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赵猛站在苏白面前，脸涨得通红。


    他攥了攥拳头，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


    “苏医生，俺想，咱们的关系，能不能再进一步？”


    苏白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黑红黑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期待又紧张的光。


    她的心跳得很快。


    可她没说话。


    她在想。


    这些日子，赵猛对她什么意思，她不是不知道。


    孙大姐那句话她也听见了——“就是养头猪，都知道该往前拱”。


    可她怕。


    怕自己只是一时心动。


    怕自己分不清什么是好感，什么是真的喜欢。


    以前在医学院的时候，她也以为自己是喜欢一个人的。


    那个男生，戴眼镜，斯斯文文，会背很多诗，会给她写长长的信。


    他说他要为了她放弃留校保研的机会，他们一起考首都医学院的研究生。


    她那时候感动得不行，以为自己遇到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可后来呢？


    后来她家里不同意，逼她进了部队。那个人一个人去了首都。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为了他跟家里翻脸，可真到了那一刻，她却没有那个勇气。


    后来她明白了，那不是她没有勇气，而是她不够爱。


    她这边只是简单的喜欢，加一点感动。


    可对方的爱比她沉重得多，她配不上。


    现在，又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说想跟她在一起。


    赵猛是个好人。


    实在，有担当，对谁都热络。这样的人，不能随便拿来试。


    她得想清楚。


    赵猛见她一直不说话，心里更慌了。


    他挠挠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医生，俺还有一个消息没告诉你。”


    苏白抬起头，看着他。


    赵猛深吸一口气，说：


    “俺的档案和关系，已经转到咱们军区了。以后俺不走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不用顾虑俺以后回原军区的问题。俺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苏白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为了她，把关系转过来了。


    他以后不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那么亮，那么真诚，像把一颗心捧出来给她看。


    苏白的眼眶忽然红了。


    可她的心，却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当年也是这么说的。说为了她放弃保研，说他们一起考首都，说以后再也不分开。


    可她没能接住那份真心。


    她不够爱。她只是喜欢，不是爱。她配不上人家那么重的情分。


    现在，又一个男人为了她做出这么大的决定。


    她怎么敢接？


    她怎么敢确定，自己这次就能接得住？


    赵猛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苏白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不同意。”


    --------


    “我不同意。”


    顾大力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杨小芳耳朵里。


    杨小芳愣住了。


    顾大力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我不同意你去谢师长家干活。”他说。


    杨小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顾大力没给她机会：


    “我知道你想找事干，想找到你自个儿。我不拦你。可你不能去伺候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伺候人伺候了一辈子。伺候俺娘，伺候我，伺候铁妮。现在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你又要去伺候别人？”


    杨小芳的眼眶红了。


    顾大力看着她，声音低下去：


    “小芳，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话。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可我就是想告诉你——”


    他顿了顿：


    “你值得更好的。不用伺候谁，不用看谁脸色。你想干啥都行，可别再去伺候人了。”


    风吹过来，有点凉。


    小芳抬手抹了一把脸，忽然不想哭了。


    杨小芳看着顾大力，开口，声音很平静：


    “大力，俺有几句话想说。”


    顾大力站在那儿，等着。


    杨小芳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


    “俺跟你说要去谢师长家干活，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


    顾大力愣住了。


    杨小芳继续说：


    “俺现在不是你媳妇了。俺告诉你，只是因为你是铁妮的爹，俺们之间还有牵绊。仅此而已。”


    顾大力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杨小芳没给他机会：


    “这个工作，俺明天就去。辛不辛苦，是不是伺候人，都是俺自己选的。不是你替俺选的。”


    她顿了顿：


    “俺不需要你替俺选。”


    顾大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杨小芳，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以前的小芳，他说什么她都听。他说往东她不往西，他说干啥她就干啥。


    他以为那是顺从，是听话，是她的本分。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不是她。


    那是他以为的她。


    杨小芳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清醒的东西：


    “大力，你自始至终，就没有瞧得起俺。”


    顾大力的脸白了。


    杨小芳说：


    “不是俺长得不好看，不是俺不识字，也不是俺出身不好。是你觉得，你替俺做的决定，都是对的。你觉得你是为俺好。”


    她顿了顿：


    “可你从来没问过，俺自己想不想。”


    顾大力站在那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他没有，想说他是真心为她好，想说他只是……


    可他忽然发现，那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小芳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她说他瞧不起她。


    不是因为她长得不好看，不是因为她不识字，也不是因为她出身不好。


    是因为他替她做的决定，都觉得是对的。


    他以为那是尊重。


    可那不是。


    那是他从上往下看。


    他站得太高了，高到自己都忘了，原来他在俯视她。


    顾大力愣愣的站在原地，他想了很多。


    想她为什么急着去找活干。想她为什么宁愿去伺候人，也不愿意让他养着。


    想她说的那些话背后，藏着什么。


    忽然，他想明白了。


    她害怕。


    不是因为现在，是因为以前。


    当年他说不要就不要了，一封信就把她打发了。


    七年，他连问都不问一句。那种被抛弃的滋味，她尝过一次，不想再尝第二次。


    她害怕将来有一天，他又因为什么原因，再次把她丢下。


    所以她急着找活干，急着靠自己。她要让自己有退路，让自己不至于再一次被扔下的时候，一无所有。


    顾大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顾大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塞进她手里。


    杨小芳低头一看，是津贴本。


    顾大力的津贴本。


    “这个给你。”他说，声音有点急，“部队只认这个，我本人也领不到。放在你这儿，我的津贴都是你们母女的。”


    杨小芳愣住了。


    顾大力看着她的眼睛：


    “小芳，俺知道你在怕啥。你怕将来俺又跑了，又不要你们了。你放心，以后不管发生啥，你们娘俩都有钱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就算俺死了，抚恤金也是发到这里面的。”


    杨小芳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摇摇头。


    “大力，”她说，声音很轻，“你还是不懂俺。”


    顾大力愣住了。


    杨小芳把那个小本子递回去：


    “俺不是怕你没钱，不是怕你跑了。俺是想……”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俺就是想，自己挣点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俺自己。”


    顾大力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津贴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小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回去吧。”


    顾大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