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陌没有理那些弹幕。


    她把面团从盆里取出来，放在撒了面粉的石板上，开始揉。


    揉面是一门手艺。


    力道要均匀，节奏要稳定。揉得太轻，面筋出不来；揉得太重，面筋会断。


    她双手按在面团上，向前推，折叠，再推，再折叠。一遍又一遍，节奏稳定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楚墨站在旁边，看着她揉面。


    钢牙蹲在旁边，也看得很专注。


    它不知道这个女人在做什么，但它知道，每次她开始摆弄这些东西，最后都会变出很好吃的东西。


    揉了整整二十分钟，面团变得光滑细腻，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顾陌把面团搓成长条，用石刀切成均匀的小块，然后把每一块揉成圆圆的球形。


    十个馒头坯，整整齐齐地摆在石板上。


    她生火，烧水，把石板架在灶台上，盖上用藤蔓编的锅盖。


    “要等多久？”楚墨问。


    “二十分钟。”


    顾陌坐在灶台边，看着火苗舔舐石板的底部。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伤疤照得很清楚。


    楚墨在她旁边坐下，也看着火。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弹幕还在刷。


    质疑的、嘲讽的、谩骂的，一条接一条，像永远停不下来的暴雨。


    【二十分钟？我看她能变出什么花来】


    【馒头？古地球的馒头？】


    【哈哈哈笑死，她该不会以为做个馒头就能证明种子是真的吧？】


    【就是，谁不会做馒头啊？】


    【你会？你知道馒头是什么吗？】


    【不就是面食吗？联邦也有面食啊】


    【联邦的面食是用合成面粉做的，和古地球的小麦面粉完全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面粉吗？】


    【区别大了去了，古地球的小麦面粉有面筋，能发酵，能做出口感和合成面粉完全不同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因为失传太久了】


    【所以你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不知道，但我愿意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顾陌没有看手环上的倒计时，她在听。


    听锅盖下面的声音。


    水沸腾的声音变了。


    刚开始是剧烈的“咕嘟咕嘟”，像翻涌的泉水。慢慢地，声音变得沉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是馒头在膨胀。


    面团在蒸汽中慢慢变大，气孔被热气撑开，面筋被拉伸到极限，淀粉在高温中糊化，释放出那种独特的、温暖的、让人想起家的香气。


    顾陌揭开锅盖。


    白色的蒸汽猛地升腾起来，像一朵被释放的云。蒸汽散去之后，十个白胖的馒头整整齐齐地躺在石板上，表面光滑，形状饱满，散发着热气。


    米香。


    不，是麦香。


    那种只有真正的、用古地球小麦磨成的面粉、用天然酵母发酵、用柴火蒸制的馒头才能散发出来的麦香。


    浓郁，温暖，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


    直播间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弹幕疯了。


    【这是什么味道？！】


    【好好闻！！！好闻到我快哭了！！！】


    【我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


    【这就是馒头的味道吗？】


    【不对，我在联邦吃过馒头，不是这个味道！】


    【联邦的馒头是用合成面粉做的，当然不一样！】


    【所以这是真的古地球小麦？？？】


    【不知道，但这个味道……太真实了】


    【手环的感官同步功能不会骗人，这是真实的气味数据】


    【所以种子是真的？！】


    【等等，先别下结论，先看她怎么说】


    顾陌没有急着说话。


    她用手拿起一个馒头，太烫了，她飞快地在两只手里倒了几下，然后“嘶”了一声，把馒头放在一块干净的叶子上。


    她掰开馒头。


    热气从掰开的地方涌出来，露出里面雪白的、松软的、布满细密气孔的内芯。面筋被拉伸成一层一层的网状结构，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把半个馒头递给楚墨。


    “尝尝。”


    楚墨接过馒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冒着热气的、雪白的、散发着麦香的东西，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咬了一口。


    咀嚼。


    他停下来。


    他又咬了一口。


    这一次，他咀嚼得很慢。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辨认一种被遗忘很久的味道。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陌。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这是什么？”他问。


    “馒头。”顾陌说，“古地球最普通的食物。”


    楚墨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吃过联邦最高级的营养剂，”他说，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那种东西，一管就能提供一个人一整天的能量，口感像胶水，味道像塑料，我吃了二十年。”


    他又咬了一口馒头。


    “我也吃过皇室特供的合成食物，用最先进的分子合成技术，模拟古地球各种食材的口感和味道，牛肉像牛肉，面包像面包，水果像水果，每一口都很完美，完美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咽下去，看着手里最后一口馒头。


    “但没有任何一种，能比得上这个。”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这个……是有温度的。不是温度计测出来的那种温度，是……活的。”


    他抬起头，看向顾陌。


    “如果这是造假，我希望全联邦的造假水平都这么高。”


    直播间在楚墨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失控了。


    弹幕刷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几乎看不清任何一条完整的内容。


    但有几条，被无数人点赞顶到了最上面。


    【他说得太好了】


    【不是假的，绝对不是假的】


    【这个味道，这种口感，不可能是合成的】


    【我相信她】


    【我也相信】


    【主播对不起，我之前不该质疑你】


    【道歉+1】


    【+10086】


    【等等，快看！有人发视频了！】


    【谁？】


    【联邦古文明研究中心的陈教授！】


    【那个白发老教授？】


    【对！快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