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愣住了。


    小芳说：“和秦爱萍合伙。她出钱，俺出力。卖军队里的东西，质量好的，让老百姓也能买到。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谁来了都客客气气的。”


    顾大力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小芳说完这些，站起来：“俺就是来看看你。你没事就行。俺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


    “小芳。”顾大力喊住她。


    “你开供应社的事，”他开口，“我支持你。”


    小芳愣了一下。


    顾大力说：“只要你想做的，俺都支持。”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


    那目光不躲不闪，可又不像以前那样带着愧疚和小心翼翼。


    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想好好了解的人。


    小芳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顾大力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里有点傻。


    小芳被他笑得脸热，站起来：“俺走了。”


    顾大力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小芳拉开门，走出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看着她，嘴角还翘着。


    小芳赶紧转回头，加快脚步。


    走在走廊里，她的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往下走。


    出了办公楼，外面的阳光正好。


    她走在家属院的路上，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说“支持”那句话，也许是因为他看她那副傻样子，也许只是因为，她今天终于问了他那些话，而他回答了。


    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她问了，他答了。


    她走得更快了些，得回去练字。


    那个“顾”字，她想写得更好看一些。


    ------


    铁妮最近有点闷闷不乐。


    小芳观察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了。


    吃完饭，她把碗筷收了，坐到铁妮旁边，问：“妮儿，你是不是在学校又听见啥了？”


    铁妮摇摇头，小脸上那股骄傲劲儿藏都藏不住：


    “现在学校里根本没人敢说娘的闲话了。俺爹去了一趟学校，就是管用。”


    小芳愣了一下。


    顾大力去过学校？她不知道这事。


    他什么都没说。


    铁妮的嘴角翘得高高的，两条腿在凳子下面晃着，那股子得意劲儿，比她自己打了胜仗还高兴。


    小芳看着闺女那副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又问：“那是学习上有什么跟不上的地方？”


    铁妮还是摇头：“俺学习跟得上。谢云飞他给俺辅导功课，比老师讲得进度还快。俺经常一上课，发现老师讲的，谢云飞都提前教给俺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讲得比老师好。”


    不是闲话，不是学习。


    那这孩子到底咋了？


    小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妮儿，娘看你最近不开心。到底咋了？”


    铁妮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俺好久没收到苏姐姐的信了。俺有点想她了。”


    小芳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起前几天孙定香吃饭的时候提过一嘴，说赵猛最近有些急躁，来找过她好几趟，好像也是说什么苏白好久不和他联系了。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赵猛那样子，恐怕是真的急了。


    她不懂苏白去首都学习什么，可她觉得苏白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一定是那边太忙了。


    她把铁妮搂过来，轻声说：“妮儿，苏姐姐肯定是学习太忙了。你可以多写几封信寄过去，告诉她你想她。她忙完了以后，一定会给你回信的。”


    铁妮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小芳点点头：“真的。”


    铁妮从她怀里挣出来，跳下凳子，跑到桌边翻出信纸和笔：“那俺现在就写！”


    小芳看着她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写信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这孩子，重感情。和她爹一样。


    钱营长要走了。


    调令下来了，下周一出发。


    秦爱萍从接到通知那天起，就没露过笑脸。


    她这个人，平时看着厉害，嘴上不饶人，可心里最是软。


    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跟钱峰分开过。


    被宠着的人，一下子要自己过日子了，那滋味不好受。


    钱朵朵也蔫了。


    平时叽叽喳喳的，这两天话少了一半。


    铁妮去找她玩，她也不像以前那样疯跑疯闹了，就坐在那儿发呆。


    小芳看在眼里，当天晚上就带着铁妮去了钱家。


    她帮着秦爱萍收拾东西，做饭，陪她说话。


    铁妮就陪着钱朵朵写作业、画画、翻连环画。


    两个孩子在屋里嘀嘀咕咕的，时不时传出点笑声。


    连着去了两个晚上，秦爱萍的脸色好了一些。


    第三天晚上，小芳又去了，这回没带铁妮，铁妮说要在家给苏姐姐写信。


    秦爱萍坐在沙发上，看着小芳在灶房里忙活，忽然开口：“小芳姐，你说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他走了又不是不回来。”


    小芳端着两碗汤出来，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不是没出息。是舍不得。”


    秦爱萍的眼眶红了。


    小芳没劝她，也没说那些“很快就回来了”的客套话。


    她就坐在那儿，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秦爱萍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小芳姐，咱们那个供应社，得抓紧了。”


    小芳愣了一下。


    秦爱萍说：“他走了，我不能光闲着。闲着就想他，想他就难受。我得找点事做。”


    小芳点点头：“行。明天咱们就去省城看店面。”


    秦爱萍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就是实在。”


    小芳也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铁妮的信寄出去三天了，还没有回音。


    她又写了两封，一封比一封长。


    第一封写“苏姐姐俺想你了”。


    第二封写“苏姐姐俺最近学了新字，会写你的名字了”。


    第三封写“苏姐姐你是不是很忙？忙也要注意身体，别累坏了”。


    每一封都写得认认真真，一笔一划，连个错字都没有。


    小芳看着她一封一封地寄，一封一封地等，心里也跟着急。可她不催，也不问。


    她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赵猛也急。


    他已经往传达室跑了好几趟了，每次都是问有没有苏白的信。


    跑完传达室就来找孙定香絮叨。


    孙定香被他问得烦了，有一回直接说：“赵猛，你能不能消停两天？信来了人家还能不给你？”


    赵猛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挠挠头，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


    小芳去服务社买东西的时候碰见他，他站在柜台前，盯着那几封信看了半天。


    售货员问他买什么，他说“不买，我看看”。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小芳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可她帮不上忙。苏白那边到底怎么了，谁也不知道。


    这天，秦爱萍和小芳去省城看店面。


    两个人跑了一上午，看了三处地方。一个太小，一个太偏，一个房租太贵。都没看上。


    从最后一家出来，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秦爱萍有点泄气，小芳倒是不急：“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


    两个人坐上车，往军区赶。


    车还没进大门，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


    秦爱萍让司机慢下来，探头往外看：“出什么事了？”


    小芳也往外看。人群里有几个穿军装的，还有几个家属，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


    她听不清说什么，可那几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对。


    车进了大门，往家属院开。刚停稳，就看见孙定香从院子里跑出来，脸色发白：“小芳！你可回来了！”


    小芳心里一沉：“咋了？”


    孙定香喘着气：“顾大力和赵猛打起来了！”


    小芳愣住了。秦爱萍也愣住了。


    “在哪儿？”小芳的声音变了。


    孙定香指着操场那边：


    “在操场上！被人拉开了，可两个人都挂了彩！赵猛被拉走了，顾大力还在那边！”