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那两双鞋，一双是顾大力送的，一双是谢云飞送的。


    一模一样，放在一起，分不出哪双是谁的。


    可她心里，分得清。


    “孙大姐，”她开口，声音很轻，“俺对大力，以前不是这样的。”


    孙定香看着她。


    小芳说：“以前俺觉得他是英雄，他说啥俺听啥，他让俺往东俺不往西。那时候俺觉得，他是天，俺是地，俺配不上他。他不要俺，是俺活该。”


    孙定香听着，没插嘴。


    小芳继续说：“可现在不一样了。俺现在看他，就是一个当兵的，一个……一个对不住俺和妮儿的人。他欠俺们的，他得还。可俺不恨他了。俺就是想……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让妮儿好好念书。别的，俺不想。”


    孙定香点点头，又问：“那谢师长呢？”


    小芳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双鞋，想了很久。


    “俺不知道他看上俺啥了。”她的声音带着困惑，“要说勤快，军区哪个军嫂不勤快？要说对老太太好，孟芳对老太太也不比俺差。孟芳比俺年轻，比俺有文化，长得也比俺好看。他咋就看上俺了呢？”


    孙定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小芳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迷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孙大姐，俺有时候觉得，这事不真实。他一个师长，啥样的找不到？偏偏看上俺一个离了婚带孩子的乡下女人。俺想不通。”


    孙定香握住她的手：“小芳，你这个人，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小芳摇摇头，没说话。


    可她心里知道，对谢云飞，她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刚才在院子里，他说“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她心跳快了一拍。


    铁妮把他拉走的时候，她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那双鞋，站了好一会儿。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是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不识字，没文化。


    她有什么资格让人家一个师长惦记？


    她觉得不真实。


    也觉得……不敢想。


    孙定香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把那两双鞋拿起来，放进柜子里，关好。


    “行了，先别想了。鞋收起来，啥时候想穿了再穿。不想穿就放着，又不碍事。”


    小芳点点头。


    孙定香站起来，拍拍裤子：“俺去灶房做饭。你歇一会儿。”


    小芳拉住她：“俺已经做好了，在锅里热着端出来就行。”


    孙定香按住她：“那俺去端。你坐着，啥也别想。”


    小芳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孙定香已经转身去了灶房，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掀锅盖子的声音。


    小芳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柜子，发了会儿呆。


    她忽然想起顾大力今天送鞋时的样子。黑着脸，一句话都不多说，把鞋递给她就走了。


    他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暗。


    他是不是在外面听到什么了？


    她当时想问来着，可是，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自己都看不清楚自己的内心。


    她又想起谢云飞。他站在院子里，把鞋递给她的时候，轻声说“小芳，这是给你的”。那声音很轻，可她能听出来，他在紧张。


    她坐在那儿，想着这两个人，想着那两双鞋，心里乱得很。


    屋里，铁妮趴在桌上，握着那支英雄钢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谢云飞教的几个字，她写了好几遍。


    “人”字撇捺要打开，“大”字横要平，“小”字两点要对称。


    她写得认真，写完一张，举起来看看，不满意，又写一张。


    终于写到自己觉得行了，她跳下椅子，拿着本子往外跑。


    “娘！你看！”


    她冲进堂屋，就看见娘坐在床边，面前摆着两双鞋。


    一模一样的棕色皮鞋，并排放在那儿。


    铁妮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看看那两双鞋，又看看娘，眼睛瞪得圆圆的：“娘！咋有两双一样的鞋啊？”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鞋面，滑溜溜的，皮质很好。


    “这鞋子真好看！俺看钱朵朵她妈就是穿这种鞋子！”


    小芳抬起头，对上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看见她手里拿着的大字本，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去，脸上露出笑：“妮儿，你是给娘看新写的字对不对？”


    铁妮急忙点头，把本子递过去：“是啊娘！你看！这是谢云飞刚才教俺写的！”


    她把本子摊开在小芳面前，指着那几个字，小脸上全是得意：“这个‘人’，这个‘大’，这个‘小’。谢云飞写字真漂亮！俺啥时候才能写那么好看啊！”


    她说着，又从兜里掏出那支钢笔，举到小芳面前：“你看，谢云飞给俺买的！英雄牌的！老师说这是最好的钢笔！”


    小芳接过本子，低头看着那些字。


    确实写得好，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比她自己写的那些强多了。


    她伸手摸摸铁妮的头发，低头问：“铁妮，你真的很喜欢谢伯伯吗？”


    铁妮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眨了眨，然后重重地点头：“嗯！俺很喜欢他！”


    她顿了顿，歪着头反问：“娘，你喜欢他吗？”


    小芳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铁妮就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妮儿，”小芳有点结巴，“你又说傻话。你是小孩，可以喜欢谢伯伯。娘是大人了，不能随便说喜欢。”


    铁妮看着那两双鞋子，撇撇嘴。


    她才不是傻话呢。


    她比别的小孩子更能看懂大人的事。


    这两双鞋，一双是刚才谢云飞给娘的，另一双不用说，一定是爹给娘的。


    她虽然小，可她能感觉到谢云飞喜欢娘，爹也喜欢娘。


    但是娘喜欢谁呢？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一本正经地看着小芳：“娘，这里没别人，你就直接告诉俺，他俩你喜欢谁。”


    小芳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狡黠，有点无奈，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蹲下来，和女儿平视：“那你先告诉娘，你喜欢谁？你爹还是谢伯伯？”


    铁妮想都没想：“俺都喜欢。”


    小芳愣了一下。


    铁妮认真地说：“俺喜欢爹，也喜欢谢云飞。这不冲突。爹是爹，谢云飞是朋友，又不是非得选一个。”


    小芳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孩子有时候比大人还明白。


    她咧了咧嘴角，伸手刮了一下铁妮的鼻子：“那娘告诉你句实话——他俩娘都不讨厌，但也都不喜欢。”


    铁妮眨眨眼，有点不信。


    小芳已经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对了，铁妮，你不是说要教娘识字吗？吃完饭，娘再跟你学写字。娘现在能写十个字了，还能认识二十多个字，厉不厉害？”


    铁妮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连连点头：“厉害厉害！娘你比俺厉害！俺刚上学那会儿，一天才认识三个字！”


    小芳笑着摸摸她的头。


    “小芳！铁妮！吃饭啦！”


    孙定香端着菜从灶房出来，把盘子放在桌上。


    红烧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来了来了！”铁妮跑过去，爬上凳子，眼巴巴盯着那碗红烧肉。


    孙定香把筷子递给她，又给小芳盛了碗汤，自己在旁边坐下。


    三个人围着小桌，灶房里的灯光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