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重山那句冰冷的命令，在观云山房里响起。


    萧凛拉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山间的夜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角。他坐进那辆一直等候的奔驰车，司机一言不发，平稳的将车驶离这座半山庄园。


    车内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萧凛靠在后座，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


    【通话对象身份标识：J~01。】


    这个代号，就是他追查了三十年的谜团的核心。


    万华集团，万重山，西海的五十亿增资，都只是这个庞大组织的一部分。真正的操盘手，就通过那块百达翡丽腕表进行监听。


    直接去新加坡抓人？不现实。


    扳倒万重山？对方早已布好了局。


    他需要从西海本地找到一个切入点，来调查这个庞大的黑色利益集团。


    车子停在汉庭酒店门口。


    萧凛推门下车，对司机说了声“谢谢”，便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堂。


    韩立立刻从大堂的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迎了上去，压着嗓子问：“厅长，您没事吧？”


    他的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拨号界面。


    萧凛对他微点一下头，径直走向电梯。


    回到房间，韩立立刻锁好门，拉上窗帘。


    “他们没为难您吧？要不要启动B计划？”


    “不用。”萧凛脱下外套扔在床上，随即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映着他沉静的脸。


    “想动万华集团，不能从省级层面硬碰硬，要从下面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找问题。”


    萧凛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张西海省的行政地图出现在屏幕上。


    他的手指划过南州市、玉门市这些经济发达地区，最后，停在了地图西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北川县。


    西海省最后一个尚未脱贫的国家级贫困县。


    【鹰眼系统】的数据库里，有一条关于北川县的奇怪记录。三年前，一笔高达五亿元的省级“扶贫产业园”专项扶持资金拨到了该县，但此后，该县的财政状况非但没有改善，反而负债率逐年攀升。


    最关键的是，当年负责这笔资金审计的，正是万华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万华咨询。


    “韩立。”


    “在。”


    “帮我准备两套旧衣服，越不起眼越好。另外，用备用身份，买两张明天最早去北川的火车票。”


    韩立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一个字。


    “是。”


    ~


    两天后，北川县。


    一辆破旧的长途汽车停在尘土飞扬的县城客运站，卷起一阵黄土。


    萧凛和韩立一人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挤在下车的人流里。他们穿着在路边摊买的夹克，裤腿上沾着灰，看起来就像两个进城务工的年轻人。


    萧凛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和他在飞机上看到的一样。


    他们叫了一辆三轮摩托，颠簸着驶向目的地。


    “师傅，去扶贫产业园。”


    开车的老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又来两个看稀奇的？那地方可啥都没有，就是一片荒地。”


    半小时后，三轮车停在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前。一个生锈的铁门上，“北川县扶贫产业园”几个大字油漆剥落，歪歪斜斜。


    门是锁着的，里面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这就是那五个亿的去向。


    萧凛拿出手机，对着这片荒凉的景象，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


    “走，去县财政所。”


    北川县财政所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墙皮斑驳。


    萧凛和韩立以“省城大学经济系，下来做社会调研的研究生”身份，很轻易就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的人不算多，大家伙儿都在那喝茶看报纸，对他们俩进来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爱答不理的。


    他们要找的那个财政所所长姓张，叫张望年，年纪挺大的了，看着得有快六十岁了吧。


    两人在角落里那间办公室找到了人。


    办公室空间不大，里面堆的东西特别多，全是一些旧账本还有乱七八糟的文件。


    房间里的味道不好，烟味很大，还有一股纸张发霉了的那种味儿，让人觉得不舒服。


    张望年戴着老花镜，正在低头看一个什么东西，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响。


    “张所长，你好，我们是……”


    “我现在没空。”张望年头也没抬，就直接说。


    萧凛没说话，他走上前去，把一张纸条放到了张望年的算盘旁边。那张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是西财拨【2018】307-B号。


    这就是当年那个五亿扶贫资金的下拨文件编号。


    张望年打着算盘的手停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隔着他的老花镜，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你们是谁？”


    “我们是想把这笔账搞清楚的人。”萧凛直接这么说。


    张望年不说话了。他把眼镜摘了下来，揉了揉有点累的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走到了墙角的一个很旧的铁皮柜子前面，然后拿出一把钥匙把柜子上面的锁打开了。


    他从柜子最里面拿出来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大本子。


    “省里给的钱，一分都没动，都在这个本子里。”


    他把本子放到桌子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然后他说,


    “是万华集团的人，他们搞了一个假项目，然后逼我们县里去银行贷款，贷了五个亿。就是因为这个事，这几年的利息，已经快把我们县的财政搞垮了。”


    这是一个局，用扶贫项目做套，套取银行贷款，再把债务甩给地方政府。


    萧凛拿起那本厚重的账本，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张所长，这本账，我能带走吗？”


    “拿走吧。”张望年的声音里透着疲惫，“放在我这里，会要了我的命。放在你那里，或许还能有点用。”


    萧凛郑重的合上账本，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多谢。”


    他和韩立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了财政所。


    他们租了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准备连夜离开北川。


    车子刚驶出县城，开上通往省城的盘山公路，韩立就从后视镜里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辆满载石料的重型卡车，从他们拐上山路开始，就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


    “厅长，坐稳了。”韩立的声线绷紧。


    话音刚落，后面的卡车突然加速，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朝着他们的吉普车狠狠撞了过来。


    韩立猛打方向盘，吉普车擦着山壁，险险躲过第一次撞击。


    碎石飞溅，车身剧烈晃动。


    卡车司机没有放弃，再次调整方向，庞大的车身直接封死了吉普车所有的退路。


    这条山路一边是峭壁，另一边就是百米深的山谷。


    “轰！”


    第二次撞击无可避免。


    吉普车的车尾被狠狠撞上，整辆车瞬间失控，打着旋冲向了悬崖边的护栏。


    护栏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被直接撕开。


    吉普车在空中翻滚。


    吉普车翻滚着，坠入了漆黑的山谷。


    不知过了多久，萧凛在一片扭曲的钢铁中恢复了意识。


    他浑身剧痛，额头上的血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他挣扎着，没有检查自己的伤势，而是先摸向怀里的帆布包。


    包还在。


    他颤抖着手，从里面掏出那本硬壳账本。


    账本完好无损。


    他转过头，看到旁边的韩立也满脸是血的醒了过来。


    萧凛从报废的车里爬出来，第一件事是护住怀里的基层账本。


    “韩立，”他喘着气，对着同样狼狈的助理说，“这本账，值一个市委书记的乌纱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