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飞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天的事。


    孟芳红着眼眶跑出去，小芳低着头说“俺明天不来了”，还有那张纸上自己写下的那个“芳”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坐下。又站起来。


    最后，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去了服务社方向。


    他告诉自己，去服务社，是给铁妮买钢笔。


    上次他问过小芳，铁妮下学期要学写钢笔字了，有没有准备好钢笔。


    小芳说没有，等学校通知了再买也来得及。


    可他等不及了。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去见她的理由。


    哪怕只是路过，哪怕只是看一眼。


    服务社里，那两个售货员还在嘀咕刚才的事。


    看见谢云飞进来，两个人立刻住了嘴，眼神却开始交换。


    谢云飞没注意她们，径直走到文具柜台前。


    “有钢笔吗？”


    “有有有。”售货员赶紧从柜子里拿出几支，“谢师长您看看，这是英雄牌的，最好的。”


    谢云飞挑了一支，试了试笔尖，点点头。


    正要付钱，目光忽然落在柜台上。


    摆着一双女士皮鞋，棕色的，样子简单大方。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刚才顾大力挑选后，还没来得及收走。


    他只是觉得，这鞋子穿小芳脚上，应该好看。


    他愣了一下。


    “这鞋……”


    售货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赶紧说：“哦，这是刚才一位同志看过的，还没放回去。谢师长您要看看吗？”


    谢云飞没说话。


    他看着那双鞋，脑子里忽然闪过小芳的样子。


    她总是穿布鞋，自己做的，鞋面都是碎花布拼接的，白色的底是手工纳的，洗得干干净净。


    天凉了，那双布鞋够不够暖和？


    他抿了抿嘴唇。


    “还有新的吗？”他问。


    售货员愣了一下：“有，有！您稍等！”


    她转身去后面拿鞋，另一个售货员站在旁边，忍不住多看了谢云飞两眼。


    谢云飞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在想小芳穿多大的鞋。


    她个头不高，脚应该也不大。


    那天在院子里，他看见她晾鞋的时候，那鞋看着也就三十六、七码。


    售货员拿了一双新的出来。


    谢云飞接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看了看鞋面，问：


    “这鞋要是不合脚，能换吗？”


    两个售货员对视一眼，心里暗暗发笑。


    刚才顾团长买了双三十七码的，谢师长买三十七码准没错。刚才那位可没问能不能换，这位倒是细心。


    “谢师长您放心，”售货员笑着说，“这鞋保准合脚。”


    谢云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售货员被他问住了，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这个码数是最常见的，一般女同志都能穿。”


    谢云飞点点头，没多想，付了钱，拎着东西走了。


    他刚出门，服务社里就炸了。


    “看见没看见没？谢师长也买了双女士皮鞋！”


    “可不是嘛！刚才顾团长买了一双三十七码的，谢师长也买了三十七码的！”


    “送给谁的？那还用说？肯定是杨小芳啊！”


    “啧啧啧，两个人都买一样的鞋，送给同一个人？这可真够巧的。”


    “什么巧啊，谢师长肯定是看见顾团长买了，他才买的。”


    “不会吧？谢师长又不是买不起，至于学人家吗？”


    “不是学，是较劲！你没看他刚才问能不能换的时候，那表情，跟打仗似的。”


    几个人又嘀咕了一阵，直到主任咳嗽了一声，才各自散开。


    谢云飞拎着东西往家属院走。


    他走得快，步子又大又稳，可心里一点也不稳。


    走到家属院那条巷子口，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个高大的背影，正往另一个方向走。


    顾大力？


    谢云飞愣了一下。他怎么也来了？


    铁妮还没放学呢，他来这么早，怎么不等铁妮，就又走了呢？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站了几秒，然后甩甩头。


    谢云飞，你心虚什么？


    顾大力和小芳已经离婚了。他们没有关系了。


    你追求小芳，是正大光明的事，怕什么？


    你还能怕那个顾疯子？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家属院走。


    院子里，小芳刚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盆，准备收衣服。


    一抬头，看见谢云飞站在门口，她微微一怔。


    “谢师长？你怎么来了？”


    谢云飞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像小鹿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准备了半天的话，全忘了。


    “俺今天让孙大姐去照顾大娘了，”小芳说，“等你找到人俺们就不去了。”


    谢云飞点点头：“我知道。定香跟我妈相处得挺好。”


    小芳“哦”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谢云飞深吸一口气。


    他这辈子，打仗没怕过，开会没怵过，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会儿，站在一个乡下女人面前，他心跳得厉害。


    “小芳，”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知道，我今天是专程来找你的——”


    “娘！俺放学啦！”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把他的话拦腰截断。


    谢云飞回头，就看见铁妮背着一个大书包，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谢云飞！”铁妮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是来找俺的吗？”


    谢云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铁妮咧嘴笑：“俺猜的！俺给你看看俺今天写的字！老师夸俺写得好！俺记得上次你去学校演讲，俺老师说谢师长的字好，你给俺指导指导！”


    她说着，一把拉住谢云飞的手，往屋里拽。


    谢云飞被她拽着，哭笑不得：“顾铁妮，你倒是让我说句话。”


    铁妮不理他，拽得更紧了。


    小芳在旁边看着，摇摇头：“妮儿，谢师长忙，你别这么不见外。”


    铁妮回头冲她做个鬼脸，继续拽。


    谢云飞被她拽到屋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从袋子里掏出那个小盒子，递给她：“顾铁妮，你说实话，你是不是除了力气大，还有点千里眼顺风耳在身上？”


    铁妮眨眨眼：“咋了？”


    谢云飞把盒子举到她面前：“你怎么知道我给你买了钢笔，要让你练字？”


    铁妮愣了一下，然后“嗷”一嗓子蹦起来：“钢笔！英雄牌的？”


    谢云飞点点头。


    铁妮一把抢过盒子，打开，看着里面那支黑色的钢笔，眼睛亮得像灯泡。


    “快快快！咱们赶紧进屋！俺要看看钢笔啥样！”她拉着谢云飞就往屋里跑。


    谢云飞被她拽着，回头看了一眼小芳。


    他另一只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皮鞋的袋子。


    他走过去，把袋子递给她，轻声说：“小芳，这是给你的。”


    小芳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看——


    一双棕色的皮鞋。


    和顾大力刚才送的那双，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抬起头想说什么，谢云飞已经被铁妮拽进屋里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那双鞋，又看看屋里那个被铁妮拉着看钢笔的背影，心里忽然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