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务室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铁妮吃了药，烧退了大半，精神头也足了。她一手被娘牵着，一手剥着橘子，边走边往嘴里塞。


    “娘，你尝尝。”她掰了一瓣，踮起脚塞进小芳嘴里。


    小芳嚼了嚼，点点头：“甜。”


    铁妮咧嘴笑：“俺上次吃这么甜的橘子，还是赵叔叔送的。”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赵叔叔和爹都不知道在忙啥，俺已经快半个月没见他们了。”


    小芳心里一动。


    半个月？


    她算了算日子，铁妮送她发箍，是五天前的事。


    如果大力半个月没露面，那这发箍就不可能是他买的。


    那会是谁？


    铁妮偷的？


    绝对不可能。


    她闺女什么都能干，就是不偷东西。


    小芳低头看着女儿，铁妮嘴里塞得鼓鼓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小仓鼠。


    “妮儿。”她开口。


    铁妮抬头看她。


    小芳问：“你送娘的那个发箍，是哪儿来的？”


    铁妮嚼橘子的动作停住了。


    她眨眨眼，看着娘。


    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难道娘发现啥了？


    要不要说实话呢？


    这发箍，是谢云飞给她的。


    那天她放学，看见老师头上戴了个漂亮的发箍，黄色的，亮亮的。


    她想起娘平时都是用一根碎花布扎头发，从来没戴过什么好看的东西。


    她想给娘也买一个。


    放学后，她攥着自己攒的零花钱，去了军区服务社。


    柜台上摆着各种东西，可她瞅了半天，也没看见那个和老师戴的一样的黄色发箍。


    她正发愁，身后忽然有人说话：“顾铁妮？你在这儿干啥？”


    她回头一看，是谢云飞。


    她老老实实说了。


    谢云飞听完，眼睛亮了：“给你娘买发箍？顾铁妮，你可真是个好孩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个拿去。”


    铁妮打开一看，是一个蓝色的发箍，和老师戴的那个不一样。


    但是这个蓝色发箍，明显更精致一些。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愣了一下，这个会不会很贵呀？


    她没有足够的钱给谢云飞怎么办？


    想到这儿，铁妮赶紧摇头：“不行不行！俺要自己买的才心诚！”


    谢云飞笑了：“顾铁妮，你真不识货。我这个可是上海货，没票你买不到的。送给你娘，她准高兴。”


    铁妮看着手里那个发箍，有点心动。


    可她还是摇头：“可是俺……”


    她想说她的钱不多，买不起。而且，她也不想占谢云飞的便宜。


    “别可是了。”谢云飞把发箍往她手里一塞，“顾铁妮，你别婆婆妈妈的。”


    铁妮被他这一激，确实，如果再推辞就有点太那个了。


    而且，这发箍实在太好看，她真的很想送给娘。


    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她收下了。她那点零花钱谢云飞瞧不上，又给她塞回口袋里。


    她转身要走，谢云飞在后面喊：


    “顾铁妮，别跟你娘说这是我给的。否则咱们就不能做朋友了。”


    铁妮回头看他，他冲她眨眨眼。


    她当时想，不说就不说呗，反正发箍是娘戴。


    可现在，娘问她了。


    她该咋说？


    自从爹和白静静那档子事之后，她就暗暗发誓，再也不跟娘说瞎话了。


    可要是说了实话，谢云飞就不跟她做朋友了。说实话，她还挺喜欢那个大朋友的。


    不管了，先拣着部分实话实说吧。


    她猛地咽下满嘴的橘子，抬起头：“娘，俺是在军区服务社买的。”


    杨小芳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少有的严肃：“妮儿，这发箍得用票才能买到。你跟娘说实话，你哪来的票？”


    铁妮张了张嘴。


    娘这眼神，让她心里有点发虚。


    她低下头，小声说：“是……是俺好朋友用票买的。”


    杨小芳愣了一下：“好朋友？谁？”


    铁妮抿了抿嘴：“谢云飞。”


    杨小芳愣住了。


    她看着女儿，脑子里忽然闪过孟芳那句话——“如果你也喜欢谢师长，我们可以公平竞争的。”


    她心里有点慌。


    “这是谢伯伯主动送给你的？”她问。


    铁妮点点头。


    杨小芳心里一紧，又问：“他为什么送你？”


    铁妮眨眨眼：“俺想给娘买发箍，在服务社碰见他。他说他有票，就送给俺了。”


    她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杨小芳听着，心里那点慌，慢慢散了。


    原来是这样。


    谢云飞原本应该是买来送给孟芳的，碰巧遇见铁妮，喜欢这孩子，就顺手给了她。


    跟自己没关系。


    她松了口气。


    回到家，杨小芳走进屋里，站在镜子前，把那个发箍摘下来。


    她看了一会儿，打开抽屉，轻轻放进去。


    铁妮跟进来，看见她的动作，有点不安：“娘，俺是不是做错了？你咋不戴了呢？”


    杨小芳转过身，蹲下来，捧着女儿的脸：“妮儿，你做得很好。娘这是戴着稀罕了两天，舍不得弄脏了，先收起来。”


    铁妮看着她，总觉得，娘好像很在意这个发箍和谢云飞有关。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娘，俺明天就把钱给谢云飞。俺不占他便宜，你放心！”


    杨小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妮儿真懂事。”


    铁妮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咧嘴笑了笑，跑出去玩了。


    杨小芳站在屋里，看着那个抽屉，发了会儿呆。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慌。


    也许是因为孟芳那句话。


    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没想明白的事。


    她摇摇头，转身去灶房。


    孙定香该回来了。


    院门响了一下。


    孙定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篮子，脸上带着点古怪的表情。


    小芳从灶房探出头：“孙大姐，回来了？”


    孙定香点点头，走进灶房，把篮子放下。


    小芳看她那表情，问：“咋了？谢师长家出啥事了？”


    孙定香摇摇头，压低声音说：“谢师长今天……有点不对劲。”


    小芳愣了一下：“不对劲？”


    孙定香说：“俺去的时候，他正站在院子里发呆。俺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的，跟没听见似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他那个书房的门开着，俺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一动不动。”


    小芳听着，没说话。


    孙定香看着她，忽然问：“小芳，你说他是不是有啥心事？”


    小芳摇摇头：“不知道。”


    孙定香还想说什么，灶房外传来铁妮的喊声：“娘！俺饿了！”


    小芳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了。


    孙定香站在灶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她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