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芳。”


    顾大力没有避讳，直截了当，“我前妻。那些话你们应该都听说了。没听说的，我可以重复一遍。”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


    可那语气，像在战场上布置任务，不容置疑，不容打断。


    几个干事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顾大力继续说：“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杨小芳同志在军区期间，遵纪守法，作风正派，从未有任何不当行为。这一点，我可以担保。”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干事忍不住开口：“顾团长，这些情况我们也在了解……”


    “了解？”顾大力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让干事的话卡在喉咙里。


    “了解需要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星期？”顾大力的声音终于高了一点，“那些话传遍整个军区用了多久？传到学校用了多久？你们了解的速度，赶得上传话的速度吗？”


    没人接话。


    顾大力站在那儿，环视一圈，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我顾大力是什么人，你们知道。”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随时会炸开的东西，


    “当年在战场上，我被人叫顾疯子。为什么？因为我不要命。


    现在我也不要命。可我不要自己的命，我要的是我闺女能安安静静上学，我前妻能堂堂正正做人。


    谁要是再往她们身上泼脏水，别怪我顾大力不讲情面。”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我等着你们的结果。”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个坐他对面的干事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干：“他这是……来反映情况的？”


    坐角落里的干事摇摇头：“这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靠窗的干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说：“你们听说过顾疯子吗？”


    没人回答。


    可所有人都听说过。


    那个在战场上抱着炸药包冲进敌人堆里的人，那个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能笑着抽烟的人。


    他们以为这些年他已经变了，当了团长，有了家，有了孩子，那些疯劲早就磨没了。


    现在他们知道，顾疯子没消失。


    他只是藏起来了。


    为了他闺女，为了他前妻，他又出来了。


    靠窗的干事站起来：“我去跟首长汇报。”


    没人拦他。


    顾大力走出政治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


    烟雾在风里散开。


    他想起小芳本子上那个端端正正的“谢”字。


    他想起自己在她本子上看见的第一个字，是“大”，是“力”，是“顾”。


    那时候他心里是暖的。


    可现在，满本子都是“谢”。


    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里。


    他不怪她。


    他有什么资格怪她？他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她要是真的喜欢别人，他应该替她高兴。


    可他说不出“高兴”那两个字。


    他只是觉得，嗓子干，胸口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勤仓库走。


    步子很沉，比来时沉得多。


    小芳在家里，把那两双鞋从柜子里拿出来。一双是顾大力送的，一双是谢云飞送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顾大力送的那双放进鞋盒里，收好。


    把谢云飞送的那双装进袋子，拎着出了门。


    她走到谢师长家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孙定香探出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小芳？你咋来了？”


    小芳把袋子递给她：“孙大姐，你帮俺把这个还给谢师长。”


    孙定香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那双鞋。


    她愣了一下：“小芳，你这是……”


    小芳说：“俺想好了，既然鞋钱他不收，俺就只能把鞋子还回来。”


    孙定香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点点头：“行。俺帮你转交。”


    小芳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谢师长家的院门。


    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孟芳回到医务室，坐在桌前，盯着电话看了好一会儿。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周淑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慵懒。


    “周阿姨，是我，孟芳。”


    “小芳啊，今天值班不忙吗？”周淑芬的声音亲切起来，“怎么想起来给阿姨打电话了？”


    孟芳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直奔主题：“周阿姨，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谢云飞喜欢杨小芳的事，到底是怎么在军区传开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孟芳继续说：“这件事，我只跟您一个人说过。”


    周淑芬的声音变了，带着点不高兴：“孟芳，你这话什么意思？是来兴师问罪的？阿姨给你介绍对象还介绍出了罪过？”


    孟芳深吸一口气：“周阿姨，我不是怪您。是这件事现在传得很不像话，我担心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周淑芬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开口时，她的语气缓了下来：


    “孟芳，你是知道阿姨的。阿姨不是那种人。这种事，阿姨怎么会往外传播呢？


    这种谣言，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杨小芳都不好。


    阿姨不会害你。那个杨小芳，阿姨虽然和她不熟，但是顾大力可是你廖叔叔手底下的得力干将，阿姨也不会给你廖叔叔找麻烦，不是吗？”


    和孟芳想的丝毫不差。这事不是周阿姨传出来的。


    那到底是谁？


    她又说了两句，挂断电话，坐在那儿发了半天呆。


    周淑芬放下电话，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孩子。”


    她走进饭厅，廖军长正坐在桌边看报纸，等着开饭。


    周淑芬把菜端上来，坐下，忍不住念叨：“老廖，你们军区这个风气现在怎么这样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这个当首长的可得注意了。”


    廖军长放下报纸，看着她：“怎么了？”


    周淑芬把孟芳打电话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叹了口气：“那孩子怕是真上了心，不然不会这么着急。”


    廖军长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慢慢嚼着。


    他放下筷子，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没给孟芳造成什么麻烦吧？”


    周淑芬愣了一下，看着他。


    廖军长说：“不行我就把她再调走，去机关再锻炼锻炼。那边清净，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周淑芬的嘴角翘了一下。


    丈夫一直是公私分明的，工作上很少掺和私人情感。


    这次愿意为孟芳出头，算是给了她很大的面子。


    她摇摇头：“有你这份心意就足够了。孟芳那孩子我了解，她很有分寸的。没啥大事。”


    廖军长点点头，继续吃饭。


    可他嚼着菜，眼睛里的光沉了一下。


    第二天，铁妮背着书包走进学校。


    一进校门，就觉得气氛不一样了。


    不是前几天那种躲闪的眼神，而是……怎么说呢，有点热情过头了。


    “顾铁妮！”三年级的张老师迎面走过来，蹲下身子，笑眯眯地看着她，“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是个好孩子，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老师，知道吗？”


    铁妮愣了一下，点点头。


    走到教室门口，班主任李老师也过来了，拍拍她的肩膀：“铁妮，昨天的事老师知道了。你做得对。以后有不开心的事，一定跟老师说。”


    铁妮又点点头。


    坐到座位上，旁边的女生主动把铅笔借给她，后排的男生帮她捡掉在地上的橡皮。


    连平时跟她不太说话的几个同学，都凑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玩。


    铁妮趴在桌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知道，这一定是爹的功劳。


    还是俺爹给力。


    她坐直身子，拿出课本，认认真真地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