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尚未散尽，B7防线前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臭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高等变异兽死亡后残留的能量腥甜。


    黑曜石怪物的庞大尸体如同倒塌的山岳，在晨曦微光中投下狰狞的剪影，甲壳缝隙间仍有暗红色的能量残光不甘地闪烁，污染着周围的土地，发出滋滋的轻响。


    打扫战场的士兵和后勤组人员佩戴着厚重的防护装备，小心翼翼地收集着还能利用的武器零件、清理出同伴的遗体，并对那具极具研究价值的怪物尸体进行初步勘测和隔离处理。


    “……污染指数815，初步判定为八级变异兽，能量核心有衰竭迹象，但结构完整，已妥善封存，准备运回研究所……” 通讯器里传来前线军械官压抑着激动与后怕的汇报声。


    指挥中心内，阿离站在战术屏幕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合金台面。


    八级。


    这个等级如同重锤，敲在她的心头。


    在已知的变异兽威胁体系中，五级已经是需要出动重火力围剿的“灾害级”，六级往往能摧毁小型聚集地，七级更是可以被称为“移动天灾”，需要大型势力全力以赴，甚至付出惨重代价才能击退或击杀。


    而八级……在卫星城乃至总部的情报库里，都只存在于理论推测和少数语焉不详的古老记录中，被认为是接近甚至超越旧时代战略武器威慑力的恐怖存在。


    而这样一只怪物，竟然从距离卫星城不过数十公里的“寂静谷”中苏醒，并几乎冲垮了刚刚经历大战、堪称卫星城最精锐的B7防线。


    若非林虎的【锋锐】异能恰巧克制，后果不堪设想。


    “寂静谷”……里面到底还藏着什么？


    阿离目光深邃。三大世家不惜动用“始祖之唤”这种禁忌手段，也要试图“唤醒”谷中的存在来对付卫星城，他们显然知道一些关于“寂静谷”的、卫星城尚不知晓的秘密。


    甚至，他们可能原本就与“寂静谷”的异变有着某种关联。


    必须弄清楚。这不仅关乎接下来的防御策略，更可能触及末世中某些被刻意掩埋的、危险的真相。


    “通知林虎、常大山、魏强、李主任，以及情报分析部主管，一小时后，召开紧急作战会议。”


    阿离下达指令，语气平静，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凝重。


    一小时后，指挥中心旁的中型会议室。


    与会者神色严肃，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鏖战后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紧绷。林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坐得笔直；


    常大山眼中血丝未褪，拳头不时紧握；魏强则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李主任面前的平板屏幕上不断滚动着从黑曜石怪物尸体上初步分析出的数据流。


    阿离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B7防线暂时稳住，‘寂静谷’涌出的第一波怪物已被击退。


    但核心问题并未解决。”她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只八级变异兽的出现，超出了我们此前的所有预案。


    我们必须知道，‘寂静谷’里还有什么，三大世家对它了解多少，以及……他们为何笃定能利用其中的东西来对付我们。”


    她顿了顿，看向情报分析部主管：“尝试与总部建立紧急通讯通道，加密等级提到最高。


    以‘同步寂静谷威胁情报，协商联合应对方案’为名。注意，是‘同步’和‘协商’。”


    主管立刻会意：“明白，城主。姿态放低，但核心是套取情报。”


    通讯请求很快发出。或许是卫星城刚刚击退八级变异兽的战绩起到了震慑作用，也或许是总部那边同样对“寂静谷”的异变感到不安，通讯在短暂的延迟后，竟然接通了。


    巨大的屏幕上分割出数个画面，分别显示着总部指挥中心内部，以及几位关键人物的半身像。


    居中主位的，正是赵家族长赵坤，他身旁分别是孙宏和周明，三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周明，眼神闪烁，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阴沉和……惊疑？


    显然，周放部队全军覆没、甚至连“始祖之唤”装置都疑似被毁或落入卫星城之手的消息，他们已经知晓。


    除了这三位，画面边缘还能看到关伟的身影，他沉默地坐在稍远的位置，面无表情，仿佛一个局外人。


    还有其他几位总部的中立派或小家族代表，神情各异。


    “阿离城主，”赵坤率先开口，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丝公式化的沉稳，但眼底的警惕和敌意并未完全掩去，“听闻贵方成功击退了‘寂静谷’的初次冲击，甚至击杀了一只高阶变异兽，恭喜。不知此时联系总部，有何要事？”


    阿离神色平静，开门见山：“赵族长，明人不说暗话。‘寂静谷’发生异变，涌出大量未知变异生物，其中甚至包括一只初步判定为八级的个体，对我卫星城构成严重威胁。


    此地距离总部控制区亦不算遥远，威胁具有扩散性和不确定性。我方认为，有必要与总部同步相关情报，评估风险，并探讨可能的……协作应对方式。”


    “八级？！”画面中，孙宏失声惊呼，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周明眼皮一跳，赵坤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即使是关伟，也微微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其他总部代表更是哗然，议论声瞬间响起。


    八级！这个概念足以让任何知晓其含义的人心惊胆战。


    “阿离城主，此事……可否详述？贵方是如何确认其等级的？可有影像或数据佐证？”赵坤强作镇定，追问道。


    阿离示意了一下，李主任将部分经过处理、隐去关键细节（如林虎异能具体表现）的黑曜石怪物战斗影像和初步的污染指数、能量反应数据发了过去。


    总部那边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惊呼。


    那庞大狰狞的身影、恐怖的防御力和能量攻击，以及最后那高达815的污染指数，无一不在冲击着他们的认知。


    “看来，贵方对此并非全无准备。”阿离捕捉到他们神情中的惊骇，以及一丝……并非完全意外的复杂情绪，心中冷笑，继续施压，“这只怪物，似乎对能量攻击和实体弹药都有极强抗性，行动模式也与常见变异兽迥异。


    我很好奇，它，以及‘寂静谷’中可能存在的其他类似个体，究竟是何来历？总部方面，是否掌握一些……我们尚不知晓的信息？”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会议室里，林虎等人屏息凝神，紧盯着屏幕。


    赵坤、孙宏、周明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中有犹豫，有推诿，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阿离城主说笑了，”赵坤干笑一声，“‘寂静谷’是荒野险地，向来神秘，总部对其了解也有限。此次异变，恐怕是地壳活动或未知辐射泄漏引发的连锁反应……”


    “有限？”阿离打断了他，语气转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那为何贵方会恰好在这个时间点，派遣一支携带特殊装置的精锐小队，试图在‘寂静谷’附近进行某种操作？


    又为何在行动失败、小队全军覆没后，对谷中涌出的、恰好能克制我方部分防御的怪物种类……似乎并不感到特别意外？”


    她的话如同冰冷的匕首，直刺要害。屏幕那边，周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赵坤和孙宏也是呼吸一窒。


    “阿离城主，请注意你的言辞！”孙宏色厉内荏地喝道，“你这是在污蔑总部！那支小队是执行常规巡逻任务时遭遇不测！”


    “是吗？”阿离身体微微前倾，清冷的眸子透过屏幕，仿佛能直视他们的灵魂，“那支小队携带的、我们侥幸缴获部分残骸的装置，内部残留着一种奇特的、高指向性的生物诱导信号放大剂成分。


    这种技术，似乎与旧时代某些被严禁的生化武器研究有关。而贵方在通讯中，似乎将其称为……‘始祖之唤’？”


    “始祖之唤”四个字一出，总部那边除了少数几人露出茫然，赵坤、孙宏、周明，乃至关伟，脸色都瞬间剧变！尤其是周明，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周明失声，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说漏了嘴，脸色顿时煞白。


    赵坤狠狠瞪了周明一眼，随即强自镇定：“阿离城主，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或者对缴获的敌方装置有什么误解……”


    “够了。”阿离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没兴趣听你们编造漏洞百出的谎言。


    ‘寂静谷’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既然总部方面既不愿意共享真实情报，也没有表现出联合应对的诚意，甚至可能与此番异变有脱不开的干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中神色各异的众人，一字一句道：“那么，我正式通知总部。


    鉴于‘寂静谷’威胁等级超出预期，且存在人为恶意引导的巨大风险，为保存卫星城有生力量，避免无谓牺牲，我决定——卫星城作战部队，将于十二小时内，有序撤出B7及周边前沿防线，退回卫星城主城及核心防御圈，固守待机。”


    此言一出，不仅总部那边哗然，连会议室里的林虎等人都愣了一下，但随即看到阿离眼中冷静的光芒，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以退为进，施加最大压力。


    “阿离！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坤又惊又怒，“擅自放弃防线，任由‘寂静谷’怪物流窜，你这是对全人类幸存者的不负责任！”


    “负责任？”阿离冷笑，“对一群试图用未知恐怖怪物来毁灭我城池、残杀我民众的阴谋家负责任？


    赵族长，我的责任是守护卫星城。至于‘寂静谷’里出来的东西，既然突破了我们的防线，自然会向其他方向扩散。


    它们接下来会冲向哪里，是继续追着我们退守的方向，还是被荒野上其他更‘醒目’的目标吸引……比如，距离不算太远、似乎对它们‘颇为了解’的总部大营，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阿离用一句古老而冷酷的谚语，为她的决定做了注解，“诸位，好自为之。”


    说完，她作势要切断通讯。


    “等等！”一声苍老而带着疲惫的声音响起，是一直沉默的关伟。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阿离，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赵坤三人，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阿离城主，不必如此。”关伟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萧索，“事到如今，有些秘密，再遮掩也无意义，反而可能酿成更大的灾祸。”


    “关伟！你胡说什么！”赵坤厉声呵斥。


    “我是不是胡说，你们心里清楚。”关伟毫不示弱地回视，“‘寂静谷’的祸根，早在末世爆发初期就埋下了。继续隐瞒，等里面的东西彻底失控，我们都得完蛋。”


    他转向阿离，沉声道：“阿离城主，你的猜测没错。‘寂静谷’在成为险地之前，确实曾是一个人类聚集地，规模不小，而且……曾拥有一间在旧时代就很有名、末世后奇迹般保存下来的高级生物实验室。”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那间实验室的负责人，是一个天才，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我们都叫他‘博士’。”关伟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忌惮与一丝追悔，“末世后，他醉心于研究变异兽强大的根源。


    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从一些特殊变异兽体内，成功提取出了一种极其活跃、蕴含着狂暴进化力量的物质，他称之为‘源质’。”


    “理论上，研究‘源质’，或许能逆向解析变异兽的变异本质，找到弱点，甚至开发出对抗变异兽的武器。


    这曾是总部，乃至所有知情者对他寄予厚望的原因，也为他提供了大量资源和支持。”


    关伟的语气变得沉重而痛心：“但是，那个疯子……他走错了路。


    他认为，既然‘源质’能让变异兽变得如此强大，那为什么不能用在人类身上？


    他认为人类才是更完美的载体，能够驾驭这种力量，实现‘进化’，成为新世界的主宰。”


    “于是，在未经任何严格伦理审查和安全评估的情况下，他秘密将‘源质’用于活体人类实验……起初是俘虏和自愿者，后来……”


    关伟的声音有些颤抖，“后来，失控了。接受注射的人，要么在极度痛苦中基因崩溃而死，要么……变成了比变异兽更扭曲、更强大、也更不可控的怪物。


    而且，这种变异似乎具有某种传染性和诱导性。”


    “‘寂静谷’聚集地，就是在一次大规模的实验事故中覆灭的。


    泄露的‘源质’、变异的实验体、被诱导发狂的变异兽……一切混杂在一起。


    总部当时竭尽全力，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勉强用特殊手段将那片区域初步‘封存’隔离，对外宣称是爆发了新型高致死率瘟疫和辐射泄露。


    而‘博士’和他的核心研究资料，在混乱中不知所踪，很可能也葬身谷中，或者……变成了某种东西的一部分。”


    关伟看向阿离，眼神无比认真：“那只八级怪物，还有‘寂静谷’中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很可能就是当年实验的产物，或者是在‘源质’泄露环境下，经过漫长岁月变异而成的恐怖存在。


    它们对特定的生物信号极其敏感。三大世家得到的‘始祖之唤’，很可能是基于‘博士’残留的部分研究资料逆向仿制的，旨在引导、甚至有限控制那些怪物。他们本想用此对付你们，却没想到……”


    没想到玩火自焚，提前惊醒了更可怕的存在，还让卫星城抓到了把柄。


    真相，竟如此骇人听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林虎等人握紧了拳头，眼中喷薄着怒火。三大世家为了私利，竟然试图动用如此禁忌、如此危险的力量！


    阿离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幽深。


    “所以，‘寂静谷’不仅是一个变异兽巢穴，更是一个失控的、蕴含旧时代最危险生化实验遗毒和变异‘源质’的污染源。而你们总部，或者说某些家族，一直掌握着这个秘密，甚至试图利用它。”


    她的目光如刀，刮过屏幕上的赵坤三人，最后落在关伟身上。


    “告诉我，‘博士’的研究资料，还有关于‘源质’、关于如何彻底‘净化’或控制那个地方的所有信息，总部还保存了多少？‘始祖之唤’的完整资料，又在谁手里？”


    这一次，关伟没有犹豫，赵坤三人也默然不语，脸色灰败。秘密揭开，他们已然失去了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