驹儿讲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赵匡胤，小脸上写满了认真，“祖父，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驹儿一字一句地说：“您这么不开心，想必曾祖父和曾祖母在泉下有知，也会难过的。况且，祖母、阿爹、娘亲，还有孙儿......这里也不舒服。”


    驹儿说着，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赵匡胤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看向赵德秀，以为是他教孩子说的这些话。


    赵德秀摇了摇头，一脸无辜：“爹，这话孩儿一句都没教过。”


    潘玥婷也摇了摇头。


    赵匡胤又看向驹儿，眼神里满是意外。


    小小年纪，竟然能说出这番话？


    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赵德秀小时候也展现出了过人的智慧，老赵家的种，理应是这个样子的。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伸出手揉了揉驹儿的头顶，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浅，但确是这些天来第一次。


    “驹儿说得对。”赵匡胤的声音有些哽咽，“咱家就你最孝顺。”


    驹儿听到夸奖，小脸笑得像朵花一样。


    他“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新钞，递到赵匡胤面前。


    他虽然对钱没什么概念，但他知道，祖父和阿爹没少因为钱的事争论。


    在他小小的世界里，饴糖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没有什么是一块饴糖解决不了的。


    “祖父，这些给你，买饴糖吃。”驹儿把钱塞进赵匡胤的手里。


    赵匡胤看着手里那一把皱巴巴的新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比刚才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看看，祖父说什么来着？”赵匡胤笑着对赵德秀说，然后朝门口喊了一声，“王继恩，去取饴糖来！”


    “喏！”门外传来王继恩的声音，脚步匆匆地远去了。


    不一会儿，王继恩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块块饴糖。


    赵匡胤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又拿起一块递给驹儿。


    一老一小，嘴里各含着一块饴糖，笑哈哈地聊着天。


    贺氏得知赵匡胤露出笑容的消息，激动得差点没哭出来。


    这些天，赵匡胤悲伤过度，食欲大减，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以前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御厨每天变着花样做，赵匡胤连看都不看一眼，顶多喝几口粥就放下了。


    现在好了，有驹儿哄着，赵匡胤的心情明显好转了。


    贺氏赶紧安排人去准备补身体的药膳，还特意叮嘱御膳房多做几道赵匡胤爱吃的菜。


    消息传开，后宫里的妃子们都松了一口气。


    皇帝要是再这么消沉下去，整个后宫都要跟着乱。


    有驹儿陪着，赵匡胤很快就恢复如初。


    身体好了，精神也好了，但他开始找各种借口不理政事。


    赵德秀也不好说什么，休息一段时间也合情合理。


    于是，赵德秀监国，一直监到了建隆九年元月。


    这一年，赵匡胤下了他这段时间以来唯一一道诏命，改元开宝。


    意思是开启新的宝运，迎接新的时代。


    大宋的纪年，从建隆变成了开宝。


    迁都洛阳的事，因为太上皇和太上皇后的丧事，搁置了很久。


    现在丧事已过，朝廷运转正常，迁都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新都已经建好了，就在洛阳城的西边，占地极广，城墙高耸，宫室壮丽。


    赵匡胤之前带着驹儿和贺氏去巡幸过一次，见到远超旧城规模的建筑和壮丽的宫殿，龙颜大悦，当场下诏嘉奖了参与建设的百姓和工匠。


    回来之后，赵匡胤就对洛阳念念不忘。


    但迁都的前期工作极为繁琐，不是说搬就能搬的。


    首先要在洛阳城中至少储备五十万斛粮草，确保迁都之后不会断粮。


    其次要调禁军入驻洛阳，完成布防。


    宫城、皇城、外城，每一道城墙都要安排人手，每一个城门都要设卡。


    禁军将士们的家属也要跟着搬迁，涉及好几万人。


    还有各部的衙门设在哪儿，各坊的居民区怎么规划，道路怎么修，排水怎么弄……事无巨细，都要在迁都之前规划好。


    赵德秀带着户部、工部的一帮人，忙了许久才把这些事理出个头绪。


    开宝元年二月，春寒料峭。


    大宋皇帝赵匡胤率领宗室、后宫、内侍、宫女等三千多人，作为首批迁都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汴梁，前往新都洛阳。


    赵德秀则留下来统筹后续事宜。


    接下来是三省、三司、枢密院等核心部门的官员及其家属，分批迁入洛阳。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环节。


    大宋立国以来，积攒了无数的宫廷典籍、国史档案、户籍文书、地契税册，加起来有一百多万卷。


    这些东西是大宋的命根子，丢一卷都是天大的损失。


    赵德秀亲自统领大军，押送着这一百多万卷文书，从汴梁出发，一路西行，前往洛阳。


    车队绵延十几里，一眼望不到头。


    前面是开路的骑兵，中间是装满文书的马车，后面是压阵的步兵。


    等赵德秀到达洛阳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了。


    汴梁的官员、商人、匠人、百姓，也都陆陆续续地迁了过来。


    洛阳城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街上人头攒动，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开张，吆喝声此起彼伏。


    新都，终于有了新都的样子。


    开宝元年五月，新都第一次大朝会。


    御殿焕然一新，比汴梁的御殿更加宽敞、更加气派。


    殿内的柱子都包了金箔，地面上铺着产自西域的羊毛地毯。


    许久未露面的赵匡胤，出现在了龙椅上。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龙袍，头戴冕旒，腰系玉带，端坐在龙椅上，精神抖擞，气色很好。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齐声高呼：“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匡胤微微颔首：“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直起身来，垂手而立。


    赵匡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的龙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这把龙椅，是赵德秀亲自设计的，由大宋最顶尖的匠人耗时一年制作而成。


    龙椅通体用金箔覆盖，椅子的四个底脚是四条金龙，两个扶手是两条金龙，靠背上还有三条金龙，加起来一共九条。


    九条金龙，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有的昂首向天，有的低头俯视，每一条龙都是匠人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鳞片、爪子、胡须，每一处细节都精雕细琢。


    不是赵德秀小气，也不是大宋没有黄金，而是赵匡胤舍不得。


    这把龙椅如果全部用纯金打造，至少得七八百斤黄金。


    那得多少钱？


    够十万大军吃一年的。


    赵匡胤的原话是：“有这钱干点什么不好？非要拿来当椅子？坐上去屁股会开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