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越围越多。


    周处长的声音还在响，一句比一句严厉。


    吴慧芳在旁边叹气摇头，演足了惋惜无奈的好人。


    白静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她的手一直攥着那个空杯子，指节泛白。


    苏白站在中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铁妮抓着她的手，仰头看着她。苏姐姐的手在抖，冰凉的。


    铁妮心里那团火，“腾”地一下烧起来。


    她松开苏白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小小的个子，站在人群中间，仰着头，看着周处长。


    “伯伯。”她开口，声音又脆又亮。


    周处长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铁妮指着那个棕色小瓶：“俺能看看那个瓶子吗？”


    周处长皱了皱眉，还没说话，吴慧芳先开口了：


    “小女娃，这是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铁妮没理她，继续看着周处长：


    “伯伯，俺就看看。俺保证不乱动。”


    周处长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铁妮走过去，拿起那个棕色小瓶，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然后她把瓶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眯着眼睛看瓶底。


    “周伯伯，”她说，“这个瓶底有字。”


    周处长愣了一下，走过去，接过瓶子，低头一看——


    瓶底上，模模糊糊印着几个小字：“XX制药厂，降压灵，批号……”


    他愣住了。


    标签上写的是“葡萄糖”，瓶底印的是“降压灵”。


    吴慧芳的脸色变了一瞬。


    铁妮又指了指那个标签：“伯伯你看，这个标签边边有点翘，像是后贴上去的。俺娘做针线，俺知道，新贴的东西边边就是这样的。”


    周处长低头一看，确实，标签的边缘微微翘起，和瓶身贴合得不紧。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吴慧芳往前一步，声音提高了：“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这瓶子说不定是以前装过别的药，洗干净了重新用的！”


    铁妮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她的年龄一点也不搭。


    “奶奶，”她说，“俺是不懂药。可俺懂一件事。”


    吴慧芳盯着她。


    铁妮一字一句：“你今天来，是来害苏姐姐的。对不对？”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吴慧芳的脸涨红了：“你胡说八道！”


    “俺没胡说。”铁妮的声音还是那么脆，“你刚才说话的时候，一直往那边看。”


    她指了指人群外面，那个方向，站着几个穿军装的人，是调查组的同志。


    “你看他们干啥？”铁妮歪着头，“你怕他们不知道苏姐姐‘犯错’？你怕他们不来作证？”


    吴慧芳张了张嘴。


    “还有你。”铁妮忽然转向白静静。


    白静静抬起头，看着她。


    铁妮看着她，小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恨，有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刚才拿药的时候，”铁妮说，“俺看见了。你拿着那个瓶子，愣了好几秒。”


    白静静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愣啥？”铁妮问，“你是不是知道那不是葡萄糖？”


    白静静没说话。


    铁妮盯着她，一字一句：


    “你知道那不是葡萄糖，你还是端给那个姐姐喝了。对不对？”


    人群里彻底乱了。


    周处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看了看铁妮，又看了看那个瓶子，最后看向吴慧芳和白静静。


    “吴医生，”他的声音冷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慧芳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吴慧芳被打懵了，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打她的人。


    孙定香站在她面前，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巴掌，”孙定香的声音发着抖，“是替我弟弟打的。”


    吴慧芳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定香指着白静静：“你闺女害死我弟弟，你还有脸在这儿害人？你算什么东西！”


    吴慧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捂着脸，忽然疯了一样往前冲：


    “你敢打我！你一个乡下泼妇——”


    “啪！”


    又一巴掌。


    这次是吴慧芳的另一边脸。


    孙定香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你再动一下试试。”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吴慧芳捂着脸，愣在原地。


    另一边，杨小芳慢慢走向白静静。


    她走得很慢，腿还不利索，可每一步都很稳。


    白静静看着她走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杨小芳停在她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不到一臂的距离。


    杨小芳看着她。


    这个就是白静静。


    就是那个给大力脑子里种假东西的人。


    就是那个差点害死自己的人。


    就是让她女儿扛了那么多事、哭了那么多回的人。


    白静静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啪！”


    杨小芳的手，狠狠扇在她脸上。


    白静静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脸上火辣辣的疼。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小芳看着她，眼眶红了，可没掉眼泪。


    “这一巴掌，”她的声音发着抖，“是替俺闺女打的。”


    白静静捂着脸，低着头，不敢看她。


    “俺闺女七岁。”杨小芳继续说，“七岁。她扛了多少事，你知道吗？”


    白静静不说话。


    “她跪在手术室外面求老天爷，你知道吗？”


    白静静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看着俺差点醒不过来，天天晚上睡不着，你知道吗？”


    白静静的眼泪掉下来。


    杨小芳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苦。


    “你不知道。”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自己。”


    吴慧芳看见女儿被打，疯了一样要冲过去。


    孙定香一把拦住她。


    “你敢动她试试！”


    吴慧芳挣不开，尖声喊着：“你们！你们反了！周处长！你看见没有！她们打人！”


    周处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顾大力看见杨小芳扇了白静静那一巴掌，心都提到嗓子眼。


    他怕小芳吃亏，怕白静静还手，怕吴慧芳疯起来伤到她。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杨小芳忽然转过身。


    她看着他。


    顾大力愣住了。


    杨小芳一步一步走向他，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看着他。


    看着他这张脸。


    这张她叫了无数遍“付同志”的脸。


    她忽然抬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顾大力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周围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铁妮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杨小芳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你看看这一切，”她的声音发抖，“都是你的错！”


    顾大力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要是没有你，这几个女人就不会有牵扯！”杨小芳的眼泪流了满脸，“俺就不会躺医院！俺闺女就不用抗那么多事！那个通信兵就不会死！他姐姐就不用熬四年！”


    她越说越激动，浑身都在抖。


    “你不要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顾大力——”


    最后三个字，像炸雷一样，劈在顾大力头上。


    顾大力浑身一震。


    他看着她。


    看着她满脸的泪。


    看着她红透的眼眶。


    看着她嘴唇上被自己咬出的血印。


    她叫他什么？


    顾大力。


    不是“付同志”。


    不是“兴汉同志”。


    是顾大力。


    她认出他了。


    “小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杨小芳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等了七年、忘了三个月、此刻终于认出来的人。


    周围安静极了。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吹得彩旗哗啦啦响。


    远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接力赛颁奖了！”


    可没人动。


    所有人都看着那两个人。


    一个站着，满脸是泪。


    一个站着，满脸震惊。


    中间隔着一巴掌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