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暗流之下
作品:《叶枫逆袭录》 雨下得毫无征兆。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雾,整座临安城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中。街巷行人匆匆躲雨,唯有临河那家不起眼的茶楼二楼窗边,两个人对坐饮茶,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毫不在意。
“消息准确?”
“千真万确。”回话的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属于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类型,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透出的精光,才显出些不寻常,“三日前,北边来的那支商队,押的不是货物,是人。”
坐在对面的青衫人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在窗沿挂成珠帘,模糊了窗外的运河与往来船只。
“多少人?”
“三十七个。分三批进城,扮作脚商、行脚医,还有两个混在戏班子里。”中年人声音压得更低,“领头的,是‘断骨刀’陈七。”
青衫人——临安府衙刑名师爷沈墨,指尖在粗糙的杯壁上轻轻摩挲。陈七这个名字,在北地江湖算得上一号人物,一手断魂刀法快狠准,专接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这样的人带着三十多个好手潜入临安,绝不只是为了走镖。
“落脚处?”
“城南永宁巷,第三进的院子,挂的是‘福顺货栈’的牌子。”中年人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粗纸,推到沈墨面前,“这是他们这几日的行踪,每日分三班,轮换盯着一处地方。”
沈墨展开粗纸,上面用炭笔简略勾画着路线图。几条曲折的线最终汇集在一个点上。
城西,旧瓦子巷。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旧瓦子巷临着废弃的旧码头,早二十年前因运河改道就荒废了,如今只剩些破败老屋和无处可去的流民。那里能有什么值得陈七这样的角色,带着三十多人潜伏数日盯梢的?
“还有一件怪事。”中年人犹豫了一下,“昨日寅时三刻,陈七独自出了货栈,在城里绕了七圈,最后进了…知州大人的别院后门。”
茶杯轻轻落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窗外雨势渐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运河上,一条乌篷船正逆着雨幕缓缓驶过,船头立着个披蓑戴笠的身影,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知道了。”沈墨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推过去,“这些日子,你和你的人撤出来,暂时不要靠近永宁巷和旧瓦子巷。”
中年人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是足色的银锭。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起身戴上斗笠,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沈墨又坐了片刻,看着窗外雨幕中的临安城。
这座城表面上歌舞升平,运河上百舸争流,市井间喧嚣鼎沸,是江南最富庶繁华的去处。可只有他这样的人知道,这繁华底下涌动着多少暗流。北地来的刀客,知州大人的别院,废弃的旧码头…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饮尽杯中残茶,起身下楼。
茶楼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着算盘,见他下来,抬头笑道:“沈先生这就走?雨还大着呢。”
“还有些公务要办。”沈墨从袖中取出几个铜钱放在柜上,“茶钱。”
“沈先生客气了。”掌柜笑眯眯收了钱,目送他撑开油纸伞,走进茫茫雨幕中。
同一时刻,城西旧瓦子巷深处。
这里与临安城其他地方的景象截然不同。破碎的青石板路积着浑浊的雨水,两旁是歪斜欲倒的老屋,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的土坯。几处屋顶已经坍塌,露出黑洞洞的屋架,在雨中显得格外凄清。
巷子最深处,一间看似废弃的仓库外,两个披着蓑衣的汉子蹲在屋檐下,看似避雨,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巷口方向。
仓库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三十多人或坐或站,分散在仓库各处,虽不言语,但动作间透着训练有素的默契。有人擦拭着手中的短刃,有人检查弓弦,还有几个围着一张简陋的草图低声讨论。
陈七蹲在仓库中央的空地上,面前摊着一张更详细的手绘地图。他四十出头年纪,面庞瘦削,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一直延伸到鬓角,让那张脸平添了几分凶戾。
“都听清楚了。”陈七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子时动手,一队封前门,二队堵后巷,三队跟我进去。里面的人,一个不留。”
“七爷,”一个脸上有麻子的汉子凑过来,“那批货…”
“货不归我们管。”陈七打断他,“有人接应。我们只负责清场,做得干净些,别留痕迹。”
麻脸汉子点点头,退到一旁。
陈七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标记点上——那是旧瓦子巷临河的一处地窖入口,图上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的叉。
他伸手摸了摸眉骨上的刀疤。这是五年前在雁门关外留下的,当时他带着一队兄弟截杀一队辽国商人,没想到对方队伍里藏着个硬茬子,差点要了他的命。那一战后,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而是那些藏在暗处,你永远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的算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像这次来临安的差事。
接活儿时,中间人只说是一桩“清理门户”的买卖,目标是一伙盘踞在旧瓦子巷的“私盐贩子”。定金给得厚,事成后还有三倍。他陈七在刀口舔血半辈子,不信天上掉馅饼,但也不怕地有陷阱——只要价钱够。
可进了临安城这几日,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私盐贩子需要三十多个好手来对付?需要知州大人的门路打点关节?更怪的是,目标那伙人深居简出,除了每日有两个人出来采买些吃食,几乎不见踪影。他派人扮作乞丐在附近盯了三天,发现那处地窖夜里从不点灯,白天也没见生火做饭的烟气。
不像住人,倒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七爷。”一个放哨的汉子从门缝缩回头,低声道,“有生人往这边来了,一个人,撑伞,看打扮像个读书人。”
陈七眼神一厉:“多远?”
“百步,在巷口停住了,像是在看雨。”
“盯紧。”
沈墨站在旧瓦子巷口,油纸伞斜撑着,雨水顺着伞骨流淌成线。
巷子深处一片死寂,只有雨打瓦片和积水流动的声音。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有几道目光正从暗处投来,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他佯装欣赏雨景,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巷子两侧。
第三间破屋的窗后,蓑衣一角;第五间坍塌了一半的墙头,半个模糊的影子;更深处,那间看起来最完整的仓库方向,门缝里透出的微光在雨幕中几乎难以察觉。
沈墨心中暗数:至少六个暗哨,分布很有章法,互相能照应,又能封锁整条巷子。这不是寻常江湖人能做到的,是军中斥候的路子。
他转过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事,加快脚步离开了巷口。
直到走出两条街,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才渐渐消失。
沈墨在一处屋檐下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雨小了些,但天色愈发阴沉,明明是午后,却暗得像黄昏。
陈七这伙人盯着的,绝不是私盐贩子那么简单。那些暗哨的布置,那种蛰伏待机的气息,倒更像是在…守卫什么。
或者,在等什么。
沈墨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着时辰。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那个地窖,关于陈七和知州的关系,关于这一切背后真正的主使。
他想了想,转身朝城东方向走去。
临安府衙后街有一家不起眼的裱画铺子,门面窄小,招牌上的漆都斑驳了。沈墨推门进去时,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股陈年浆糊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正就着窗光修补一幅破损的山水画,听见铃响,头也不抬:“今天不营业。”
“范老,是我。”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才放下手里的工具:“沈先生?稀客啊。”
沈墨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包好的画轴,轻轻放在台面上:“有幅画,想请范老帮忙掌掌眼,看看是什么年份的。”
范老瞥了那画轴一眼,又看了看沈墨,慢吞吞地起身,走到门边挂上“歇业”的木牌,闩上门。
再转身时,那双昏花的老眼里已没了先前的浑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光。
“出什么事了?”
“旧瓦子巷,永宁巷福顺货栈,还有知州别院。”沈墨言简意赅,“这几处,有什么联系?”
范老——临安城地下消息最灵通的几个“地头蛇”之一——皱起眉,走到里间,示意沈墨跟上。
里间比外头更拥挤,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架子,堆满了卷宗、账册和各式各样的零碎物件。范老从最里侧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快速翻找。
“福顺货栈是三个月前盘下的,东家姓胡,做南北杂货生意,在码头那边有个正经铺面。”范老的手指在册子上移动,“但奇怪的是,这货栈盘下后,几乎没进出过什么大货,只偶尔有些箱子夜里运进去,从不见运出来。”
“知州别院呢?”
“更怪。”范老合上册子,从另一个架子上取出一本更厚的账本,“知州大人那处别院,平日里就几个老仆看着,大人自己一年也去不了两回。但这半个月,别院后门常有三更半夜的马车进出,守夜的老黄头有次起夜瞧见,说车上卸下的箱子沉得很,要四个人才抬得动。”
沈墨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旧瓦子巷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你不问我也正要说。”范老压低了声音,“大概一个月前,有一伙人住进了旧瓦子巷最里头那个旧地窖。大概七八个人,昼伏夜出,偶尔出来采买,买的全是能久放的干粮和清水。巷子里那几个老乞丐想讨点吃的,被揍了出来,说那些人凶得很,不像寻常流民。”
“地窖…”沈墨想起陈七那伙人盯梢的位置,正是地窖入口方向。
“还有,”范老凑得更近,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大概十天前,有个老渔夫半夜在废弃码头那边下网,看见地窖那边夜里抬出过几个长条形的箱子,用油布裹得严实,装上小船,往运河下游去了。他本想凑近看,被岸上放哨的发现了,挨了一顿打,网都给绞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箱子。又是箱子。
从知州别院运进福顺货栈的箱子,从旧瓦子巷地窖运出的箱子。
沈墨脑海中那些散碎的线索开始拼接,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这轮廓还缺最关键的一块——箱子里是什么?
“范老,”沈墨沉吟片刻,“能想法子弄清楚,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范老苦笑:“沈先生,我就是个卖消息的,这种要掉脑袋的事…”
沈墨从袖中取出一个更沉的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颜色。
范老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盯着那袋金子看了半晌,又抬头看看沈墨,最终长叹一口气:“最多三天。而且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查到,只能试试。”
“有劳了。”沈墨起身,“还有,这几日小心些,临安城可能要不太平了。”
“这还用你说。”范老摇头,将金袋收起,“从北边那些人进城起,我就觉得不对劲。这临安城啊,表面看着花团锦簇,底下不知埋着多少火药。只盼别在我这把老骨头入土前炸了才好。”
沈墨笑了笑,没接话,重新撑起伞,走入渐歇的雨幕中。
天色将晚,雨后的临安城笼罩在一片氤氲水汽中,青瓦白墙都模糊了轮廓,像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街巷间陆续亮起灯火,倒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碎成一片流淌的光河。
沈墨没有回府衙,也没有回家,而是绕到城南,在运河边找了家临水的小酒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黄酒,两碟小菜。
从这个角度,能远远望见永宁巷的巷口。
他慢慢地喝着酒,看着夜色一点点吞没这座城。运河上灯火流动,画舫游船开始出动,丝竹声隐隐传来,夹杂着歌女的浅唱和客人的笑闹。
繁华,喧嚣,醉生梦死。
而在这些光鲜的背面,旧瓦子巷深处的仓库里,三十多个刀客正在磨利刀刃;地窖中不知藏着什么秘密;知州别院里,或许正有人对着账本,计算着这场交易能带来多少利益。
沈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温的,入喉却有一股凉意,直抵心底。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往前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但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就像三年前那桩案子,那个被灭门的茶商一家,那些被掩盖的真相,还有那个雨夜,他在停尸房对着那具孩童尸体时,心里翻涌的冰凉怒火。
窗外,一艘官船缓缓驶过,船头灯笼上大大的“赵”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那是临安知府赵明诚的官船。
沈墨的目光追随着那艘船,直到它消失在运河拐角处的灯火阑珊中。
他放下酒杯,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下楼。
夜色已深,该回去了。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要做。
而在这座沉睡的城池之下,暗流正在汇聚,只等某个时刻,冲破地表,将这表面的太平撕个粉碎。
雨又悄悄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在灯火中闪烁,像无数悬垂的银线,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网中。
沈墨撑开伞,走入这片无边雨幕,身影渐渐模糊,最终与夜色融为一体。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沙哑的报时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了。
喜欢叶枫逆袭录请大家收藏:()叶枫逆袭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