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的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铁妮坐在床边，两条腿悬空晃着，眼睛一直盯着门口。苏白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杯水，却没喝，就那么端着。


    “苏姐姐，”铁妮忽然开口，“我娘和孙阿姨会不会被抓去坐牢啊？”


    苏白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


    铁妮的小脸上全是担忧，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绞着衣角。


    “她们打人了。”铁妮说，声音低下去，“俺知道打人不对。可那个白静静和她妈太坏了，俺娘和孙阿姨打她们，俺觉得可解气了。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苏白：


    “万一保卫科的人把错都归到娘她们头上咋办？”


    苏白放下水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铁妮，你别担心。”她说，“我刚从保卫科那边出来，有些情况已经说清楚了。”


    铁妮眨眨眼，等着。


    苏白把在保卫科门口遇到赵猛的事说了一遍。


    药品被调换的事已经基本查清，降压药是吴慧芳偷换的。


    赵猛去招待所找了工作人员，他们可以作证孙定香精神状态不稳定，还有过自杀倾向。


    “所以孙大姐打人，是特殊情况。”苏白说，“不会追究她的责任。”


    铁妮眼睛亮了：“真的？”


    苏白点点头：“真的。”


    铁妮又问：“那我娘呢？她也动手了。”


    苏白笑了：“你娘就更不用担心了。”


    铁妮歪着头看她。


    苏白解释道：“当初白静静给你娘用药的事，是我发现的。谁知道那药有没有什么后遗症？你娘只要说自己当时突然糊涂了，控制不住自己，就没事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


    “你爹已经给你娘交代好了这些话。”


    铁妮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我爹？他啥时候……”


    “刚才在保卫科门口。”苏白说，“就那么几句话的工夫。赵猛跟我说的。”


    铁妮愣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得意，有点骄傲，还有一点点“我爹还挺厉害”的意思。


    她笑了几声，忽然又想起一个人。


    “苏姐姐，”她收起笑，认真地问，“我爹呢？他有没有事？”


    苏白看着她。


    “你爹有事。”她说。


    铁妮的脸色变了。


    苏白接着说：“你娘认出他了，估计不会轻易原谅他。”


    铁妮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


    “哎呀苏姐姐你吓死俺了！”她拍着胸口，“俺还以为爹也要被抓起来呢！”


    她笑着笑着，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娘扇爹那一巴掌，爹愣在原地那个样子。


    “俺爹肯定也想不到，”她摇着头，小大人似的，“俺娘是在这种情况下认出他的。”


    苏白看着她那副模样，也笑了。


    “这个俺倒是不担心。”铁妮继续说，“只要组织上不觉得爹有问题就行。挨娘打几下，没事。爹皮厚。”


    苏白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


    窗外的阳光慢慢斜过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铁妮问了半天，把能想到的人都问了一遍，娘，孙阿姨，爹，赵叔叔，苏姐姐自己。


    确认了都没大事，她才彻底安心，两条腿又开始晃起来。


    “苏姐姐，”她忽然说，“你给俺讲讲刚才的事呗。俺没看见，你看见了吧？”


    苏白想了想，把刚才在保卫科门口的事给她讲了一遍。


    讲赵猛怎么风风火火跑来，怎么跟她说招待所的事，怎么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小芳嫂子没事”。


    “赵叔叔可真行。”铁妮说，“他咋啥都能想到？”


    苏白点点头：“是挺有脑子的。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关键时刻一点都不含糊。”


    铁妮歪着头看她。


    苏姐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脸上好像……有点红？


    “他还挺有担当的。”苏白继续说，“出了事第一个冲上去，该找人的找人，该作证的作证，一点都不乱。”


    铁妮眨眨眼。


    “做事也靠谱。”苏白又说，“你看他把孙大姐安顿得多好。要不是他，孙大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铁妮盯着她的脸。


    那点红，好像更明显了。


    “苏姐姐，”铁妮忽然开口，“你多大了？”


    苏白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今年多少岁？”铁妮又问了一遍。


    苏白笑了：“你这姐姐姐姐叫了好几个月，还不知道我多大？我今年22了。”


    铁妮点点头，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捡了根树枝，蹲在地上开始划拉。


    苏白跟出来，站在她身后，看她在地上写写画画。


    铁妮一边划拉一边念叨：


    “22岁……赵叔叔那天说他今年28岁……28岁比22岁大……”


    她在地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然后开始数：


    “23,24,25,26,27,28……大了6岁！”


    她猛地抬起头，小脸上写满了震惊：


    “6岁！俺才7岁！他们俩中间差了一个俺！”


    苏白愣住了。


    铁妮还在那儿念叨：“赵叔叔太老了！不行不行！”


    她不知不觉嘟囔出了声。


    苏白听清了。


    “铁妮！”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你说什么呢！”


    铁妮这才反应过来，捂住嘴，可眼睛还在那儿滴溜溜转。


    苏白的脸更红了，红到耳根。


    “你……你个小丫头瞎琢磨什么呢！”她蹲下来，想揪铁妮的耳朵，可手伸出去，又不知道该揪哪儿。


    铁妮躲开她的手，跑出去两步，回头冲她咧嘴笑：


    “苏姐姐你脸红了！和俺娘以前看爹脸红一模一样！”


    苏白站起来，追过去：


    “顾铁妮！你给我站住！”


    铁妮绕着院子跑，一边跑一边笑：


    “俺娘脑子忘了爹，可身体没忘，所以会脸红！苏姐姐你脑子问题，也脸红，是不是看上赵叔叔了！”


    苏白追不上她，气得跺脚：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铁妮停下来，站在院子另一头，喘着气，可眼睛还在笑：


    “俺不懂。俺就看见苏姐姐一说到赵叔叔，眼睛就亮亮的，脸就红红的。”


    苏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挺有脑子的”，“有担当”，“做事靠谱”……


    好像……好像是说了不少。


    她的脸又红了一层。


    铁妮慢慢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


    “苏姐姐，你是不是喜欢赵叔叔？”


    苏白愣住了。


    铁妮认真地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全是孩子的直白和坦荡。


    “俺觉得赵叔叔可好了。”她说，“他对俺娘好，对孙阿姨好，对俺也好。他还帮俺爹那么多忙。苏姐姐你要是喜欢他，俺支持你。”


    苏白张了张嘴，想说“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蹲下来，平视着铁妮的眼睛。


    “铁妮，”她的声音很轻，“有些事，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那么简单。”


    铁妮眨眨眼：“为啥？”


    苏白张了张嘴，刚想回答铁妮那个“为啥”的问题......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