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斯的话音落下，瞭望塔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给出的解释带着点11岁孩子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跳脱——给NPC染绿头发、复刻家里的猫房、所谓的仪器也只是搭场景的小工具，最后的幻境崩溃全赖康斯坦丁的外部入侵撞崩了程序。


    每一句都严丝合缝对上了康斯坦丁目击到的碎片画面，末了一双左顾右盼的墨蓝眼睛，带着不易察觉的心虚。


    蝙蝠侠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默地站在那儿，钢蓝色的眼睛隔着面具盯着伊洛斯，像是在拆一台外壳完好、内部构造却完全超出预期的精密仪器。


    过了几秒，他转身，在主控台操作了几下。


    “传送装置准备就绪。”


    “我送你回蝙蝠洞。后续检查在那里完成。”


    伊洛斯跟在蝙蝠侠身后，他从蝙蝠侠身后冒出半个脑袋，朝其他人挥挥手。


    瞭望塔的传送通道亮起冷蓝色的光，在封闭的空间里发出低沉的嗡鸣。


    蓝色的光吞没了一切。


    ***


    脚下一实。


    伊洛斯眨了眨眼，蝙蝠洞特有的、混着潮湿岩石气息的冷空气涌入鼻腔，和瞭望塔那种过滤过的无菌气味完全不同。


    巨大的主控屏幕还亮着，屏幕上跳动着哥谭各区的实时数据，像这座洞穴永不入睡的心脏。


    不远处，蝙蝠车安静地停在它的泊位上，黑色的金属表面反射着屏幕的冷光。


    蝙蝠侠——现在应该叫布鲁斯·韦恩了——走在他前面，靴子踩在洞穴的石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回响。


    “这边。”


    布鲁斯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更低了，像石头压在石头上。


    伊洛斯跟着他穿过主厅，走到一个他上次来时没见过的隔间。


    房间不大，四面是银灰色的合金墙，中间摆着一张看起来很贵的检查床，旁边是几台叫不出名字的医疗仪器，屏幕暗着，但指示灯在闪，像在随时待命。


    “坐。”布鲁斯指了指检查床。


    伊洛斯坐上去，脚悬在半空，晃了晃。


    布鲁斯从墙上取下一台平板，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旁边最大的那台仪器“嗡”地一声亮了起来，屏幕上开始跳出一行一行伊洛斯看不太懂的数据。


    “钢骨的生命体征扫描显示你没有生理损伤，”布鲁斯说，目光没有离开平板，“但那是远程扫描。我需要更详细的。”


    “更详细的？”


    “血液分析。神经反应测试。脑部成像。”


    伊洛斯沉默了两秒。


    “抽血？”


    “抽血。”


    他伸出手臂，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胳膊肘内侧青色的血管。布鲁斯走过来，动作熟练地消毒、扎止血带、找血管。


    针头刺进去的时候，伊洛斯眨了眨眼睛，手指微微蜷缩。


    血液顺着透明的细管流进真空采血管。


    布鲁斯拔掉针头，用棉棒按住针眼。


    “按着。”


    伊洛斯乖乖按着，时间一到就扔垃圾桶了。


    布鲁斯把采血管放进一台仪器的插槽里，机器开始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嗡嗡声。


    然后他转过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来一个黑色的、带着许多电极片的头套。


    “神经反应测试。”


    好高级。


    他低下头，让布鲁斯把那个东西扣在他脑袋上。电极片贴着太阳穴和头顶，凉丝丝的，像薄荷牙膏涂在了头皮上。


    布鲁斯退后两步，在平板上点了一下。


    伊洛斯感觉脑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站在大钟旁边，钟突然敲响时，整个人被声波震了一下的感觉。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有没有不适？”布鲁斯问。


    “没有。”


    “头晕？”


    “没有。”


    “视野有没有异常？”


    “没有。”


    布鲁斯又点了几下平板，屏幕上的数据跳得更快了。


    伊洛斯看不懂那些波形和数字，但他注意到布鲁斯的眉头——在面具底下——微微皱了一下，极快，像水面上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神经反应测试结束的时候，伊洛斯以为可以走了。但布鲁斯又把他带到了另一台机器前。


    “脑部成像。躺进去。”


    那台机器的造型很像医院里的核磁共振仪，但看起来更先进，外壳是哑光黑色的，上面印着韦恩集团的logo。


    伊洛斯躺上去，冰冷的金属贴着后背，凉意隔着薄卫衣渗进来。


    “别动。”布鲁斯说。


    床板缓缓滑进圆环形的扫描仪里，伊洛斯盯着头顶的白色内壁，听着机器发出各种频率的嗡嗡声。


    他想起幻境里那些测试…


    每一个“体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昨天刚吃过、还在回味味道的薯片。


    扫描仪还在响。


    ***


    所有检查结束的时候，伊洛斯觉得自己总觉得像被解剖了一样。


    怪怪的。


    布鲁斯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汇总的数据，沉默了很长时间。


    “生理指标正常，”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脑部没有器质性损伤。神经反应在正常范围内。”


    伊洛斯点了点头。


    “但从神经反应测试的数据来看，你的自主神经调控模式与常模存在显著差异。”


    布鲁斯转过头看他，面具底下的眼睛像两块黑色的石头，沉甸甸地压过来。


    “应激状态下，你的交感神经激活水平远低于同龄人常模。这不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表现——恰恰相反，这是你在应激环境中长期保持高功能运作后形成的适应性特征。”


    伊洛斯没有接话。


    他坐在检查床的边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换句话说，”布鲁斯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像在确认什么，“你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别人会感到恐惧的情况下，继续保持冷静。”


    这不是夸奖。伊洛斯听得出来。


    这是陈述。一个在哥谭的雨夜里泡了二十多年的人，对一个11岁小孩的——他不知道该叫什么。不是评判，不是担忧，是某种确认。


    “检查做完了。”布鲁斯说，语气回到了之前的公事公办，“在最终报告出来之前，你先在这里休息。”


    他转身走了。


    靴子的回声在洞穴里渐渐远去，像退潮的海浪。


    所以…我被做成表了？


    啊？


    ***


    伊洛斯整理着脑中的思绪，观察着周围。


    洞穴里的空气是恒温的，但潮湿的石头气息让皮肤表面一直保持着微微的凉意。


    他听见脚步声——不是布鲁斯那种沉重的、带着铠甲摩擦声的步伐，是更轻的、更稳的、皮鞋踩在石质地面上特有的、节奏分明的笃笃声。


    阿尔弗雷德端着一个银质托盘出现。


    托盘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旁边是一小碟刚烤好的小甜饼，饼干边缘烤得焦黄，上面撒着细碎的糖粒。


    他走到伊洛斯面前，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端起那杯可可，递过来。


    “伊洛斯少爷，蝙蝠洞的温度比地面低不少，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伊洛斯接过杯子。瓷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可可的甜香混着洞穴里冷冽的岩石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温暖的错位感。


    他喝了一口。不烫，温度刚刚好，甜度也刚好。


    “饼干是刚出炉的，味道很好。”


    伊洛斯又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黄油味很浓，边缘脆，中间软，糖粒在牙齿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谢谢。”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很好吃。”


    “感觉您的喜欢，伊洛斯少爷。如有需要，您随时可以找我。”阿尔弗雷德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几步外，直到伊洛斯喝完可可，才接过空杯子。


    伊洛斯无聊的在休息室转悠，听见了第二组脚步声。


    更快，更轻。


    提姆从主厅的阴影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罗宾制服，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


    他在休息室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伊洛斯——从脸到手，从手到脚——像是在确认“完整度”。


    然后他走进来，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只看着伊洛斯。


    “你没事就好。”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很重，像一块石头被压在水面下，随时会浮上来。


    伊洛斯垂在身侧的手停顿了一下，很短暂，短到可能只是心跳的一个间隙。


    随即坐到沙发上，十分自然的挥挥手。


    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


    ??“谢谢大侦探的关心啦～”


    提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在伊洛斯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暗着的屏幕。


    沉默了一会儿。


    “康斯坦丁把你从幻境里拽出来的事，我听说了。”提姆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布鲁斯说你在里面——”


    “我把NPC头发的染成了绿色。”伊洛斯说。


    提姆愣了一下。“……什么？”


    伊洛斯想了想，“里面好玩，我很安全。”


    提姆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与提姆的视线对上一瞬，随即心虚的偏头移开了，盯着地板发光。


    ??“抱歉。”


    ??


    声音很轻，像风从石缝里穿过。


    提姆没有再追问。


    他坐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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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看着对面暗着的屏幕，洞穴里的仪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古老的、永远不会停歇的背景音乐。


    “如有需要，我一直都在。”


    提姆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一样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嗯，谢谢你。”


    ***


    检查结果出来后，布鲁斯派车送伊洛斯回沃恩庄园。


    伊洛斯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哥谭的街景从窗外流过。


    灰扑扑的墙，灰扑扑的路，灰扑扑的天。


    没什么特别。


    车停在沃恩庄园的大门口，艾文已经站在门廊下等着了。


    他看见伊洛斯下车，没有多问，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欢迎回家。”


    “嗯。”


    伊洛斯点了点头，走上楼梯。


    ***


    蝙蝠洞里，布鲁斯站在主控台前。


    屏幕上还亮着伊洛斯的检查数据，那些波形、数字、图表像某种加密的密文，在冷白色的光里安静地排列着。


    提姆站在他旁边，抱着手臂，看着那些数据。


    “你想说什么？”提姆开口。


    布鲁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一组神经反应测试的数据上——伊洛斯的自主神经调控模式，那个“显著低于常模”的数值，在数据的海洋里像一座孤零零的、形状诡异的岛屿。


    “他在隐瞒。”


    “不是内龙的事，”布鲁斯继续说，“他说的那些——染头发、复刻猫房、虚拟仪器——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提姆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布鲁斯转过头看着他。“康斯坦丁用魔法把幻境里一闪而过的场景复现了出来。”


    提姆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不是‘搭场景的工具’。那是在做某种——测试。”


    布鲁斯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屏幕上。


    “一个11岁的孩子，”他的声音很低，像石头沉进水底，“面对恶魔领主的幻境，没有恐惧，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想办法逃出去’的紧迫感。他利用幻境做了别的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在里面待了多久，没人知道。幻境内的时间感知是扭曲的。但康斯坦丁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把幻境改造成了自己的——实验室。”


    这个词在蝙蝠洞的空气中停留了很久。“他不是单纯是受害者，”布鲁斯说，声音里没有评判，只有陈述，“他还是实验者。”


    提姆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手臂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布鲁斯说，“他一直都知道。问题是——他在测试什么？”


    提姆接过了这句话。不是沉默，是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我来跟进。”


    布鲁斯转头看他。提姆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说：“伊洛斯那边，我来。他对我…比对你…要好些。”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


    布鲁斯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提姆说的是对的——伊洛斯在布鲁斯面前会自动进入防御状态，但在提姆面前会无意识暴露真实想法。


    “他在隐瞒什么？”提姆继续说，目光落回屏幕上那些数据，


    “他为什么要隐瞒。是怕我们知道了会阻止他？还是他觉得……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他顿了一下，“我需要弄清楚。”


    布鲁斯没有说“可以”或“不可以”。他只是转过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加密档案。“关于伊洛斯·沃恩的资料，我已经授权给你访问。”


    提姆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这份档案他知道——他之前偷偷破解过。


    “别惊动他。”布鲁斯说，声音很低，“他很信任他的直觉。”


    提姆点了点头，从图书馆那次见面，他就知道了。


    他只想知道：伊洛斯的隐瞒，以及为什么？


    他把数据同步到自己的终端，关掉屏幕。洞穴暗下来，只有主控台的指示灯还亮着。


    ***


    第二天早上，伊洛斯是被小橘的呼噜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猫房的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那条薄绒毯子——大概是艾文半夜来给他盖上的。


    小橘趴在他胸口，肚皮朝上，四仰八叉，呼噜声震得他胸腔都在微微发麻。


    小白蜷在他胳膊弯里，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小黑蹲在窗台上，专注地盯着窗外一只路过的鸟。


    Kitty卧在懒人沙发的靠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尾巴尖慢悠悠地晃。


    他躺着，没有动。阳光从半开的窗户漏进来，在猫毛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猫房的空气里有小鱼干的咸香、猫薄荷的清凉，和一点点从花园飘进来的、淡淡的花香。


    ??


    什么都没有。


    只有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