点点风都叫人承受艰难。


    “梅.....施主,我对不起您。”


    “您一定,一定要,离开....寺...寺院。”


    “你在说什么?”梅方寒不知他为何泪流满面,说:“那些信我都烧了,不可能的。”


    云止胡乱地说:“是住持师父。他早就知道您与外...暗通。您写的字,拿去了。”


    梅方寒刚想说即便那几封信被人知道其实也没什么,若是有心确实可以利用,但证据没了,没有实证最多也不会如何。


    但是云止这话一出,梅方寒忽然一滞。


    他写的字?


    梅方寒入寺一年来,日日不过做做洒扫杂役,根本没有可能握笔。


    唯有一次......上次盛庄永找事,想打他却被住持拦了,最后被弄去佛前抄经。


    他在殿内待了一日有余,虽是难耐,字却实在写了不少。


    后面他就没再管过了,如今是说,那老方丈因为知道他与外界有所联系,而借此.....伪造那被梅方寒亲手毁了的“实证”吗?


    若真是如此,那罪名可就大了,他特意如此行事摆明了不想给梅方寒退路,那传出去的字,内容可想而知.....如何编排。


    一年前梅方寒被贬入封雪寺圈禁于此,正是因为“谋逆”。


    如今再一个罪过,就可不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可他和那老方丈无冤无仇......


    “云止?”


    梅方寒骤然止了思绪,双手下意识伸出去接住他歪伏的身子:“你怎么了?”


    云止一口鲜血吐出来,沾了梅方寒半条袖子的脏污,小沙弥嘴里含着血沫无法言语,只颇为自责地伸手去擦他的衣袖。


    这绝非病症或是外伤,只能是......致命之药或者毒。


    “老和尚喂你吃什么了?”


    云止疯狂摇着头,气息却明显地散了,“不知,不知。”


    “你别乱动。”梅方寒将他稳稳放下,旋即转身大步迈了出去。


    从这屋子到大殿,走得快不过须臾。


    但是梅方寒急急闯入,将殿内看了个遍都没寻到那老方丈的影子。


    他猝然皱眉。


    住持为何要害他?又何来能力害他?


    因为想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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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至始至终都不是住持,而是远在朔启的罗太傅。


    第一次被追杀他就该想明白的,除非里应外合,否则哪能如此轻易,偏就是有盛庄永那个蠢货挡在前头,模糊了人的视角。


    至于昨夜闯入的那些黑衣人看似凶险,架势很大,却没伤到梅方寒半点,梅方寒不相信那是因为自己身手好或是运气好躲过去了,他全然没有半点武力。


    梅方寒像是终于从混沌中挣扎了出来,原本就胀痛的头颅忽然变成顿痛,一点一点敲击着他。


    他怎么忘了呢,皇帝在寺院啊。


    怪不得他昨夜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那群人好像是没有想置他于死地,并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能。


    所以退而求次,干脆不要他的命,罗太傅怎么能允许梅方寒如此完好的返回皇城?


    那么......那封被伪造的污蔑信件,此刻该是在,皇帝那里!


    不是梅方寒反应迟钝,他就是到此刻都万万想不明白的独独还有一点:皇帝既然看到那信件了,辰时他去行宫时戚鸩为何待他半点异样没有?就像是根本没有这回事。


    还是说戚鸩真的包容他到这种地步?不可能,若是如此,一年前他们师生二人又岂能闹到那般境地。


    梅方寒再度踏了行宫大殿。


    对于他这不太拘于礼数随心而来的面见,戚鸩皆无半分不耐,甚至是任他随意、由他自在。


    只是封雪寺虽没皇宫那么处处约束,梅方寒见皇帝还是到底守着底线。今日是思绪翻涌,往日惦着的分寸一瞬全部抛却,梅方寒径直来,直奔问道:“住持在哪?”


    戚鸩平平淡淡:“老师想做什么?”


    梅方寒实在是闷得嗓子发紧,“陛下任由他如此行事?为何?”


    “老师多忧了,”戚鸩望着他:“孤如何会,置老师于不义呢?”


    梅方寒面无表情地戳破他,“为了逼我回宫?”


    俩次的行刺,头次就算了,昨夜那次皇帝依旧是放任下去。梅方寒此刻才明白,戚鸩此次特来封雪寺,不为别的,就是冲他来的。


    没有合理的由头?那就干脆叫梅方寒不得不为了保命去求他,离开这里。


    “老师此言,不太对。”戚鸩笑意浅淡,“孤是要迎老师回宫。”


    什么都顺顺当当的,再过一个时辰,他就能将老师名正言顺带回去了。


    只是,这一切并非毫无差错,到底还有出了点岔子。


    不过没关系,戚鸩不会让那一点突生出来的枯枝打乱全盘摆放整齐的落叶的。


    “陛下不是都看到了吗?”


    梅方寒微微仰头,“我生异心的证据?这么一个不臣之心的人,陛下怕是难容。”


    戚鸩确实亲眼所见,也万分笃定那就是老师的字迹。


    在知道老师见到云止那一刻,戚鸩就料想会如此,不过还是心存侥幸,直至此刻真正对上老师这张脸,他才徒然生了悔意——他应该再狠一点的,直接杀了那小和尚,而不是叫他喘着一口气,来挑拨自己和老师的关系。


    真是叫人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