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杨小芳去谢师长家干活快一个星期了。


    这一个星期，日子过得比想象中顺当。


    谢师长人客气，老太太好说话，活儿也不重。


    每天早起去，晚上回来，铁妮在家有孙大姐照顾，她不用操心。


    最让她意外的，是顾大力。


    那天早上他来送东西、帮着烧火切肉之后，第二天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早上来。


    来了也不多说话，就闷头干活。


    孙大姐烧火，他切菜。孙大姐做饭，他扫院子。


    干完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杨小芳一开始有点不习惯，后来也就随他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了态度。


    他不想让她出去干活，说那是伺候人，说他不想她再伺候人受苦，可那话里就带着对她做的一切的事情的廉价感。


    现在他再也不说小芳的活是伺候人，他说她是去“工作”。


    以前他说“俺等你”，说“多久都等”，可那话里总带着一股“你早晚会回来”的劲儿。


    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说了，就干活。


    好像真的只是想帮帮忙，不图什么。


    杨小芳不懂他为什么变，可她得承认，这变化让她心里轻松了不少。


    她不需要他同意她去干活，可他要是整天摆着一张“我为你好”的脸，她也难受。


    现在这样，挺好。


    周日。


    谢师长休息，给杨小芳放了一天假。


    她难得睡了个懒觉，起来的时候铁妮已经在院子里写作业了。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石桌上。


    铁妮趴在桌上，手里握着铅笔，嘴里咕咕哝哝地嘟囔着什么。


    杨小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下个周的课程表出来了，”铁妮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念叨，“数学课五节，劳动课两节，自然课两节，语文课六节，思想课四节……”


    她撇撇嘴：


    “俺喜欢数学课、劳动课和自然课，不喜欢语文课和思想课。可是这个周的语文和思想课比上周还多了好几节！”


    杨小芳听着她絮絮叨叨，有点好奇：


    “妮儿，啥是课程表啊？”


    铁妮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她放下铅笔，坐直身子，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地说：


    “小芳同学，听老师给你讲啊——”


    杨小芳被她那副样子逗笑了，赶紧坐好，配合着点头：


    “老师请讲。”


    铁妮拿起那张纸，指着上面的格子：


    “你看，这是一周七天，周一到周六上课，周日休息。每一天分成上午下午，每一节课上啥，都写在上面。这叫课程表，有了它，老师和学生就知道啥时候该上啥课，不会乱。”


    杨小芳边听边点头，眼睛盯着那张纸。


    铁妮讲完，仰着脸看她：


    “娘，你听明白了吗？”


    杨小芳点点头：


    “听明白了。这东西好，能安排事。”


    她看着那张纸，忽然想到什么：


    “妮儿，你帮娘想一想。”


    铁妮眨眨眼：“想啥？”


    杨小芳说：“娘在谢师长家干活，谢师长家的奶奶身体不好，一天要吃好几种不同的药，还得在不同时间吃。有的饭前吃，有的饭后吃，还有的睡前吃。”


    她顿了顿：


    “奶奶年纪大了，容易记不清。娘平时在还好，能提醒她。可像今天，娘休息不在，谢师长万一有事忙起来，忘记提醒奶奶，这药漏吃不要紧，万一吃多了就麻烦了。”


    铁妮听着，点点头。


    杨小芳看着她：


    “娘听你说的这个课程表，觉得是个好东西。可以把奶奶每天啥时候吃啥药都安排出来，吃了就划个勾，这样就不会出错了。”


    她看着女儿：


    “妮儿，你能不能帮娘想一想，弄个‘药程表’，提醒奶奶哪个药吃了、哪个药没吃？”


    铁妮咬着铅笔头，想了半天。


    然后她摇摇头：


    “娘，你这个提议是挺好的，但是俺一时想不出来。”


    她抬起头：


    “要不然咱们去找苏姐姐问问吧？苏姐姐是医生，她说不定有好办法呢。”


    杨小芳眼睛一亮：


    “对呀！走！”


    母女俩说去就去。


    走到医务室门口，推开门，里面坐着的却是一个不熟悉的军医。


    杨小芳愣了一下。


    军医抬起头，看见她们，问：


    “找谁？”


    杨小芳说：“找苏白医生。”


    军医说：“苏医生今天休息，去省城了。”


    杨小芳和铁妮对视一眼。


    “谢谢啊。”杨小芳说，拉着铁妮往外走。


    回来的路上，铁妮有点失望：“苏姐姐去省城了，咋不跟俺说一声。”


    杨小芳摸摸她的头：


    “人家休息，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跟你说。”


    铁妮点点头，可还是嘟着嘴。


    正走着，前面忽然冲过来一个人，跑得飞快。


    铁妮眼尖，大喊一声：


    “小陈叔叔！”


    小陈猛地刹住脚步，回头一看，是铁妮和她娘。


    他赶紧站定，敬了个礼：


    “嫂子好！铁妮好！”


    杨小芳点点头，铁妮问：


    “小陈叔叔，你跑这么急干啥去啊？”


    小陈喘着气：


    “我去后勤处借个车。团长有个会，要去上级军区参加，车没了。”


    铁妮眨眨眼：


    “俺爹平时坐的那辆车呢？”


    小陈摆摆手：


    “被赵科长借走了。他今儿一大早开车去省城了，也不知道干啥去。真是巧了，他刚走，团长这边就急着用车。”


    他冲铁妮挥挥手：


    “铁妮，我先不跟你说了，团长那边还等着呢！”


    说完，又跑了。


    铁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跑远。


    然后她扭头看向杨小芳：


    “娘。”


    杨小芳看着她。


    铁妮眨眨眼，慢悠悠地说：


    “苏白姐姐去省城了。”


    杨小芳点点头。


    铁妮又说：“赵叔叔也去省城了。”


    杨小芳愣了一下。


    铁妮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你说，他俩是不是一块儿去的？”


    杨小芳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你个小人精，想啥呢？”


    铁妮捂着额头，嘿嘿笑了两声：


    “俺没想啥。俺就是觉得巧。”


    杨小芳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家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也笑了。


    是挺巧的。


    回到家，孙定香正在院子里晒衣服。


    看见她们回来，问：


    “这么快？没见着苏医生？”


    铁妮嘴快：


    “苏姐姐去省城了。赵叔叔也去省城了。”


    孙定香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哦——”


    她把那个“哦”字拖得老长。


    铁妮看着她，又看看娘，眨眨眼：


    “孙阿姨，你笑啥？”


    孙定香摆摆手：


    “没啥没啥。走，进屋，俺给你们做饭去。”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小芳挤挤眼。


    小芳装作没看见，拉着铁妮进屋。


    铁妮一边走一边嘀咕：


    “大人真奇怪，笑也不说为啥笑。”


    杨小芳没接话。


    可她心里，也在琢磨。


    赵猛和苏白，真的一起去省城了？


    这俩人悄不出声的，没想到，进展还挺快的。


    ——


    屋里，铁妮趴在桌上，继续写作业。


    杨小芳坐在旁边，看着那张课程表，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试着画了一个格子。


    一格，两格，三格。


    她想了想，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可她能认出来——那是“上”。


    下面又写了一行，“中”。


    她想写个“晚”，可是比划太多了，她不会。


    想了想，她换成了个，“下”。


    她看着自己画的这张“药程表”，嘴角弯了弯。


    等铁妮写完作业，她要拿给闺女看看。


    让她教教自己，怎么把这几个字写得好看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